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凯抬起头来,看着天边薄薄的浮云,如同丝棉一般挂在天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辛凯看着他只要她开心快乐,做她想做的事情。只要能够看到她脸上的微笑,他便心中欢喜了。至于其他的一些什么,不管是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还是其他的什么,全部都已经被他压抑了下去,自从他真正认清楚穆临渊这个人的时候。

以前不是没有看过陶宣策对她的好,却觉得,杜羡鱼根本不会在乎那些荣华富贵,他可以对她体贴入微,可以在事业上也帮助她,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他的所作所为,跟穆临渊一比……应该说没办法比!即便只是隐在黑暗之中静静看着她,即便是为她孤身犯险却从未透露过只言片语,即便……他要冒险进入大牢,每天吃那些腐烂了的食物,只是为了装扮成她爹的模样,好让她给亲自救出去。

即便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才要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但是,辛凯绝对相信那是为了她好,其实他心里对他的足够信任,也有些愕然。没见过几次,甚至互相直接的聊天次数和话语也少到可怜的程度,却俨然已经变得十分可靠信任的人了,至少在他的心目中是这样。

几日之后,忽然有几个侍卫来传话,说是有人来找杜羡鱼姑娘。杜羡鱼这个时候正在书房里的桌面上,用毛笔沾了墨汁,正在画一张白色的宣纸上画着什么。看那线条十分的复杂难懂,大约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看懂吧!只是画着画着,有些困倦了。

拿着毛笔的右手,往桌面上一撑,脑袋在一低一低的,困倦之意袭上眼帘,头重重地低下去,脸上一阵凉意。

刚想去镜子那里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门口却有一个人抢先进来了。

“小……鱼,……”辛凯刚进来,却忽然愣在原地,嘴角却渐渐溢出笑意,能看到他的强忍。“你赶紧收拾一下,有两个重要的人来找你了,我不太方便出面,还是你去吧!”

杜羡鱼神色一紧,辛凯的身份而言,又没有什么仇深似海的仇人,也没有纠缠不清的情债,唯一可能不方便见到的人,便是跟他交易过的师父。杜羡鱼神色慌乱,难道师父来了?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衫,刚想到这里,便冲出门去。辛凯想要叫住她,却慢了一步,她已经大跨步地跨出门口,走到那两人面前去了。

杜羡鱼出去以后,旁边的侍卫丫鬟却下了一跳,杜羡鱼那脸上的一长条墨汁,就跟一只黑色难看的虫子一般,可是,若此刻上前去提醒,会不会被怪责?毕竟提醒以后才会更尴尬,不提醒反而不知情。

门口那个平日伺候的大丫鬟香雪,眼神紧张着,双手绞了绞帕子,终于还是站出去说了出来。原本以为,这平常偶尔使小性子的姑娘有可能会觉得尴尬,会觉得让她丢脸了。她都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小鱼姑娘脸上连一丝的红晕都不见,反而苍白了脸色,只淡淡看她的那一眼,眼中也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香雪连忙伸出手去扶住她,身旁的那个,一直都活泼无敌的那个人,却在此刻,紧紧地将手抓在她的手臂上,手指甲微微掐进了她的肉里。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刚才的揭穿,也不是因为她,对她的。

“两位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面前的谢师父和解师父脸上都有些苍白,一股淡淡的哀伤弥漫在空气之中。虽然谢师父已经拜她为师,但徒弟这两个字她还叫不出来。

杜羡鱼询问的时候,眼神紧紧地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连一丝一毫的小细节她都不想错过。

若是脸上还含着一丝笑意,应该状况就不会太差吧!

只是可惜他们的脸上,除了苍白哀绪,什么都没有,一股浓重的悲愤,叫人感觉到,空气里都变得闷闷的。

“柳师父她……”解师父才一开口,眼中的眼泪便哗啦啦地往下直流,平常都是特别坚强的解师父,此刻却像一个正常的女子一般,伏在谢师父的肩头。

谢师父眼中含着泪,回应杜羡鱼道,“师父,柳大师去了!”

这一刻,整个院子的前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计较杜羡鱼脸上那一条丑陋的墨痕。虽然心思各异,但是没有一个人做声,只有隐隐的抽泣和一声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那些侍卫和丫鬟们,一个个都眼睛瞪大了,嘴巴大张着愣在原地。吃惊于杜羡鱼才这么小的一个姑娘居然就收了那么年纪大的一个人为徒弟。

而杜羡鱼内心翻涌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才懂得。看着谢灵运颤抖着双手递上来的一封书信,杜羡鱼的心狠狠地就起来了。

往书房里走的时候,脚步虚浮猛晃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幸而辛凯一直盯着她的举动,立刻抢上前一步,将她拉到怀里。扶坐在书房的椅凳上的时候,杜羡鱼神色苍白地盯着手中的几张纸。

辛凯也没做声,站在一旁,只希望因为当初接触少的关系,注意不到他。幸而那两人也处于悲痛之中,没有注意杜羡鱼身边的人。

杜羡鱼勉强用力地将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最上层的是一封书信,是师父写给她的,剩下来的两张纸,杜羡鱼强忍着眼中的泪看了看,发现,那一张,是全国各地的连锁店分布图。

呆呆地看着,却仿佛根本看不懂这字里行间的意思。迫切地想要看那份信,用了无好久的时间,才颤颤巍巍地将那封信给拿出来,然后铺开,展现在桌面上。愈看愈是泪垂。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一定会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出来,逃离那片竹林。但她却知道,那一次是一个无解的谜题。有人想要故意处理掉她这个眼中钉,才能轻易地掌握住锦绣布坊。

锦绣布坊因为连年都将宫中乃至全国的生意给包揽了,其他人根本都不用做生意了。自然对锦绣布坊和柳长青产生了许多的怨恨,这其中,便有这一次的罪魁祸首。

那人早就在她这里安排了众多的眼线,她们的一举一动,根本就逃不出她们的眼睛。所有,即便是最后完成了那几条裙子,也肯定是交不了的。最后果然,柳长青没有猜错。

她原本在收徒的时候,目标便是希望能接管她的这些铺子,她一直有着一个背着众人的秘密,除了碧桃,没有人知道她身患隐疾,且命不久矣。

原本以杜羡鱼的年龄,还想着让她慢慢学,可自从碧桃莫名地离开以后,她却在锦帕上面发现了血渍,忽然明白,她的寿命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前一段时间里对她的严厉,那是不得已。只想着,不管她能不能听懂或者理解,她都要认真地,将她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完完整整地交给她。

杜羡鱼看完信了,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解师父,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面前,并示意她自己打开。

杜羡鱼双手捧着盒子,是一个酒红色的盒子,没有什么雕刻的花纹,杜羡鱼小心地将它打开来,只看到那盒子的中间,躺着一本册子,上书:柳氏锦绣。

将这本散发着墨香的书页翻来,看到的却是师父的字迹,一笔又一笔,端端正正地书写出来的,上面囊括了所有她的毕生所学。

杜羡鱼再将原本的信拾起来,看到那封信的末尾写了这样一句话。

师父时日无多,将锦绣布坊和毕生所学,全部交托给你了,希望你能将它们发扬光大!

杜羡鱼的喉咙哽咽,师父竟然将她全部的最宝贵的东西都留给了她!刚才那几张纸,正是师父煞费苦心在被仇家的眼线发觉之前,将所有的店铺都派遣最可靠的人当了店长,然后分离了出去。改头换面,或者直接就改了个匾额,如此这般根本不计后果的做法,竟然就只是为了把东西都留给她,留给她这样一个经常只顾着自己,未照顾过师父生活点滴,为有让师父引以为豪,也对锦绣布坊没有任何功劳的人。

这一刻,杜羡鱼失声痛哭,泪水疯狂涌出,远远地有人听了,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仿佛能从那声音里,听出悲愤,听出追悔莫及,听出感动,听出滔天的恨意!

杜羡鱼就埋首在刚才书房里绘制的那张逃出去的宣纸上,那宣纸上的线条本就歪七扭八的,再加上这么一哭,已然是不清楚,这个伏在上面哭的姑娘,到底曾经动过了什么样的念头。

到了后来,所有人都退出去了,连辛凯也去交代厨房准备她的晚饭,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辛凯离开之前点亮了蜡烛,那蜡烛上的光线,摇摇晃晃的,惹得人心烦意乱的。

房里很静,落针可闻,除了杜羡鱼的呼吸声和烛火被风吹动的声音,便再没有其他的了。

可此刻,书房的门却渐渐看了,半开的房门里面,露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