农村有个说法:成年的女孩子**大,屁股也大,结婚后会生养。梁秋迎胸部现在还是一马平川,没有同龄女孩子那种前凸后翘的特征,她的发育情况明显不是很正常。

女孩子第一次经期一般是十二岁到十三岁,最让甄孝贤担心的是,她到现在还没有来例假。这让甄孝贤很是着急,担心她以后不会生养,到处托人寻找民间偏方。

有人介绍了一位老中医,这位老中医给梁秋迎号了号脉后对甄孝贤说:“营养不良,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老中医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接着问甄孝贤:“她是不是受过什么过度的惊吓?”

甄孝贤听到这里,十分佩服这位老中医高明的医术。她面带愧疚的表情对老中医说:“那年因为家里失火,她是受过惊吓。”

老中医说:“从脉象上看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给你开几副中药,加强营养慢慢会好的。”

家中现在的经济条件比前些年好多了,甄孝贤尽可能地给梁秋迎加强营养,按时给她服中药。吃了十多副中药后还是没有见效,这让甄孝贤很是着急。这天,她又带梁秋迎去让这位老中医瞧病。老中医又很细致地给梁秋迎号了脉后,对甄孝贤说:“这种病不要急,我再给你换个方子,吃了这十几副中药后再来看看。”

梁秋迎在服用这位老中医这次开的中药期间,甄孝贤更是留心观察梁秋迎的变化,并且经常询问她吃完中药后有什么感觉。

母女之间无秘密。梁秋迎告诉母亲,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轻微的胀痛,从**中有时还流出像鸡蛋清一样的东西。

甄孝贤虽然是女人,但毕竟不是医生,听到这里她有些惊慌,误认为是不是中药吃坏了,她背着梁秋迎又去找那位老中医。老中医听她说完后,高兴地说:“这就证明我给她开的第二个方子对症了,不久就会来月经的。”

老中医说完,又给她开了十几副中药。

几个月后,梁秋迎出现了初潮,她面带恐惧的表情给母亲说了这事。

甄孝贤高兴地安慰她:“姑娘不要怕,你长大成人了。我们女人都是从这一关过来的,你的病那位老中医给治好了!”

民间有个说法:男人百日不可缺姜,女人百日不可缺糖。甄孝贤又去供销社买回了几斤红糖,让她每天喝一碗红糖水。

甄孝贤从把三儿子送人以后,梁秋迎多年来就跟母亲睡在一张**。母女俩共同生活多年,形成了很好的默契。冬天晚上睡觉时,只要甄孝贤用手把她往里轻轻一拉,梁秋迎顺势往母亲这边一靠,她们是用相互的体温给对方取暖。

甄孝贤侧身帮梁秋迎把被角掖好后就与她聊天,告诉她行经期间不要着凉,女孩子成人以后应该注意的有关问题,有时聊到很晚才入睡。

甄孝贤想到三弟媳妇那胡搅蛮缠的德行,在与梁秋迎聊天时,有意地教她如何做好一个女人,如何持家。

这天她们娘俩睡下后,甄孝贤对梁秋迎说:“女生外向,女孩子长大以后总是要嫁人的。但成家以后,要学会体谅和包容自己的男人,要学会持家。一个家庭日子过得好不好,除了男人能吃苦、会挣钱外,女人会不会居家过日子也是关键。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要受穷。”

她还教育梁秋迎:一个女人要管好自己的嘴,我们村的何惠玲为什么好多人不喜欢她?这个人你说她坏也不坏,就是一张嘴不值钱。不知道给自己嘴上装把锁,她总爱挑别人的短处说。她这一张嘴,不知道得罪了村子里多少人。

“妈,在持家方面我真的佩服您。我们家这些年来,摊上了那么多不顺的事,当时又是那么的困难,您都硬撑过来了。”梁秋迎边说边侧过身来,撒娇地将自己的左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

“你很听话,在家能当好姑娘,将来出嫁后一定能当好媳妇……”梁秋迎与母亲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总是甄孝贤催她快点入睡。

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了,梁秋迎臂部圆圆的,胸部也突出,活脱脱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甄孝贤看到女儿体形上的变化,想到该是操心她婚事的时候了,因为女孩子的青春很短暂。

她也顾不上最小的小叔子直到现在还没有成家的事了,如果要按先长后少的惯例先娶后嫁,搞不好要耽误两代人。婚姻的事勉强不得。她也不知道这个小叔子心里是怎么想的,这种事叔嫂之间也不好过于太直接地交流。

古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闹笑话。”甄孝贤到处托人给梁秋迎介绍对象。邻村有一个与她年龄差不多的女人,是在大队旱地改水田时认识的,她们之间很投缘。

甄孝贤有一次在路上相见时,她俩站在那里聊了好长时间。当她对那位妇女说到自己姑娘的情况时,告诉那位妇女:自己的姑娘年龄不小了,长相也一般。

从交谈中,对方看到她在谈到姑娘婚姻问题很是着急的样子,就劝她:“甄嫂子,你急什么呀?破锅自有破锅盖,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的人爱。只要姻缘一到,你就办好嫁妆吧。”

不久,就有人给梁秋迎介绍了一个对象。甄孝贤听说男方是三山村的,心里倒不是十分满意,那个地方很穷。转念一想,姑娘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女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往后拖越麻烦。再说,姑娘长相一般,媒人也是掂量了一下才来说媒的。不能挑三拣四,只要那个未来的女婿对她好就行了。

三山村四面环水,由插入湖中的三座山组成的三个小岛而得名,其实就是几个湖中岛。远远望去,三座山就像碧玉盘中的三颗翠绿色的青螺。

三山村人外出要坐船。这个地方虽然很穷,但人较长寿,即使在民不聊生的旧社会,这里人的寿命比附近村子的人要长。可能是因为这里四面环水,环境较好,少有病菌侵入的缘故,便有了“七十不稀,八十不老,九十顽童满地跑”的说法。

当年日本入侵中国时,三山村并没有因为四面环水而免受日本人的**。为了抵抗无恶不作的日本鬼子的烧杀奸掳,新四军带领村民在三山岛修碉堡、挖战壕,保护老百姓。

村子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说:他当年参加过修碉堡。碉堡上下两层,每层内空有三米多,高近七米。修建碉堡的目的是登高望远,一旦发现有日本鬼子的船驶过来,就通知村民做好抵抗的准备。

有一次,住在大冶河径祝北门的日本兵渡船攻打三山,新四军在碉堡里用枪射击,投掷手榴弹。村民也用鸟铳自卫,打得日本鬼子人死船翻。

1958年,三山村大办钢铁,把战壕填平,碉堡也拆了,用碉堡的大青砖做了大食堂。

三山村人世世代代是在水里求财,对外虽然有“三山无鱼不吃饭”“无蒿不喝茶”之说,那只是骗那些不了解此地真实情况的外地人。

“三山无鱼不吃饭”的实际情况是:今天没有打到鱼,就没有饭吃。所谓“无蒿不喝茶”,也是因为这里土地狭窄,没有地方割柴,只有到湖边割蒿草当柴烧。因可耕土地面积很有限,平时吃菜也很困难。

这个地方原属大冶县,后划归鄂城县,鸡鸣两县。

新中国成立后,三山村在农业大集体时是一个大队,有五六百户。这里的女伢不到结婚的年龄都想嫁走,离开这个穷地方。男人到了一定年龄娶不到媳妇的不在少数,全村光棍汉就有不少。

旧社会有一首民谣:“三山水,深幽幽,三山渔岛是地狱。破船烂网难抵债,十家渔民九户愁。”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虽然翻身做了主,终因受地理环境的限制,还是没法拔掉穷根。有人做的几句顺口溜,是这里当时经济状况的真实写照:“抽的是大红花(5),烧的是牛屎巴,穿的是蚊帐纱。”

农业学大寨时期,刮了一阵风,大队干部在全大队社员大会上说:“水乡不种粮,不是真正学大寨。”在这样一个社会大背景下,大队干部逼迫渔民劈山筑堤围湖造田。

有些地方干部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子,不因地制宜搞瞎指挥。这在当时倒不是个别现象,也是当时社会上的一大通病,就像梁家庄所在大队,当年要把旱地改成水田一样。因为他们世世代代以渔为业,不会种田,弄出了很多的笑话。

村里的人不会根据季节种庄稼,扯秧一把抓,石磙反着转,野草长得比庄稼高。因为不打鱼了,渔网成了老鼠窝,鱼钩成了锈钉头。

梁秋迎虽然长相很一般,但很结人缘。本村不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都喜欢跟她相处。因为她在母亲的教育下,从不在人前说长道短,也从不搬弄是非,还乐意帮人。

一位与梁秋迎关系特别好的姑娘,听说有人要给她介绍的对象是三山村的,态度恳切地对她说:“秋迎,古人说得好,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屠户翻肠子。婚姻是大事,这个关你自己可要把握好。一个轻易地决定,可能就关系到你一生的命运。三山村那地方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听说很穷。你可要想好,这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梁秋迎听了这位姑娘的话后,回到家向母亲谈了自己的想法。甄孝贤听出了姑娘意思是嫌那里很穷,不愿意嫁到那里去。她态度很温和地对梁秋迎说:“两人处对象,人好是第一位的。老人不是说了吗,不图钱、不看戴,单看男方人好坏。你们还是见见面再说吧。只要人好,家里穷点不要紧。别人能在那里生活,就凭你的聪明和勤快,我相信你嫁到那里,日子过得不会比别人差。穷家没有穷土,只要人勤,地能生宝。只要你肯做能吃苦,也会过上好日子的。”

梁秋迎听了母亲的一番劝说,就对甄孝贤说:“我听妈的。”她态度转变得这样快,并不是因为母亲的劝说,真的起了关键的作用,而是从她开始懂事时起,内心上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信念:她要做一个听话乖顺的女儿,尽量不让母亲生气。

“姑娘,这个事你不能完全听我的。我只是给你说说我个人的想法,婚姻问题妈是不能勉强的,关键是看你个人的意见,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因为你听话、懂事而包办,因为你将来要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甄孝贤诚恳地给女儿说。

过了五六天,那个叫饶国甫的小伙子在媒人的引领下与梁秋迎见了面,见面的地点是在媒人家。媒人将梁秋迎和饶国甫各自的情况做了简单的介绍后很知趣地借故离开。

农村的女孩没有见过世面,特别是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单独在一起,梁秋迎更是显得局促不安。她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辫梢,以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

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谁也不说话,整个房子悄然无声。最后还是男方先开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们先后从房子走了出来,算是正式见了第一次面。

男婚女嫁是一个家庭的大事,梁秋迎回到家,甄孝贤迫不及待地问她对那男孩的印象如何。

梁秋迎腼腆地说:“妈,我们才见一次面,怎么能看到他怎样?”爱美之心,人皆有知。梁秋迎从内心上相中了这个男人的长相,但听说那里很穷,此时她还是不好下定决心。

甄孝贤嘴上说不干涉养女的婚事,她从内心还是想这桩婚事能成功。主要的原因是她这位养女长相确实很一般,左耳还有些背。那个地方小伙子娶媳妇很难,自身条件好一点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到那里去。养女只有嫁到那里,别人才会看重她。

饶国甫回去以后,家里人也问了他的想法。他在父母亲面前说话时吞吞吐吐的,家里人已经看出,他对女方不是十分满意。他父母亲怎么劝也听不进去,只好去求他的一位有点文化的堂叔来劝他。

堂叔在堂屋里劝了半天,见饶国甫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堂叔在起身准备离开时,又说了几句:“一言不中,万言无用。我也说半天了,听不听劝关键还在你自己。古人说得好,男子休嫌妻貌丑,女子不怨夫家贫。诸葛亮的老婆书上说长得很丑,他们不是相亲相爱地过了一辈子吗?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女人是不是能吃苦贤惠这才是关键。那女孩没有嫌你家穷,你反倒嫌别人不好。我问你,自身条件好的女人,谁愿意嫁到我们这里来?又有谁愿意嫁到你这样的穷家来?”堂叔说完起身就走了。

饶国甫的母亲待他的堂叔走后,又耐心地开导儿子:“国甫,你年龄也不小了,不能挑三拣四的。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娶亲看娘,栽禾看秧。我听说那女孩的母亲,在当地没有人不说她好的,这样母亲教育出来的姑娘不会差。你叔说得对,长相好又不能当饭吃,结婚以后两个人互相恩爱才是最重要的。话又说回来,就是各方面条件都好的姑娘,真的愿意嫁到我们这个穷家来?”

饶国甫父亲对儿子说:“你都快三十岁了,你准备还要往什么时候晃?条件好的姑娘能看得上你?!穷我们不怕,因为我们都穷惯了,怕的是你这一辈子搞不好要打单身。我今天给你把话说透了吧,为了你的婚事,你以为我和你母亲晚上能睡好觉呀!你要是有点孝心,就不能挑三选四的了。”

在家人及亲朋好友的劝说下,饶国甫最终同意了这门婚事。

一个月后,那位小伙子家托媒人带信,说是准备上门(6)。

在当地有个风俗,男女联姻,男方先到女方上门。过了一段时间后,再来提亲定结婚的日子。

甄孝贤很能体会到穷人的难处,她让媒人给男方家捎话:两下棒槌一下打,上门和定日子就一次,两件事就一次办。

大凡媒人都希望每次说媒都能成功,这其中的原因还是受利益的驱使,媒人听甄孝贤说这话时,很高兴地说:“你的贤德确实不假,遇事总是为别人打算,替别人着想。”

甄孝贤说:“富没有富过,穷谁没有穷过,要别人花两次钱干什么。只要我闺女嫁过去,全家人都对她好,这比啥都强。”

饶国甫父母亲听到媒人捎过来的话后,对这个未来的亲家母是打心眼里满意。未来的儿媳将来怎样,现在还不敢肯定,但找到了一个明事理的好亲家母这是无疑的。

在农村有的女方父母,就是借机想方设法让男方家多花钱。还有的人家,在新女婿来定亲前就托媒人捎话,明确表示要些什么东西。原因有两种:一种是认为把女儿养大不容易,趁机要捞一把;二是家中还有男孩子没有定亲,到时也少不了要这些东西。

男女双方将结婚的相关事情商定后,不觉间婚期快到了。甄孝贤在姑娘出嫁的前几天晚上,她有意以闲谈的方式,向女儿传授女人**时应该注意的有些问题,并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她要不要告诉娘家人。

一提起娘家人,梁秋迎好像又触到了她的痛处。她轻声轻气地说:“我的娘家就是梁家。”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虽然有些伤感,但很坚定。

甄孝贤又问:“你哥哥也不告诉行吗?他可是你的亲哥哥,也是你唯一的亲人。”

“亲人?亲人为什么也跟着我嫂子一样,把我赶出家门?妈,当初不是您收留了我,我的骨头早就让别人拿去打鼓了。”说到这里,她流着眼泪接着说:“妈,多少年了,有的事我都没有好意思全部对您说。你知道我嫂子打我是怎么打的吗?她是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有时还用火钳打我的小腿,我左边耳朵就是她一耳光打聋的。在吃饭时,她只要不高兴就夺下我的碗,不让我吃饭。不说了,这些事说也说不完。妈,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您。为了收养我,您把三弟送人了,我下辈子就是变牛变马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

“我把你三弟送人,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要吃饭。妈,这个道理我还不懂吗?”

“傻孩子,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妈同你一样,都是苦命人。你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我一出生就没有见过你外公。”

有的事情偏偏就那么凑巧,再过几天梁秋迎就要出嫁了,而她的经期偏偏在这个时候快到了。急得甄孝贤在村里托年纪大的妇女,帮她到处打听偏方,看有什么办法能将经期往后推迟。

多数女人都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后来经人介绍,她到邻村找到了一位父亲是郎中的中年妇女。想通过她的引见,让她的父亲想想办法,使姑娘经期向后推迟。

这位妇女对她说:“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有人到我家,向我父亲也问到这个事。我父亲告诉她,用黄花菜和红糖一起煎水,每天喝两次就能推迟经期,最好将黄花菜也吃下去效果更好。只要月经一停,就不要再服用了。我父亲给她说这个方子时,我是在厢房后面无意听到的。”

没有新鲜的黄花菜,甄孝贤到别人家找来了一些干黄花菜。按照那位妇女的说法去做,连服用了几天,果真管用。

在嫁妆的配置上,按理说他们还没有分家,甄孝贤准备好就行了。梁德武又以个人的名义到镇上买了两床“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的缎面被子。

梁德武这样做,是想给嫂子撑撑面子,让嫂子高兴。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甄孝贤对女儿说:“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出嫁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但在你出嫁之前,妈还是要多说几句。人常说管出来的丈夫是嘴服,疼出来的丈夫是心服。夫妻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你要做到克己让人,而不是互相埋怨,埋怨会带来记恨。我们女人像水一样,要学会随圆就方。你四叔不懂事的时候是很蛮横的,他在我面前做了那么多让我生气的事,我都忍了。我没有计较他,你看他现在很尊重我。”

甄孝贤可能是想到女儿马上要成为别人家的人了,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人凭衣服马凭鞍。梁秋迎出嫁那天,别人给她一打扮,也真的是奇了怪了:脸还是那个脸,鼻子还是那个鼻子,怎么一收拾就不一样了。

梁秋迎嫁到三山村以后没多久,婆婆就主动提出分家。这种做法有一定道理,自古以来婆媳之间是冤家,假若婆媳之间闹起了别扭,担心儿媳跑了。在三山村这个地方,年轻的后生娶媳妇不容易。老人这种做法,应该说是一种明智之举。

分家以后,梁秋迎每天面对的是油盐柴米等实际问题。她想起母亲给她说过的一句话:“当家的女人吃嘴要省,置家要狠。”

她刚嫁过来时,每次她家到井里担水,要到邻居家去借挑水的扁担。她想:一条扁担也就是几元钱,每次挑水都到别人家去借,天长日久也不是一个事。她平时省吃俭用,就买了一条挑水的扁担。

邻居从梁秋迎分家后,从不到他家借扁担挑水这件小事上感到,这是一个会持家过日子的女人。

从丘陵地区嫁到水乡,梁秋迎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劳作方式。她每天不是像原来那样,到田地里去劳作,而是两口子同驾一条船去捕鱼。

梁秋迎根本不会划船,人在船上都站不稳。饶国甫很有耐心地教她怎样划船,什么时候下网,凡是渔民要掌握的劳动技能都教她。

人常说:“秃顶络腮胡,一缺有一补。”梁秋迎的长相虽然一般,但她聪明、领悟能力很强。什么事一学就会,这让饶国甫从心里感到高兴。

梁秋迎嫁到三山村一年以后,基本掌握了捕鱼的技能。她现在看水的颜色就晓得水有多深,听水声就知道附近是否有鱼。这也许是近山识鸟音,近水知鱼性的缘故。当然与饶国甫手把手耐心地教她也有很大的关系。

两口子一起过日子,难免有牙齿咬舌头的时候。有的男人就有这样一个不好的品德,没得到的很想得到,一旦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时间长了两人有时发生争吵,这次争吵饶国甫还动手打了梁秋迎。

梁秋迎用蛇皮袋装着晒好了的鲩鱼干、鲢鱼干、鲤鱼干……还有河虾等很多干水产回到了娘家。看到女儿脸上有几块青紫色,甄孝贤问梁秋迎:“姑娘,你脸怎么啦?”

梁秋迎听到母亲的问话,哇哇地哭着说:“妈,我再也不回那个地方去了。”

甄孝贤知道,这是两口子打架了才回家的。她把梁秋迎的右手向上拉,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心疼地说:“秋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你,我还盼着你回来陪妈多住几天。但是你是小两口吵架回来的,我就不能留你在家过夜了。人常说两口子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在家里住的时间越长,你们的矛盾就会积得越深。听妈的话,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甄孝贤比起农村妇女不同的是:她毕竟上了几年学,有一定的文化,她劝人的话,对方容易接受。她接着又劝梁秋迎:“姑娘,两口子吵架,我不会给你评判谁对谁错。但我要对你说的是,人身上最硬的是牙齿,最软的是舌头。但人老了以后牙齿掉了,但舌头还是好好的。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人有时还是要服软,太硬了反而吃亏。你还记得妈给你说的这句话吗?女人脾气有多大,吃亏就多大。男人发牛脾气时,你要是硬碰硬,能对抗得过吗?有时候你要学会说软话,夫妻之间生活在一起要一半容忍,一半体贴。我还是在你出嫁前,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在家是个好姑娘,我相信出嫁后就一定能当个好媳妇。忍让不是谁怕谁,而是我们做女人的一种贤德。听妈妈的话,我送你回去。”

平心而论,梁秋迎还是比较听话的。可能是这次两口子吵得比较厉害,她还是不想回去。

甄孝贤耐心地又给她讲了一些道理:“年轻两口子争争吵吵很正常,在别人眼里,你爸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可我们在年轻时候也吵过架,我也回过娘家。但你外祖母就是不让我在家过夜。她老人家认为:两口子吵架,女儿在娘家住的时间越长,女婿会认为娘家偏向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女人跟男人相处,也要像那放风筝一样,放一放,收一收,放放收收那根线还不在你手上吗?”

梁秋迎虽然与梁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毕竟在梁家长大。梁德武知道侄女婿打了侄女后,他怒火冲天,大声骂道:“饶国甫他妈的,是不是认为我们梁家好欺负呀!秋迎,四叔送你回去,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让他把我的梁字倒着写!”

甄孝贤看到她四叔这时还在火上加油,就制止道:“她四叔,我知道你是在心疼侄女,我也相信你可以去打饶国甫。但打完了以后怎么办?他们两口子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你护着侄女是对的,但绝对不是这种护法。”

梁德武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不懂事的人了,现在他对嫂子从心里有些敬畏。他意识到刚才说的这些话有些冲动,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后,悄悄地离开了。

在甄孝贤的劝说下,梁秋迎同意母亲送她回去。

母亲跟她讲的一些道理,此时此刻不一定能全部接受。但她认定了一个死理:母亲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尽量不要惹母亲生气!

甄孝贤见女儿初步想通了,高兴地说:“我送你回去,我还想在你家住一晚。”

三山因土地狭窄,吃鱼容易,但吃新鲜蔬菜较困难。她对女儿说:“你跟妈到菜地里拔些萝卜带回去,今天刚好有你帮我拿。”

甄孝贤遇事想得比较周全。她让女儿拔些萝卜带回去,而不让带阔叶菜,是因为萝卜比别的阔叶蔬菜存放时间要长些。

在梁秋迎的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一年四季,稍有空闲就是在菜地里忙碌。家里的菜总是比别人种得好。

甄孝贤在菜地里弯腰拔萝卜时,梁秋迎发现母亲的背有些驼了。她在身后搂着母亲,脸贴在母亲的背上,流着眼泪低声说:“妈,您的背有些驼了,您这是为了我们这一家人累驼了的。”

“傻孩子,人老了哪有不驼背的,就是老虎也有跑不动的时候。”边说边将刚拔起的一个大萝卜,抹掉沾在上面的土,放在竹篮里。

甄孝贤见她眼里泪汪汪的,笑着说:“妈身体好着嘞,不见我的内孙外孙都成家,妈是不会去见阎王爷的。”

梁秋迎悄悄转过身,抹去了眼泪。从这无意的举动中,看到了母亲对自己的不舍和无私的关爱,也见证了她们母子情深。

看到母亲还在不停地拔,梁秋迎说:“妈,有这些够了。”

“你那里吃鱼容易吃菜难,回来一趟不容易,多拿点。萝卜拔完后,我再种点别的菜。”

因拔的萝卜较多,只好装在两个大竹篮里,担着上路。

梁秋迎这次是因为小两口吵架回来的,在路上甄孝贤还是以母女交谈的方式,教育女儿:“我们当女人的不论嫁到哪里,不论嫁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给我们的选择只有适应和忍让。不适应就要吃亏,不忍让就没有平静的日子过。”

人心都是相通的。梁秋迎与养母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因为养母把她视同己出,所以她什么话都给母亲说:“妈,你知道他是怎么打我的吗?他先是一拳又一拳打我的脸,接着抓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墙壁上撞!”

甄孝贤听到这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着说:“他这样打你,我心里怎么不心疼。但我这次见到了面,还不能重说他。我说他重了,他记恨的还是你。待我走后,他还会把气撒在你身上。女儿呀,男人都不喜欢唠叨,哪怕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要看他心情的好坏。路是自己走的,脚上的泡是自己踩出来的。作为女人,为了这个家,再苦再累也要把人生这条路走好,走完。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个家这些年来,遇到了多少困难,我还不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吗!”

“妈,您说的话我记住了。”梁秋迎应声道。她接着给母亲讲了饶国甫一件很好笑的事:“妈,您也知道我们那里买东西不是很方便。有一次饶国甫要到镇上去,村里有个人让他带一些火柴回来,他回来后对那人说:‘我跑了几个商店都没有火柴卖。’那个人听完后就哈哈大笑,意思是没有火柴卖,就不会买打火机呀?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不论是买火柴还是买打火机,都是用来点火用的。”

她跟母亲说这个事的意思是:别看他形象比我好,其实他是“一根筋”。

梁秋迎刚说完,甄孝贤在她没有担着担子的左肩上摸了几下,接着对梁秋迎说:“你对这种人,在他发火的时候,更不要跟他去争论谁对谁错,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

到了梁秋迎家以后,甄孝贤故意支开了女儿,先是以道歉的语气向亲家母道歉,说自己没有把姑娘教育好,这让饶国甫的母亲感到很不好意思。接着当着亲家母的面,对女婿说了一些歉意的话。待女婿面带愧色以后,又转换了语调,对女婿说:“国甫呀,你也知道我这个女儿是个苦命人,当初不是我收留她,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是我养的。那年她不小心把我家房子烧了,她跟你说过这事吗?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都舍不得打她一巴掌。她四叔打她,我跟她四叔都吵了起来。多少年来,这是我跟她四叔第一次吵架,她四叔有将近两个月没有理我。”她见女婿是在认真地听,接着说:“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不生气,但生气又有什么用?再说她是不小心,她心里也很难受,就是把她打残废了,又能怎样?”

“她嘴犟得很,死不告饶。”饶国甫说这话时,口气还是有些生硬。

甄孝贤对女婿说的这句话,从心里其实是很反感的,但反感不翻脸,这是一个人的修养和智慧。

她心里想:夫妻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女方告饶,男人为什么就不能让一让?家庭本来就不是一个争对错、论长短的地方。夫妻双方有了矛盾,作为一个男人要是度量大一点,先退让一步,大事不就可以化成小事了吗?

甄孝贤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还是面带微笑地对女婿说:“国甫,父母亲会先你而去,兄弟姐妹各人要过各人的日子,只有老婆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各人都有各人的脾气,两口子生活在一起,哪有不拌嘴的?但你要多担待一点。你虽然是丈夫,但你要大她五六岁,你要像哥哥一样多包容她。我这姑娘持家方面没有问题吧?你看到木匠做的门窗没有?大凡有经验的木匠,在做门窗时都要留有一定的缝隙。不然天气潮了,木头就膨胀了,门窗就关不上。两口子说话做事,也要像木匠做门窗一样,要留有一定的余地。话说过头了难以收回,事情做过分了,很难让对方忘记。”

甄孝贤见女婿点了点头,接着说:“最要强的女人,也会有她柔弱的一面。无论她多么要强,仍然需要男人的呵护与疼爱。是人都有脾气和个性,但都要忍一忍……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心里本来就苦。作为丈夫的你,再不给她一些怜爱和关心,她心里就更苦。她有不对的地方,你要想到她平日里对你的好处,生再大的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甄孝贤虽然对女婿说了很多,但对他动手打人的事就没有提及半句。

女婿看丈母娘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心里反倒对丈母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尊敬。他以道歉的语气说:“亲娘(7),是我脾气不好,我没有上几天学。有时我说不过她,就以横三分理,对她发火。我想她这次回去起码要住上十天半月的,没想到您亲自把她送回来了。”

甄孝贤说:“你们这里交通还不是很方便,她回去一趟真的不容易,我真想让她在家里多住几天。她是因为你们小两口吵嘴回到娘家的,我们做老人的就不能让她在家里住了。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能记隔夜仇。”

甄孝贤心里很清楚,他们夫妻之间没有根本的、原则性的冲突,主要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当初家里穷,担心娶不上媳妇。有了媳妇就不知道珍惜,因为女儿在长相上确实不如他。二是两口子争吵,经济困难是最主要的原因。

甄孝贤看到女婿知道错了,语调更加和蔼:“夫妻之间没有输赢,你毕竟动手打了她。听亲娘的话,我走了以后你给她道个歉,这样她心里也会好过些。”

女婿听到亲娘说的话句句在理,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转眼间又过了好几个月,梁秋迎怀孕了,她有好长时间没有回娘家了。因为当地有个约定俗成的规定:女儿怀孕出怀后,一般都不走亲戚,直到小孩出生几个月后才带着孩子回到娘家。

甄孝贤有些想念梁秋迎了。初夏时节,她决定去三山村看望女儿。她坐在船上,习习清风带着湖草的芬芳拂面而来,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清晰可见,碧绿的湖水像一块无瑕的翡翠。她感到三山这个地方虽然经济落后,环境还不错。如果政府在政策上有些优惠和扶持,贫穷的帽子是可以摘掉的。甄孝贤这次看到女儿的皮肤比平常黑,毛孔粗大,肚子的形状是尖尖的。她凭过来人的经验对姑娘说:“秋迎,你可能怀的是个男孩。”

“妈,您怎么知道是男孩?”梁秋迎面带羞色,微微低着头,眼皮向上睁着问母亲。

“你肚子是尖的。刚怀上时你脚发肿吗?是不是喜欢吃酸的?”甄孝贤关心地问她。

“脚没有肿,喜欢吃酸的。”

听到这,甄孝贤高兴地说:“酸男辣女,没错,是个男孩,我有外孙子了。”

甄孝贤对这个事很关心,问得也很详细:“胎儿在你肚子是骨碌骨碌滚动,还是到处乱动的?”

“是骨碌骨碌地滚动。”

“是男孩,错不了。男孩心朝内,女孩心向外。”

甄孝贤并不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特别是梁家,按医学上的说法,可能是遗传基因上的问题,他们家往上二代都没有女孩。甄孝贤怀老三时盼着是要女孩的,结果事与愿违。但她为什么特别希望梁秋迎第一胎是男孩呢?因为农村人、特别是农村的老人,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很严重。只要生了个男孩,姑娘在婆家就会受到器重。

甄孝贤见到女儿后,心里就踏实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吃完中午饭就回了家。

时间就像河里东流的水,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又过了几个月,梁秋迎快足月了。快临产时,她一定要叫母亲来。女婿只好来岳母家,请她去照料媳妇坐月子。

甄孝贤到女婿家住下的第三天,梁秋迎**出现血一样的分泌物,在当地俗称“见红”。正常情况下是少于平时的月经量,但梁秋迎流出的量较大。

甄孝贤作为过来人,她认为情况不是太好,她坐在床前一动都不动,细心观察梁秋迎的情况。上午9点多,梁秋迎胎膜破裂,羊水流出,这就意味着很快就要分娩。不幸的是梁秋迎生了几个小时没有生下来,甄孝贤知道可能是胎位不正引起的,对女婿说:“赶快送医院吧,搞不好要出人命。”

饶国甫面带为难的表情,甄孝贤从口袋里掏出身上带的一百多元钱,边递给边说:“救人要紧,你和你妈分头去借,尽量多带些钱!”

饶国甫母子俩分头去借钱,借回了几百元钱,连忙催促女婿驾船往医院送。送到医院后经医生检查,婴儿是脚在前,医生给梁秋迎先用了几样方法还是无效,经与家人商量,最后只好采取剖宫产手术。

甄孝贤得知姑娘生了一个男孩,打心眼里高兴。因为有了小孩,女儿与女婿的婚姻关系就更加牢固了。

孩子剖腹出来后,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追随着抱孩子的护士去了楼上的婴儿室。

饶国甫看到岳母站在产房门口一动不动,便说道:“亲娘,孩子都抱走了,您也上楼吧。”

甄孝贤听女婿说这话,心里有点不高兴,对女婿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的孩子抱走了,我的孩子还在产房里,我要等着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