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屿苏站在窗口,看着那暗卫抱着阿九跳下楼,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安。

那女子缀着铃铛的漂亮手指,轻轻地拂过他喝过的茶杯,她睫毛轻垂,在精致的脸上透出两道魅惑的阴影。

他们的约定很简单,落花楼下面是帝都的正首街道,只要她的那位朋友能从这儿出发,安全地到达西街,那最后一项考验就成功了。

当然,就在这两条街,早就隐蔽了二十名高手。

黄衣少女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和跳舞时才有的妖艳完全不同,是一种冷厉。

那一刻,慕容屿苏心中一怔,作为皇子,暗下里都有一批冷酷的杀手。

而这个明媚的少女,眼底的情绪,竟让他觉得比那杀手还冷酷。

她的要求很简单,那位朋友已经在楼下等候,只要他的人,带着她下楼,那考验开始。

窗户撞破的一瞬间,最先反应过来的君卿舞。景一碧闻声一惊,才看到君卿舞身子一闪,出了那房间,直奔向慕容屿苏那儿。

“皇上。”走廊上的右名看情形不对,忙跟上。

“梅二被人带走了。”

声音透着几分焦虑,君卿舞从另外一扇窗户,跃了下去。

慕容屿苏见形势不对,也跟着窗户跳下了落花楼,落在了外面的黑巷子里面。

然而,外面根本就没有那个女子的身影,可是,空气中却有隐隐的血腥味。

慕容屿苏低头一看,脚下一摊殷红的血,忙追上,发现角落里有一套黄色的衣衫,还有女子手上腰上的铃铛缀片。

而不远处,刚才那个暗卫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外套已经被人剥去。

左肩的下方伤口正汩汩冒血,一刀正中要害,但是,仔细一看,那人似乎又手下留情,并没有想要暗卫的性命,所以那一刀又偏离了心脏。

捡起那一身黄色的舞衣,还留着那少女独有的体温,慕容屿苏恍然大惊,忙沿途追上,看到房顶上,一娇小的身影犹如猫一样掠过。

这个时候,潜伏的暗卫已经出动,空中,几道雪白的剑犹如闪电一样朝那阿九袭击而来。

凌厉的剑气从耳边掠过,阿九艰难躲开,耳边的头发却被削掉了几根,站定发现不远处站着三个黑衣男子。

那三个人的速度,比她慢不了多少,而且就体型来看,她并不是对手。

反正目标是西街,只要躲过这些人,尽快到达那里,那任务便完成了。

手中同时飞出三把血亮的匕首,趁那三人躲避之即,阿九一个翻身,跳下房顶,冲入人群之中。

然而,刚落地,背上突然受到重击,回头,看到慕容屿苏追来,而周围,闪动的人影让阿九心中有些不安。

慕容屿苏站在不远处,手里缓缓拉开一把长弓,隔着人群,阿九几乎能听到那弓弦拉开的声音。

阿九摸着剧痛的肩,看着旁边密集的住宅区,如果没有记错,这几条巷子,能横穿到达西街。

也在这个时候,空中有红色的影子掠过,阿九抬头一看,那许久不见的白玉面具之人竟然亦站在高楼之处与君卿舞交手。

这是什么情况?

阿九不清楚君卿舞怎么追出来了,也不知道那面具人为何又出现。

不及思考,看着逼近的人,和即将脱弦的箭。

一咬牙,阿九窜入了密集的巷子。

“给我搜。”

在捡到那件衣服时,慕容屿苏觉得心底有什么在燃烧,这不是一场生死游戏,而是一场捕捉游戏。

在一开始,是自己落入那个女子的陷阱,但是结果未出,胜负未分,抓到“她”的信念远远胜过了杀了她。

“巷子没有人出去。”

暗卫上前来报道,慕容屿苏微微眯着眼睛:“分头进房间搜。”

小巷子里,有人吆喝着糖葫芦,人不多,有些清冷,巷子里偶尔有犬吠,还夹带着古老的唱腔和二胡。

最里面,原来还有一个破旧的戏台,几个老人画着脸谱唱着曲子,几个孩子也好奇地听着,不时发出笑声。

慕容屿苏停在一出民房门口,然后翻身进入,一脚踢开了唯一的房间。

“嗯。”

男子怪异的腔调传来,似痛苦,似享受。

慕容屿苏微微皱眉,上前,掀开了**的被子,一个满脸油光的男子慌忙扯着被子,大喊:“你,你做什么?”

男子的身后,亦躲着一个女子,披头发散,几近**。

“可有看见一个蒙面人过去?”

“没有,没有。”

男子哆嗦道,挡住女子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慕容屿苏一把将他身后的女子拖出来,然后抬起了那女子的脸。

算得上清丽的面容,肚兜下隐隐可见姣好的身材。

而那双,被迫看着他的眼睛,有着让人心疼和怜悯的恐慌和害怕,身子身体也被吓得冰凉。

放开了那女子,顺手扯出一张毯子过盖她身上,慕容屿苏目光落在了房间打开的窗台上,发现上面有细小的脚印。

难道从这里跑了?

转身要追上,柜子里竟然有几不可闻的哭泣声。

一脚用力踢开了那柜子,剧烈的声响之后,一个被堵着嘴,亦身体全部**的女人滚了出来。

“娘子,娘子,求求你放过我娘子。”

**那男人一下扑了过来,抱着慕容屿苏的腿跪在地上。

慕容屿苏回头,原先那穿着肚兜的女子早没有了踪影,只有一张人皮丢在**,再看床下,还有他暗卫的衣服。

“好你个梅二!”

慕容屿苏狠狠地将那人皮和衣服丢在地上,却是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会易容。

阿九裹着毯子,赤着双足吃力地在巷子里飞奔,刚从那一躲,避开了一部分暗卫,趁现在他们都没有将她认出来,只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西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是几个卫护从天而降,挡在了阿九身前。

阿九瞥见旁边有一家裁缝店,马上冲进去,然后里面传来了姑娘尖叫声。

这一场打斗不可避免,但是,她总是不能光着身子和他们打吧。

乱抓了一件男衫松垮地套在身上,刚用碎布遮住脸,一个尸体就砸在了脚下。

黑袍面具人,鬼魅地站在门口,他手中的长剑,映着鲜红的血。

“你是来杀我的?”阿九很快恢复了镇定,看着那面具人。

“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面具人的声音,显得十分的空洞,犹如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条件,什么条件?”

“我为你挡住这些人,你顺利地前去西街。事成之后,我知道,君卿舞将会协助慕容屿苏登上楚国皇位,所以,我希望你们附加一个条件。”

“你说。”

她也是从来不会浪费资源的人,更何况,这个时候与他树敌,吃亏的是自己。而且,二十个暗卫的考验,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又不像是慕容屿苏的人。

“慕容屿苏必须废除对月离人的十大酷刑,并且释放扣押的三千月离人。”

阿九微微挑眉,上次从君卿舞和景一碧的对话中,知道这些人是月离国的复仇者。

她不讨厌这些人,反而还是欣赏,为自由和尊严而战斗的人,永远都值得钦佩。

“你认为,你就这么帮我一下,君卿舞那边会满足你提出这个条件,似乎有些荒唐。”

“当然不止如此。”那人口气平淡,似乎料到了阿九会这么说,“他日楚国内战,君卿舞的兵力未必强大,但是只要他肯帮我,那我便将倾动所有的兵力协助他。”

阿九一愣,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面具人。

“好,只要你肯协助君卿舞,那两个条件我一定想办法为你实现。”她点头答应,接下来在支持慕容屿苏的时候,就算他们有景一碧这么聪慧的人,然而,军权到底不是在君卿舞手上。但只要有了这个面具人,说不定也能很快帮助君卿舞拿回兵权。

面具人站在原地,看了阿九半晌,撑开白伞慢慢地走了出去,然后站在月光之下。

白色的油纸伞,渡着月辉,飞舞着的袍子犹如暗涌的云海。

“你走吧。”

他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青丝拂过白玉面具,恍然看清了他的脖子,而优美,宛若天鹅般:“没人能从这里过。”

是他的声音依旧缥缈不真实,然而,此刻,听来,却是十分的舒心。

“多谢。”

阿九对他感激地点点头,看着十米之外的墙,翻过去,那便是西街。

衣服也来不及整理,不过是草草地裹着,阿九沿着屋梁爬上了房顶,然后掠起,而此时,那个白玉面具之人已经没入暗处,远远地,果真看到随后追来的楚国暗卫无法前进。

“喂。”阿九匍匐在房顶上,就着面具人的方向喊道,“你的名字?”

那个人,第一次看到她时,放了她。

第二次,追杀她,却是在最紧要的关头被君卿舞救了,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阿九觉得,他是不会杀她的。

杀手不该有侥幸的心里,而看到这个人,直觉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虽然唐突,但是她还是问了。

那人站在暗处沉默半晌,似有些艰难地说道:“紫月。”

紫月……

“咳咳咳……”阿九低头,胸口腥味顿时涌在唇边,一口腥咸溢出,她来不及反应,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头像是被撕裂般地疼。

不是因为面具人,只是因为,紫月这个名字。

“来生,我希望,你不再是冷情的你。而我,亦不再是紫月。”少年的声音带着某种凄凉。

“那来生,我要寻你,该如何识得你?”

“你会寻我?”少年讥笑道,“若你心中真有过我,那来生,你便是听到紫月,或者是我其他的名字,你都会承受心绞之痛。而我……永生都不会记得你!”

阿九喘着气,半跪在屋顶之上,单手捂着心口。

这分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紫月,紫月。

“你还不走!”

黑暗处,对方没有注意到她神情变化,厉声喊道。

阿九摇晃着身体站起来,看了一眼就在前面的西街,一咬牙,拔腿又跑,然后跳下去。

然后就在身体要坠地的瞬间,一条丝绸腾空而来,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腰肢,然后用力往后一拉,被她扯了回去。

腰肢被人用力地扣在怀中,阿九微微皱眉,抬眼看去。

对上的是慕容屿苏的脸。

那茶色的眼瞳里,有胜利的宣告。

“这样,算不算没有通过考验?”慕容屿苏微微一笑,眉眼极为好看,“梅二,我早知道你会过这里,也知道我的人拦不住你,那我便在这里亲自等你。”

话语间,他的手慢慢地将她的腰肢搂紧,而另外一只手,还拿着当时她在巷子里脱下的舞衣。

“看来,是我,低估了三皇子。”

阿九微微一笑,心口还是一阵闷痛,紫月,那两个字,如何也挥之不去。

就如同当时她在芳华园看到了那一副画,看到那个画中的女子一样。

“梅二,你到底是谁?”

慕容屿苏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凝着阿九。

她是那个赌场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是那个唱着歌跳着舞,热情又明媚的少女,还是这个冷而多变的杀手?

阿九轻轻咳了一声,她怕冷,此时,在房顶之上,里面就短衣短裤,外面裹着一件凌乱的男人衣服,此刻,可以用寒冷刺骨来形容。

然而,她永远是最善于伪装的人,笑起来时,缀着月光,映在慕容屿苏的眼里,明媚动人。

“三皇子真想知道我是谁?”

“你说呢?”

“那你便看清了。”阿九手摘到了自己的面纱,露出精致的笑脸。

她不爱笑,但是懂得如何在什么情况下对一个男人微笑。

师姐说:“阿九,当一个男人看着你的时候,如果他眼神带着探究,那你就给他看最意想不到的东西。”

唇是微微挑起的,沾着渍,却妖娆如凝,带着几分慵懒和说不尽的魅惑。

慕容屿苏微微一怔,突然看到怀中女子将外衣一脱,露出一片旖旎。

也就在同时,怀中女子犹如猫一样滑开,然后跳落在房顶下,留在他手中的只有那一件男人的衣服。

女子环抱着手站在西街,此时,夜很深,此地荒凉无人,女子仅穿着一件裹胸肚兜,露出了绸裤。

然而,她却仰起头,笑得狡黠却又坦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暴露:“三皇子,如何,我还是安然到达了西街。”

慕容屿苏心口一堵,将舞衣抛给阿九,有些无奈又气愤地说道:“梅小姐……你还是穿上衣服。”

“那先谢过三皇子。”

接过风中的衣服,阿九穿上,却也算是衣不遮体。

“不谢。”

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又上了她的道,慕容屿苏脸一阵红一阵白。

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响了急切的马蹄声。

阿九惊讶地看着慕容屿苏,却听到他笑道:“刚才并没有看见传说中的君卿舞,然而,这传言中的皇帝身手吓人。因为考虑到二十人拦不住你,我上百人的暗卫,在你们进入落花楼时,已经暗中埋伏了。”

只看见了那男子背影,和他袖中抽出的月光,仿佛能将天地切成两半,若非那突然出现的面具人将君卿舞拖出,慕容屿苏恐怕自己都无法走到这里来等阿九。

阿九没有理会慕容屿苏说的什么,心中才明白君卿舞来找了她,然而却被那个叫“紫月”的人拦住了。

这么说,难道说他出事了?

心中莫名地担忧起了君卿舞,于是,转身赤脚就狂奔出了西街。

马蹄声越来越近,阿九转弯,却是看到一个男子骑马绝尘冲在最前面。

月光之下,他风姿绝世,容颜无双,那双紫瞳犹如深潭,凝着可怕的杀意,而那翻飞的狐裘皮披风,甚至脸上,还有一道道血渍。

没事?!

阿九停下步子,站在仍旧结冰的街道上,撑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唇边,笑意满足。

对方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片刻的惊讶之后,却是更加沉默地抿着唇,然后策马从她身边掠过。

马驰过扬起的风,卷起了她的衣服和散落在空中的头发。

阿九略微一怔,心中有小小的失落,原来不是找她的。

就在这个时候,马蹄声又从背后响起,回头竟然看到他折了回来,然后将她一把捞上来马。

一切太过突然,甚至说那突然传来的体温和熟悉的龙涎香让她恍如梦中。

直到对方解下披风裹着了她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时,她才慢慢抬头,愣愣看着他的侧脸和漂亮的下颚。

感受到她的目光,君卿舞这次低头睨了她一眼,但是很快移开了眼睛:“刚才,来晚了。”

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

“你是在道歉?”

阿九挑眉,笑问道。

这个,应该是在道歉吧?

“谁给你道歉!”对方声音陡然一怒。

凌厉的寒风从脸上刮过,生生地疼,她被他这么一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唇边有无可奈何的笑。

他腾出一只手,将披风往上扯了扯,目光瞥到她穿得极少的衣服,又恶意地干脆将她头往披风里摁了摁。

“你。”阿九抬头盯着他,发现身后的马分成了两批,从其他地方离开,而君卿舞和右名则是绕过了皇宫。

“闭上眼睛。”

头顶上声音冷冷的吩咐道,然后翻身跳下马,将她拦腰抱起。

这样的姿势极其地暧昧,君卿舞和阿九都略显尴尬,然而,地上结了冰,她的脚根本就没法站在地上。

之前被挂在马上,自己双手放在怀中倒无所谓,但是,现在腾空被人拦腰抱起,阿九心中却是莫名的恐慌。

老觉得君卿舞行为和思想也是属于劣迹斑斑型,还真怕,走着走着,对方就将她给摔地上。

想到这儿,手也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别碰那儿。”

君卿舞低头瞪了阿九一样,阿九忙松开手,才想起,腰部是君卿舞的敏感处。

“搂着朕的脖子。”

尴尬些许,君卿舞清了清嗓子:“还有,闭上眼睛,否则别怪朕不客气。”

阿九瘪瘪嘴,有些不情愿地抬手勾住他脖子,这个动作,两人身体贴得更近,呼出的气息甚至都交织在一起。

眼前一片黑暗,君卿舞并没有走宫门,反而选择了一条隐秘的密道。

阿九默默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凭着君卿舞走路的方位记下了密道的位置,因为认真,反倒忘记了自己还勾着他的脖子,姿势也不再那么僵硬。

头顶的人,唇边也慢慢地淌过一丝笑。

走了一会儿,便听到了暗门的声音,然后刺目的光穿透过来。

“你不会睡着了吧?”

声音依旧很冷,阿九抬眼对上君卿舞揶揄的目光,然后被对方一丢,扔到了软榻之上。

阿九朝四周看去,这才发现是他的寝宫,里面异常地温暖,空气中还洋溢着淡淡的龙涎香。

想要下榻,却看看到他突然俯身,握住了她的脚。

白皙的脚,小巧脚趾被握在他温热的手心里,阿九低头一看,脸登时通红,想起上台之前就脱了鞋袜,跑遍了整个西街,还越过了房顶,看起来,有些脏。

“为什么不穿鞋?”

她脚很小,都能被他整个手掌握住,阿九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他有洁癖,按理说,此时的他应该很厌恶才是。

然而,前两天,他不是还吻了她吗?虽然是报复的,然而,他更是讨厌接吻的。

阿九低下头,想了想,却是转移开了话题:“请帖,慕容屿苏已经接受了。”

“嗯。”君卿舞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喜悦或高兴,“秋墨明日该醒了,右名说,她情况很好。”

“谢谢。”

“这是你应得的。”

这个时候,右名端来了端草药水的银盆,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阿九脚边。

“洗一下。”

他起身,然后挨着她旁边坐下来,自顾自地念道:“你就不怕冷?”

阿九将脚放在水中,顿时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哪里是不怕冷啊,是冷得已经失去了知觉,从墙上跑过的时候,就觉得,这双脚不是自己的。

右名看她洗完,又换了一盆中药成分更浓的在阿九脚下,然后默默地退了下去。

还洗?

阿九看了一眼那水,心中不由得暗骂——洁癖到变态,却是不得不将脚再放下去。

“这是草药,活血的。”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君卿舞说道,顺便将自己的鞋袜也脱去,然后抬脚放了进去。

“那个,皇上?”

阿九一惊,忙要抬起脚,却被对方狠狠地踩住。

“这么晚了,就这么一盆水,朕不介意将就一下。”他眉尾一扬,脚下更用力地踩着她。

那晚喝醉酒的时候,他亦脱掉了鞋袜,踩在白色的狐裘上,脚分外的好看。

而现在,两人的脚叠在一起,都是雪一样的白,他的稍微长一些,但是十分的漂亮,精致好看到惊人的程度。

两人因为坐得很近,身子贴着身子,盆子不大,两人的膝盖也挤在一起。

“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在过去十几年的杀手生涯中,每次路过街道,看着那些牵手拥吻的情侣,她都是远远地走过。

那时候,希望的就是和十一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从来没有想过会爱一个人,会和一个人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耳根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阿九头埋得很低。

君卿舞低头看着她,刚好能看到她粉红的耳根,还有缀着光的完美侧脸,柔和得让人心动。

脚心轻轻地拂过她的脚背,似在挑逗,他抬手勾起她的下颚。

想到了那个站在舞台上,歌声明媚的少女,想起了她拉着他的手,唱道:“我愿将你深深地爱恋,爱恋。”

她的身份是淑妃,到底还是他君卿舞的女人,不是吗?

手指勾画着她柔软的唇,身体有情欲在燃烧,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前天在西街时,吻过她。

其实,味道很不错。

“梅二。”

他喊了一声。

阿九早就被他弄得全身僵硬不止,原以为,自己对男女身体的互动是相当冷漠的。

至少,她看到很多现场直播,都可以面无表情,然而,遇到君卿舞这么生涩的人,应该更加淡定,但是,她现在很不安。

“嗯。”她深吸一口气佯装淡定地抬起头,却突然对上了对方深深凝视着自己的紫眸。

那双眼睛,温和似水,却波光潋滟,勾人心魄。

没来得及反应,他唇覆盖而来,滑过她的唇瓣,然后轻轻咬住,试探地敲开了她的唇。

这是,他们的第五次接吻。

第一次,两人在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为了偷到玉佩,她吻了他。

第二次,是她禁不住**又主动吻了他,那个时候,她是蒙面的阿九。

第三次,两人都喝醉了,他忘记了她。

第四次,他只是为了给景一碧一个下马威,然后咬了她。

而这一次,没有任何其他原因,两人轻轻地吻在一起,都带着那么一丝恐慌和意乱情迷,甚至,都有些生涩,却又有掩饰不住的渴望。

寝宫的灯慢慢暗了下来,他的吻轻轻地移到她耳根,然后含住,呢喃道:“梅二,今晚留下来。”

此时,这个少年的声音低压而魅惑,有着让人无法抗拒和拒绝的魅力。

而心底更深处,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叫紫月的声音。

仿佛,在此刻重叠了起来。

袖子拂过,那一竖排的琉璃灯自然地暗了下来。

他的睫轻轻地拂过她的脸,沉重的喘息让她的皮肤微微地战栗。

她本该拒绝,然而没有,甚至于,她的手亦慢慢勾住了他的脖子。

原来,自己也贪恋耳鬓厮磨的感觉,自己也贪恋着有人拥抱轻吻,甚至贪恋着他会看向她。

身体在黑暗中,**出来,渡着月光,却是没有丝毫的冷意。

仿佛是沉溺的人,她闭上眼睛,不愿多想。

身体真实地,在没有醉意的状态下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时,她感觉到,两人最深处的脉搏几乎一起跳动。

舒适的叹息从耳边传来。半刻钟,他未动,只是低头一下咬住了她的唇,狠狠问道:“梅二,那晚,我们是这样的吧?”阿九身子一僵,惊慌地睁开眼,对上了他带着笑意的漂亮紫瞳。

“是不是?”他又咬了一口,霸道地问道,然后双手扣住了她的腰肢,用力地将她固定住。

难道他记得?

阿九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然而对方似乎早料到了她有这一招。

“是吗?”他尾音挑起,无限的邪魅,和刚才的生涩完全不同。

阿九惊慌地想起,那晚,他在她耳边得意地说道,我可是看过书的。

他该不会是,此时要将他所看过的,都用在她身上?

“那晚,我是醉了。”他勾唇一笑。

但是,那种感觉,却是无法忘记。

柔软的身体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愉悦,仿佛像能上瘾的毒一样,让他甘之若饴,贪恋不已。

然而,这个女人,却是在他醒来之后,逃之夭夭,甚至,完全忽视了这件事。

最可恨的是,为了隐瞒他,竟然毁灭了证据和作案现场。

他还记得,在马车里,她第一次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心中有鬼吧。

往日她的高傲倔强,却在那一刻,多了一分从未见过的羞涩,一如现在一般。

“回答我。”

怀中的女子眉头皱了起来,却是咬着唇不肯说。

“梅二,你不肯说吗?”他坏坏一笑,身体犹如脱缰的野马。一时间,突然暴风雨的掠夺,竟然使她有些惊慌失措。

这……这哪里是那晚要她引导的人!

师姐说,男人天生就能于性-事,而女人,你若不操练,永远都会是生手。

那个时候,她坚决反对用身体去杀人,却也相信自己,看多了不会陌生。

而现在,面对着这个霸道的少年,此时,就觉得,自己之前学的白学了。

阿九忙抓住他的肩膀,有些恶狠狠道:“君卿舞,你……你轻点!”

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柔软的发拂过她晕红的身体,名唇不语片刻,高傲道:“不。”

“你……”

他将她抱起来,动作却是真的温柔了许多,声音因为情欲而颤抖:“梅二,告诉朕,那晚是不是这样的?”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然后沿着背脊滑下。

浑身猛然一颤,她亦毫不示弱,手放在他腰间,当即听到他唇边溢出一丝低哼。

师姐说,你别看那小小的床,却是生死有命的战场。

阿九想起师姐的话,此时才理解,她的话中,如此多的真理。

而这一晚,无数次的战争被他挑起,然而她输得一败涂地,输的不仅是身体,还有自我。

秀色可餐,她不过是平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迷恋着这双看着她时波光潋滟的紫色双瞳,还有他拂过她身体的漂亮手指。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封妃大殿上,他浮光掠影,仿佛跨越千年而来。

是他说,淑妃,你别忘记了,现在你是朕的女人。

还是在海棠宫,他冒着与太后决裂彻底闹翻的危险,将她救出来的时候。

还是,那次醉酒之后?

而现在呢?

君卿舞一脸餍足地睡在旁边,一手揽着她的要,一手绕着她的头发,唇边还有隐隐的笑意。

又是一次玩命般的拆骨游戏,原以为疲乏了,自己会睡着,然而,阿九的思想是那样的清晰。

然后,手指轻轻地勾勒着他的面容,最后停在了他唇上,呼出的热气让她脑子一片混乱。

十一说,千年前的君卿舞,死时候只有二十五岁。

“梅二。”君卿舞薄唇亲启,“不想睡?难道,还想?”

忙收回手,阿九佯装睡着,那灼热的气息再度喷在她耳根处,此时,君卿舞已经醒了过来,再度翻身压在她身上,

“梅二,你真是让我头痛的人。”

“头疼?”她放弃似的睁开眼,知道,如果装睡,这个人一定会肆意妄为。

“嗯。”他浅笑,眼瞳深沉,手放在她心口,“因为,我看不懂你的心。”

天还未亮,寒意正深时,阿九轻轻的打了一个冷颤,门口则响起了右名的声音,带了几分焦虑:“皇上,皇上。”

君卿舞不悦地皱起眉头:“右名,你脖子上的脑袋不安分了?”

“皇上,卑职有急事。”

君卿舞这才起身,披了外衣,看看天色,然后取了狐裘披风为阿九裹上:“梅二,这里不会太安全,我让左倾送你梅隐殿。”

阿九点点头,然后看他起身,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面竟然是漂亮得扎眼的朱砂。

他用笔粘上朱砂,掀起了她手臂,在上面微微一点,一滴朱砂赫然而现。

“别让它掉了。”将那盒子放在她手中,他唇边的笑有些凄然,“它会让你更加安全。”

阿九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十六岁封妃,然而,三年间并未碰过其他人。

这恐怕是出于对太后和荣贵妃的忌讳。

那日,他将带血的帕子送给了太后,自己险些死在了莫海棠手里。

而这一次,为了保护她,他却为她亲自点上了守宫砂。

听到里面的动静,右名这才推门进来,但是一张脸早就急得发白了。

“到底怎么了?”

右名看了一眼阿九,然后低声在君卿舞身边耳语了几句。

“你怎么不早说?”声音陡然大怒,君卿舞一拂袖,带着右名急匆匆地出了寝宫。

那一走,似乎忘记了阿九还在里面。

阿九顿时一楞,随即,脱去了他的披风,反而抓了一件他的素衣,套在身上,然后急匆匆地跟上。

深夜凝露,鞋子有些不合适,阿九站在高处,看着三人朝药膳房走去,行动极其地隐秘。

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盒子,阿九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冷过,然后翻身跃下高墙。

御膳房守夜的太监早就睡着,阿九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脚印,然后注意到一面挂着字画的墙。

对于机关,她颇有了解,以前来得匆忙倒是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面墙。

阿九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到一个暗格还有未消失的手印,便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条暗道。

不同的是,暗道没有腐朽的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香气。

绕过小门,再推开,竟然是一个偏僻的院落,十分的萧瑟。

而左倾和右名则是站在院子的门口。

这里应该是被遗弃的别院,不大,不似以前妃嫔住过的地方,不过也正是这样,反而更不显眼。

阿九翻身上了屋顶,然后解开了瓦,里面的那一幕,并不出人意料,然而,还是让她呼吸一凝。

一个女子坐在小榻之上,头发披在肩头,姿容绝世,漂亮的手里拿着名贵的玉器,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玉器溅了一地。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熟悉,不似在梦中,也不是在画中,也不是在假山里匆匆一瞥。

君卿舞背对着阿九,所以无法看清他的脸。

阿九看着他慢慢走上去,将女子拥入怀中,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带着宠溺。

那女子轻轻一笑,纵然是衣衫不整,却是百态生媚,然后缓缓推开君卿舞,纤手执起另外一只玉镯,用力地摔在地上。

那上好的玉,就变成了碎渣,真真刺眼。

“小眉。”君卿舞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拉住,“你这样会伤了自己的。”

他声音透着点无奈,更多却是包容和宠溺,然后紧紧地握着女子的手。

“伤了自己?”苏眉凄然一笑,“皇上是心疼臣妾?若是心疼臣妾,为何要将臣妾藏在这儿。”

“你知道朕是为你好。”

对方开始发脾气,然而,君卿舞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若这样下去,皇上你也不便来了。等那日,便等着收拾臣妾的尸体罢。”

“小眉。”君卿舞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空气中出现了冷凝的沉默,半晌,他道,“很快的,不过就是这几日罢。”

阿九身子一僵,这个名字显然也不陌生,一切都是在自己的猜测之中,完全没有丝毫意料之外。

然而,胸口一阵难以言说的闷痛传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预料之中,那个女子的身份,那一声小眉,阿九什么都清楚了。

在第一次毒发之际,他口中喃喃念到的小眉。

因为害死了她的宠犬,自己险些被迫去结冰的池子里,最后也被打入冷宫。

他说,别伤了自己。

然而,封妃大典的次日,他用不惜用簪子刺破她的手,虽然漂亮,但是他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所以任意伤害。

因为爱,才将自己深爱的人,包容藏匿起来。

阿九没有再看下去,而是抱着双臂坐在冰凉的屋顶上,看着微微发白的东方,清秀的脸毫无表情,一双深色的眼瞳犹如被晕染过的墨。

纯粹而浓烈。

苏眉,这个女子,自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断地听到关于她的故事。

景一碧曾说,君卿舞有一个最爱的女人。

传言那个女子一曲落花流水惊鸿了整个六国,倾城之姿天下也唯有景一碧可并提。

阿九低头,再看了苏眉一眼,别说男子,就算女子见了也难免心动,更何况,她声音柔软,带着点尾音,又有了几分媚。

她入宫一年,君卿舞并没有碰她。若是以往,就会认为是君卿舞不喜欢,懒得碰。然而,那守宫砂却告诉自己,君卿舞那样做,是为了完全的保护苏眉。

就像现在将她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一样。

那自己呢?阿九撩开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怔怔地看着那枚守宫砂,唇边有一丝惨笑。

君卿舞,昨晚,你让我留下来,是动了情,还是只是一个男子动了欲?

啪……

屋子里又是一番砸东西的情景,阿九不想理会,翻身跃下,然而,刚落地,那身后的袍子,竟然挂在了树枝上,然后刺啦一声,君卿舞那宽大的袍子,便生生被撕开。

阿九忙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落地时,双腿麻木,竟然崴了脚踝。

里面已经有响动,阿九忙向路边移了几步,实在疼得厉害,只有在原地蹲下,而整个手臂都已经露了出来。

“谁?”

警惕的声音追来,当即一把雪亮的剑落在了阿九的脖子上。

锋利的剑刃几乎割破了皮肤,阿九缓缓抬头,看到持剑的是左倾。

“娘娘。”左倾一惊,忙收回剑,上前将阿九扶了起来。

“左倾,麻烦你送我回梅隐殿。”

脚踝肿得厉害,她突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低声对左倾说道。

左倾点点头,扶着阿九慢慢地往回走,而这时,一个冷厉的声音传来:“左倾,谁?”

左倾停下了步子,十分为难地看着阿九:“娘娘,这儿是禁地,皇上有令谁也不得擅闯。”

“那你带我进去吧。”

她是杀手,明白左倾的意思。

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由左倾扶着走到门口,已经看到君卿舞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君卿舞惊讶地看着阿九,似乎用了片刻,才将她认出来,空气中一阵冷凝,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默默无言。

似乎,都在等待谁先开口说话。

“皇上。”苏眉的声音传来,方才打破了这一气氛。

君卿舞回头看着从里面走出来是苏眉,然后对她伸出手:“外面冷,你怎么出来了。”

话是这样问,然而他动作却是下意识地将那漂亮的女子拥入怀中。

阿九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然后移开眼睛,看向院子里的几株桃花。

“外面有动静,是谁来了吗?”女子将头埋在君卿舞的怀中,声音带着点恐惧。

“别怕,是认识的人。”

说罢,君卿舞目光才又落在阿九身上,猛然发现,她并没有穿他的那件披风,而是随意套着一件他的外衣,左边的袖子已经被撕开,露出白皙的手臂。

“你怎么在这里?”

他似乎压抑着怒意地质问道。

“迷路了。”

她淡淡地答道,没有看他。

听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怀中的苏眉亦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阿九。

院子门口,一个女子被左倾紧紧扶着,脸色十分惨白,头发也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然而那张脸,轮廓清晰,眉间有几分雅致,看着桃花的双瞳如墨晕染,又有几分倔强。

她身体站得笔直,犹如一株傲雪而立的红梅,与生便有一种无人可及的冷傲气质。

而她,穿着的,竟然是皇上的衣服。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苏眉细细地打量着前方的女子,突然觉得面熟,然而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皇上,这位姐姐是?”

姐姐?阿九看向苏眉,心道,若论年纪,这梅思暖反而比苏眉小三岁。不过,要对自己来说,她和君卿舞同龄,一声姐姐不足为过。

但是,这个姐姐,却总是让她不自在。

或许是因为,那张和梦魇中一模一样的脸,也或许,是因为她是苏眉吧。

然而,并没有听到君卿舞的回答,阿九不由得摇头一笑。

君卿舞,莫非是你舍不得让你心爱的女子知道,眼前这个就是你的淑妃,甚至是,一个时辰之前,还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同床共榻的女人吗?

耳鬓厮磨,如胶似漆?阿九笑容里多了一丝对自己的嘲讽,几个时辰之前,她觉得这两个词很美,让人心暖。

而现在,想到这两个词,再想到,这个男子竟然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她就觉得是讽刺。

“皇上,”阿九微微挑眉,用疏离的语气说道,“左倾说这儿是禁地,不得人擅入。我误闯这儿,甘愿受罚。”

他知道,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子时,她就痛恨皇家礼节。

所以,两人这些日子,慢慢熟悉之后,她喊的都是,君卿舞。皇上,在她口中出来,总是带着嘲讽的意思。

她还用了一个“我”,亦不是以往的臣妾,想必已经知道,他不想在苏眉面前说出她的身份。

君卿舞紧紧地看着阿九,心里竟然莫名地惶恐起来。

“你先下去吧。”

君卿舞给左倾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将阿九带走。

“皇上,这个地方可是您亲口下旨不得擅闯,这个时候您放我走,难道是要违背自己的旨意吗?”

阿九深吸了一口气,把君卿舞喊住:“古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作为一国之君,却不能说道做到,以身作则。将来,你如何让六国臣服与您!”

“梅二!”

盛怒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君卿舞目光带着杀气的盯着阿九:“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想责罚她,难道错了?

“我也愿以身作则,犯错该当受罚!”

“呵呵呵……”君卿舞放开了苏眉,竭力地想要压制着怒火走到阿九身前,“你就这么想受到惩罚?”

“是。”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畏惧。

“那你想要什么惩罚?”

“鞭笞。”说出这两个字,她反而淡然一笑。

君国宫律中,嫔妃犯错,重者处死,逊之打入冷宫,再逊之便是鞭笞。

“你……梅二,”君卿舞眸色一沉,突然想起了苏眉还在身后,便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你先进去。”

苏眉微微一愣,然后乖巧点头,回了房间。

“你是越发的胆大妄为。朕现在凡事依你,却也由不得你越矩。”

“正是因为不该越矩,所以,我才该受罚。”

故她越矩了,违了自己太多的原则。

比如,要抵得住**,比如,不该对十一以外的人动情,更不该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动情。

她和君卿舞不过都是相互利用,然而她动了不该有的私念。

亚父曾对她说道,杀手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动情,而鞭笞,能让你自己断了妄念。

她是理智的人,但凡任何情况下,她都能想办法分析自己的行为。

所以,刚才在房顶上,她想得很清楚。

自己,的确是喜欢上了君卿舞。

只是喜欢而已。

“为什么?”君卿舞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越来越容易激怒他的情绪了。

有时候,真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狠狠地收拾一顿,想挫掉她身上的锐气,想让她像其他女人一样安静本分。

阿九微微一顿,看着他,如实地说道:“因为我,的确是犯了错。”

话一落,君卿舞瞳孔顿时收缩,几乎是狠狠地揪着阿九的衣衫。

“你给我出来。”他压低着声音,将她拧起来。

因为个子比他矮小,气极之处,几乎是将她夹在腰间,出了那个偏院子。

他不是痴傻之人,自然懂得她话中之意是什么。

左倾右名吓得自然不敢跟上,只是看见皇上夹着梅淑妃冲了出去,然后默默地守在门口。

梅隐殿的宫人一大早,便看到皇上神色匆匆地来,他身后没有随从,而腰间夹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人,倒是看不清面容。

“皇上。”

桃红忙上前迎接,走近一看那腰间的女子竟然是淑妃娘娘,忙跪下:“皇上,您息怒。”

“都给朕滚出去。”

一干人一听,慌忙退下,然后关上了门,候在门口。

没有人出一口气。

这一次,不是将她丢在了软榻之上,而是直接丢在地上。

阿九疼得一皱眉头,然后冷冷地看向君卿舞。

对方的眼神,几乎是想要把她发碎尸万段。

“梅思暖,你犯了错?”他强扯出一丝笑,“你的个性从来都不会认为自己犯了错。现在你却说犯了错,你说你错了什么?你以为朕会相信,你说的犯错是只误闯了地方?”

他如何不能想到?

昨晚,缠绵一晚上,却没有看见她丝毫的主动。

不管用任何法子折磨她,她就是不肯说出,那晚他们在一起的事情。

甚至,那晚她干脆毁了在一起的证据。

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根本就不想面对,不想承认。

阿九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椅子,慢慢地坐下,然后拿起茶小抿了一口,悠然道:“皇上可听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

“不曾听说。”

他挑起好看的眉,真的看不懂,这个女人,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那皇上,知道荒漠上的群狼吗?”

“那又如何?”

“传说中,狼居于荒漠之上,以群为伍,但是又以一对情侣为头目。”阿九放下茶,“虽然,贵为头领,然而,头狼一生却只有一个伴侣,生死相随。故此,衍变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典故。”

君卿舞走到阿九身边,手指勾起了她的脸颊,讥笑道:“淑妃,狼即便再凶猛,但到底是牲畜,何以与人来比?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的母亲,远从大漠而来,跋涉千里。然而他的父亲,却拥坐在皇位之上,后宫妃嫔三千。

何来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臣妾以为,这世上是有的。”她侧过脸,躲开了他手指,却被他扣回来。

“淑妃言下之意就是,要寻找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道皇上不是在寻找吗?”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阿九强扯出一丝微笑,“不然,皇上为何对外宣布苏眉已经死了,然而事实上,却又将她藏在了后院之中。”

“梅思暖。”

手下意识的用力,他眉间泛起了杀意,整个脸都因为她这句话而变了色,变得冷酷无情,变得疏离和陌生。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压着声音警告道,“你若敢将她的事情说出半分,朕定然会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下颚几乎被他捏碎,身体骤然冰冷,而心脏处更冷。

生不如死四个字,比鞭笞来得更决绝。

为了那个女人,他君卿舞竟然会让她生不如死。

是啊,自己算什么?淑妃,一开始就被他嫌弃的女人。

若非是因为秋墨,若非因为交易,他们没有任何关联。

“臣妾是怕死之人,不会说出去。”阿九咬了咬唇,笑容未变,袖中手却轻颤了起来,“皇上,倒不如我们再做一个交易。”

“你想说什么?”

“五天前,为求一株恋人草,臣妾答应你愿意将请柬送给慕容屿苏。这笔交易圆满地完成。我谈的下一笔,便是为你保护苏眉。”

“你保护她?”君卿舞松开了手,而此时,她白皙的脸上亦多出了几条深深的血痕,“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换我一个自由,从今日开始,梅思暖只是皇上的臣,而非妃,更非皇上的女人。”

她想要的是,不做他的女人,不做他其中一个女人。

“呵呵呵……”旁边的君卿舞发出一声低笑,在大殿中,显得尤为空洞,“梅思暖,此刻朕终于明白你为何死活都不承认那晚发生的事情。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成为朕的女人。”

“好!朕也不缺你这么一个女人。只要你有本事保护苏眉的安危,从这一日起,你便是臣!”

说着,他赫然起身,拂袖转身离去。

“臣,恭送皇上。”阿九起身,默默地跪在地上。

走在门口的人步子突然停下来,竟然掉头回来,抓起她的手,看了一番。

他俊美妖邪的脸上,有一份自嘲的笑:“他们说得没错,断掌的女人,是天下最冷情的人。朕,今日算是信了。”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龙涎香,他已经离开,而阿九还在地上,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条横跨手心的指纹生生地刺痛了她的眼。

为了另一个人,可以让她生不如死,为了另外一个女人,他会放她自由,两人君臣相待。

来到这个异世,她一身伤痕,却都是为了君卿舞。

所以,君卿舞,我的冷情,比起你帝王的无情和绝情,算得了什么?

强撑着从冰凉的地上站起来,脚踝已经肿得吓人,她瘫软地靠在软榻之上,发现旁边放着暖炉。

心中莫名一酸,她将暖炉放在怀中,面颊轻轻贴上去。

十一,我好想回去。

景一碧走到大殿的门口,惊奇地发现左倾右名都纷纷地站在紧闭的门外,神色焦虑。

平时,君卿舞在里面批改奏折,两人都伴随在身边跟着伺候,而现在,两人竟然都被撵了出来。

“左倾,怎么了?”

“皇上心情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屿苏那边回了请柬,邀约今晚短暂见面,上午消息就送到了宫中,按理说君卿舞心情应该很好。

“今早,淑妃娘娘似乎又和皇上发生了争执,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殿内,发了一通脾气。这会儿气还没有消。”

“争执?”景一碧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淑妃娘娘怎么了?”

“这不,我们也是不知道。”右名叹了一口气,不敢多说。

“那你先去通报一声。”

“嗯。”右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许久才看到君卿舞出来,气色的确是不大好。

然而,晚上已经约好了慕容屿苏先去帝都见上一面,有些事情要商议。

故两人上了马车,也没有看到阿九,景一碧看了几次君卿舞,却是不好意思开口。

晚上,帝都一如既往地热闹,马车最后隐秘地停在了一座茶楼前,两人才徐步进去。

慕容屿苏看着茶杯,时不时地抬头看着窗外。

“三皇子,来了。”

慕容屿苏放下茶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帘子外面,但见两个身影慢慢走来,都是穿着一身雪色的衣服。

前面那个人,发如墨,面如莲,姿容灵秀,浑身有一股超然脱俗的气息。

慕容屿苏微微一笑,他见过这个人,是君国最出名的年轻丞相——景一碧。

传言他面容倾国倾城,傲居六国之首,甚至都能将君国三大美人比下去,这番近距离看来,传言不假。

他先一步进来,然后对慕容屿苏礼貌一笑,又站定侧身,回头看向随后跟进来的人。

进来那人,披着雪白的狐裘,身着雪色的衣衫,通体雪白,这温和的色彩,本该让人觉得来者应该有景一碧那样的朦胧温和的气质。

然而,那仅用白玉簪子随意挽着的发丝,和那双如夜一般漆黑,神色微显慵懒的眼瞳,却给人一种逼人的贵气和霸气。

那张脸,显得极其地年轻,亦精致万分,唇浅浅地勾起,似笑非笑。

他站在门口,看到慕容屿苏时,步子微微一滞,然后将手负在身后。

不过是一个习以为常的动作,然而,却带着皇家独有的雍容气质。

传言中,那个纵色的帝王,只有十九岁,三月选秀一次,而且非美女不选。

据说那年轻的皇帝,身体羸弱,无法理政。

屋子里,茶香四溢,护卫紧紧地后在外面,茶水已经命人送了三次,双方相谈甚好,最后商议,慕容屿苏将出席十日后的皇家宴会,正式接见。

当然,慕容屿苏需要接下十二王爷和莫丞相的帖子,这样一来,也是为了混淆耳目。

慕容屿苏浅浅地喝了一口,发现,这个谈话中,君卿舞并不沾茶水。上次听闻,他有小许的洁癖,看来也是不假。

“皇上,恕屿苏问一个问题。”

“三皇子不必见外。”

慕容屿苏顿了顿,亦看了景一碧一眼,然后道:“为何,今日没有看到梅二?”

“梅二?”

君卿舞眼眸微微一眯,眼眸深邃看不到底:“昨日她崴伤了脚,所以,还在养伤。”

话一落,君卿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景一碧,发现对方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密长的睫毛映着雾气,却是没有抬头,只是,茶也没有喝下去。

“崴伤?”慕容屿苏面色凝重起来,“可是严重?”

“不是很严重。”

“这一次随行来到君国,亦带了太医,也不知道梅二公子现在哪里,若是方便,我可以命太医前去看一番。”

慕容屿苏故意掩饰了自己知道阿九是女子的身份。

“朕替梅二先谢过三皇子的关心。“君卿舞轻轻一笑,然后伸手拿起杯子,秀美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茶杯的边缘,“不过太医说,昨天她感染了风寒,不可外出。若是三皇子要见,十日后晚宴上,梅二如果伤养好了,一定会出现的。”

慕容屿苏脸色恢复了笑意:“如此很好。皇上手下人才济济,让慕容羡慕不已,更听说,君国向来出美女才女,傲居六国的三大惊奇女子都出自君国。慕容如今还未册妃,刚巧来到君国,如果皇上不介意,到时候还请皇上为我在君国赐婚一女子。”

慕容屿苏缓慢地说道,虽然有笑意,然而神情严肃而认真:“若是事成,慕容屿苏定送上琅琊十万,白露十万,黄金百万,白银万车。”

话一落,君卿舞和景一碧同时都是一怔。

六国之中,楚国最为富足,而慕容屿苏提出的聘礼相当于这两年的国库。

这个数字,任何国家都会心动。

“三皇子如此大手笔,看来,定然有钦慕的对象?”君卿舞脸上恢复笑容,声音倒没有多大的热情,似乎已经猜到了,慕容屿苏指的那人是谁。

“是有,只是还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不过,只要皇上赐婚,慕容认为,楚君两国联姻,将能更加稳固双方的盟友关系。”

“既然三皇子这么有诚心,那朕也不妨成人之美。”君卿舞放下杯子,身体靠在椅子上,凤目微微眯起,“十日之后的宴会上,只要那个女子没有嫁为人妇,当然更不是朕的妃嫔,朕也当一回月老。”

嫔妃两个字,他咬得极其地重。

“皇上可真是说笑了。”

这一次见面在非常愉快的气氛中结束,在回去的路上,君卿舞却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似乎有很沉重的心事。

到了宫门口,等马车停下,他却没有丝毫下车的意思。

“景一碧。”

他扭头笑看着景一碧。

“皇上,还有事?”

“你可知道,梅二受伤了?”

“知道,皇上刚才告知了微臣。”景一碧神色平淡。

眉微微挑起,君卿舞笑意更深:“难道景一碧不想知道,她伤得如何?”

“宫中有太医,淑妃娘娘病情定当无忧。”

“是吗?我看她性命堪忧。”君卿舞眸色一沉,拂袖跳下了马车,冷声道,“她今天早上对朕说,今日之后,我是君,她是臣,两人将以君臣身份相待。”

说罢,转身离去。

景一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旁边的帘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几步追上:“皇上。”

君卿舞回头看向他:“莫不是景一碧担心淑妃的伤,要随朕前去看?”

“臣没有此意。只是转告一声淑妃娘娘,那日她去西街买烤红薯,现在老人家说天气寒冷,娘娘要买的粉薯恐怕要开春之后才有。”

君卿舞神色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景一碧,似乎有些不明白,然而似乎又不愿意多想,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跨入宫门。

宫门异常的冷,寝宫内,灯火微弱,君卿舞最终翻身起来:“右名。”

“皇上?”右名慌忙从外间提着灯进来,看到君卿舞一脸烦躁地坐在床榻之上。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唤他了。

右名从小伺候在君卿舞身边,或许因为身世,君卿舞睡觉都不折腾,晚上很少唤他们进来。

“皇上是饿了吗?”

“不饿。”他回来之后,根本就没怎么用晚膳,“右名,你说,是朕长得好看,还是那景一碧好看?”

猛地,君卿舞冷幽幽地问道。

右名脸一抽,忙道:“皇上乃天子,龙凤之姿,岂是碧公子能比的?”

“狗嘴吐不出象牙!”君卿舞不悦地睨了他一眼,翻身下了塌走到琉璃镜子前。右名赶紧取来披风为他披上,却被他单手拂开。

就着镜子,他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然后落在那双眼瞳之上,半晌,眉头越发地皱紧。

“右名,朕的眼睛什么颜色?”

“墨色。”

君卿舞勾勾唇:“朕也瞧了是墨色,她却非说是紫色。”

“你可有告诉她,十日后的宴会?”

“左倾去了。”

“哦……”君卿舞点点头,“她可有说什么?”

“左倾说,娘娘在屋子里,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什么都没说了。”

“就这些?”神情有些失望,君卿舞转身回到榻上,翻身躺下,闷声道,“脚伤可好了?”

声音被被子挡住,右名听得不真切,复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担心娘娘的伤吗?”

话一落,一个枕头狠狠地砸过来。

“给朕滚出去。”

右名抱着枕头灰溜溜地出去,看着左倾正探头看来:“皇上还在生气?”

“倒不像是生气。”右名瘪瘪嘴,想了半天,“倒像是使性子。”

“性子?”左倾皱眉,“皇上以前可曾使过性子?”

“以前没有,最近有。”右名有些疲惫地看了一眼左倾,“药你可是给淑妃娘娘送过去了?”

“送了,但是右名,你确定这药是送给娘娘的。可我看见皇上正生娘娘的气呢?”

“生气?今早儿,看见娘娘找了过去,你可看见皇上生气了,那不是娘娘说话得罪了皇上。再说,那药是贡品,皇上随意就给扔到外面,还让你我捡到?”

右名得意地分析道,然后哼了一声:“木鱼脑袋。”

左倾被右名说得有些愤愤不平,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觉得最近皇上情绪反复无常而已。

秋墨醒了过来,那株美人草也放在盒子里,反而没有用上。

阿九将那株草拿在手中看了半夜,却是没发现,它像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宝。

突然,房顶有细碎的脚步声,阿九肃穆一听,摸向枕头下的匕首,然后佯装睡去。

安静的空气中,那人从房顶跃下,然后来到了阿九的床榻。

感觉那人走近,阿九毫不手软,将手中的匕首,蹭的一声飞出,只接刺向那人的心脏。

杀气直射而来,那个人一个翻身,刚好躲过,沿着房顶要逃跑。

屋子里极其的黑暗,阿九当即开灯,猛地看到了那个人一声诡异的黑袍,和飞散的发丝。

“紫月!”

阿九脱口而出,然而,瞬间就后悔了。

而对方,亦停止了逃跑,在屋梁上惊讶地看着她。

只有那个杀手阿九,知道黑袍面具人叫紫月。然而,梅思暖不知道。

她喊一声紫月,就是直接告诉了对方,自己便是那杀手阿九。

“是你?”

紫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然后跳下了房顶,走到阿九身前。

这么近,揪着夜明珠,阿九才看清,他的衣服上绣着的图案竟然是古老的图腾,有月牙,有流云,还有……麒麟。

“请坐。”阿九招呼他坐下,想起他的月离国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应该是不奇怪的。

“你怎么来了?”

气氛有些许尴尬,阿九勉强笑一下,至少,他们现在是盟友关系。

“今日,君卿舞和慕容屿苏见面了,但是,你没有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听不清晰,也无法看到他的双眸,“我打听了一下内容,君卿舞似乎并没有提到关于我那天说的那两个条件。”

“是我没有告诉他。不过这事,你不用担心,十日后有晚宴,我会亲自向慕容屿苏提出的。”

“谢谢。”对方很有礼貌地回答,然后看向她的脚踝,“听说你受伤了?”

阿九低头一看,无所谓地摇摇头:“只是扭了一下,没有伤到骨头,两三日淤血就会散去。”

“这里。”

那人从黑色的袍子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瓶子:“这是月离国流传下来的药,你涂上去,不出是一个时辰,淤血就会散去的。”

“谢谢,但是这么名贵的药,我没法收。”

“月离人从来不欠人恩情,况且,日后很多地方需要娘娘的帮助,还请您收下。”

“你不必唤我娘娘,唤我一声阿九便可。”

紫月愣了一下,将药放在桌子上,然后收回手,没有说话。

“紫月,可否冒昧地问一下。为何,你会对君卿舞的玉佩感兴趣?”两次看到紫月的出现,都是为了那块玉,而两次都没有对他们下杀手。当然,第三次例外。

“这个涉及月离的机密,恐怕不能告诉你。”对方歉意地低了低头,阿九这才发现,对方举止礼貌,仿佛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据说投足间隐隐有一股贵气,只是被对方掩藏了起来。

“无妨。”她不勉强他,“不过,他日需要你帮忙,那我该如何找得到你?”

楚国之战,定然需要他们的帮忙,双方的联系方式极其重要。

“这是烟火。你需要时,只要点燃,那我们就会出现。”

说着,一个手指大小的竹筒放在了桌子上,精致漂亮,看起来,和装饰品差不多。

“娘娘……”对方站了起来,应该是要走了,“紫月能否再问一声,阿九是您的真名吗?”

“是的。”她笑着点点头。

“姓氏?”

“无姓。”

“紫月明白。”

对方笔直地站在前方,一手放在胸前,一手自然垂下,然而微微低头。这个动作,像极了西方绅士行礼的姿势。

“紫月。”阿九喊住他,“月离的百姓都会重新回到故土的,月离会重新复国。”

历史上,十一说,君卿舞三年后会统一六国,而不是七国。

“谢谢你,阿九。”

虽然是隔着面具,但是阿九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真的在笑。

第二天,秋墨能下床了,而紫月送来的药,也如他说的那般神奇,次日清晨,她发现脚伤已经完全愈合。

或许是巧合,她总觉得紫月是专门来送药的。

慕容屿苏,楚国三皇子要来的消息,整个君国都知道,此时,皇宫里也一片繁忙,都为了这场宴会做准备,甚至于,也有人放出了话,说慕容三皇子要在君国选正妃,因为这一次晚宴,帝都各名媛都有机会入宫。

慕容公子美名在外,更何况,楚国富裕,而挑选的不是侧妃,而是正妃。他日三皇子登基,那便是皇后。

因此,帝都官员有钱人士都争相恐后地想将女儿送到宫中。而这件事,则是由左倾和右名安排。

这其中的玄机,阿九比谁都清楚。

就像观众买票入场,这票可是千金难买。

所以,君卿舞自然因为这个狠狠地捞一笔,填填国库。

皇宫里面,前些日子,朱雪和莫海棠走得很近,据王公公说,最近皇上频繁地出入其他宫殿,大有雨露均沾的趋势,而这两日最得宠的则是昭仪朱雪。

桃红给她说这些八卦的时候,阿九正躺在太师椅上,看秋墨喜笑颜开地扶着凳子想要走路。

“桃红,我有些饿了,这儿冬天不知道有没有田螺,你去让厨房准备一分辣炒田螺。”

几句话,将桃红打发了下去,阿九让秋墨坐在自己旁边:“秋墨,在月离国,如果穿图腾衣服,在月光下打伞的,一般是什么身份的人?”

“娘娘你说的黑色袍子吗?中间有麒麟,上方弯月,下方是流云?那是月离国,祭司大人的衣服。”

“祭司?”阿九惊了一跳,“月离有祭司?”

“其实,祭司就是指麒麟,当神兽化成人形,他的衣服边是那样的,而百姓都尊称为祭司大人。”

这下,阿九是完全傻了。

如果说紫月是祭司她些许能信,但是说到他是麒麟,那打死都不信了。

她怎么也无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只动物,也更不可想象,一个动物变换成人。更何况,那个人昨天前几天就站在她面前。

“那,祭司大人为何要打伞?”

“据说祭司大人遇到月光就会变回真身。当然这个只是传说。”

“那,你长这么大,可曾听过一个叫紫月的人?”

这一下,秋墨倒是愣了许久,然后道:“如果婆婆没有说错,我也没有记错,百年前,被王杀死的麒麟,它的名字似乎就叫作——紫月。”

心口一阵剧烈地疼,阿九微微低着身子,看着腰间挂着的烟花。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

百年前,被杀死的麒麟名字就叫作紫月。

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脑子里就一个少年绝望的声音。

来生,我也不再是紫月。

“娘娘,您要的辣炒田螺。”

桃红手里捧着一火炉,急匆匆进来。

阿九淡然地看了一眼,让桃红下去不过是借口,却是没想到这大冬天的还真有什么田螺。

阿九心中只有关于紫月的事情,哪有心情吃什么田螺,然而一抬头,竟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从外面走来。

“娘娘,皇上来了。”

阿九拧紧眉头,对桃红说:“把东西拿进去,在里面吃。”

说着,起身也跟着进去,坐到位置上,低头吃起御膳房做的田螺。

田螺是爆炒的,还加上了小米辣,然后又放在辣椒汤里。吃到嘴里,有如大火掠过,然而却是相当的过瘾。

“梅二,别不懂规矩。”

这是君卿舞几天来,第一次踏足她的梅隐殿。

阿九起身,微微行礼,目光却片刻未落在他身上,只是颔首看着在红汤中翻滚的田螺。

君臣有别,他是君,她的臣。

那些妄念,在他一句生不如死之后,生生断开。

似乎感觉到了阿九特意冷落的目光,君卿舞眸色一沉,厉声命令道:“梅二,你敢不敢抬头看朕?”

难道说,那炒田螺比他有吸引力?

“不敢。”

君卿舞倒抽一口气,没想到阿九回答得这么干脆,当即挑眉:“为什么不敢?”

“君臣有别,臣怎敢越举抬头直视龙颜。”

噗。

门口传来了右名几不可闻的笑声,君卿舞警告的眼光投过去,屋子里的人,当即识时务的退了出去。

“朕允许你抬头看朕。”

阿九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头,却仍旧低着头:“皇上,这不符合规矩。况且,皇上,进门时,还说了臣,不要不懂规矩。”

吃了阿九一记闷棍,君卿舞脸色更加难看。

“朕命令你抬起头来。否则,朕将你的炒田螺,给扔外面。”

他的声音听起倒像孩子闹别扭的蛮横,阿九咬咬牙,抬眸淡淡地看向对方。

眼眸却是对上了对方十分灿烂的笑容。

他头发用白玉簪子挽在脑后,梳得十分精致,几缕从耳边垂下,显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线条更为柔和完美。

还是雪色的衣衫,白色的披风,然而,领口多了金色的绣花纽扣,腰间也配上了翠绿玉佩,显得人姿容更加绝艳,亦觉得玉树临风。

阿九看得微微一呆,很快移开了眼:“皇上这是要出门吗?”

从来没看到他穿的这么骚包过。

“如何?好看?”他凑过脸来,得意地笑道。

“嗯,不错。”阿九贪恋着美食,便指了指位置道,“皇上,这田螺再不吃,肉便老了。您要不也坐下?”

似是得了夸奖,君卿舞一扫心头不快,还真听话地坐下。

只是,看着那翻滚在红汤之中的田螺,精致的眉也拧了起来。

“梅二,这东西能吃吗?”

阿九拿着一枚小巧的田螺,沾上汤汁,放在唇边,轻轻一啜,肉裹着辣汁滚入唇中,味道非常好。

他自小来自漠北,现在帝都居于北方,从来不吃辣的食物,更何况,这田螺看起来极其丑陋,根本难以入口。

可阿九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无暇理他。

清了清嗓子,对面的女人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君卿舞面色又染上了不悦。

心道直接这么打扮,还不如这田螺了。

心中一动,也用筷子夹了一只,然而,放在盘子里,却无从下手。狠了狠心,便也学着阿九的样子,捻起一只,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咳咳咳……”君卿舞捂住嘴,痛苦地咳嗽起来,整个脸都被辣得通红,那双紫眸也辣得快溢出了泪水,“梅……二,辣……”

小米辣的汤汁从喉咙到胃部,辣的君卿舞语无伦次。

阿九也慌了,忙过去,拿着杯子喂了他几口水,然后轻轻地拍着他后背。

因为根本就没有想到君卿舞那么洁癖的人,会吃这东西。

“水……”一口气将她杯子里的水喝完,喉咙仍旧辣得冒火,他紧紧地抓住阿九的手,喊道。

“还很辣?”她担忧地问道,发现他脸色绯红,额头溢出了汗水。

“嗯。”他仰头看着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那你等等。”

阿九转身进了屏风,拿了一瓶蜜饯出来:“来,吃这个。”

挑了一颗,放在他唇边,然而他别扭地扭开头:“太甜,我不吃!”

“不吃,辣死你。”

难伺候!

阿九狠狠地睨了他一眼,说实话,她真不想理他,恨不得将他扫地出门。

“梅二,你干吗这么凶。”

他将蜜饯含在嘴里,用委屈的声音说道。

“君卿舞……”阿九鼻子突然觉得一酸,“你今天是故意来招惹我的?”

君卿舞捧着蜜饯罐子,笑嘻嘻道:“朕何时招惹你了?”

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然后回到位置上,继续低头吃自己的东西。

“梅二,你知道三天之后慕容屿苏要参加宴会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慕容屿苏想选妃的事情吗?”

“知道。”阿九抬起头,将手擦干净,冷冷地看着君卿舞,“皇上,你有话就直说。”

“你觉得,慕容屿苏是怎么样的人?他那日还表态是选正妃,而且永不纳妾。”

“三皇子容貌俊美无俦,待人温和,不会喜怒无常亦不会迁怒他人,更何况,用情专一,非那种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左拥右抱、成日只想混在脂粉堆的人。我看,这样的男子,绝世仅有。”

阿九挑眉一笑,看到君卿舞突然咽了一下口水,整个蜜饯囫囵吞下,卡得他再度咳嗽起来。

“那你觉得,慕容屿苏会选谁?”

“不管选择谁,我想慕容屿苏的出现,只要他提出要求,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他。”说吧,阿九眉眼一弯,“得此良人,幸之三生。”

君卿舞眸色一凛,瞧了阿九半晌,放下蜜饯罐子站了起来:“可惜,你不幸。”

说着,又赌了一口气,匆匆离去。

估摸走到门口,传来了东西翻倒在地的声音,便听到他在外面嚷嚷:“将这些梅枝砍了,看着碍眼。”

右名悄悄地溜进来,看着阿九正坐在位置上笑,便试探地问:“娘娘,你这又是将皇上怎么了?”

他言下之意,你也就少折腾他,不然挨折腾的就是自己和左倾。

“我没将他怎样啊?”阿九也吃了一口蜜饯,笑眯眯道,“不过你告诉你家皇上,看到他不开心,我觉得很开心。”

右名身子一歪,倒退几步,然后赶紧小步地追上君卿舞。

皇家设宴,太后也早有准备,甚至于莫家,还有十二王爷也没有闲着。

大家关注的不仅仅是慕容屿苏这个人,更是谁将会这晚被钦点成楚国的王妃。

更巧的是,听闻了风声,楚国的丞相也在这个时候来到君国。

君卿舞考虑再三,终是决定一并邀请。

次日,君卿舞那边就为阿九送来了一套衣服,不是她平日爱穿的白色素衣,大红色的沙裙,金丝绣花,犹如摇曳绽开的蔷薇花。

妖冶而高贵。

她不喜欢红色,红色让她想起人血,然而君卿舞发了话,君之命,臣不得不从。

晚宴设在了太液池对面的骆花园,宫中嫔妃太后都会出席,阿九想到这一身衣服难免惹眼,而且宴在外面,晚上必然很冷,也就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将那大红色遮住。

桃红默默地跟在阿九后面,向骆花园走去,然而刚到太液池,便听到了朱雪的笑声。阿九抬眼看去,便看到她和莫海棠站在一起。

自从秋墨的出事之后,阿九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个人。

据说,君卿舞前几天连续招寝了朱雪,而且赏赐的东西让宫中女子羡慕不已,这几日,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阿九退回了几步,转身走了另外一条路,不想和她们有任何的照面。

更何况,估计也没有人知道她会去。

从小路走过去,阿九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觉得有些冷,而就在这个时候,迎面来了一群人。

阿九给桃红递了个眼色,便悄然地站在树后,看到来者的面容陌生,而且衣着和君国服装有稍微的不同。

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留着山羊须,双目精明。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步履矫健,气息平稳,一看就是练家子的高手。

而他身边那个女子面容长得十分漂亮,黑色的双眼四处观察着,红唇轻轻地勾起。

而她的手,自然地放在腰间,呈半握状态。

最后面还有一群侍从,看起来都像是宦官,其中几人手里都捧着用珊瑚做的盆栽,看来是进宫的物品。

“据说是楚国的丞相。”桃红小声地提醒道。

说着话时,一个宦官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小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而这个时候,阿九看到有粉末从盆栽上落下。

等那些人走远,阿九才从暗处出来,捻起地上那红色的粉末,放到鼻子前一闻,脸色顿时一沉。

“你去找左倾,快。”

阿九对桃红吩咐了一句,然后悄然地跟上了那几个人。

看到阿九神色很难看,桃红点点头,赶紧小跑着前去找左倾。

而阿九则慢慢地跟上了那几个人,走在桥头,远远的听到有笙竹声音,那边众多官员已经前来,隔着莲花池,这边这是帝都被选入宫中的女子,个个珠光宝气,身着艳丽,早就坐着等候。

莲花池的这一端,三品以上的官员已经入座,在高处则是目前最受宠的几位嫔妃的位置,然后是太后的位置。

不过,嫔妃们倒是都在路上,所以,也惹得那些闺中女子翘首以盼,如今得宠的几位女子,到底是何种姿容。

更何况,莫海棠还是高居六国的美人。

跟着那楚国丞相走过拐角,阿九竟然看到了十二王爷。

对这个男人,她一直都怀着敌意,所以,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娘娘。”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九回头,看到景一碧一身素白的衣衫,站在路边,白衣如风,黑发渡月。

她已经有十天没有看到他了。

“碧公子。”

阿九微笑道。

“娘娘,你的伤如何了?”景一碧上前来,看了阿九一番,“皇上说您扭伤了脚,又感染了风寒?”

“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听到她问候,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心暖,阿九抬起手,转了一圈:“生龙活虎。”

“噗。”景一碧被她略显夸张的动作,逗得扑哧一笑,“娘娘真是开朗的人。”

“这是当然。”她眨眨眼睛,看了他的脸,似乎瘦了一圈,忙问道,“最近很忙?你像是没有休息好。”

“也没什么事,还是关于边疆那边,莫家恐怕镇定不住了。”

阿九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碧公子,你可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将继续一朝共事?”

一起为君卿舞共事,都是臣,景一碧是左手,那她愿意做君卿舞的右手,这样,能更近距离地待在十一身边。

景一碧碧蓝色眸子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直直地看了许久,然后抬起手来,轻轻地拂掉她头上无意间沾上的落叶。

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脸,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娘娘,朝中之事,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稍微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您是女子,有着别人没有的聪慧和善良,但是,娘娘,为君办事的辛劳,怎能让一个女子担当?”

他顿了一下,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这会让您很辛苦的。”

阿九眼角微微酸涩。

她想起了第一次杀人后,十一前来寻他,发现她蹲在地上不停地呕吐。

十一抱着她颤抖的肩说,九姐,我不会让你这么辛苦了。那个时候,十一是亚父手下的神偷,而非杀手。

然而,因为她,十一亦走上了刀口舔血的生活。

“不辛苦。”阿九摇摇头,扯出一个安慰景一碧的笑容。

“娘娘,时候不早了,我得先过去。”景一碧指了指宴会,然后微笑着离开。

“碧公子。”阿九轻声喊道,“别喝酒。”

景一碧疑惑地看向阿九。

“别喝酒,今晚,这宴会恐怕不安全。方才,我楚国丞相送来的珊瑚盆栽上面都洒满了曼陀罗。”

“皇上可知道这件事?”

“我已经让秋墨通知他了。”

“好。”景一碧点点头,眉担忧地拧了起来,“娘娘,我还是送你回梅隐殿吧。”

“不用,我会注意安全的。况且,我也必须见一下三皇子,有不情之请,需要请他帮忙。”

景一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要说什么,但是因为远处慕容屿苏前来,所以他不得逗留,也离开了。

等他离开,阿九看到宴会上人几乎都已经入座,自己也赶紧跟上,但愿不要落在后面。

或许的君卿舞故意安排,她的位置很靠后,在一群妃嫔的后面,若不仔细看,甚至不知道她的位置。

所以等她坐下的时候,倒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出现。

非常不巧的是,莫海棠和朱雪就坐在她前面。

阿九注意力没有落在她们身上,而是寻找那楚国丞相,他送来的十来盆珊瑚盆栽,刚好放在入口,更是风的入口之处。

空气中,隐隐闻到了曼陀罗花的香气。

更多官员因为好奇这楚国的工艺盆栽,都围在那儿好奇地打量。

而楚国丞相带的那几个人,目光正四处打探,那眼神,阿九想起了杀人前的探路。

再看君卿舞的位置,离得较远,但是,景一碧的位置,却是离他们最近的。

这个时候,人群中掀起了一阵喧哗和低呼。阿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看见慕容屿苏带着随从慢慢地从远处走来。

一声宝蓝色的华服,绣纹精致,使他整个人显得身子挺拔,高贵非凡。

他步履慢慢走来,笑容谦和,在进来的瞬间,目光却是在宴会上急切地寻找什么。

他先是看到了景一碧,目光未在景一碧身上停留,反而是在他身边寻找,然而,片刻之后又要小小的失望。

然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则看向嫔妃和几位郡主所在的地方。

显然,即便他是皇子,目光这般地看来,有些不妥。不过一瞬,他便看到了坐在最不起眼处的阿九,然后微微一笑,整个人似乎都容光焕发。

他的位置就在景一碧的旁边,稍低于君卿舞的位置,也就是在阿九斜对面对面,虽然隔着几个女子,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直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阿九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眉目担忧。

因为这个时候,还没有看到秋墨回来。

“皇上驾到。”

老远地就听到了右名的声音,阿九随着众女眷起身,因为是公共场合,再加上又有楚国丞相和皇子,跪礼自然就省了。

今天他穿的衣服竟然是一身紫色的衣服,那种紫色,犹如他眼眸一样炫丽,甚至有些妖异。

这原本会显得低俗,和过于招摇的颜色,却因为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和此刻毫不掩饰的睥睨霸气,被驾驭得内敛和高贵,甚至不失稳重。

从未见他穿过如此华丽的颜色……然而,这是最让人心动的一次。

所有人对他躬身行礼,而唯有他款款徐步而来,目光冷扫众人,霸气已现。似乎,阿九看到了,三年后,这个人,将会站在权利最高端一般,君临天下。

然而一想到,六年之后,他死在祭祀台上,心头不由得微微刺痛。

甚至,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却是低下头。

“贵妃姐姐,你今天这身衣衫真是漂亮,刚刚皇上还瞧着你呢。”朱雪献媚的声音传来,阿九抬头看向莫海棠。

这才惊讶地发现,莫海棠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华服,头戴华丽的珠宝,灯火之下,那金丝的海棠张扬美丽。

一身大红艳惊全场,而和君卿舞的紫色,相当搭对,似乎心有灵犀般地穿了这么大胆的颜色。

不过,大红色一向是莫海棠的风格,高调而张扬。

似乎,也在向整个君国宣告,唯有她,才配得上这华贵的红色,也唯有她才配得上君卿舞。

甚至,这几年来,整个后宫都已经默认,她是一宫之首。

阿九低头看着藏在白色狐裘下的那一身红妆,比莫海棠还极致的红,比那海棠花还妖娆的蔷薇,这分明是君卿舞要她和莫海棠撞衫嘛。

甚至让人想到她有争宠的嫌疑。

幸好坐在后面,有狐裘裹着,要真让人发现,那还不被人笑话死。

得到朱雪的称赞,莫海棠也受用地点点头:“妹妹今天也漂亮,这对珍珠耳环是皇上御赐的吧,据说来自东海,世上仅有几颗。瞧,皇上也疼妹妹,这么珍贵的耳光都赐给了你。”

“贵妃姐姐是在嘲笑妹妹啦。”朱雪红了脸,低眉笑道,然后惊呼,“贵妃姐姐,还真让你给猜中了,淑妃娘娘,还真的没有来。”

莫海棠漂亮的脸听到这个名字,当即掠过一丝不悦,不过很快笑了起来:“那样粗鄙的女子自然难登大雅之堂。更何况,那梅隐殿还终究是冷宫,她想来,还没有资格来。”

阿九无所谓地笑了笑,然后朝入口看去,秋墨还是没有来。

这时,宴会开始,宫女们陆续端着酒上来,纷纷为众人斟上。

阿九低头闻着酒,眉拧得更紧,这是烈酒。

曼陀罗的花粉落入酒中,就等于麻醉药,入口之人,会浑身麻痹,失去知觉。

故君卿舞手中持了一杯酒,和慕容屿苏对饮,两人坐得很近,低头交耳相谈。

“三皇子可是在这里看了一阵,有瞧见中意的女子?”君卿舞指着对面的莲池问道。

院子中,笙竹悦耳,欢笑一片,宫女们本分地斟酒,乐师们欢情奏乐,众人也一片喜悦。而莲池对面,帝都名媛们都纷纷投来目光。

要知道,这里不仅有风流的十二王爷,俊美的慕容三皇子,还有最富盛名的堪称绝艳天下的景一碧,如今还多了妖孽一般的皇帝。

这个时候,倒不是美女的天下,反而成了妖孽美男的天下。

慕容屿苏看了一眼那些名媛,淡淡一笑,然后目光热切地落在了皇宫女眷所在的位置,直白地落在阿九脸上:“已经看好了。”

君卿舞顺着慕容屿苏的目光看去,刚好落在阿九脸上,而这个时候,阿九似乎也感受到了慕容屿苏的目光,刚好回头报以礼貌的回笑。

这一瞬,君卿舞白皙的手指猛地握紧,一双紫眸微微眯起,掠过危险的笑意。

“朕是明白了。原来,三皇子对九公主情有独钟。”

他指是阿九前面的一个女子。

似乎早就猜透了慕容屿苏的心态,所以,宫中女眷的位置是君卿舞自己安排的。

前两排是宫中目前得宠的十几个妃嫔,再后一排是皇家几位尚未出嫁的公主和郡主,最后则是几名女官,和阿九。

慕容屿苏却以为君卿舞说的是阿九,脸上毫不掩饰欣喜:“她是九公主?”

难怪,当时,她说自己是阿九。

君卿舞笑着点点头:“自然,那是朕爱妹。看三皇子这般高兴,那这一场婚事,朕若不见证,那便真的有失东道主的礼戒了。”

“那慕容感激不尽。”

“不必。今儿是喜庆的日子,刚好朕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昭告天下。”

说着,看了一眼景一碧,似乎是在提醒。

慕容屿苏和景一碧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去看到君卿舞低声对两人道:“这事是关于朕爱妃的。若这一次,若非朕的爱妃出谋相助,恐怕朕也难有机会和三皇子坐在这儿饮酒畅谈。”

这话一出,景一碧脸色不由得苍白,然后微微扭开了头,拿起酒杯,低头小抿一口,然而感觉到阿九担忧的目光,他又慢慢地放下。

“皇上说的妃子,是指哪位?”

“不知道三皇子可知道一月之前,朕纳一女子为妃,封为淑妃?”

这种天下皆知的事情,作为出国三皇子,自然不会不清楚。

“啊?”慕容屿苏惊讶低呼一声,“皇上说的可是傲居六国三大美人中,最有才华的梅思暖?”

“看来,朕的淑妃还果真名满天下。”

“早有耳目那女子饱读经书,才华横溢,却是没想到,原来还是皇上的谋士。”说着,慕容屿苏目光落在了前排的几个妃嫔身上,“也不知道慕容是否有幸,能与这么聪明的女子见上一面。”

“当然能见,这一次功劳全归于她,所以,这一次,也冒昧地为三皇子证婚之前,先容朕当着天下褒奖我爱妃。”

“这样的奇女子,当此殊荣。”慕容屿苏笑了笑,亦充满了期待。

君卿舞满意地点点头,放下酒杯,对着众人一挥手。

下面的人当即停止了演奏,交头接耳的人也安静下来,肃穆凝眉起来。

“皇上,这是何为呢?”太后从帘子后面传话来,“这音乐不是正好吗?”

“母后。”君卿舞声音提高了几个调,不高,但是足以让全场安静,让全场所人都听到,“朕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昭告天下。刚好三皇子和丞相都在,亦为君国这些年最大的事情,做一个见证。”

话一落,下面传来了低声的议论。太后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堆起了笑意。

而刚好,大家注意到皇上的目光不时地落在了嫔妃身上,所以,当他说到君国这些年最大的事情,大家很快就明白了。

这几年,君国最大的事情就是后宫无主。

看来,皇上是要为这个后宫定主了,因此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了一身红装的莫海棠身上。

莫海棠端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笑容清和雍容,大有皇后的风范。

右名从后面走到前方,然后拿出圣旨。

见到圣旨,众人除了慕容屿苏和丞相,都纷纷出来,然后俯身下跪,以额触地。

宫妃不例外,甚至于阿九也在位置旁边跪了下来。

右名展开圣旨,大声地念道:

“存有懿范,没有宠章,岂独被於朝班,故乃亚於施政。可以垂裕,斯为通典。故淑妃梅氏,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梅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夫人,册荣华夫人,并赠与荣华琉璃宫殿。”

右名话一落,下面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刻停止了下来。

文武百官,上到太后,再到十二王爷还有莫丞相,再到景一碧,到最后的所有人,包括阿九,都面色苍白,眼中有震惊和难以置信。

君国开国皇帝有两位爱妃:一位是瑞德皇后;一位是则英夫人。两个女子都是皇上的挚爱,所以,在君国,皇后的位置和夫人的位置并驾齐驱,没有高低之分。

因此,册封夫人,就等同于册封了皇后。

然而,让众人震惊的不是夫人一位,而是被册封的对象。

那个女子入宫不到一月,三天之后就被打入冷宫,如今毫无音讯,甚至于,这一次的晚宴都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那个女子——后宫中的唯一的淑妃,梅思暖!

景一碧痛苦地闭上眼,似乎不愿再看到接下来的情景。

太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压着声音问:“皇上,您这是疯了吗?”

莫海棠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桌上,眉眼含笑,然而眼神认真的君卿舞。

他封了一个陌生的女子为夫人,而那琉璃宫殿,一年前就开始建造。

天下皆知,唯有皇后,才得以入住。

他赐给了那个女子一个琉璃宫殿,更是肯定了,夫人则是皇后。

“淑妃,还不起来领旨。”

君卿舞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

此时,阿九早就脑子空白地跪在原地,浑身都毫无知觉。

这一切来得突然,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淑妃。”君卿舞又轻声地唤道,这时,引起了台下轻微的**,人们都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所谓的淑妃。

甚至于,慕容屿苏也挺直了背脊,像看清楚传言中的才女。

阿九未动,这种情况,她如何也不能站出来。

而左倾则得了命令,来到阿九身边,然后将她扶起来:“娘娘,该领旨谢恩了。”

说着,顺带取下了她身上的披风。

带着披风领旨,是大逆不道。

阿九认命地抬起头,由左倾扶着,慢慢地走过人群,向君卿舞走去。

闪烁的琉璃灯下,一个女子从暗处慢慢地拂开光阴,由远而来。

大红色的衣衫,张扬到极致的红色,绽放到绚烂的蔷薇,在女子如雪般苍白的脸,和那双如墨晕染浓烈的黑墨下,反而失去了红色的艳,蔷薇的俗,却多了他人所无法传出的雍容华贵,和冷傲气质。

她停了片刻,双眸看着君卿舞,半晌,才跪下,高举起双手,接过圣旨。

这一刻,又是一片抽气声。

然后,众官员起身喊道:“荣华夫人,千岁。”

而慕容屿苏在看清她面容之前,手中的杯子已经掉落,浓烈的酒,洒了一身。

而一声荣华夫人,又如一盆冷水一样被泼在慕容屿苏身上,让他当即惊醒。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君卿舞起身,一步步地走向了阿九。

阿九抬头看着走向自己的男子,那一刻,他一如一月前那样微笑着俯瞰着她,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更霸道,甚至眼底有看着猎物的占有欲。

而他的笑容,却有那么一分真心实意的温柔,和一份她不曾见过的认真。

他停在她身前,从自己头上取下一只发簪。

众人这才惊愕地发现,皇上头顶有两只发簪,而他取下一只,俯身挽起阿九的一缕头发,然后固定住。

这是挽发吗?阿九心口一阵闷痛,双眸深深地看着君卿舞。

他曾说,梅二,我真看不懂你的心。

而君卿舞,我又如何看懂你过?

今日你命我来,非要让我穿上这一身红妆,然而,你可知道,这红妆,是嫁衣?

“夫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醉意,然后拉住阿九的手,站了起来。

“皇上!”

太后几近暴怒的声音传来,然而君卿舞却好不客气地打断:“你们说,她没有资格封为夫人吗?”说着,目光看向神色痛苦的慕容屿苏,“今日三皇子在此,倒不如让他做一个评价,梅思暖是否有资格,贵为我君国的夫人?”

慕容屿苏喉咙一阵干涩的疼,然后起身道:“我也觉得,天下也只有夫人才有资格得此殊荣。”

“那景一碧你呢?”

君卿舞看向一直沉默的景一碧。

“四德粲其兼备,六宫咨而是则。”景一碧声音在夜色中有一份苍凉,“这天下,也的确只有娘娘才此资格。”

满座惊奇,君卿舞紧紧地握着阿九的手,一步步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而周围异样的、敌意的目光都交错而来。

那一刻,不过是十几步的路,她觉得走过了漫漫一生。

君卿舞拉着她,毫无畏惧地迎着太后冷厉的目光,然后齐齐相坐。

这一刻,意味着,皇权之战,真正开始。

许久之后,阿九才明白。他们当时牵手走过,其实是命运的齿轮真正的开始。

那以后,他们将携手,一步步地走过满是荆棘的路,一步步地从险境中过来。

然而不同的是,她牵着他走向了帝王的最高端,牵着他君临天下。

而他,却带着她走向万劫不复的地狱之路。

荣华夫人,他给予她荣华富贵一身,是无上的尊贵,无上的荣誉,然而,却是一生都不可磨灭的枷锁。

竹笙再度响起,气氛就算怪异,然而没人敢写在脸上,只是战战兢兢地坐在位置上。

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地退下,君卿舞不予理会,目光只是深深地落在阿九身上,低声道:“夫人,其实你穿红色的比白色更好看。”复又转头看向慕容屿苏,“三皇子,爱妹在此,要不……”

“皇上。”慕容屿苏有些无力地笑道,“这等大事,虽然我私下有意,然而未请教对方的意思,其实属于不敬。”

“那三皇子的意思?”

“稍后再议。”

慕容屿苏看了眼阿九,忙收回目光。

这个时候,那丞相便将那十几盆珊瑚盆栽放了上来,并称是送给荣华夫人。

君卿舞笑着让人收下,也在这个时候,妃嫔位置上坐着的女子突然精神不济地倒下,而且对坐的官员亦似乎都喝醉了趴在桌上。

阿九心中一凛,看向景一碧,忽然听到歌伶发出一声尖叫。

随即,那些原本宦官装扮的人,手持长剑从外面跃进来,直刺向慕容屿苏和君卿舞这边。

一切来得太快,周围好几个守卫都因为吸过曼陀罗花,而瘫软在地。

而冲在最前方的则是之前看到的那个女子,她手持九节鞭,闪电般掠过来。

她的目标不同与其他人,而是直接指向了阿九。

阿九自然不敢这个时候出手,只是想着该如何避开,而腰间多了一只手,将她往后一拽,躲开了那一击。

“躲我后面。”君卿舞低声呵斥道,然后抽出手中的长剑,一剑斩断了那女子的长鞭。

“抓刺客。”

场地一片混乱,御林军冲了进去,君卿舞吩咐左倾护送女眷回去。

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庭院,殷红的血,溅落在精致的糕点上,尖叫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阿九手腕被君卿舞紧紧地扣着,他步履扶风,带着她左右闪躲。

而那个女子招招狠烈,似乎看出阿九不会功夫,紧逼而上,而其他几个人也团团地围住君卿舞。

剑光火石,剑气从耳边掠过,阿九知道君卿舞对付起这些人应该没有问题。

至少他没有饮酒,没有中毒。

手中的月光从袖中飞出,雪亮的将前面的刺客劈成两半。

温热而恶心的血溅出三米。

景一碧步履往后一个踉跄,那鲜血溅满了他整个雪白的衣衫,与此同时,他脸色顿时泛起青色。

十一……

阿九突然想起景一碧有非常严重的晕血症。

而君卿舞这边,左倾和右名很快赶了回来。阿九用力挣脱开君卿舞的手,跑向景一碧。

“你去哪里?”

一把被君卿舞扯了回来,他怒视着她。

阿九看了他一眼,再看景一碧,一咬牙,又推开了君卿舞。

此时,另外几个刺客一拥而上,君卿舞手中的剑反手一挥,在空气中划过几道来不及细数的剑花,将最前面一个斩下。

趁此机会,阿九用力一挣脱,然而,君卿舞力道极大,只听到那红色的衣衫发出一声咔嚓的撕裂声。

“景一碧旁边有人保护。”

紫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看她的眼神甚至更凌厉过那些杀手。

那拽着她衣服的手,因为用力而骨间发白,衣服已经被撕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你今天敢走向他,朕杀了你!”

吵杂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吵杂声响下,他的声音很快被掩盖。

此时,一人持刀而来,生生地斩向阿九。

阿九往后一避,那刀刚好砍断了被君卿舞拽着的衣服。

衣服断开,君卿舞和阿九同时分别后退一步。月色下,君卿舞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苍白,双目充血地盯着阿九。

刺客的剑如密网一样扑过来,右名挡在君卿舞前面,阿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奔向了景一碧。

“梅二,你给朕回来。”

躲开追来的人,景一碧的护卫因为吸入了太多曼陀罗粉末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景一碧面上也沾着血,跪在旁边的柱子难受地呕吐,面色苍白如死灰。

“碧公子。”

阿九将全身无力的他扶起来,然后拿出手绢将他脸色的血飞快地擦去:“你怎么样了?”

“血……”

景一碧痛苦地说道,双眸难以睁开不忍看着血腥的场面,然而刺鼻的腥味却让他浑身都失去了魂魄般。

苍白的手指犹如溺水之人,惶恐地抓着阿九。

“我带你走。”

十一,我带你走。她说过,永远都不会置他于危险而不顾的。

她将他挪到了柱子的后面,稍微避开了人群,然后脱下衣服,遮住了他的面颊。

此时,景一碧已经半昏迷状态。

想也没有想,她俯身将景一碧背在背上,走到暗处,回头再看君卿舞,那边还是一片混战。

君卿舞会没事的。

阿九告诉自己,然后咬牙离开,将景一碧安顿好之后,又匆匆赶了回来。

此时,宴会之上已经火光蔓延,横尸遍野,鲜血染红了莲池,仿佛炼狱一般恐怖。

刺客被杀尽,君卿舞前面横竖倒下了十几具尸体,已经被赶来的御林军斩成肉酱。

只有少许的几个还在玩命地挣扎。

而君卿舞单手持剑,疲惫地坐在位置上,黑发渡月,紫色的衣衫血迹斑驳,紧密的唇嗜血的双眸让他看起来犹如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

然而他面色十分的不好看,阿九顿了半刻,走到他身前。

“夫人……”他勾唇,可眼底丝毫没有笑意,冷漠而疏离。

“你……怎么样?”阿九蹲下身子,才发现,鲜血如断线的珍珠从他持剑的手背上流下。

君卿舞眼眸一眯,抬起另外一只手放在她肩上,然后用力握紧。

那一刻,阿九觉得他几乎想将自己的肩骨捏碎。

“滚!”

他怒吼一声,然而,身子却是往前一倾,然后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洒在阿九脸上。

温热的血,却如冰冷锋利的剑,刺进阿九心头。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却是让她头脑一片空白,而君卿舞整个身子已经沉重地倒在了她肩头。

月光从他手中滑落,铿锵落地。

“皇上。”

“皇上。”

直到右名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阿九才猛然醒悟,而肩头的人,已经被众人带走。

阿九摇摇晃晃地被人扶起来,然后双眼茫然地看着周围,最后落在地上的一只白玉金丝杯子上。

那是君卿舞独有的杯子,她颤抖地捡起来,往鼻子上一放,整个人当即一片晕眩。

他喝酒了……

这个晚宴,他都喝了酒。

这才想起,当时他从地上牵着他起来时,那一声夫人,带着微微的醉意。

阿九心乱如麻。

酒甚烈。

左倾曾说,皇上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饮酒:一种的极其高兴;一种的极其生气。平时,偶尔会和景一碧对饮清酒,却也是小抿一口。

而今天的晚宴,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杯子从手中滑落,这已经无关他心情当时如何。

因为,曼陀罗花是麻醉粉末,吸入空气中,如果体质不好的人,都会适当地失去气力。

一旦饮酒,那粉末就会随着酒融入脾胃,反而产生反应,就相当于慢性中毒。

一旦用内力压制,虽然当时不会发作,然而一旦身体不适,就会瞬间爆发,轻者昏迷,重则经脉爆裂,吐血而亡。

当时他脸色异常,想必已经发现了自己中毒,却因为左倾右名护送其他人离开,自己用内力控制住了毒素。

她也可以由左倾右名送走,然而,他却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阿九忙追了过去,然后脚下一空,自己几乎一个趔趄,从上面摔了下来。

“夫人,小心!”

旁边的小太监焦急地护着她。

夫人……她猛然想起了他在耳边小声的唤道,夫人。

虽然这个称呼陌生让她不适,虽然他的声音带着醉意,然而他是真真切切地看着自己。

身体犹如沉浮在水中,她急忙朝那个方向赶去。

身后,一行人惊恐万分地跟在后面。

虽然,刺客都被杀死了,然而,皇上突然昏迷的事情,却是让这个皇宫更加混乱。

如今,新册封的夫人,身着单薄的衣服,头发凌乱,面上还有未擦去的血,几乎的失魂落魄的奔向皇上的寝宫外面。

“夫人……”

太监捧着尊贵的披风紧紧地跟上,现如今,她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夫人。

君国历史上,第二个夫人,名,荣华。

誉,荣华富贵。

赶到嘉宇宫的时候,紧闭的大门外,站满了文武百官和太医院的所有大夫。

看到阿九赶过来,一群人先是一愣,方才看清,这满脸是血的女子,这是今晚昭告天下的夫人。

“夫人。”

一群人纷纷跪下。阿九手轻轻一抬,示意他们都不用说话,免得惊动了正在里面忙着的太医。

紧闭着的门,在寒风中摇曳的灯笼,一时间,这个晚上,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显得极其地冷冽。

门中偶尔有人影闪动,左倾打开门,一脸的焦虑,然后对候着的宫人小声说着什么。

走廊上,细碎的脚步声,所以人的呼吸都仿佛凝住了般。

好几次,看到左倾,阿九都忍不住想上去问个情况,然而,却是生生控制住了自己。

心仿佛被什么掏空一样。那个房间门打开的时候,就仅仅是看到那白色的屏风,她心头就是一紧。

这一夜,如此的漫长。

阿九站在回廊上,手上紧紧地握着那白玉栏杆,希望那刺骨的冰凉让自己清醒一些。

到了半夜,风越来越大,不少官员已经冻得面色发紫。

“你们都退下吧。”

阿九轻声吩咐道。

百官都惊在原地,偷偷看了阿九一眼,却是谁都没有出声。

“众卿家。”阿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明亮,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本宫知道众卿家担忧皇上,但是,大家都在这儿却不能帮上半点忙,反而,若是皇上知道众卿家彻夜等候,心中也难过,这样,你们岂不是又给皇上添了烦恼?”

阿九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的心意,本宫知道,皇上更是清楚。现如今,你们若更想表达忠臣之心,那就请在皇上养病期间,尽心竭力地处理好个职位上的事宜。”

众官员纷纷低下头,只有两道目光一直都锁在阿九的脸上。抬头看去,却是莫丞相和十二王爷。

两人看着阿九的目光都清冷深邃,带着探究。

“莫丞相,你是百官之表,皇上的心意,你最明白。”阿九下颚微微一扬,声音更气度威严了几分。

“夫人所言极是。”

莫丞相在朝中混迹两代,人多势广。

其中阿九和莫海棠的斗争,他何尝不清楚?然而,每一场下来,都是自己的女儿惨败。

心中早就对阿九心有芥蒂,但也就是在封妃大殿上见过这个女子,所以,并不清楚是怎样的女子。

而且也知道,梅思暖家人远在边域,根本没有任何后台,自己则没有将梅氏放在眼里。

直到今晚,一道圣旨下来,莫丞相才恍然大悟,然而为时已晚。

现在看到这个女子冷傲地站在高处,言语清晰,没有后宫女子的那副柔弱,他清楚,这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莫丞相恭谨地朝阿九行了礼,便转身离开。等他一转身,站着的官员中,有一半以上,马上跟随而上。

看到这个情景,阿九眸色中已经有了点笑意。

其实,她这么做,也是想考验这些人中,到底哪些是莫家的走狗。

虽然众官员低着头,缩着脖子离开,然而最先跟上莫丞相的无疑是他的人。

阿九脑子里迅速记下那些人的脸。心道,君卿舞,我这样,是不是又为你做了一些事情呢?

其实,在君卿舞的心中,也是不希望这些人停留在这儿的吧。

“荣华夫人。”

一个轻浮刺耳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猛地将阿九拉回现实。定睛一看,那十二王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正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在帝都,十二王爷的风流那也是骇人听闻,甚至,人人皆知,他男女通吃。

“荣华夫人,本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眼眸一眯,深深地笑了起来,然后抬手摸向阿九的脸。

阿九偏头躲开,冷笑道:“十二皇叔,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您忘记了,本宫进入那日,十二皇叔也在场,在海棠宫也曾遇到过皇叔你的。”

阿九当然懂他的那句话,问题是在宫外哪里见过。

如果见过,那就是在落花楼跳舞的那晚。

不过那晚,她没有去他的包间。这个人城府极深,而且精明狡猾,甚至胜过了莫丞相。

“哈哈……”君斐争笑了起来,“皇上可真是好福气,更是好眼光,怪不得他敢册封你为夫人。”

“谢谢十二皇叔的夸奖。不过,天这么晚了,您老人家也该回去休息了吧。”

阿九故意加重了老人家几个字,果然看到君斐争脸色变了变,然后转身离开。

嘉宇宫的门外,就只剩下了阿九和随行的几个太监。

因为这里是嘉宇宫,其他妃嫔没有允许,不得进来。

寒风呼啸,阿九抱着手臂,觉得有些冷,然后突然感觉到脸上一湿,抬手一摸,便听到身后的宫人道:“荣华夫人,您也回去歇息吧,都下雪了。”

是啊,果然下大雪了。

阿九抬起头,眯眼看着天空旋转飘飞而下的雪花,叹了一口气。

“我就在这儿等皇上醒过来。”转头看着那个几个宫人,“你们都退下。”

“可是夫人……”

“本宫说了,你们都退下。”

宫人听到低斥,忙躬身退下。

天气骤然变冷,她看着紧闭的门,不时地压着声音咳嗽起来,每次咳嗽,仿佛肺部被人扯着撕开了一样。

到天亮,皇宫又是一片银白,阿九身体几乎快被冻成了冰棍。君卿舞寝宫的门徐徐打开,阿九忙上去,看到了右名和几位太医从里面出来。

“右名,皇上怎么样了?”

“夫人?”看到阿九头上还有积雪,面色冻得惨白如纸,右名一惊,“您怎么还在这儿?”

“皇上怎么样了?”阿九继续问道。

“毒已经解了。”

阿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莫名的欣喜,甚至于一晚上都拧紧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放了下来。

晚上在雪地里的僵硬,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凝结成冰,却在听到左倾这句话,全然忘记了冷冻咳嗽带来的疼痛。

阿九踮起脚尖儿看了看里面,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现在怎么样了?我可以进去看吗?”

“夫人,皇上他睡着了。”

阿九点点头:“嗯,那我等他醒来。”

“夫人,您也先下去休息吧。”看到她面色疲惫,右名不忍心劝道。

“没事的。”阿九摇摇头,然后却突然觉得有一点头晕目眩,旁边的宫人忙将她扶住,才勉强站稳。

身体已经僵硬了,阿九唯有被人送回了梅隐殿,稍作休息。

虽然昨天被册封为夫人,然而皇上病重,因此,次日原本打算入住琉璃宫的事情被推迟。

琉璃宫是高祖时建立的,君卿舞登基初期,便动用了大量的资金重新修建。一年前,更是大势扩建,那个时候,众多官员以为就要封后,而直到一年后的今天,这琉璃宫才终于有了主人。

受了一晚上风寒,怎么也止不住咳嗽。景一碧已经出宫,阿九心中挂念,然而更多的还是那个中毒的人。

桃红一夜未归,阿九已经命人前去寻找,却是没有任何结果。

中午稍微休息了一下,阿九又穿上衣服,带着另外一个宫人朝嘉宇宫走去。

刚才来消息,说皇上醒了过来,没有什么大碍。

天空一直飘着雪,走一步,就能听到咔咔的声音,是雪在靴子的下面发出的声响。

嘉宇宫外面,宫人已经将雪扫干净,所以,踩上去,倒是十分是平坦。

“咳咳咳……”快到门口,阿九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倒希望看到君卿舞时,自己别咳嗽。

“左倾。”

“夫人。”

左倾忙行礼:“您为何来了,这么大的雪。”

“听说皇上醒了。”阿九淡淡地笑道,脸苍白如雪,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犹如夜空中璀璨的星眸。

“是的,您稍等片刻,容卑职去通报。”

左倾推门进去,淡淡的龙涎香溢出,阿九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头莫名地紧张。

然而很快,左倾便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神情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

“娘娘,现在皇上不想见任何人。”左倾扯出一丝笑容,忙解释道,“卑职想,恐怕是有点累。”

心头掠过一丝失落,阿九神情有些恍然地看了看那紧闭的门,扯出一丝笑:“无碍,先让皇上休息,下午的时候我再来。”

说着,阿九才带着宫人慢慢地转身朝梅隐殿走去。

刚出了嘉宇宫,远远地看着莫海棠他们朝这边来。

阿九下意识地绕开道,便听到小春子愤愤不平道:“夫人,何必绕着走。现在,贵妃看着您,都得向你弯腰喊一声荣华夫人。”

小春子是当时和桃红一起派到她梅隐殿的人,这两日桃红一直没有找回来,小春子便上前照顾。

“不用和那些人争执。”阿九淡淡地说道,然后站在亭子里,看着莫海棠走进了嘉宇宫的大门,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小春子,我们先在这儿等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之后,莫海棠才从那嘉宇宫出来。一张永远漂亮张扬的脸,此时,看起来,神采奕奕。

阿九抿了抿唇,看着结冰的湖面问:“小春子,以前你也在左倾身边待过,皇上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小春子歪着头想了片刻:“皇上倒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对鱼倒是很喜爱。”

“鱼?”阿九惊讶地看了小春子。这一点倒是和十一很像,十一也喜欢吃鱼。

但是,她的手以前杀过人,却是没有做过饭。

以前十一开玩笑道,九姐,你何时金盆洗手给十一做一顿饭哪?

那声音满是撒娇。

阿九叹了一口气,然而,景一碧却没有这样的神态。

“小春子,你说,大病初愈的人吃什么好?”

“当然喝汤啊,要清淡的好。”

阿九眼睛一亮:“走,去一个地方。”

风如利刃般割在脸上,小春子一边踢脚一边搓手:“夫人,这样出宫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可不得了。而且……”看着阿九在冰上打了一个洞,疑惑道,“夫人,你确定,这湖下面有鱼?”

那日带君卿舞逃跑时就注意到这里有一个小湖,水面清澈,后有高山,下有小溪,定然有鱼。

然而踩在冰面上,阿九双腿一直在打战,怕自己掉下去。

只有让小春子拿来了钓鱼竿,在岸边不敢靠近。

快到晚上,梅隐殿一片惊慌,秋墨的声音带着焦躁和担忧。

“夫人……不是这样做的?”

“夫人?你放盐了吗?”

“夫人……”

十一说,九姐你做的泡面最好吃。可惜,这儿,没有泡面。而且,十一一定是对她说谎了。

秋墨说,夫人,你做饭的过程太骇人了。

看着好不容易弄好放在小盅里的鲜鱼汤,阿九低头看着被烫伤的手背,面色有些无奈。

这做饭,比杀人还难。

就比如,杀了人,她不用处理后事。然而杀了一条鱼,还要解剖,还要削成薄片,然后在只放了生姜的汤里,那么一滚,便可以了。

而这一滚,她却如何也拿捏不准。

等到嘉宇宫时,天已经很黑了。

“夫人,皇上说乏了,谁也不见。”

阿九面色一沉,将鱼汤递给左倾:“那你将这个送进去。”

一会儿左倾有将小盅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夫人,皇上说他不喜欢吃这些。”

阿九站了一会儿,看着小盅,胸口闷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就走,步履走得飞快。

“夫人,今天各宫都送来了吃的,皇上都没有吃。”左倾许是看到阿九真的生气了,忙解释道。

都没吃?那都不见?

她就不信,今天见不着。

似乎和谁赌气一样,回了宫中,阿九换上了夜行衣,然后拿上了他的那块麒麟玉佩悄然走了出去。

房顶上厚重的积雪,为了避免留下脚印,阿九绕了很大一圈,才走到了嘉宇宫的房顶,然后解开瓦,跳了下去。

屋子里很是温暖,香气让人心旷神怡,还是那名贵的龙涎香。

几盏琉璃灯在外厅,隔着宽大的屏风照进了离间。

里面异常的安静,阿九绕过屏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却是看到了君卿舞侧身躺在**,似乎睡得很深。

如墨的发丝铺满了整个床榻,映着他脸苍白如纸,轻拧的眉,密长的睫毛,直挺的鼻翼下,那原本好看的唇瓣,此时也无平日那妖艳的凝红,唯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病态。

他枕着一只手臂,另外一只手则紧紧地抓着被褥,然而,被子还是滑落在了地上。

阿九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不正常,心口原本一口恶气,因为他此时的睡姿,全然消失。甚至忍不住走上去,悄然地将被子放在他身上,然后侧身坐在床沿边,低头深深地看着他的面颊。

他说,你今天敢走向他,朕就杀了你。

君卿舞,你能否告诉我,你的话中,可有任何的情感?

两人的对垒中,终究是她输了,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