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个声音说,你若心中有我,来生你便是听到紫月或者我另外的名字,必然承受心绞之痛。
君卿舞……
阿九念着这个名字,心口难言的刺痛,这一生,我为何会因为这块玉佩,而来到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和十一在一起。
然而,来到这里,那人只有十一的身体,却没有十一的记忆。
而她一直以为,这一生只会喜欢十一,只会用尽一生保护十一,只有十一才能在她心头占有一席之位。
而此时,为何偏有了你君卿舞?
故阿九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打算放在他身边。
屏风外,传来了开门声,极其轻。
阿九忙收回玉佩,赶紧一闪,藏在了帐子后面。
却是看见右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蹲在君卿舞身前,小声念道:“皇上,皇上。”
叫了好几声,君卿舞才疲惫地睁开眼,紫色的双眸泛着困乏的雾气,似乎很是不悦。
“娘娘她来了。”
君卿舞眸色微讶,低声嘟嚷道:“还来?”
右名一惊,没有听明白君卿舞,口中的“还来?”是什么意思,却笑眯眯地应承道:“刚到,外面下着雪呢。”
刚到?
君卿舞微微蹙眉,几不可闻声音哼道:“早上不就来了?”然后想起什么,示意右名将他扶起来,“你刚说外面下雪了?”
“是的,都下了一整天了。”
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然后清了清嗓子小声道:“让她进来。”
“是。”右名高兴地笑道,却瞥见君卿舞似乎还有话要说,“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下这么大的雪,这会儿又这么晚了,你将炭炉拿来。”
右名一怔,就算再冷,皇上从小就没有用过任何炭炉。脑子一转,他当即明白了君卿舞的意思,忙笑嘻嘻地下去。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隔着那宽大半透明的屏风,君卿舞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形慢慢地走来。右名走到最前面,将那炭火一一放好,然后又开窗,通了空气,随即把香也点上。
那个人慢慢地绕过屏风,穿着黑色的披风,戴着雪帽子,微微低着头。
然后走到他身前,抬起白皙的双手摘掉帽子,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那种美丽,亦是一种张扬,更是一种惊心动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笑的时候,温柔妩媚。
君卿舞紫色的眼瞳闪过一丝震惊,然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失落和失望。
眼神也不由得移开了那倾国倾城的女子,看向她身后。
“皇上。”那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顿时将君卿舞思绪拉回来。
“小眉。”
君卿舞笑了笑,看着苏眉期待的脸,笑得似乎有些自责。
苏眉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然后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挂在旁边。
她动作斯文,带着江南女子才有的小家碧玉,而挂衣服的动作流畅,似乎经常来到这里。
阿九紧紧地贴着墙角,隔着帐子看着前面的两个人。
一个人是傲居六国的第一美人,一个人,妖魅无邪,身份尊贵。
两人的模样,在琉璃的灯映照下,犹如一对璧人,无可挑剔。
“皇上可是好些了?”
将衣服挂在旁边,苏眉坐在刚才阿九坐过的地方,拉住君卿舞的手。
今天的她,没有阿九那日见到的嚣张跋扈,眉眼中竟然是让人怦然心动的柔情和乖巧。
看来她更是一个心思灵敏的人,懂得何时对君卿舞撒娇,懂得何时乖巧,这个玲珑心的女子,自己如何比得上。
疯了吗?
暗处,唇角掠过一丝苦笑。自己怎的和比人比起来了?
她心中怒骂道自己。
却听到两人对话起来。
“已经无大碍了,明儿便好。倒是你……”君卿舞反手握住他,低头瞧着她白皙如玉的手,“这么晚了来,很危险,而且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
他声音极其的轻柔,犹如羽毛般拂过。
苏眉垂下睫毛:“皇上,臣妾心里担心你。”
“朕知道。”
他将她手握得更紧:“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她点点头,“只是不能拿太重的东西。”
眼中骤然一疼,君卿舞将她拥入怀中,下颚抵着她的头发:“当年,朕无能,不能护你周全,现如今,不会了。朕,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皇上。”
似乎想起来时什么痛苦的事情,苏眉伤心地哭了起来。
暗处的阿九,将头扭向一边。
君卿舞,你曾酒后问我,梅二,这一生你有没有想保护的人?原来,你自己想保护的人,却是这个女子。
当时她没有回答他。
当时她心中保护的人,只有十一。而现在,似乎多了另外一个人。
“苏眉,朕以前答应过让你走出了那小院子。”君卿舞似乎想起了开心的事情,“三日之后,朕让你住上帝都最大的房子。”
苏眉抬起泪眼,迷惑地看着君卿舞,然后苦笑:“最大的房子又如何?若是不在皇上身边,再华丽的房子,哪怕是琉璃宫,对臣妾来说,都等同于坟墓。”
“你会天天看到朕的。”
他将她脸色的泪水擦去,安慰道。
苏眉惊喜的怔了片刻,低声道:“但愿皇上这一次没有骗我。不然……”
“不然?”他挑眉,“不然怎么着?”
“不然,臣妾煲的汤就不给皇上喝。”话是这么说,但是苏眉还是从他怀中起身,将那小盅端来,解开盖子,漂亮的手捻着勺子,盛着汤,轻轻地吹了一口,然后喂到君卿舞嘴边。
他满眼的笑意,将送上来的汤,一一喝掉。
“小眉的手艺又长进了。以后,朕撤了御厨,让你专管朕的膳食。”
苏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皇上是让臣妾当煮饭婆?”
“不舍得。”
他笑,声音悦耳。
然而,却如利刃一样都刺进了心头。
阿九低下头,浑身血液凉了又凉。
左倾说,夫人,今天各宫送来的东西,皇上都没有吃。
其实不是不吃,只是不想吃,也或者是,只想吃一个人煮的东西。这个人是苏眉。
阿九站在暗处,苦涩的笑慢慢凝结,眸色也变得清冷。
左倾说,君卿舞乏了,谁都不见。然而,她转身一走,莫海棠来了,他去见了。
不是不见,只是,不想见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自己。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第一次学着煲汤,烫伤了手背。那纱布下的伤痕,对她阿九来说就是一个嘲讽、一个耻辱。
她何时卑微到了,要为一个男子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何时卑微到,喜欢上了一个一心只有别人,而处处利用自己的男人。
若是卑微,那她只肯为十一,为景一碧。
眼前的情景她觉得自己已经看不下去了,幸好,传来了敲门声,然后左倾走了进来。
趁着人多,况且,刚才点香时,右名打开了窗户,她身形一闪,翻出了窗户。
疾步朝自己的梅隐殿跑去,大家都已经睡着了。
那一盅汤,秋墨还小心地放在了炉火边,温度尚在。
阿九抱着那汤,翻身又上了屋顶,打算扔出去,却在屋顶上,看到了站在风雪中的紫月。
他打着伞,上面积满了雪。黑色的袍子,金色的流云刺绣在割脸的寒风中翻卷,发丝翻飞,拂过苍白的面具,犹如鬼魅。
那是一把与平常无异的白伞,却是悄然地为她挡住了风雪。
这个动作,阿九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莫海棠时,她跪在太液池的桥上,风雪割着她的脸。
景一碧也是这样走来,然而将伞放在她头顶。
“你怎么来了?”
阿九看着他伞上的积雪,又看看房顶,却没有发现,他落下任何脚印。
“你看起来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他没有回答,反而直接问道。
他的面具很诡异,遮住了整个面容,露出眼睛部分,却是从来看不到他的眼睛。
“我心情很不错。”
她笑了笑,然后举起鲜鱼汤:“所以,大半夜的跑来这里喝汤。”
“我看你去了君卿舞那儿。”
他直接说道,让阿九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你跟着我?”
紫月身形微微一怔,听出阿九语气有点不悦,忙扭开头,低声道:“听说皇宫发生了刺杀事件,虽然事情被压住了,但是帝都还是有传言说是慕容屿苏做的。而且,据说死了很多人,我便来看看。”
阿九没有注意到紫月的最后一句话,脑子里却是在想,为何大家会认为是慕容屿苏做的?
“你觉得是慕容屿苏做的?”
那个丞相已经查出来了,并非真人,而是有人假冒的。
“慕容屿苏很是期待与君卿舞合作,他自然不会这么做。”紫月缓缓道,“恐怕是他人利用,想借此挑拨慕容屿苏和君卿舞的关系。”
阿九沉默了片刻,看着君卿舞所在的大殿,墨色的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忧郁:“那未曾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我认为,依据君卿舞的性格,他反倒会利用这个机会,让挑拨离间的人误以为他们奸计成功。”
嘴角溢过一丝苦涩的笑。
对于君卿舞来说,只要是有用的棋子,都不会放弃的吧。
紫月顿了顿,目光悄然地落在阿九包扎了的手上,声音多了一丝惊讶:“你昨天受伤了?”
“没有。”阿九摇摇头,“突然觉得想做汤,不小心烫着的。”
“那个……那个上次送你的药,对烫伤效果也很好。”
紫月的声音很轻,犹如他人一般神秘,有时候听起来,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谢谢。”阿九对他笑了笑,突然想起了手里的汤,道,“可吃饭了?要不,我请你喝汤。这汤,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突然想起,自己这么费心的做汤,干嘛因为一个人不喜欢,因为一个人的讨厌而扔掉。自己明明可以吃的。
紫月隔着面具看着阿九,似乎在笑,然后点点头。
不过,很快,他抬手抚摸着手上的面具:“我,我还是不要吃了。我……我看你吃吧。”
看着紫月的面具,阿九想起他可能是月离国的麒麟,不能见到月光,否则会现出原形。
看着眼前的黑发飞散的人,阿九好奇地抬起手,伸向他的面具。
“别碰。”
紫月被阿九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忙后退一步,然后一把握住阿九的手,声音中,多了一丝恐慌。
“抱歉。”
看到他的不适,阿九忙抽回手,歉意地说道。
紫月忙低下头,手小心翼翼地挡住了自己的面具,反复摸了一番,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带好。
“紫月,我没有碰到。”
“嗯。”
他仍旧低着头,声音极其的浅:“那我先走了,你保重。还有,谢谢你。”
说完,竟然飞快地跳下,顿时淹没在了风雪之中。
阿九的手还僵在空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紫月的背影。
刚才他不是恼怒自己碰她面具,而是害怕,就像下面掩藏了一个不可让人触及的秘密一样。
而他的举止言语,却又是对她没有丝毫的敌意。
还有,他对她说谢谢?
她做了什么?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阿九,关于月离国的事情,她还没有向慕容屿苏说起。
“殿下,时候不早了,明日我们要启程回楚国,宫中现在送信过来,说可以动手了。”
“嗯。”慕容屿苏点点头,目光愣愣地看着身前的棋盘,手中的白棋,却不知道如何落下。
“放左边。”
一个满带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屋子里只听到哐当一声,慕容屿苏的手中的白棋掉落在地上。
一个黑色的影子闪过,将棋子捡起,稳稳当当地放在棋盘上。
“输赢已定。”
阿九拍拍手,抬头对上了慕容屿苏惊愕的目光,才想起自己的突兀,忙扯下面罩,笑道:“抱歉,我该敲门的。”
其实,做杀手,何时敲过门?
半晌,慕容屿苏才缓过神来,脸上的神情复杂莫辨:“荣华夫人。我原以为,你是那个赌坊的少年,也以为你是落花楼的女子,更以为你是杀手,可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是荣华夫人。”
荣华夫人四个字,此时在屋子里响起,两个人面色都沉了一分。
对慕容屿苏来说,是一个嘲讽,而对阿九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天下都知道,君国有一个荣华夫人,天下都知道,君卿舞爱她,宠她。
然而,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不是有意隐瞒,还请三皇子见谅。”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慕容屿苏脸上有一丝尴尬,示意阿九坐下,然后为她倒了一杯茶,“至少,我知道你的另一个身份,而君卿舞却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让他为她保密,当初他以为是开玩笑,然而前天晚上,潮水般涌过来的刺杀,她都强忍着没有出手。
“听说殿下要离开,阿九有两个不情之请,希望殿下能答应。”
“夫人但说。”
阿九顿了片刻,将关于月离国的要求提出来,原本以为,慕容屿苏会震怒,然而,对方却是沉默了半晌,点头答应了。
“因为,我也相信夫人所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一次,楚国内乱,其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对月离人的苛刻。之前我也怀疑,君国并不是最富裕的,却是六国最强的,到了今日,我才明白,是因为它根基稳定。”
“那希望,三皇子在登记之日,大赦天下之时,将他们放在其中。而关于三皇子储君之事,他们也表态,会尽所有的帮助您。”
“定然会。”
两人谈了一些关于如何处理月离人的事宜,阿九看天色快亮,起身告辞。
等她走到窗前,慕容屿苏突然喊住阿九,眸色凄凉:“梅二?到这个时候,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名字?”
“阿九。无名无姓,单名阿九,这是我的真名。”
“好。”慕容屿苏挤出一个笑容,“阿九,如果有什么事,以后尽管告诉我。甚至,只要你想离开皇宫,我都可以带你走。”
爬窗的姿势猛然一滞,阿九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三皇子何出此言?”
“不过猜测吧。像阿九这样的人,似乎不应该生活在皇宫。”
“谢谢三皇子的好意。”
说着阿九翻窗离开。
慕容屿苏看着她喝过的茶杯,伸手拿起,翠绿的杯子似乎还有她手心的余温。为何说她想离开皇宫,是因为,那晚,他看到她拼命的想护着的不是君卿舞,而是景一碧。
“三皇子,您不是说,皇宫的任务必须她才能完成吗?”
“不必了。那太危险。”慕容屿苏叹了一口气,“而她说,月离人会帮忙么,所以,事情也不上想象的那么难。”
“影,你还记得,我们才到君国边境,遇到的那对马车吗?”
叫影的护卫点点头:“记得。”
当时马车掉入了河里,然而,当时为了不引起注意和楚国暗细的怀疑,他们的马车只能匆匆离开,没有办法下去施救。
“其实,当时阿九就在那辆马车上。”
那个时候,马车落下水的时候,很多人围观,他们不便留下,更不便派人去营救。
到了下一个城镇,吃饭时,无意间听到那车队的人,从丫鬟到车夫,所有人都淹死了。被救上来,就只剩下了即将入宫的梅思暖。
慕容屿苏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暗夜中飞旋的雪花。
如果那个时候,他让自己的停下,将河中的女子救起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明明他们才是最先相遇的人,可是为何,他们却是最远的人?
“影。”慕容屿苏轻声吩咐道,“给君卿舞送一份辞别信,即刻启程。”
梅思暖被册封为“荣华夫人”,于泰安三年冬,入住琉璃宫。
阿九被秋墨给生生推醒,昨天在湖边钓了一天的鱼,晚上又跑去找慕容屿苏谈关于月离人的事情,本以为,今早能睡一个好觉,却被秋墨给生生推醒了。
原来,昨儿皇上突然下达了圣旨,今日,荣华夫人将入住琉璃宫。
宫中所有的妃嫔,都得出行观礼。
事情太突然,根本就没有做任何准备。
秋墨半夜就召集了梅隐殿的宫女,开始连夜赶做衣服,然后将所有的珠宝都找了出来。
册封第二日,也就是昨天,宫中所有的妃嫔都曾来请安,还送上了礼物,只是那个时候,阿九出去钓鱼。
秋墨知道她生性冷淡,不爱与一群女人在一起,所以昨日并没有提出来,不过写下了哪些人来过,和送的东西。
阿九坐在梳妆台,看着上面的名单,眉头微微一皱:“为何没有朱雪?”
甚至莫海棠都命人送来了东西,然而,朱雪却是没有动静。
“桃红找到了吗?”
“还没有。”秋墨梳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低声道。
“待会儿我亲自去找吧。”
两天了,桃红没出现,阿九手心微微出汗,说明她出事了。
看着镜子中盛装的人,阿九眉头微蹙,有些厌烦将那些珠钗扒了下来。
“小姐不喜欢?”
阿九苦笑,这般盛装给谁看?
给世人看?还是给自己看?
随手点了一件素白的衣服,阿九带着原来的宫人出了梅隐殿。而门口,右名早就带着凤辇等候,看到阿九出来,眉间闪过一丝惊讶,却是行礼道了一声夫人。
凤辇要先去祭台,在那儿,君卿舞将牵着她,对君国的太祖和先代焚香,并且点燃子嗣香,以延续皇家后代——这是太祖留下的规矩。
白玉的祭台,所有的妃嫔早就在等候。
三年来,选入宫中的女子,多不胜数,然而,大多是除了在选秀大殿上见过皇上一面,其他人三年来早就被遗忘。
所以这一刻,任何人都费尽了心思将自己打扮得最漂亮,以求能博得皇上目光片刻的垂留。
当然,更多的人,是因为被莫海棠打入冷宫,那个仅仅入宫一个多月,盛宠三年的莫海棠挤下去的女子,到底是何种模样。
据说,皇上曾在册封大殿上,说她是迄今为止最为丑的女人。
然而当时,皇上却封她为淑妃,仅次于贵妃。
可第三日,那女子便因为无礼冲撞了莫贵妃,被打入冷宫。
原以为,这个女子又同其他女子一样,被淹没在这个冷宫之时,一道圣旨,却将她封为“荣华夫人”。甚至于,楚国三皇子也称赞,唯有这样的女子,才有此殊荣。
天空飘着雪,女眷们都带着手拢,偷偷地看着离祭台最近的莫海棠,眼中都有写幸灾乐祸。
“荣华夫人到。”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所有的女子都踮起脚,看向阶梯的最远处。
只见一辆明黄色的绣着九凤的凤辇缓缓而来,然后停在路口。
随即,黄色的沙幔被掀开,一个女子由右名搀扶着走了出来。
那一抹白,犹如浮云,犹如无意间飘落的雪,犹如叹气时,呼出的白色气息。
在她站在白玉石阶的那一刻,那通体雪白的流沙衣衫便与脚下的白玉,身后的积雪,头顶的飞雪融为一体。
唯有那一头自然分开,然后垂在腰间,发尾系着红绸的青丝,和那张清丽却冷漠的双眸刺痛着所有的眼,甚至,没有人敢正视那双眼睛。
她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皇上那晚亲自带上的发簪,可气质非凡,甚至垂着的发丝反而给人一种华贵的慵懒。
在来的路上,右名已经将祭坛上的流程告诉了她。
然而,站在那祭坛的中心,看着用怪异柱子雕刻的围栏,阿九心中还是有片刻的惊诧。
甚至觉得有一种头晕目眩。
六年后的君卿舞,就是死在了这里。
然而,身边的人,她抬头不禁看了一眼。漂亮的刺目的容颜,薄唇永远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紫色的瞳明亮而深邃,却是如何也看不到底。
可这双眼从她下车之后,便未落在她身上。
甚至于,拉着她的手,都变得冰冷而陌生,让她感觉不到以往的那种温暖。
今日的典礼非常唐突,太后没有来,这意味着,她和君卿舞彻底决裂。
而典礼还未开始,君国所有人都知道慕容屿苏皇子昨晚离开了君国。很多人猜测,是因为那晚的刺杀,有了芥蒂。
甚至隐隐有人担心两国恶交,会爆发战争。
繁冗的流程之后,君卿舞带着阿九同乘着一辆八匹马的辇车,驶向了琉璃宫。
琉璃宫坐落在皇宫的北段最高的位置,风雪拂开了隐隐的山脉,隔着那黄色的帘子,阿九能看到,那高处,一座金色的大殿,在雪中闪耀着刺目的光芒。
传说中的琉璃宫,每一个片瓦,都是用琉璃建造的,此时,看着这个皇宫,阿九除了惊叹,已经不能用金碧辉煌,或者是宏伟奢华来形容这座宫殿。
甚至于随行的宫女,都不由得张大了嘴,震惊地看着它。
整个琉璃宫分为三殿,外殿是宫女和太监居住的地方。
中殿是夫人平时看书休闲的地方,内殿是夫人的寝殿。
除了几个贴身的宫女,所有人都不得进入内殿,甚至中殿也不得踏足。
君卿舞似乎也有些疲乏,在中殿暂且休息了一下。
阿九则自己慢慢地走向了内殿,里面的装饰更是令人瞠目结舌,装修精致,每一处都显示了皇家的奢华,就算那一草一木,都是相当精贵,而且别有洞天的设计,更见得建造房子时的别有用心。
内殿,要穿过一座小桥,然而远远地,就有淡淡的香气传来。
阿九微微皱了下眉头,却听到内殿内穿来了断断续续的琵琶声,然而,节奏不是很强,弹琴之人似乎心有余力而不足。
走到门口,屋子里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迎面撞来。让阿九所料未及,被那人撞得一个踉跄。
“皇上?”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九忙稳住身子,看向身前,与那个人四目相对时,两个人的眼中都有说不出的震撼和惊讶。
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阿九的一颗心,慢慢地下沉,慢慢地缩紧,然后又被人狠狠地捏碎。
以至于,那一刻,她分明都听到了自己的呼吸,瞬间紊乱,没有了任何秩序。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君卿舞的女人——苏眉。
苏眉看着阿九,惊愕慢慢散去,然后是疑惑,似乎不太记得阿九了。
第一次是在山洞中,光线不清楚,第二次,阿九的出现本来就十分的狼狈。
而现在,自己全身素白,周身没有任何装饰,让苏眉蹙眉想了又想,轻声问道:“你可是皇上新安排来的宫女儿?”
最后一个字加了儿化音,在加上她声音软糯,听起来十分好听。
苏眉挽着玲珑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耳边,显得小巧的瓜子脸更加秀美,紫色的罗裙,腰间白色的流苏坠子,鞋面桃花纷飞。
这个女子,就这么站在眼前,无一不显示了她身上的金贵。
阿九靠在柱子上,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脑子里倒是想起了昨晚,苏眉靠在君卿舞的怀中。
他对她说,会让她三天之内住上最好的房子。
并且,两人将每日想见。
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阿九抬头看了看这琉璃瓦,这琉璃宫里面建筑最奢华的内殿,心已经发凉麻木。
三天之内?
君卿舞,你可真是迫不及待,这才第二日,就让你心急成了这样。
而自己,再一次成了挡箭牌。
所谓的琉璃宫,所谓的荣华夫人,所谓的内殿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其实也不过是你金屋藏娇的幌子罢了。
阿九低头理了理刚才微乱的衣衫,然后转身便走。
“等等。”
苏眉见阿九就这么掉头就走,忙上前拉住她袖子,轻声地问:“刚才,我听到有通报的声音,皇上是不是来了?”
她声音很轻,此时拉着阿九的袖子,倒也没有摆出什么主子的架子。
那双眼睛,烟波迷离,更显得娇弱。
甚至于,自己都无法用力将这个女子狠狠地甩开。
只得用适当的力度,撤回了袖子。
她发不起脾气。
亚父曾说,杀手是不该有脾气的。若是真不喜欢,你手中有匕首,可以结果了她。
然而,作为杀手,阿九也有原则。
不杀妇孺!
更何况,她虽然不喜欢苏眉,却也不会因为君卿舞而讨厌她。
该讨厌的是君卿舞。
再说,君卿舞最先遇到的苏眉。
自己,算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冷漠,苏眉心下一惊,觉得阿九身上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压迫,甚至,直视对方那双清澈冷冽的双眸时,心中竟然无端的恐惧。
苏眉有些怯弱地收回了手,却看到君卿舞朝这边走来。
原本的惧怕都瞬间消散,她雀跃地提着裙子,朝君卿舞跑了过去。
“皇上。”苏眉开心地喊道,声音宛若银铃般好听。
“你跑这么快,就不怕跌着?”
见紫衣罗裙的女子朝自己奔来,君卿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一把搂住她,用责怪的语气说道。
然而,看着女子的眼神,却带着宠溺和包容。
“不怕,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苏眉扬起脸,凝视着君卿舞,笑容妩媚,在这个银白色的冬季,显得格外的扎眼。
“别站在这儿,天冷,快进去吧。”
他抬手拂去掉落在苏眉头发上的雪花,然后拉着她的手,径直朝内殿走去。
阿九站在柱子旁边,看他走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避开。
却看到他已经走到她身边,勾唇打量着她。
“臣,参见皇上。”
躲开已经来不及了,阿九也不再躲避,大方地行了一个礼,面色毫无异常。
听到一个“臣”字,君卿舞唇边的笑容顿时一凝,眸色渐深,语气很是不悦道:“你也进来。”
“此是内殿,臣身份有别,不便入内,更不敢叨扰皇上和淑妃娘娘。恕臣无礼,先行告退。”
“朕有事要说,你进来。”
说着,拉着苏眉走了进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阿九微微扭开头,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犹如三月的季节,桃花纷飞,柔和的粉色,绚丽的紫色,还有妩媚的玫瑰色。
阿九微微一叹,却看到苏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疑惑,君卿舞坐在铺着狐皮的座椅上,端着茶抿了一口道:“这是梅思暖。”
梅思暖三个字,轻轻地响起,苏眉整个脸,顿时惨白如雪,双瞳神色复杂,有诧异,有惊愕,还有些许阿九看不懂的神色,似有带着点凄怨。
这君国,一年前,有一个叫苏眉的女子,她容貌与舞姿都绝艳天下,可如今,谈及的人更少,已经淹没在人们的记忆中。
然而,现在天下,谁不知道有一个叫梅思暖的女人。
她文采天下,入宫一月深得皇帝宠爱,如今被封为荣华夫人。
“苏眉见过荣华夫人。”
苏眉上前,提着裙子微微行礼。
“小眉,你无须对她行礼。”
苏眉动作一滞,回头惊讶地看着君卿舞,却见他放下了茶杯,目光淡淡地掠过她,最后落在阿九的脸上。
是啊,无须行礼。
纵然像莫海棠那样的人,看了她,都得遵着礼仪,喊自己一声夫人。
而君卿舞却是让苏眉免礼,这是心疼?
阿九微微一笑,避开君卿舞的眼神,看向苏眉:“淑妃娘娘,皇上所言极是,我乃臣子,怎受得起娘娘的行礼?”
阿九声线利落干净,坚忍中微微透着点女子独有的柔,因为带着笑意,听起来有些慵懒和漫不经心。
苏眉面色更是惊讶,她生在青楼,懂得女子以何讨欢。
男人,有时候爱容貌,有时候迷恋女子的身体,有时候会迷恋你的手。
然而,更多的男人,会迷恋女人的声音。
阿九的声音便是这种,淡漠,冷厉,干净,却是慵懒的。
再回头看君卿舞,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凌厉地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似乎很是不悦。
苏眉看阿九站着,忙轻声道:“那夫人先坐。”
“无碍。”阿九微微一笑,回头对上君卿舞的目光,“皇上不是有话要说对臣说吗?”
“你还记得那日,你说作为臣子,你要为朕做的事情?”
“臣知道,保护淑妃娘娘。”
“你知道便好,以后小眉的起居也由你照顾。”“保护”两个字有些刺耳,君卿舞目光恍惚了片刻,想起了那晚,她拼命挣脱他,去保护景一碧的情景。
心中顿时一烦,冷声道:“无事了,你且退下。”
“皇上,保护淑妃娘娘安全是臣的责任,然而,这起居,恐怕不是臣的管辖。”
君卿舞,我保护你的女人,难道还要我照顾你的女人?
“荣华夫人。”君卿舞冷声打断了阿九,“后宫一切事宜如今你都得过问,这也是你作为臣子的份内之事。更何况,小眉体质虚弱,若起居有任何不当,你能脱得了干系?”
体质虚弱?阿九看了一眼,面色尚好的苏眉,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自己身体不得受寒,却冰天雪地里为他钓鱼——当真自己是疯了!
“臣明白!”
“明白了就退下吧。”
口气多一丝厌恶,君卿舞目光看向旁边的屏风。
三月桃花纷飞,一女子的身影在画中翩然起舞。
阿九也不作停留转身就走。
“梅姐姐,午膳时间到了,倒不如您留下来一起用膳。”
阿九回头,笑道:“淑妃娘娘,您这样喊臣,折煞了臣。更何况,臣还比娘娘小了三岁。”
话一落,背对着君卿舞的苏眉,脸色瞬间惊得五光十色。
苏眉可以在君卿舞身前放嗲,装嫩,甚至表情眼神无辜,然而,她阿九怎么说也是外人。
苏眉在青楼长大,什么人没见过?更何况,阿九心中更是清楚,苏眉是懂得如何收敛自己个性的女人。
而此时,当着她这个外人放嗲,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语击中苏眉痛处,她面色又白转青,又转成死灰。
要知道,在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梅思暖及笄便入宫。而苏眉,大上她三岁,在这美女如云的宫里面,算得上老了。
看着苏眉的唇抖了一抖,而后,君卿舞手中的杯子摔在了羊毛地毯上。
红色的地毯,一片深红色。
那君卿舞几乎是暴跳如雷地从位置上起来,指着阿九道:“梅二,你给我出去!”
他吼的是梅二,自称我,忘记了朕。
啧啧,气得不轻。
阿九笑了笑,道:“遵命。”
虽然漫天飞雪,然而,看到君卿舞那铁青的脸,还有苏眉那颤抖的唇,不知为何,她心里舒坦了。
走出了内殿,院子门口,秋墨跺着脚,一脸焦急地等着阿九。看她出来忙走上来,将狐裘为她披上。
“你为何在这儿?”
“到午膳时间了,小姐您早上都没有吃东西。”
“没多大胃口。”阿九淡淡地说道,看着中殿,“以后我们便住这儿了。”
“这儿?”
秋墨一惊,看向内殿,眼中有疑惑。
“里面有人住,他们的饮食你以后照顾,万万不得出了差错。刚好午饭,你就将刚才准备的饭送进去吧。”
此时,内殿所住的人,也不能让其他宫女知道,而能处理这件事情的,也就只有秋墨了。
阿九有些疲惫地坐下,看了看外面下着的雪,突然听到门被推开,秋墨面色非常不好地回来了,却是站在屏风处,双眸噙着泪水地看着阿九。
“你是怎么了?”
阿九抬眼看了她。
“小姐。”秋墨脸色惨白,几乎是哆嗦地道,“那内殿的女子……”
似乎有些说不下去,秋墨上前拉住阿九冰凉的手:“小姐,您不是说要离开帝都吗?秋墨拖累了你,但是现在什么都好了,咱们走吧。”
阿九微微偏头,看来,秋墨已经明白了。
“秋墨,他日慕容三皇子登基之后,我便送你去楚国。”
“那小姐你呢?”看着阿九的脸色,秋墨顿时一惊,“小姐,难道您要留下来?”
阿九没说话,看了看手上的纱布,然后起身:“同我去找桃红吧。”
秋墨咬了咬唇,然后起身从旁边寻来了暖炉,塞在阿九怀中。
而这个时候,小春子急忙地走来:“夫人,夫人,景阳宫那边出事了。”
景阳宫,是昭仪的宫殿,其中,朱昭仪就住在那儿。
景阳宫外面有一个小池子,平时,一群女子闲来无事,就喜欢在那儿聚集,聊聊家常,喂喂鱼。
帝都接连几日飘着大雪,小池子已经结冰。
今天早上,有宫女从那儿过,发现结冰的芦苇丛中,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结果走进去一看,像是人。
刚好小春子从那儿经过,去看,似乎觉得面熟,当下送走了那宫女,让随行的小太监守着,自己慌忙跑了回来。
让小春子将冰凿开,阿九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衣服。
尸体面朝下,衣衫都结冰了,翻过尸体时,还费了好大的力气。
一个女子,瞪着瞳孔涣散的双眼,张大着嘴巴,漂浮在冰水之上。
女子的面色震惊,还有惊恐和惧怕。
显然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让她惶恐和惊讶的东西。
这个死去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从那晚便消失了的朱昭仪——朱雪。
看清那人面孔,小春子吓得当即软在地上,秋墨也惊得后退了一步。
“这朱昭仪落水淹死了?”
阿九走了过去,看着尸体所在的地方,然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花坛。
花坛里种植的是牡丹,如今在冬季,花已经凋零,然而花杆笔直。
“此事,不得让张扬出去。小春子,你去将朱昭仪的贴身宫女找来,带到琉璃宫去。”
小春子领命,赶紧跑开。
阿九转头将一块玉牌拿给秋墨:“你去找碧公子,说宫中发生了事情。”
“小姐,要通知皇上吗?”
“不用了。”阿九冷冷一笑,“那琉璃宫如今这么暖和,他估计也不会出来。”说着,目光落在远处。
突然,阿九丢下了手中的暖炉,面色惨白地跑向小池子的另一端。
秋墨一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跟上,然而,哪里追得上阿九,还因为跑得太快,踩着冰,摔了一跤。
等追上去的时候,已经看到阿九坐在了枯萎的花丛里,长发散落在雪地之上,裙摆被打湿。
而她的怀里躺着一个女子,浅绿色的衣服,紧闭的眼眸,面上凝着冰,双手紧握地放在胸口。
“桃……”
秋墨双腿一颤,无力地跪在地上,哭不出声来。
被阿九从池子边拽出来的是桃红。
阿九去了梅隐殿,并没有回琉璃宫。
等景一碧赶来的时候,阿九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神情微微呆滞地看着前面的小榻之上。
榻上躺着的是桃红的尸体。
那结冰的衣服,已经重新换了下来,穿着一件新的衣服。
景一碧认出了那件衣服,是阿九自己身上的。
梅隐殿因为没有了宫人,此时显得格外的冷清,阿九头发未干,还滴着水,因为衣服脱给了桃红,身上仅着一件中衣。
此时,逆着光,她身影看起来十分的单薄和消瘦。
秋墨红肿了双眼,看着那狐裘还搭在桃红身上,但是已经歪了下来,忙上去整理好,替桃红盖上,然后走到阿九身边,打算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而这个时候,景一碧已经走了上去,将自己的披风裹在了阿九身上。
“夫人,节哀顺变。”
秋墨看了一眼,转身走出殿外,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便只剩了阿九和景一碧两人。
“你手太凉了,大夫说,你身体惧寒,不得受冻。”
景一碧坐在她身边,轻声地说道。
“谢谢。”阿九终于抬起头,看着景一碧,眉色有点凄然。
前世,她只有担心十一,其他人的死活都与他无关,因为那个时候,对她好的,也只有十一。
而到了这里,慢慢地她在乎的人多了。原本以为,像桃红这样的宫女死去,她会觉得无所谓,因为自己是杀手。
然而,看到桃红尸体的时候,她心中却是觉得莫名地沉重。
她甚至能记得秋墨生病时,桃红一直为她料理起居的情景。
这个宫女懂得如何生活在如履薄冰的宫中,亦懂得在她危险时给自己提点。
如果当时她没有让桃红去报信,那桃红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原以为生命如蝼蚁,然而,为何面对自己身边的人死去,自己这么难受?
甚至觉得内疚!
“听说朱昭仪也落水了?”
“不是落水。”
看着刚才秋墨送进来的炭火,阿九慢慢地站了起来,眸色凌厉:“她们两个人都是被人杀死的。如果落水,那池子边便定然有滑到的痕迹,或者花被压倒的痕迹。然而,周围的花坛完好无损,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说着,阿九走到桃红说身边,隔着纱布从她嘴里掏出一些泥沙:“碧公子,你看,沙子都在嘴里,说明她落水时,已经停止了呼吸。”
“最重要的是,我刚才为她换衣服,发现了他背后有一个手掌印。”
“手掌印?”景一碧脱口惊问。
半晌,他面色微红地看着阿九:“能否让我看看那手印的样子?虽然这样对死者不敬,但是……”说着便转过身去。
一个暗黑色的手印刚好落在后背的心脏处。
一击致命,内脏瞬间破碎。
而这手掌印,同时也出现在了朱雪身上,不同的是在身前。
“朱雪面部表情这样,说明她看清楚了凶手的面容,或许是认识的,所以才会这么惊讶。”
阿九低声念道,然而身后的景一碧却未说一句话。
阿九回头,注意到他眸色低沉,似有什么隐瞒。
“碧公子?你认识这个?”
景一碧惊讶地看着阿九,半晌道:“这人……牵扯到太深,若是这个节骨眼,和他起了冲突,我们将很难处理。”
阿九一惊:“看来你知道凶手了。”
景一碧点点头:“但是,我不清楚他杀人的动机。”
“那人是谁?所谓的杀人动机,也得知道凶手的身份。”
“十二王爷。”
“他?!‘
阿九脸色一变,眼底有了一丝杀意。
“十二王爷武功高强,皇上的暗卫也调查过他的功夫,其中,这一掌致命的,目前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但是……依据他的身份,没有必要亲自杀了这个桃红和朱雪。”
阿九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是啊,十二王爷富可敌国,他根本就不屑于杀了桃红和朱雪。”
然而终觉得有什么不对……
阿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突然觉得这几日太过疲惫,寒气入体,不由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夫人,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
阿九扶着额头,微微合着眼,低声道:“碧公子,今日实在不好意思,我有些乏了。”
景一碧点点头,似乎不放心地看了阿九一眼,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阿九摊开手心,脑子一片混乱。
线索从十二王爷开始,然后又是断在了这里。他是凶手,然而此时却万不能动他。
一棵参天大树,根本无法连根拔起,而且自己这一方属于弱势,目前要除去的则是莫家。
莫家……
阿九微微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又是咳嗽一番,同时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竟然慢慢地靠着火盆,扶着额头睡了过去。
阿九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翻腾撞击岩石的大海,海水潮湿地扑打着面容,而身后,则是一片绵延的草原。
远处,有笛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她不禁回头,看到了与前两次梦中一样的情景。
那只通体雪白的独角兽,踏风而来。
雪白的鬃从风中掠过,一如闪电般,它身子在空中一个旋转,然后落在了她身边。
紫色的双瞳,犹如烟花绽开的瞬间,美丽得让人目眩。
“紫月。”
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阿九惊觉地回头,竟然看到了苏眉站在自己身侧。
不,那不是苏眉,虽然容貌一样,然而苏眉没有这个女子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雍容。
那个女子似乎看不到阿九,目光温柔地看着身前的麒麟,然后俯身,对它伸出手。
那麒麟扬起头,眨了眨眼睛,脸小心翼翼地贴向她手心,然后甚为迷恋地合上眼眸,白色的睫毛显得十分漂亮。
“你刚才去哪儿?可是调皮了?”
女子笑了笑,就地坐下。那麒麟也跟着跪下,头干脆似孩子般地靠在女子的腿上,任由女子漂亮的手,梳理着刚才跑乱了的白鬃。
直到发鬃整整齐齐之后,它才满意地抬起头,凝视着那个女子。
“可是满意了?”女子唇一勾,“都说,紫月是月离千年来最美丽的麒麟。”
麒麟站起来,凑上去,脸碰触着那女子面颊,动作亲昵。
“行,我知道了。你是最漂亮的,我也相信,待你成人时,将会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女子笑着躲开了。那麒麟似乎听了夸奖,极为受用,然后又开始围着女子在草地上疯狂地转圈跑。
阿九慢慢地走上去,看着那只麒麟。
秋墨说,当年被王杀死的麒麟,名字就是紫月。
“紫月。”阿九不由得轻声喊道。
那麒麟似乎听到了阿九的声音,竟然突然停止了狂奔,愣愣地站在原地,双瞳呆呆地看着阿九所在的方向。
那双紫色的眼睛,犹如君卿舞那般,深邃得漂亮,像一个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
阿九慢慢走近,抬手拂过。
白色的发丝轻轻地扫过手心,犹如上好的绸缎般。
那一刻,阿九莫名地痛,带着微微的酸涩,又试着摸向了麒麟的脸。
“梅二!”
头顶响起一个凌厉隐忍的声音,阿九警觉地收回手,那麒麟仿佛感受什么,惊恐地后退一步,然后转身便跑。
“紫月。”
阿九抬手想抓住它,然后,手腕去被人生生地扣住。
然后觉得身子突然一轻,被人生生地搂在了怀中。
“梅二……”
身子不停地摇晃,紫月离开,整个梦境瞬间一片混乱,甚至于那些脸都在扭曲。
一时间,全身都被人抽走了力气,燥热疼痛,甚至觉得,整个人在下坠。
“梅二。”头顶,是有些熟悉的声音,阿九缓缓睁开双眼,嘴里觉得异常的苦。
“咳咳咳……”连续的咳嗽声,从肺部传来,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一样。
“梅二……”
君卿舞的声音少了一分凌厉。
空气异常的冷,辇车的轱辘不停地撞击着地面,阿九整个人都在摇晃。
“咳咳咳……”
阿九强撑开眼,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君卿舞熟悉的面容。
阿九厌恶地移开,然后看着晃动的马车装饰,吃力地问道:“我在哪里?”
“回琉璃宫。”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她厌恶的眼神,口气当即不悦了起来。
“我不回去。”阿九推开他,试着坐起来,却是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就到了他怀里。
如果没有记错,自己明明在梅隐殿打瞌睡。
怎么了……
“咳咳咳……”
阿九抬手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手:“怎么,现在推开我?刚才抓着我不放的人是谁?”
紫色的眼底掠过揶揄的笑意,然而,却十分的不友善:“告诉我,谁是紫月?”
“无聊。”阿九瞪了他一眼,“放我下去?”
“别动!”
他低声呵斥,然而看着她的眼神,却不是白日时那种疏离和陌生:“你身体受寒,正在发热。以后,别这么不小心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阿九浑身一哆嗦,脑子越发昏沉,更是无力拂开他的手。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君卿舞将她紧紧地抱着,跳下马车,直接奔向琉璃宫。
宏伟的琉璃宫,一群人惶恐地跪在地上,无人出声。
唯有偶尔几声虚弱的咳嗽牵扯了所有人的心。
琉璃宫的软榻,阿九躺在上面,脸因为发烧整个通红。
直到半夜,右名施针,才将热度控制下来。
醒来的时候,君卿舞不在旁边。仿佛,在马车中看到的,才是一个梦境。
秋墨走了进来,将阿九扶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将脸上的汗渍擦去。
“小姐,都是秋墨的疏忽。”
秋墨低着头,内疚地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
为何醒来,竟然和君卿舞在一起?
“荣华夫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秋墨的手顿时一颤,忙起身,安置阿九躺下,然后走了出去。
对方不是外人,正是苏眉。
阿九翻身,闭眼睡下,便听到了秋墨小声道:“淑妃娘娘,皇上说,您先在内殿休息,若有事情,可以传奴婢们。”
“无碍的。”苏眉笑笑,声音依旧轻柔,“听皇上说,荣华夫人生病了,我心中焦急,他便允许我来看看。”
阿九慢慢地睁开眼,不知道苏眉这句话是想说君卿舞在她那儿,还是只是无意提到。
“夫人只是受了风寒,刚吃了药,才睡下,大夫说没什么大碍了。”秋墨似乎也没有意思让她进来,继续道,“淑妃,这中殿不比内殿,有些冷,奴婢送您回去吧。”
苏眉神色微怔,眼眸看向里面,似乎有些失望,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盅:“是不是荣华夫人,不想见我?”
秋墨脸色顿时一变,道:“淑妃娘娘,我们荣华夫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阿九也不耐烦地闭上眼,突然听到外面的秋墨发出一声惊呼。
“奴婢参见皇上。”
君卿舞从内殿走出来,看了一眼苏眉,最后冷然地落在秋墨身上:“荣华夫人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见人?”
“皇上,夫人的确是刚睡下。”
“服药了吗?”
秋墨一怔,低头道:“已经服药了。”
君卿舞笑了笑,转头看向苏眉,温柔道:“中殿比内殿冷,你先回去。”
苏眉看了一眼那长长的屏风,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
半晌:“没事,臣妾等荣华夫人醒来。”
“她睡下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反正臣妾无事可做。”苏眉抬起头,看向君卿舞,“臣妾一个人在内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的起居都是由夫人照顾,她病了,就让臣妾来照顾她,刚好也有一个说话的伴儿。”
君国,那舞姿和容貌都明艳天下的苏眉已经不在了,偶尔人们提及,也不过是叹息一声红颜薄命。
她藏在深宫之中,身边没有相信的女眷,常常是她一个人。如今,看到了荣华夫人,虽然不过是一个称呼。然而,荣华夫人却能堂堂正正地活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能自由地出入,甚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她,住上了帝都最漂亮的房子,却也是活在荣华夫人的羽翼之下。
自己这么多年来,不说没有一个贴心的人,甚至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朕知道你很闷。”君卿舞揽住了她的肩,轻声叹道,“过两日,朕给你找一些解闷的事情。但是……”目光轻轻地落在屏风上,他声音又轻了一分,“右名说,荣华夫人寒疾很重,必须好生休息。而且你体弱,也不宜待在这儿。”
听到君卿舞这么说,苏眉只得点点头:“那皇上呢?”
“朕要在这儿等人。”
“哦。”苏眉乖巧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小盅递给君卿舞,“若皇上瞧见夫人醒了,将这份心意带给她。”
“嗯,回去吧。”
君卿舞眉眼含笑,从她手中经过,虽然苏眉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看到她走,秋墨缓缓吐了一口气,却瞧见君卿舞走了进去。
“皇上,夫人睡着了。”
君卿舞不说话,绕过长长的屏风,掀开帘子,朝里面的床榻走去。
“你说夫人服药了?”
步子突然顿住,君卿舞脸上笑意顿时散去,目光冷冷地落在阿九床头的小桌子之上。
小桌子上,一碗褐色的汤药满满地放在那儿,还冒着热气。
“奴婢……”
秋墨一看,忙跪在地上。
“出去!”
虽然很生气,然而此时,看着甚至都陷入床榻中的女子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秋墨从地上起来,担忧地看了一眼阿九,缓缓地退了出去。
将苏眉亲自做的汤放在药的旁边,君卿舞掀开了帷幔帐子,侧身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被褥中的女子。
如墨的青丝凌乱地铺满了雪白的被褥,衬着她的脸更加的苍白和虚弱。
微微蹙着的眉,紧闭的密长的睫毛,还有秀丽的鼻子,柔软的唇。
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他心中莫名一沉。
想起了今日白天寻找她的情景。
右名说看到景一碧急匆匆地进了宫,那个时候他正在内殿批改奏折,刚好有一份慕容屿苏的信要处理,可右名还说,中午时,荣华夫人也出了琉璃宫,到下午还没有回来。
放下手里的急件,来到中殿,果然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身影。
而恰好,小春子竟然带着朱雪的宫女到了外殿,被他撞了个正着。
若非是这样,他哪里知道,朱雪死了。也哪里知道,她竟然命人去找景一碧,都不通知自己。
匆匆赶去出事的地点,却是碰到景一碧前来找自己,也得知,那个女人还在梅隐殿。
梅隐殿显得极其地萧索,进门的时候,看到秋墨蜷缩着身子,坐在门口。
他几乎是踢门而入,却看到这个女子,枕着手臂,趴在了桌子上。
那个时候的她,脸色并非像现在一样苍白,是一种异样的潮红。他心里生起的无名怒火,在那一瞬无声地被扑灭。
“梅二!”君卿舞冷声唤道。
而旁边的女人,仍旧所在被褥中,安安静静。
“梅二,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装睡,给我醒过来。”
女子还是安安静静,君卿舞不由得低下头,贴着她的面颊,近距离地打量着她的脸。
虽然看起来很病态,然而容颜十分的清丽,看起来让人温和舒心。此时,她唇微微开启,吐气如兰,隐藏在发丝下的脖子异常漂亮和优美。
看着看着,不由得伸出手指,将那几缕讨厌的头发拂开,然后轻抚着她的唇。
他身体几乎压在了她身上,两人隔着被子,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怡人的香气,那落在她唇上的手指,竟然也不受控制地沿着脖子滑下。
那一夜旖旎的缠绵顿时翻覆在脑海里,身体某个部位顿时一紧。他突然犹如饥饿的人,碰到了美食一般,有些急促得托着她下颚就要吻下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深睡的女子,赫然睁开了眼,冰冷地,带着警告地瞪着他。
这眼神,让君卿舞惊得僵在原处,然而,他的手还是托着阿九的下巴,并没有放开。
“你动我试试?!”阿九警告道。
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那冰冷的眼神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身体的细胞和那天生的征服欲因为她的眼神瞬间喧嚣燃烧了起来。
“那我就要试试。”
语气像孩子一样霸道,他捏住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下,倒是反将阿九给震住了。
她没想到,君卿舞竟然是这般无耻的人,所以,根本就没想到,他还敢吻下来。
“你……”
她刚开口,他便乘虚而入,含住了她的舌,进而深入地攻掠城池,让她根本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更可恶的是,好似料到她会反咬他,这个人竟然捏着她的下颚,让她就如一条案板上的鱼,任由宰割。
阿九气恼得浑身通红,高烧几个小时,她根本没有力气,将这个无赖一脚踹下去。
被子已经被踹开,小腿露在空气中,她微微一个寒战。
“禽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终于放开了她,起身将被子替她盖好。
刚要回坐到床侧,一个巴掌挥了过来。
然而,终究是病人,软绵绵地被他挡住。
“夫人,你觉得刚才不够?”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因为那绚烂而得意的笑,显得更加漂亮。
“你……你敢再无耻点吗?”
她杀过人,不怎么骂人。而此时,被他气恼一番,就脱口骂道。
君卿舞漂亮的眉微微当即挑起,道:“敢。”
阿九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乌溜溜的,因为生气,反而表情生动可爱,不见了往日让君卿舞心烦的冷漠。
他一个爽快的敢字,将阿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无耻不过他!
“皇上,你刚才行为越礼了,可知道我的身份是你的臣子,而非你的女人。”
压在身上的人,那原本禽兽的笑容顿时一凛,眉眼处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挫败,好似被生生地泼了一盆冰水。
整个脸也冻了起来。
不屑地哼了一声,君卿舞抬眼看着别处,随手整理了自己微微凌乱的头发。
以前倒是没有注意,阿九最近才发现,君卿舞似乎越发地爱美起来。
阿九抬手擦了擦嘴,然后翻身,背对着君卿舞。
“你还敢装睡?”君卿舞瞪大了眼,看着缩在被子里的阿九,大吼道。
阿九心中烦闷,将被子一拉,将自己整个人都盖住。
烦死……她看着君卿舞心烦。
“给我起来。”
君卿舞伸手就去拽阿九的被子,阿九也不示弱,紧紧地从里面压着。
两人就这样闹了起来,一人拉,一人扯,谁都不想让。
阿九翻身坐起来,狠狠地瞪着君卿舞,对方眼神也不示弱,咬着嘴像是要拼到底。
“别把我惹急了!”阿九喘着气吼道。
不知道为何,她气鼓鼓的脸,还有那看着他又痛恨又无奈的眼神,让他觉得,十分好玩。
甚至,他喜欢两个人这般打闹的气氛。
想起了三岁之前,在大漠,偶尔于玩伴们这么玩耍,然而,都是记忆。
父皇说,他生下来就注定是帝王。
所谓的童年,所谓的同伴,那不过是梦。
而他,的确是没有童年,更没有同伴。
只有,七岁前,四年的漂泊,和长途跋涉。
还有,躲在青楼里,看着帝都的孩子成群结伴地玩耍,他却只能站在墙角,默默地羡慕。
现在他是皇帝,在君国的最高位置上。然而,同伴是没有,朋友亦没有,亲人亦没有。
围着他的,有些是巴结,有些是奉承,有些更是对他机关算尽,甚至想将他从这个高处推下去。
那些人明明是讨厌着他,然而面对他,还是虚情假意地笑。
然而,眼前的女子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她就直接不将他放在心上,她敢在他面前坦然地表现自己的情绪——喜欢和不喜欢。
喜欢是笑,不喜欢是发怒,生气时,转身冷漠地离开。
每一个表情都生动而真实。
想到这里,君卿舞拽着阿九的被子,勾唇笑道:“你敢把朕怎么样?”
阿九拳头一握,双眼布血丝,牙齿当即咬了起来,然后一脚,重重地踢向了君卿舞的胸口:“我敢打你!”
她想打他,想揍他很久了。
从那晚他们缠绵之后,他竟然丢下她,去找苏眉的时候。
从他可以对她吼,对她发怒,却对着那个女人深情款款的时候。
从她开始躲开他,决心保持距离,他却跑来勾引她时。
从他当着全天下,封她为荣华夫人,为她亲自挽发的时候。
从他要求她保护苏眉,甚至照顾苏眉起居的时候。
从他现在来招惹她的时候。
她就恨不得将这个人,狠狠地揍一番,打得他像猪头一样。
而且,她要光明正大地打他!
揍得他,哭爹喊娘。
胸口突来一脚,君卿舞措手不及,一屁股跌在地上。愣了半刻,马上爬起来,朝阿九扑了过去,嘴里喊道:“你敢打朕?”
“我还要揍你!”
“梅二,反了你。”
阿九冷冷一笑,刚才她睡得晕晕沉沉,现在想到君卿舞要变成猪头,身体里的暴力因子,本能地燃烧了起来。
看君卿舞扑过来,她身子往侧面一闪,然后翻身扣着君卿舞的后背,坐在他背上。
扬起拳头,狠狠地挥了下去。
中殿里面传来一声惨叫,便听到君卿舞大吼:“梅二,你敢打朕的脸?”
虽然力气不大,但是,阿九拳头硬,打下去,也有得君卿舞受。
君卿舞抓着阿九的腰间,然后蹬腿又将阿九压下去,然后扣住她手腕。
阿九扭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疼得君卿舞赶紧松手,趁此机会,阿九整个身子用力撞向君卿舞。
这一下,中殿的惨叫声更加凄厉。
外面的几个宫女吓得黑了脸色,左倾右名面面相觑,却不敢贸然进去。
“梅二,你敢咬我?”
“你还打脸?你疯了啊你!”
一声声惨叫,让阿九心中前所未有地痛快。
此时,两人的战场已经从**打到了床下,最近的小屏风已经被踢倒,支离破碎。
君卿舞躺在地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乱成一团,脸上好几处重伤,眼角隐隐发青。
脖子上有几道抓痕,那衣服也被阿九扯得乱七八糟。
阿九坐在他身上,俯瞰着君卿舞,笑问道:“现在你知道惹我会怎样了吧!”
说着,又是一拳挥了下去。
虽然两人打闹,然而,想到对方始终是女子,君卿舞自然没有动真格。
刚开始,他也以为阿九不会动真格,然而,那拳头重重地挥下来。
君卿舞懊悔不已,这女子明明这么瘦弱,手这么纤细,打起人来,竟然比谁都狠。
“不玩了!”
君卿舞忙扭开头,以为那一拳这个女人又要揍在脸上,忙大声喊道。
“是吗?”阿九微微一笑,“皇上,你确定不玩了?”
“不玩了,真的,刚朕只是和你闹着玩。”
“臣刚才也知道皇上想和臣闹着玩,所以,就陪您玩。皇上不玩了,那臣也只好不玩了。”
刚好,她也打累了,心里也痛快了。
揉了揉发酸的手臂,阿九收了拳头,从君卿舞身上站起来。
君卿舞捂着脸,从地上坐起来,看着阿九慢腾腾地朝床榻走去。
她只穿了薄纱的中衣和绸裤,白皙漂亮的脚踩在红色的雕花羊毛毯上,甚是精致好看。
而她回头笑着冷睨了他一眼,心满意足地翻身上床。
君卿舞一看,忙闪电似的奔上去,一把抱着阿九,躺在她身侧。
“皇上,还想打?”
阿九厉声问道。
“梅二,朕身上疼……你给揉揉。”
他搂着她的腰,像第一个晚上一样,将头靠在她肩头,语气有些撒娇。
阿九一咬牙,拳头再度挥起:“咳咳咳……”
然而刚才动作太大,一时心口堵塞,肺部像扯开一样疼。
阿九捂着胸口,难受得蜷曲着身子。
而君卿舞忙坐了起来,将她一把拉在怀里,眉间多了焦虑:“梅二。”
“据说这风寒要传染的。”阿九避开了他试图抱着她的手,然后低声道,“皇上乃千金之躯,不得让臣传染了。”
“是吗?”君卿舞看着自己的手,也分明注意到阿九刚才躲避的动作,“那刚才,你揍朕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个?”
“刚才臣是手误。”说了一句,阿九低头又咳嗽起来。
君卿舞也没说话,从旁边的小桌子上将温热的药端了过来,喃喃道:“幸好药碗还没有被你打烂。过来。”
说着,声音又冷厉霸道起来。
阿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没有动。
“过来喝药。”声音显得不耐烦。
阿九叹了一口气,朝他挪了几步,然后抬起双手去接。
然而,青花勺子盛满了药,已经喂到了她嘴边。
“皇上,臣自己来吧。”
“梅二,你别蹬鼻子上脸,不然,你打朕的事情,朕会追究的。”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握紧,阿九避开了他的眼睛,喝下了那苦涩的药。
“你为何不通知朕,朱雪和桃红的事情?”
突然,他轻声开口问道。不过出于意料地,他口气倒不是质问。
“还没有来得及通知。”
“嗯?”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君卿舞的眼眸颇有深意地眯起,“那为何你通知了景一碧?”
阿九站在房顶上,看着渐渐转小的雪,然后抽出腰间的烟花筒。
紫色的烟花,迅速冲入天空,然后隐没在了灰色的空中,半晌,一颗灰暗的心在天空闪过。
阿九转身出了宫,此时,已经快深夜,有些寒冷,好几次,空旷的林子,都唯有自己低压的咳嗽声。
许久之后,不远处有黑影掠过,阿九摸向身边匕首,却听到那人道:“是我。”
依旧缥缈的声音,阿九松了一口气,用力地跺跺快冻僵的脚:“你真的来了。”
紫月说,烟花为记号,只要她放出烟花,他就会赶过来。
“今天天气很冷。”
大雪之后的几天,反而是最冷的。紫月的声音多了一分担忧:“据说宫中发生了大事。”
“你消息倒灵通。”阿九笑了笑,“紫月,你经常在帝都,能否帮我查一个人?”
“谁?”
“君斐争。”
“你要查什么?”
“我要查,他和太后的关系。当然,你能帮我找到一件关于他们的东西,那是最好。”
“此时,为何要查他们?难道君卿舞要先动君斐争?”
“这不会。目前我们还没有实力。”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有一份志在必得,“但是我们可以借力制敌。”
“好,我三天之内会告诉你消息。”
“谢谢。”阿九感激地说道,“现在宫里情况不妙,我得早些回去。”
出来一趟太久,难免会引起君卿舞的警惕。
“好。”紫月从怀中又掏出一只烟花筒递给了阿九,“这是新的。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还是休息重要。还有,节哀。”
“啊?”阿九惊讶地抬头看向紫月,一时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人死不能复生的。”
“我不难过。”像是心事被人看穿,阿九别开头,冷声打断。
紫月看着这个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冷漠面孔之下的女子,微微摇头,然后消失在了密林中间。
阿九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而右名,竟然还在门口站着。
阿九顿时大吃一惊:“皇上还没走?”
右名鞠躬行礼,小声道:“皇上说,今儿累了,他不想回嘉宇宫,说在琉璃宫休息。”
阿九嘴角一抽:“那你为何不劝皇上去内殿?”
“这……夫人您从离开到这会儿,卑职还没有见到皇上。”
说着,踮着脚,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雕花大门。
阿九恍然明了,出门之前,才狠狠地揍了一顿君卿舞。恐怕,此时,他是不想让右名看到他毁容的样子吧。
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悄然地推门而入。
屋子里异常温暖,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个屋子,因为他的到来,多了一分龙涎香的味道。
屏风外面是有一个小隔间,是秋墨平日睡的地方,阿九换了衣服,便去了她的房间。
“梅二。”
刚睡下,便传来了君卿舞的声音。
阿九睁开眼,然后一咬牙闭上眼睛继续睡。
“梅二……你给朕过来。”
那声音多了一分不耐烦,继续喊道。
阿九将拉过几床被子,干脆将头蒙住,果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哪里管得有人在那儿无聊地鬼哭狼嚎。
遍地银色的月光,整个大地一片雪白。
阿九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林子里。
蓝色的鸢尾花,紫色的水帘,映着月光的清泉,还有光洁的石头,古老的参天大树,空气中偶尔掠过一只发光的夜蝶,整个林子五彩缤纷,美丽而神秘。
而路的尽头,有一处银白的亮光,似乎,整个林子一片幽白,不是因为天上的月光,而是因为那处神秘的光晕。
阿九踩着小溪边的石头,慢慢地朝那处光晕走去,却在巨木之后,看到了那个女子。
她头发简单地挽起,一身雪白的衣服,铺在地上。她背对着阿九,半蹲在地上,背影有一种让人畏惧的高傲。
“紫月,你怎么选择这个时候?”
她声线干净,语调轻缓,带着忧虑。
而那团白光就是从她身前发出来,阿九听到紫月两个字,忙走上去,看到麒麟正痛苦地匍匐在地上,微微合着眼睛。
睫毛因为某种痛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战栗,甚至于它全身雪白的美丽身躯都在不停地颤抖。
女子一手抱着它的头,一手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脸,然后一点点地将它的毛发理顺。
“紫月,如果疼,明日我找女巫帮你。”
麒麟听闻,深深地低着头,然后发出一声声低鸣,更似人承受极刑的哀嚎。
“紫月……”
随着麒麟不停地颤抖,它的低鸣越发地痛苦和惨烈。
阿九站在身边,突然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捏住一般,她不由得走上前,亦跪在了麒麟身边,然后学着那女子的动作,安抚着它。
就在碰到它身体的时候,阿九感受到某种强大的力量在麒麟的身体奔窜,更像是要冲破它身体。
与此同时,阿九注意到它的鬃毛突然变得柔顺,然后犹如海藻般在手中蔓延变长,而它的四肢也在起了变化。
变身……阿九脑子里只有这个词。
而这个时候,麒麟已经渐渐地变换成了人形,而那种蜕变的痛苦,让它的全身更是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一道刺目的强光突然从身前裂开,阿九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那光束带起的冲击,险些将阿九推了出去。直到许久,光才散去,而此时,阿九忙放下了挡住眼睛的手。
光晕之下,一个全身**的人匍匐在地上。那白如雪的发丝犹如漂浮在水中的海草般美丽,裹住了它整个白得几乎透明的身体。
修长的四肢,精细的脚踝,莹白纤细的手指。
阿九看着被白发包裹的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紫月……”
身边的女子担忧地喊道。
而换成人形的麒麟轻轻地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精致如画的淡眉,如白蝴蝶般闪动的睫羽下,一双紫色的眼瞳,犹如那神秘的曼陀罗。线条优美的鼻梁下,那唇,犹如清晨粉色玫瑰绽放的刹那。
那是一张怎样倾覆天下的容颜。
那一刻,阿九觉得,所谓的三大美人,所谓的景一碧,甚至于林子中遍地盛开的白花都瞬间失去了色彩。
真美……
阿九刚想说,旁边的那个女子也惊艳地叹道:“真美。”她的手轻轻地伸向对方的脸,然而却僵在了空中。
好似,那么美的人,轻轻碰触,就会毁灭般。
“以后,月离国,第一美女的名头,将要落在了紫月身上了。”
那个女子笑了笑,从旁边拿出一件精美的紫色罗裙,递给了地上的美人儿。
美人儿听到赞美,微微一笑。
那一笑,足以倾覆一切,足以让任何人怦然心动。
然而美人儿并没有从女子手中接过罗裙,而是撑着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而它**的身体,就这般展露无遗在了阿九和那个女子身前。
然后,在那个女子万分震惊的眼神中,单腿跪下,抱住了她。
“王,以后,紫月便是你的了。此生相随,来生相伴,不离不弃,三生不尽。”
那是一个少年独有的干净而清朗的声音,透着誓死不渝的坚定。
紫色的罗裙,从女子的手中滑落。
她面如死灰,整个人都由被抽取灵魂一样,呆在原地。
而那少年,缓慢起身,用居上的姿势,捧着女子的脸,吻向了她眉心。
却在那一刹那,女子竟然一把推开了他,惨笑道:“紫月,你怎么会是男子?”
女子的声音,带着某种失望,更多的是冷情而决绝,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只剩下紫月一个人,跪在地上,如雪般的长发垂落在身侧,衬着那倾覆天下的绝美容颜,多了一分凄然。
少年的双肩在月光中轻轻地颤抖,许久都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女子远去的地方。
他浑身通体雪白,甚至于眉,甚至于睫毛都如雪一般纯白,唯有那双受伤的眼眸,透着哀伤的紫色,仿佛被揉碎的紫罗兰。
少年垂下了头,长发拂过他的脸颊,而他的身体在黑夜中看起来十分单薄,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阿九走过去,心口莫名心疼,想要将那衣服捡起来为他披上。
然而,她的手伸过去,却是穿过了衣服……
阿九大惊,突然觉得,身后有一双手将自己抱住。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那双手臂也没有因为从梦中醒来而消失,反而将自己抱得更紧。
眼前是绣着兰花的帐子,鼻息间有淡淡的龙涎香。
阿九忙挣扎着要推开身后的人,那人将头往她脖子里蹭了蹭,小声道:“别动,我冷。”
“君卿舞,你……”
他的手慢慢地将她腰身收紧:“那床太大,冷。让我挤挤。”
说着又顿了一下:“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阿九咬了咬唇,心口堵的气,因为他孩子般娇气的声音而无处发泄。
他冷吗?
他全身滚烫!
而且,这床这么小!
然而,那一声他不会动她,倒让阿九脸在黑暗中顿时一红,也不敢扭动,生怕刺激了他。
只得小心翼翼地就着这姿势,被他反楼在怀里。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那富有节奏的心跳,几乎,与她心脏节拍相似。
而他的头蹭在她脖子里,每一次呼吸,灼热的气息都喷在她耳根处。
不经意地,在这种情况下,她身体慢慢发烫。
如此一来,她如何睡得着啊?
然而,身后的人,却是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得极其香甜。
一种不平衡感涌上了心头,阿九低声道:“君卿舞。”
“嗯。”
“你这么多女人,如果其中一个人背叛了你,你怎么办?”
为了心里平衡,她很想告诉他,君卿舞,你被人戴绿帽子了。
“要看哪个女人……”对方低声道,然后继续睡。
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你很在乎的女人。”
“朕在乎的女人,不敢背叛朕。”说着,君卿舞突然睁开眼,紫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然后手顿时收紧,在她脖子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疼得阿九措手不及,警告的声音已经响起:“睡觉!”
这一夜,再也无梦。
阿九缓缓睁开眼,阳光透着窗台罩在床榻之上,柔和而温暖。
轻轻地转身,却发现手腕被压着。
低头一看,她不仅骇然大惊,那君卿舞竟然枕着她手臂睡了过去!
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阿九悄然地抽回了手臂,然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打开门时,刚好看到秋墨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
“小姐,你醒了?”
“几时了?”
“午时了。”
秋墨目光落在阿九的脖子上,不由得笑了起来。
“别笑了,我得洗把脸出去一下。”
“小姐是要找碧公子吗?”
秋墨一边替她穿衣服,一边说道:“碧公子已经等了您个把时辰了,正在中殿的大厅。”
草草地将药喝了一口,阿九整理好衣服朝正厅走去,到门口,回头对秋墨说道:“先别去寝殿。”
那人正睡着。
秋墨一愣,然后掩嘴笑道:“秋墨知道。”
“别乱想。”
阿九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向中殿。
还是一身浅碧色的衣服,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外面雪终于停了,阳光折射在他身上,有一层温和的柔光。
“夫人。”
景一碧起身,朝阿九微微行礼。
“碧公子请坐。”阿九命人重新上茶,直接切入正题,“事情基本上已经明了了。”
阿九说出了自己昨晚的看法,景一碧脸色当时一沉,不过很快回复了平静。
“那这样,朱雪的尸体如何处理?”
“我亲自走一趟。以荣华夫人的身份,将朱雪的尸体送回江南。”
在君国,朱雪父亲的家境可以与十二王爷抗衡。朱雪的死,让两家心生芥蒂,只有亲自走一遭,才可以说服朱家在经济上悄然遏制十二王爷。
而接下来,就是将莫家的走狗列出来,再将莫家和十二王爷暗地里勾结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太后。
如此一来,只要找到借口,就能讨伐莫家。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太后恐怕也不会出手相助,反而会借机消灭莫家。
因为,莫家和太后,并无真正的血亲关系。
扳倒莫家,已经指日可待。
阿九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毛笔,试图将自己那日看到的人,都记下来。
在杀手训练中,他们几乎样样精通,然而,谁都没有想过要穿越,也更是没有训练过毛笔。
所以,握笔的姿势怎么看都怪异。
“夫人,笔要这样拿。”
景一碧小声地提醒道,眉眼处,有温和的笑意。
阿九难免尴尬,道:“倒不如我说,你写下来吧。”
“可是,以后夫人您还是要用笔的。”景一碧干脆走到身边,将毛笔以正确的姿势放在她指间。
“手腕放平,自然一点,手腕轻轻用力。”
“又浪费了一张。”
虽然是放松了,然而写出来的字,却是歪歪扭扭的,犹如蚂蚁一样丑陋。
阿九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景一碧。
景一碧耐心一笑:“夫人的肩也需要放松。笔有点歪了……”
“如此这般。”突然一个冷厉的声音从两人背后响起,阿九感到来人用力地捏住了自己执笔的手,在纸上画着。
力道非常大,自己的指骨几乎要被捏碎。
阿九怒气地回头,看到君卿舞站在自己身后。
他披着一件外衣,里面还是刚才睡觉的中衣,头发散在身后,微微凌乱,看来是刚从**出来,没有来得及洗漱。
他抿着唇,目光冰冷地落在纸上,随着动作,他越发地用力捏着阿九拿笔的手。
最后,只听到砰的一声,那只笔竟然在手中突然断裂。
尖锐的棱角当即刺入了手心,君卿舞停下了动作,却是没有放开阿九的手。
只是低眉,冷冷地瞧着她,目光犹如利刃,剐在她脸上。
鲜血从手心溢出,沿着笔杆流下,最后滴落在白色的宣纸之上。
那红色,触目惊心。
“荣华夫人,作为后宫之主,你的字的确是写得太难看。”
君卿舞冷冷一笑,方松开了手。
顿时,那鲜血竟然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滴落在纸上,当即染红了白色的宣纸。
景一碧眸色一紧,目光紧紧地看着阿九受伤的手。
君卿舞见此冷冷一笑:“看来得找一个人好生教导你写字。”
说着,转身靠在软榻之上,慢悠悠地对右名道:“你去将淑妃娘娘请来。”
右名忙朝内殿跑去,然后给秋墨使了一个眼色。
看着那滴血的手心,景一碧知道原因何在,朝君卿舞微微行礼:“皇上。臣先行告辞。”
“一碧。”君卿舞勾唇一笑,“你先别走,刚好朕想让你见一个人。”
“不知道皇上想让臣见谁?”
“一个你很想见的人。”
君卿舞撑着下颚,慵懒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看着景一碧,唇边含笑。
景一碧面色微微疑惑,强忍着将目光从那白色的宣纸上移开。
秋墨悄然上来,却被君卿舞一个眼神拦住:“今儿有要事在中殿商量,其他人都滚出去。”
说那个“滚”字的时候,他慢慢拿起旁边的茶杯,小抿了一口,语气轻缓,带着独有的漫不经心,然而,听在人心里,不由得全身一寒。
甚至于左倾都退了出去。
秋墨咬牙,看向阿九,却见到阿九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也出去。
君卿舞意思很明显。
他不想任何人替阿九包扎伤口。
屋子里静悄悄的,此时,外面传来了右名的声音:“娘娘,您慢点儿。”
听闻那声音,不知道是何种原因,阿九看向了景一碧。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平淡,一如平日那般,坐着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眉目温和。
他的眼神,不管何时,都显得格外地专注。
而那一声娘娘之后,阿九发现,他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恍惚。
今日的苏眉,穿着紫色的衣衫,站在门口,即便是逆着光,都有一种迫人的美丽。
哪怕是她一个莲步,一个转身,一个低头,甚至于一个微笑,都足以迷惑人。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被称为君国第一美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苏眉走进来,看到景一碧坐在那儿,神情微微一凝,唇边的笑,犹如三月的烟花,炫目迷惑。
然后转身走向君卿舞,微微行礼:“皇上,右名说你唤臣妾?”
她声音轻柔,如风拂柳。
君卿舞眉间也恢复了柔和,示意她过去,然后也毫不避嫌地将苏眉拉到旁边与他共坐。
“你昨晚没休息好?”
君卿舞微微皱眉,低声地问道。
苏眉顿时低下头,咬了咬唇,然后娇羞地在君卿舞耳边说了什么。
两人贴得很近,君卿舞神情有难得一见的专注。
阿九低头看向手心,觉得那红色有些刺目,自己从怀中拿出手绢包扎了起来。
而景一碧也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别处。
苏眉说完之后,君卿舞抿唇一笑,掬起她垂落的发丝,轻声道:“以后,朕会让右名通知你的。你也别熬夜,宫中有绣女,你若需要什么,吩咐一声荣华夫人便可。针线你也别碰了,那玩意儿容易扎伤了手。”
阿九手上动作一滞,低头看着手心的伤,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
唇边有一丝苦涩的笑。
他让苏眉别碰针线,担心伤了她的手。
然而,自己手上的伤呢?
他可曾担心过?
他曾说她的手很美,于是自己便问,那会舍不得吗?
他给了她一个讥笑,舍得,因为我不喜欢你。
因为不喜欢,所以,可以任意伤害。
所以,刚才他才会当着景一碧的面,捏断了手中的笔,也甚至,不要人给她包扎。
因为不喜欢吗?
阿九慢慢扯下丝巾,心中慢慢变凉。
原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甚至于贪婪的认为过,他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吃醋。
原来自己错了。
阿九强扯出一丝笑,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对她的伤害,在景一碧面前的霸道,仅仅是因为君卿舞是帝王,仅仅是因为她的行为触犯了他的占有欲。
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睨了一样手背上还依旧存在的伤,然后慢慢地将那被鲜血染红的宣纸收起来。
而此时,两人还在交谈,阿九琢磨着,或许自己和景一碧也是外人,也该离开,不该打扰了两个人的良辰美景。
却听到苏眉拧起眉,低声道:“皇上,臣妾怎么能吩咐荣华夫人……”那声音,似乎特别地为难,还带着责怪君卿舞的意思。
她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落在了阿九和景一碧的耳中。
“怎么不能?”
君卿舞笑了笑,目光终于落回在了阿九侧脸。
她微微低着头,背却一如既往地站得笔直,那消瘦的身形即便是憔悴不堪,却总有一股隐忍和傲然。
没等君卿舞将接下的话说完,阿九已经收拾好东西,回头对苏眉微微一笑:“娘娘还请吩咐。荣华夫人,不过是皇上赐给臣方便政务的称谓罢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告知我,或者通知秋墨便可以。”
“夫人果真乃识大礼之人。”君卿舞冷笑道。
“皇上过奖了。臣只是尽分内之事罢了。”阿九顿了顿,看向景一碧,“刚好碧公子也在,关于昭仪的事情,臣希望明日公布天下,说昭仪感染风寒,卧病在榻,然后由臣秘密前往江南,亲自扶棺。”
之前纯粹是为了能说服朱家,而现在,多了一个原因。
“臣赞同夫人的想法。”
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一直沉默深思的景一碧也开口道。
君卿舞眉尾轻轻一挑:“夫人,你确定你要去?”
“臣觉得,如要说服朱家,荣华夫人必须亲自前去。”阿九接口。
“行,朕允许你明日出发。不过,为了考虑不引人注意,朕会让左倾送你前去。这个,应该没有问题吧?”
“皇上。”
景一碧声音一慌,忙站了起身:“这前去江南,就算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也得用上七日。这路途遥远,若只是左倾大人护送,臣觉得不妥。”
坐在君卿舞身边的苏眉不由得抬头,看向了景一碧,轻声笑道:“皇上,碧公子的担忧我们的确该认真考虑。来回半月,夫人若是左倾一人护送,终究会不安全。”
阿九听到苏眉说出那个“担忧”的词时,脸色顿时一沉,冷道:“娘娘不必挂心。碧公子倒不是担心臣的安全,而是朱昭仪的遗体。娘娘您身居后宫,自然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当然也没法了解,朱昭仪可是挽回大局的关键,她的遗体,此时,胜过了我等之辈上百条性命。”
这一下,轮到了苏眉当即沉了脸,目光深深地盯着阿九。
苏眉一句担忧,已经在挑拨阿九和景一碧的关系。
而阿九则直接反扑过来,趁此借机骂她身居宫中,思想狭义,更不懂政策,不过一姿色倾国的脂粉。
而阿九最后一句,我等,自然也包括了苏眉。
君卿舞是什么人,他终究是帝王。
他亲口告诉了阿九,这世界上不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所以当真有一日,为了这江山,女人算的上什么?
自古帝王最无情,苏眉听到这句话,怎么会不懂?
“还真是臣妾的愚昧了。”
半晌,脸色不佳的苏眉挤出一丝笑容,不过那语调,倒是带着点委屈和撒娇,似乎是故意说给君卿舞听的。
“既然夫人口气这么笃定,那时间也不可耽搁。刚好半月之后是太后的生辰,所以,你也务必在生辰之前赶回来。”
阿九的手不由得用力地扶住桌子的边角,伤口顿时裂了。
半月……连夜赶路,快马加鞭来回半月。
他君卿舞还真只给她半月的时间。
“臣,定然于半月之内完成任务。”
苏眉低头一笑,转而看向君卿舞,目光落在他头发下有些红肿的额头,顿时一惊,亲昵地撩起了他的发丝:“皇上,您这是?”
她这一惊呼,倒也引起了景一碧的注意。
“无碍,朕不小心撞伤的。”
君卿舞,拉回苏眉的手,淡淡地笑道。
苏眉不敢再问,目光继续看下,却赫然发现他的耳后有几道血痕。
那分明就是女子的指甲印。
余光看向阿九,却发现阿九在远处,并无任何表情。
苏眉收回目光,小心地拽着君卿舞的手,心疼道:“皇上,回内殿臣妾为您擦一擦。”
“嗯。”
君卿舞点点头,目光掠过阿九,然后落定在她手上时,烦躁地扭回头。
苏眉是细心之人,便顺着君卿舞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阿九的手。
“皇上,此时,内阁大臣恐怕已经在嘉宇殿外久等了。”景一碧站起身,提醒道。
君卿舞回头看向景一碧,对方的脸色依旧平淡,从苏眉进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情绪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他提出,要阿九只带着左倾前去江南的时候。
“那你随朕一起前去吧,刚好也要将朱昭仪生病的事情,告之天下。”
说着,幽幽地起身,对苏眉道:“你先回内殿吧。”
“皇上。”苏眉看了一眼阿九,美眸透着担忧,“夫人手受伤了,毕竟也是女子,手对女子也是极其重要的。而且,臣妾懂得如何护理手伤。”
君卿舞不耐烦地睨了阿九一眼:“小眉,朕知道你有心,然而,并不见得有些人就领情。”
苏眉啊了一声,眼神迷茫。
她眼睛长得极其地美,犹如烟波迷离的湖面,看起来清纯又温柔。
君卿舞安慰道:“刚好,这所谓的第一才女,竟然不会拿毛笔写字,你若烦闷,今儿就教教她解闷。”
解闷?
当她的宠物吗?
阿九摇头冷笑,抬头,发现景一碧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然而阿九心中还是一暖。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十一,永远都守在她身边。虽然他不记得了她,但至少,自己还是有守候的东西。
至少,有一样东西,在她心中永远都不会变质。
景一碧说,他有要保护的人?
这个人……阿九看向苏眉。
君卿舞说,一碧,这里有你最想见的人。毫无疑问,他指的是苏眉,甚至能从苏眉路过景一碧身前,那绚丽如烟花般的笑容中看得出来。
然而,十一,到现在,你的眼睛却是不敢落在苏眉身上呢?
是因为想见而害怕见,还是,根本不想见呢?
君卿舞似乎无暇整理衣衫,就这样走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就剩下了阿九和苏眉。
“荣华夫人。”
苏眉慢慢地走了过来,看着阿九,许久,目光落在了她手上:“你这样会感染的。”
说着,便朝外喊了人。
阿九看来人,不由得一笑,竟然是右名。
现在,由右名亲自伺候苏眉?
“夫人的手会感染,你去弄一些清水,和纱布。”
听到苏眉喊人,守在外面的秋墨早就准备好东西,走了进来,笑道:“淑妃娘娘,这个就不用您麻烦了,还是让奴婢来吧。”
得知了内殿住着一个苏眉,而自家的小姐竟然住在这中殿,秋墨心里就一直不痛快,也更知道阿九向来是不喜欢苏眉的。
“没事的,夫人待我极好,做这些也表我一番心意。”
苏眉好脾气地笑道,反而从秋墨手中接过了盆子和纱布,坐到了阿九身边。
阿九的整个右手已经被鲜血染红,看不出样子,秋墨站在旁边,急得咬牙。
“秋墨,准备午膳吧。”
苏眉这般执意想要留在中殿,很显然地,她有话想对阿九说。
秋墨跺跺脚,才走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又守在了门口。
或许是因为之前有莫海棠,秋墨生怕苏眉会对阿九做出什么不怀好意的事情。
苏眉到是很小心地握着阿九的手腕,然后沾着温热的水将她手上的血清理干净。
“夫人,昨儿我听到皇上喊你,梅二,那是你的小名吗?”苏眉的手真的非常漂亮,犹如她的脸一样,找不到一丝瑕疵。
圆润的指甲,光滑的皮肤,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看得出来,每日都经过精心保养。
阿九微微一笑,凝目看着苏眉那张在梦中看到过无数次的脸,道:“我在家排行老二。”
“梅二,倒是挺亲切的名字。”
苏眉笑了笑,又换了干净的丝巾。当一双白净如玉的手,落在她手中时,苏眉眼中微微一惊。
“夫人……你的手,真美。”
映着被鲜血染红的水,是一双白净如玉的手。
如果说自己的手,美丽没有瑕疵,而阿九的手,从手型,到手指,到指甲,每一处都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那削葱的手中,甚至看不到一丝细纹,甚至于,手背上微微的烫伤,却是让手透着莹润的粉红,让人心生怜悯。
阿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过,这手心……”苏眉叹了一口气,怜悯地说道,“恐怕要留下伤疤了。”
“无碍,小小伤疤而已,而且,留着也好。”
留着,阿九就能时刻地提醒自己。
“伤疤总归是不好的?而且,皇上有洁癖,对任何事情都要求完美……”
“淑妃娘娘,我只是皇上的臣,恐怕您也清楚。所以,对一个臣子的伤,皇上是不会在意的。”阿九笑道。
“难道……夫人,不喜欢皇上?”
“娘娘,我是臣,和皇上是君臣关系,对皇上也只是敬佩和效忠。而且……”阿九勾唇,看向旁边。
“难道,夫人心中已有良人?”
阿九微笑不语。
“皇上昨儿好似歇息在中殿?”
“是的。”阿九点头,“昨儿我出去调查昭仪的事情,回来的时候,右名说皇上已经休息了。淑妃娘娘你来的时候,好似皇上才醒来吧。”
苏眉想知道,她就告诉苏眉。
苏眉美丽的脸有一丝意外的笑:“皇上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虽然是笑,然而苏眉的语气非常地笃定。
笃定得阿九的心,莫名地难受。
苏眉对君卿舞的了解,如此之深,可见两人坦诚相见。
而自己和君卿舞呢?
“臣倒是不知道皇上的习惯。”
“听说夫人才入宫两月,皇上如此器重,夫人定当是可造人才。”
苏眉依旧低着头,找来纱布,为阿九缠上,动作娴熟,倒是让阿九突然想起了君卿舞这么做过,便忍不住好奇道:“淑妃娘娘包扎伤口的方式很特别。”
“呵呵……这个……”苏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脸色透着红羞涩的红晕,“这个还是从皇上那儿学来的。”
“皇上?”
“嗯。”苏眉点点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我才进宫的时候,曾经不小心得罪了太后娘娘。那年,太后娘娘很生气,便让人废了我的手。若不是皇上赶着过来,恐怕,夫人看到的我也不过是残疾。”
“当时,皇上和太后大吵了一架,将我带走了。然而,当时手伤得厉害,皇上在身边守了三天三夜,后面担心手不能复原,每次都亲自为我上药,所以……换回了现在的我,也就是这样,我自己学会了如何包扎。”
苏眉的脸上有幸福满足的笑容,落在阿九的眼底是一种锥心的刺痛。
一切都是因为这样?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何第一次,他敢亲自伤她的手。
然而,当太后和荣贵妃要废他手的时候,他却冒着决裂的风险来救她。
他救她,不是因为自己是梅二,不是因为自己是梅淑妃。
只是因为,她的遭遇,让君卿舞想起了曾今有一个挚爱的女人,受到过同样的伤害!
他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