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冶县始建于宋乾德五年,是年李煜为南唐国主时,升青山场院,并拆武昌三乡与之合并,新设一县。它地处武汉、鄂州、黄石、九江城市带之间,是湖北“冶金走廊”腹地。
大冶的冶金矿藏十分丰富。三千多年前,人类就在一个叫铜录山的地方掘井取矿,冶炼青铜。按《庄子·大宗师》“大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一语,取“大兴炉冶”之意,定名为大冶县。
当地产利矿藏,千百年来并没有给老百姓的经济状况带来明显的改善。贫穷就像一团永远也不散去的阴霾,始终笼罩在梁德烈这个家庭的上空。随着又一个儿子的出生,家里又多了一张嘴,生活负担就更重。
这天,梁德烈下午放工回来对甄孝贤说:“我跟你商量一个事,我在地里干活时,听梁建邦说,生产队准备要派几个人外出做副工,增加生产队的经济收入。我想找生产队长说说好话,到铁矿做副工去。每月有几元钱的‘回手钱’(6),我们一家油盐钱就够了。我们也不要给二弟的拖累太大了,他现在有自己的家了,平日里开销较大。在城市里生活,还不像我们农村人,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拿钱开路。从老三出生后,我每次从地里收工回到家,看到几个小孩,就像鸟窝里张嘴要吃的小鸟似的,心里真的很难受。”
农民离开农业生产,不论外出从事什么差事,统称为做副工。做副工是带有一定照顾性质的,生产队派出做副工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与生产队长关系特别好的人;一种是家庭特别困难的人。但到铁矿、煤矿做副工,一般人是不愿意去的,因为那是刀尖舔血的危险活。
甄孝贤心里很清楚:去铁矿上干活,那是干阳间的活,花的是阴间的钱。她语气很果断地说:“经常听到铁矿发生事故,那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的活,我们穷死也不去干那事!”
梁德烈对妻子说:“咱们村华轩先生人虽作古,但他说过的一句话,我还记得。他说富贵险中求,危中找利益。又轻巧,又能赚钱的活是轮不到我的。正因为有些危险,就没有人去跟我抢,跟我争。别人能去干,我为什么就不能去干?我们家又多了一张嘴,我再不去寻点钱,家里吃盐都困难。”
梁德文听说大哥要到铁矿去干活,虽然是极力反对,但也无力制止。
梁德烈为了这一家人的生计,这次很固执,没有听家人的劝说。他到铁矿做副工以后,家里经济状况稍有好转。每月有几元钱的“回手钱”,家里日常的零星开支,就没有原来那样捉襟见肘了。
梁德烈在兄弟四个中,智商不算最高,本事也不是最大。但他为人实诚,到哪里都接人缘。他也非常顾家,铁矿每个星期要给每人发两双线手套,发手套的人偶尔还悄悄多给他一双或两双,他舍不得用,而是拿回家。
因为长期干活不戴手套,他的手就像是钢锉似的。磨成了厚厚的茧子,用剪刀剪下来的是一块一块的厚皮,并且用剪刀剪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甄孝贤将线手套拆开后绕成圆线团,等攒到够打一件线衣后,先是给三叔子织了一件线衣。每次梁德烈拿回的线手套,她还是积攒着,准备给四叔子也织一件。虽然不是毛线织的,但穿在身上,冬天就不会太冷了。
结婚多年来,甄孝贤夫妻俩说不上相濡以沫,但两口子像大多数农村的夫妻一样,都是一门心思地为这个家庭的生计而奔波。
有一段时间,梁德烈家中养的那条黄狗经常在半夜哭叫。住在甄孝贤家不远的刘嫂,有一次在地里干活时,就对甄孝贤说:“四维他妈,你家那条狗真怪,近一段时间半夜里不像是平时那样叫,好像是在哭。我半夜躺在**,听到这种声音心里就发怵。”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暗示甄孝贤:狗半夜经常这样叫不吉利,让他们兄弟几个把这条狗杀掉算了。因为不是自己家的狗,她也不好明说。
人的一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不论你是否相信命运,似乎许多事情上天早已做好了安排。
这天早晨刚起床,甄孝贤右眼总是不停地跳。她按民间的做法,在眼皮上贴了一块稻秆皮。走到村东头碰上了胡嫂,两人站在那里说了一会话。
胡嫂看到她眼皮上贴了一块稻草皮,就问:“四维他妈,你眼皮上贴稻草皮干什么?”
“今天早晨起来右眼跳得厉害,昨晚还做了个梦,梦见我家水缸破了,水漫了一厨房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甄孝贤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种忧郁的表情。
胡嫂心里很清楚,这两件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按民间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梦见家里器皿坏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只好安慰道:“梦,谁都做,眼皮跳也是常见的事,你不要想得太多。”
甄孝贤边与胡嫂说话,边将贴在右眼皮上的稻草皮揭了下来,用舌尖往稻草皮上舔了点唾液,又贴到了眼皮上。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后,就各自回了家。
梁德烈这天早晨起床后,把正在熟睡的三儿子从**抱到摇篮里,在他小脸蛋上轻轻地亲了一口,高高兴兴去铁矿上班。
中午就有人传来噩耗,铁矿发生了事故。
甄孝贤得到丈夫在铁矿遇难的准确消息后,她就像三九天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后跟,全身冰凉刺骨。但她没有放声大哭,而是紧闭着双唇,把呜咽咽下去。可是眼泪还是情不自禁地涌出,顺着两脸颊流了下来。此时她就像一个木偶一样钉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冷汗直冒。
甄孝贤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见到过父亲,人到中年又失去了丈夫,人生三大不幸,她摊上了两大不幸。村里一位妇女看到甄孝贤瞬间那惊人的变化,将她搀到凳子上坐下她才放声大哭起来。
梁秋迎、梁四维、梁熙台也跟着母亲哭泣,现场一片悲哀的气氛。
湖上行船,风雨难测。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就像风吹的油灯一样,瞬间就熄灭了。
梁德烈早晨是高高兴兴地去铁矿的,没有想到同一天的太阳还没有落山,他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村里一位叫梁明理的老人同情地说:“屋漏偏遇连夜雨,麻绳总从细处断。梁德烈这个家,被她母亲的病拖垮了。刚把旧债还清没几年,又摊上了这事,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这次矿难事故共死亡三人,另外两个遇难者的家属为了给自己壮胆助威,还动员亲戚朋友一同去铁矿哭闹。
甄孝贤吩咐梁德文,让他赶忙到镇上去给他二哥拍电报,直接在电报里说明大哥在铁矿遇难,让他尽快赶回。
梁思恩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他想到把大哥后事处理完后,家里还有很多的事需要他来安顿。他向学校领导述说了自己家中的具体情况,得到学校领导同意后,请了半个月的假,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老家。
梁德文和梁德武想到大哥如今与家人阴阳两隔,也要到铁矿去闹。
梁思恩赶回来后,极力苦劝:“三弟、四弟,大哥不幸去了,就让他安心地走吧。再说这也是意外,谁也不愿意出这事!”
另外两个罹难者的家属在铁矿闹事,铁矿最终答应除付给安葬费外,给每个遇难者一千元的抚恤费。
梁思恩到底是有文化的人,他在与铁矿领导交谈处理大哥的后事时,既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他向对方诉说着自己家里的实际情况,得到了对方的深切同情。
人心向善,铁矿领导见死者梁德烈家里的人没有来闹事,又通过梁思恩的诉说,知道了他家比另外那两家更要困难,又悄悄多给了五百元的抚恤费。
安葬完梁德烈以后,村里就有人说:德烈这一走,这一家恐怕是母鸡孵小鸡,各抱各的窝了。意思是几个小叔子要闹分家。
甄孝贤听到了这些传言后,趁二弟还在家的机会,把几个小叔子叫到一起对他们说:“我有四个小孩,负担最重。从你们的哥哥入土以后,村里有人说我们家将是母鸡孵小鸡,各抱各的窝。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同意分家就分,我没有任何意见。”
梁德文以试探性的口吻问甄孝贤:“嫂子,您的意思呢?”
“三弟,这话你叫我真的不好说。如果我说不要分家,村里有个别好事的人会说,我是为了你们养活我这几个小孩子。如果我说要分家,也可能会有人说我别下你们不管。人的舌头是扁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都有理。”
甄孝贤刚说完,梁思恩接过她的话说:“嫂子,我哥刚走,我们就分家,你叫我们兄弟几个如何做人,怎样处世?分家的事请你不要说了,只要一分家,我们这个家就散了。嫂子,从母亲去世后,您对我们兄弟几个承担的是母亲的责任,我们兄弟几人对几个侄儿,还有秋迎也要承担起父亲的责任。这个家还得你来当……”他说了很多,言语也很恳切。
梁德武在兄弟几个排行中毕竟最小,他担心的是分家以后没有人给他做饭,衣服破了也没有人给他缝补。他人虽然聪明,毕竟没有生活阅历。凭他现在这个年龄的生活经验,根本考虑不到更深层次的问题,所以他没有表明自己的任何想法。
甄孝贤对几个小叔子说:“就是你们同意分了家,你们的衣服破了,我还得给你们补……”还没有等甄孝贤说完,梁思恩又接过来说:“嫂子,我哥走了,您与几个小孩现在是孤儿寡母的,我们如果提出分家,村子里、甚至附近村子的人,谁都可以在背后戳我们兄弟几个的脊梁骨,我们还活人不活人?”他转过身来对梁德武说:“德武,从父母亲去世以后,哥嫂就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现在大哥走了,你更要懂事了,不要让我们再为你操心。大哥是为了这个家才遭遇不幸的,抚养三个侄儿和秋迎长大成人,是我们兄弟几个不能推卸、也推卸不了的责任。我回去就跟你二嫂商量一下,每个月寄十元钱回来,全家每月的油盐钱就不会太愁了。至于说到分家的事,我的意思是万万不能分。大哥刚走,如果你们同意分家,自己从良心和道理上也说不过去,今后也没法在人前做人。我说的这只是第一个意思,这第二个意思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一个家庭,没有一个人来操持确实不行,还是请嫂子把操持这个家的重担继续挑起来。”梁思恩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长兄为父,梁思恩在大哥没有遇难之前,对家里的事也免不了要操心,但有的事没有想得那么具体,也没有考虑得那么仔细,因为家里有大哥和嫂子打理。现在大哥不在了,他不得不为这个家往后的日子在离开之前做出具体的安排。
梁思恩毕竟是端公家饭碗的人,家里的事初步处理好后,他只好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到了广州。
甄孝贤现在就像孤单的秋雁,晚上孤枕寒衾的她,经常抱着小满坐在床边哭泣。两个小叔子听到嫂子在房子里哭泣,但又不方便进来劝说。
丈夫“七七”刚过,甄孝贤要办的第一件事是到铁矿去找那位叫高瑞延的人。她找到高瑞延后,对他说:“我是来替我丈夫给你还钱的。”
高瑞延说:“人都不在了,已死无对证,算了吧。”他接着又问甄孝贤:“梁德烈找我借钱,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口子过日子,怎么能不知道?他是借钱给家里买了两个小猪崽,四十元钱不是一个小数目。当时家中确实有困难,他才去找你借的,他回家给我说过。”
“当时他又没有给我写借条,人都不在了,真的算了。”高瑞延说这话,也是发自内心的。
“那怎么能行,他能开口找你借那么多钱,证明你们的关系相处得很好。你当时好心借给他了,缓解了我们家的急用,我很感谢你。自古以来,人死债不烂。今生不欠来生债,新年不欠旧年钱。这钱你不收下,我心不安。我也不能让我的丈夫,在阴曹地府里还欠着你的债。”
在甄孝贤再三劝说下,高瑞延才收下了这40元钱,经过这件事他对甄孝贤的人品很是敬佩。
春秋战国时期,吴国的大夫伍子胥为了过昭关,一夜之间白了头,有的人认为这是文学上夸张的描写。村里人看到甄孝贤丈夫去世后不长的时间里,她的头发又白了很多,村里有点文化的年轻人这才相信,书中写的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的说法可信。
穷人最怕过年,因为这个时候不但没有钱购买年货,最怕的是在这个时候有人上门讨债。
旧社会有一位穷秀才写了一副对联,最能表达穷人在年关将至时的无奈。
这副对联是这样写的:
上联是:是亲戚是朋友助我过年
下联是:是冤家是对头上门讨钱。
转眼到了年关,再穷再苦,年还得过。梁德武为了营造春节气氛,针对自家的实际情况,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大门两边。
上联:和顺一门有百福。
下联:平安二字值千金。
梁德武写这副对联最中心的意思是强调“平安”。因为从大哥遇难以后,“平安”对这个家庭更为重要。
人常说:男人累了,那是因为自己背后没有助推的女人;女人累了,那是因为前面没有拉车的男人。丈夫去世后,甄孝贤确实活得更累。丈夫去世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头发几乎全白,脸色瘦削而蜡黄,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一般,面相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
这些出人意料的变化,昭示着生活的艰辛。有一次,她坐车到县城去办事。她在公交车上,给一位60多岁的老人让座。这位老人说了一句感谢她的话:“我看你年龄跟我差不多,还给我让座,谢谢你!”由此可见,单从面相上看,她是多么的苍老!
那个年代的农村人大多没有文化,大人们骂自己孩子的话也很恶毒。女儿如果不听话,母亲骂的是“没有人要的”“卖千家的”。父亲骂儿子是“赶头刀的”“短寿的。”
村里有一个比梁四维年龄大的男孩欺负他,恰好被那男孩的父亲看到,他大骂自己的儿子:“你个赶头刀的,你欺负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干什么?”
农历七月十五在当地称为“鬼节”,北方广大地区称为“中元节”。民间相传,从七月初一起,阴间就大开鬼门关,放出禁锢在那里的孤魂野鬼到人间来接受祭飨。人间为免受邪祟的干扰伤害,有的地方就举办“中元普度”,设祭坛,放水灯,使鬼神们不得为害。
在东楚地区就没有这么复杂,只给亡人烧纸钱。意思是一年过去了,亡人的钱也花完了,在“鬼节”给他们送些钱。因为这是梁德烈去世后的第一个“鬼节”,甄孝贤很在意。
农历七月十五这天,甄孝贤全家先到父母亲坟前烧纸钱,然后来到了梁德烈的墓前。几个小孩跪在父亲坟前烧完纸,甄孝贤这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大声哭了起来。她在哭泣中没有向已在天国的丈夫诉说自己承受的苦难,而是向亡夫泣诉,自己没有把这个家操持好的自责。
大冶是个丘陵地区,种地用的是水肥。地里庄稼施肥都靠人往地里担水粪。担水粪的扁担两头都钻有两到三个孔,在每个孔里再敲进去大约有筷子头粗的、带竹节的竹子,当地人称之为“扁担捺”。
当地有句俗语:“扁担无捺,两头失塌。”它的作用有两个:一个是调节所担物体与挑担人的距离;二是在上、下坡时,防止所担之物滑动。
这“扁担捺”在上坡或下坡时因重心的转移,也承担一定的重量。天长日久,有些磨损、特别是有些隐形断裂不容易发现。往陡坡山地里挑粪,路窄坡陡。此时“扁担捺”承担的重量,比上缓坡时要大得多。甄孝贤有一次往地里挑粪,由于在上陡坡时重心下移,“扁担捺”断了,粪桶里的大粪泼了自己一身。她回到家清洗时,一个人在家里低声抽泣。
梁德烈是庄稼人出身,他在世时经常要对劳动工具检查和修理。她感到伤心的是:如果丈夫在世,这些事不用自己操心。同时她也感到,一个没有丈夫、而又有几个小孩的女人活在世上,比别的女人有更多的艰难。
南方因为人多地少,耕作制度比北方要精细得多。播种小麦时捞麦沟,这是一项体力加技巧的农活。几位妇女同在一块地里捞麦沟时要求要快、要深、要直。不快,会影响后面人的劳作速度;不深,会影响小麦根系的发育;不直,影响通风,就会降低小麦的产量。一天干下来,回到家里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人放工时,婆婆把饭早已做好。但她放工回来,还要给一家人做饭,浆衣洗裳。
只有当家的人,最清楚家里的锅大碗小。粮食紧张时,做每顿饭都要精打细算,就是煮红薯干,每次在下锅前都要用秤称。
为了节省粮食,她在晚上就做玉米糊糊。吃玉米糊糊是农妇为了省粮常做的晚餐,但吃刚出锅的玉米糊糊,还要掌握一定的技巧。要捞着碗边的玉米糊糊转着吃,要是直接吃下去,会从嘴里一直烫到心上。
甄孝贤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她喝这种玉米糊糊的方法,她现在也教自己几个小孩子,吃这种玉米糊糊的技巧。
有道是:水到绝处是飞瀑,人遇困境生奇智。梁德烈的离世,家中少了个顶梁柱。为了省钱,甄孝贤时时处处注意节省家里的开支。她用一把做针线活的剪刀,一只用得很旧的木梳子,给几个儿子理发。
农村人有讲究,嫂子的手是不能摸小叔子头的,所以她只给自己几个小孩理发。刚理发时,根本不知道理发的顺序和技巧,理完后的头就像狗啃了似的。好在农村孩子也不讲究好看不好看,只要把长头发剪短了就行。
甄孝贤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遇事爱琢磨的人。时间长了,也慢慢摸出了门道。她先修理耳边的头发,接着就修理后脑勺的短发,因头顶的头发较长,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头发来修剪。剪的次数多了,给几个小孩理的头发也像模像样。
甄孝贤认为,女孩子还是留着长发好看,她要梁秋迎还是留着长发。
农村的理发师傅对甄孝贤的这种做法,从心里是不乐意的。如果都像她那样,他的饭碗就保不住了。但看到甄孝贤家这种情况,也就默认了,心里还佩服她的聪明。
从丈夫遇难后,村里的好心人对她说:男孩子在后脑勺留一撮长发,在生命或因病发生什么危险时,它可以拽住生命,这一撮毛叫“起死毛”。
甄孝贤从那位好心人对她说了以后,不论给哪个儿子理发,都在他们后脑勺留一撮长发。长大了些后,有的同学笑话他们兄弟俩,才坚决要求母亲将后脑勺留的那一撮长发剪掉。
在梁德烈遇难不到一年,梁德武为了补贴家用,去山上采药卖,不幸摔断了左腿。用大哥遇难的赔偿款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但出院后几个月不能下地干活。
命运中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面对所发生的这一切。丈夫去世后,甄孝贤肩上的担子就像雨天挑柴草——越挑越重。但她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想方设法要把这个家操持好。当地风俗是人死了,要把死者生前所穿过的衣服全部焚烧掉,不然会有晦气在家中缠绕。
因为家里穷,她也顾不了那么多的讲究。孩子父亲去世时,她只把几件最破旧的衣服烧掉了。留下好一点的衣服,改成了自己小孩四季穿的衣服。
村里的妇女说她是:衣服破了大改小,袜子破了两双拼一双。
梁家庄村前有一座小山,这里不论是大山还是小山,都是连绵起伏。但像这种外形独立的山,只有到广西的桂林才能看到,实属奇观。这座山有近百米高,外形很像古代女子绾在头顶上的发髻。
这座小山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在小山当中有一条沟壑,那是长年雨水冲刷形成的。远远看去,又像是一个熟透后裂开的蟠桃。山顶上有一个天然的小平台,平台上建有一座小庙。
这座小山名为“求雨垴”。这座庙虽小,但在几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柏树掩映下,显示出一派幽静、肃穆的气氛,也可证明它有着悠久的历史。
因这座庙较小,又没有常住的和尚,所以听不到念经诵佛之声,也没有暮鼓晨钟。它既没有大寺庙的雄伟,也没有一般寺庙经常有进进出出的香客。但为了方便那些祈福禳灾、许愿还愿的人随时进出,庙门常年不上锁。
多少年来,由于没有专人管理。大殿内尘封土积,蛛网纵横,香案上放有一个葫芦大的木鱼。两侧的壁画因空气潮湿,加之多年没有人来修缮,有的地方已是色彩斑驳,模糊不清。
这座庙虽然很小,但它在当地同样承载着和那些古刹名寺一样的职能。它给附近那些善男信女以寄托、以信仰、以忏悔。附近的村民家里日子过得不顺,上庙禳解;妇人不生养,上庙求子;小孩生病,去庙里敬香……信徒们就是这样怀着一颗虔诚的心,进出这座小庙的。
凡是到这小庙里来求神拜佛的人,都是很虔诚的。他们给菩萨上香时,也有很多的讲究。上庙时手里要提一罐清水,用于上香前洗手。因为民间有个说法:如果不洗手上香,会害疮,后辈儿孙会害狐臭;上香时一定要将香插端直,如果插歪了,后辈儿孙会有罗锅斜眼。这些说法无非是表示,要对神灵尊敬和崇拜。
善男信女都自觉地去做,他们无需对这些说法是否有不祥的事例来进行验证。因为每个人都有一种求福避灾的心理,没有一个人不怕这些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
附近村庄的小孩,他们有时到这里玩耍时,也许是受家里大人言传身教的影响,都不敢对庙里任何物件进行毁坏。即使是最调皮捣蛋的男孩,只要进到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个别胆大而又嘴馋的小孩,遇到香案上有供品会偷着吃。
这座小山之所以叫“求雨垴”,是因为它还有另外一个功能。传说在旧社会,如果久旱不雨,附近的村民都要到这平台上的庙前烧纸求雨。
求雨的人们唱着求雨歌:
老天老天开开眼,请往人间看一看。农夫就靠地吃饭,今年庄稼遇大旱。老天老天开开眼,普降甘霖救苍生。风调雨顺五谷丰,定到庙里来感恩。
因为家里没有烧的了,甄孝贤这天一个人来到“求雨垴”割柴。割了好一会,人累了,她就坐在庙前的台阶上稍做休息。
这时天色渐晚,无意中看到有一只野兔子从草丛中窜过,她随手将镰刀朝那野兔子砸过去。这个无意的动作,恰巧砸到了野兔子的左前腿上,那野兔子一瘸一瘸拼命往前逃遁。
甄孝贤在后面追,当野兔子进入山坡洞穴以后,她趴在地上往洞穴里看,只见窝里有几只出生不久的小兔子。看到这种情景,她心生感慨,顿起怜悯之心。这只野兔子身有重伤,并且已经堵在洞穴里面了,要抓住它很容易,但她想:兔子跟人也一样,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家中的儿女。今天我要是把这只母兔抓走,那几只小兔必然会饿死。如果把那几只小兔子一起抓走,那么小的兔子到家里也养不活。想到这里,她转身返回,毅然决定放弃了抓野兔的念头。
又过了一会,夜幕已经降临,她捆起割下的柴火往回走。
在甄孝贤的人生词典里,根本没有“休息”这个词汇。她就像一架不停息的“永动机”。早上睁开眼睛,忙完生产队里的活,就忙家务活。忙完家务活,总要想法给家里挣点钱。
那时候粮食产量很低,老百姓将毛泽东同志提出的“以粮为纲”的最高指示更加具体和形象化。
民间流传有这样一个顺口溜:仓里有粮,心中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
经济落后,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就更弱。这一年,夏天下暴雨,秋季大干旱。一年的收成只是勉勉强强将种子收回。为了充饥,甄孝贤就带梁秋迎去挖野菜。为了去掉苦味,用开水泡后炒着吃,或者用面粉搅面糊糊。让甄孝贤有所安慰的是梁秋迎这个姑娘很懂事,也很听话。甄孝贤安排她去做的事,在她的嘴里从来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甄孝贤知道女生外向的道理,每到深秋季节,就让她跟着自己学腌制咸菜。
甄孝贤腌咸菜的水平很高,特别是她腌制的辣椒、芥菜的颜色是黄灿灿的,吃起来味道也好。只要邻居来要,她就慷慨地送一钵子。
梁秋迎出嫁后能够勤俭持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与母亲对她的言传身教有很大的关系。
转眼间又是大年三十,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甄孝贤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灶门口,她像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孩一样,拿起火钳拨弄着没有火的灶膛。想了一会后,她交代三叔子照看好几个侄儿侄女。当梁德文问她要干什么去,她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出去有点事。”说完拿起竹篮,就出了门。
人一旦不顾面子,那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大年三十她一人悄悄到较远处,又没有人认识她的村庄去讨饭。庄稼人是很善良的,自己的光景虽然也过得不是很好,但看到一个女人在春节出来要饭。大家心里都明白,那实在是出于无奈。每到一家,人们尽可能地给她一点好吃的。讨到半竹篮食物后,她又匆匆往回赶,她要赶回去让家里人吃年饭。
回到家里,她不好意思告诉家里人是出去讨回来的,而是骗他们说是回到娘家堂哥嫂给的。
多年以后,日子过好了,当她说出真相时,两个儿子和养女都流出了眼泪。
春节刚过,她又在为新一年的生计而忙碌。
(1)
见花谢:在当地是指患有**病的人。
(2)
房头客:这是当地一种习俗。村里不论谁家有红白喜事,每个家族里要请一个客,俗称房头客。
(3)
鬼火:就是磷火。多出现于夏季干燥天的农村坟山间,人走路时会带着磷火在后面移动。磷火的颜色有绿色、蓝色、红色。所以农村人见到后,会认为是鬼火,心理上很是恐惧。
(4)布头:是不到一米的布,有的还更少。因不够缝制一件衣服,不但降价销售,而且还免收布票。
(5)上树拔梯之徒:本意是诱人上树,抽掉梯子。此处含有背信弃义的意思。
(6)
回手钱:意思是每月挣的工钱交给生产队,生产队给他每天记工分后,再给两角钱的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