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谦已经许久愣愣地没说话,杜羡鱼也没有惊扰他,便盯着那桌上的飘悠下来的落叶出神。
杜羡鱼看见,这是一片最新鲜的叶子,叶脉分明,充满生机的嫩绿色,那颜色,像是一个新生的孩子一般。
杜羡鱼朝着头顶上一望,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苍老树枝,竟然焕发了生机,春天已经悄悄的来了,她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居然是真的颓废了呢!
“大哥,我有件事情跟你说!”
杜谦转过头来,眼中有一丝清明浸润其间。
“有人在碧桃姐失踪的那天,发现巷口曾经出现过陆府标识的马车。而且……”
“而且什么!?”杜谦睁大了双眼看着杜羡鱼,那混沌的迷雾早已挥散了,目光直射入杜羡鱼眼中。
“而且后来,我在街上遇到陆展元……陆展元说,……哎呀,反正就是他有可能把……把碧桃姐给……”
才简单几句话,说到杜羡鱼尴尬,断断续续的语气,令杜谦整个眉头皱了起来,特别是说到最后一句,竟然站了起来!
“我本来也不愿意相信的,可是……他说得煞有介事的……啊,好疼!”
杜谦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杜羡鱼不禁叫出声来。
“没事吧?”杜谦激动之余,听见杜羡鱼的喊声,终于眼中浸润出一丝清明。
看着大哥眼神中的迷茫,杜羡鱼看着那新叶之后,心中浸润出希望。
或许只不过因为仅仅刚开始萌芽而已,为什么不多给一些机会,所以才用力一激。这一激之下,果然大哥便露出了端倪。
眼见着大哥眼中透露出来的迷茫和疑虑,杜羡鱼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悄悄地离开那里,去了布坊的后院,看其他两个师父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之前一直想要隐瞒身份,女扮男装混在布坊之中,上一次着急来找师父时却露了馅儿,让那些学徒们都看见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听谢师父收下的大徒弟蓝星说,谢师傅正在发愁想调制出一种蓝色,是从未见过的。杜羡鱼不禁觉得有趣,便跟随过去。到了,蓝星便给杜羡鱼准备茶,杜羡鱼则看着谢师父正在桌案上忙活着。
这应该是谢师父专门用来调制颜料的桌案,桌子上看得出来,被整理得很干净,但是大概因为次数太多,终是在桌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杜羡鱼就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眉头微蹙,看着和现代调制颜料的方法是差不多的,但是光谢师傅浸**了多少年的技艺,就比她不知道熟练了多少,杜羡鱼不禁在心中默默感叹道。
杜羡鱼站在身侧并未打扰他,却见他一直全神贯注,到了最后却皱起眉头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见她在这里,谢师父连忙将杜羡鱼拽过来,“小鱼,你快来,帮我看看,最近有一朝中大臣想要摆宴会庆祝他孩子的生辰宴,本是喜庆的事情,可偏偏他家夫人喜欢蓝色,想叫我们看看没有法子能调出一些适合宴会是用的,一定要显得大气庄重,不能浮夸轻佻。我这可是调了半天了,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正巧你来了,帮着我看看吧!”
“谢师父,难道以前在宴会上没有用过搭配适合的蓝色?用那个就好了呀?”
“那当然有了,可那只是一种色调,不可能所有深浅相同的布料都用那一种颜色吧?”
杜羡鱼略略沉思,如果正个宴会想全部都用蓝色调的确是有些难度。这里的风俗习惯杜羡鱼还是大致了解过的,同以前那个时代差不多,都喜欢用暖色调,毕竟这种暖色调也能让人看着喜庆不是?可明明这蓝色系的都是一种偏冷的色调,怎样才能调出暖心的效果?这让杜羡鱼着实地头疼。
杜羡鱼眉头皱得很紧,凝了眸子,接过谢师父手中的木铲子。杜羡鱼并没有立刻就下手,而是闭上眼睛,在脑袋里搜寻着,到底什么样的蓝色才能称之为暖色。
现代有一整套的关于色调的教学理论,红黄蓝为底色,若想要得到橙绿紫三色,便需要这三色其中的两种颜色调和。
其中红色是最热情的颜色,而蓝色便是最寒冷的色调。这在心理学上也是早已诠释了的。若是想要得到暖暖的蓝色,那么就要向着红色或者黄色靠近。想到这里,杜羡鱼便一只手一边,两只手一起调了起来。
先是用蓝色和红色对等的量中和之后得到了紫色,又用黄蓝两色得到了绿色。两相比较之下,觉得绿色会更加的轻浮,紫色雍容华贵又十分的沉稳。
选定之后,杜羡鱼便往那紫色之中又加入蓝色,并不是很急促地大比例地加,而是慢慢地,一点点的,每次用了一点之后,便将调出的颜色放在一边,不一会儿,桌案上就已经出现了从紫到纯蓝色的变化,大约调出了几十种不同的蓝色。
杜羡鱼在那面前来回地走动着,目光在这几十种的颜色上面逡巡着,只见她双眼瞳孔微缩,就在她巡视到其中一块颜色的时候,杜羡鱼的眼睛瞬间亮了,手拿着木铲子,直接丢到上面。“就这种了!”
周围的学徒们虽然都被杜羡鱼这儿的一声动静给吓了一跳,可是没人敢过来。这里一般是他们谢师父调制颜料的台子,那儿对于他们那些低等的学徒来说,根本就是整个院落之中最神圣的地方,偶有几个新入的弟子,并未有见过杜羡鱼,便低声地向其他人询问,为何一个小丫头也能站在谢师父那里,跟谢师父是不是沾亲带故的。
便有一些知道内情的,述说那是比谢师父更高明的存在,他们这边还不相信,只听那边的谢师父大声地叫着:“小鱼你真是太厉害了,教教我,教教我,这个颜色该用量多少?”
杜羡鱼柔和地笑着,“谢师父,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边上看着的么,还没看清楚?”
那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师父大笑地脸,从来对他们都十分严肃和厉害,如今居然因为一个小女孩,将她抱起来飞旋着,差点打翻了他最宝贝的那些颜料也都没在意。
“谢师父……咳…咳,你快把我放下来!”杜羡鱼哪里会想到谢师父这么激动,居然抱着她一直在原地转圈,感觉到此刻头顶上居然仿佛有两只小鸟在飞旋着,眼睛看东西都是晕眩的。
在地上站稳脚步,扶着台子一会儿,“谢师父,你别那么激动啊,慢慢听我说完。……快让人哪一些纸来。”
谢师父根本没想清楚杜羡鱼为什么要纸,便已经拿了上好的宣纸来了。
杜羡鱼虽然已经看出来了那可是最好的纸张,但却没有拒绝,若想要保存好调制的颜料,可以一直都使用的话,也不算太浪费了。谢师父依着杜羡鱼的话,叫大徒弟和二徒弟都过来,将桌案上的几十种颜色都给拓印下来,每一种颜色都组成了一个个的长方形的小方块,整齐地排列在了宣纸上。谢师父一直都看着,却都没有询问过一句,只是全程都紧张地盯着他们两个的动作,生怕有所遗漏。
“谢师父,你不用太紧张,这些颜色都还是能够调出来的。”
“失了这些,还能调出一模一样的来?”
杜羡鱼不以为然地道:“也许你以前不行,但是你现在有了这些以后,随意便能调出来了。”
“真的?”谢师父一脸的激动,像是得到了一个宝藏。不过,杜羡鱼今天送给谢师父的方法,在他这个行业来说,应该也算是一个极其宝贵的经验了。
“当然是真的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杜羡鱼十分有把握地说道,“谢师父,你看看,其实这些就是一个图谱。”杜羡鱼连忙将现代的调色知识同谢师父娓娓道来,将了那些运用的道理和方法,之前的谢师父只是凭借一些老道的经验才能够调制出想要的颜色,可是听了杜羡鱼说的以后,目光中仿佛多了许多复杂的内容。有着惊喜,崇敬,以及深深地敬仰之情。
虽然对着一个小孩子的确是有些汗颜,但是谢师父并没有轻视她,腰身弯下去,恭敬地称呼了杜羡鱼一声:“师父。”
“谢师父,折煞我了,千万别这样!”杜羡鱼当然不敢受,见他鞠躬之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侧身躲开了去。
可谢师父并没有放弃,又将杜羡鱼请到座位上,按住她,结结实实地给她拜了一下。杜羡鱼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看得呆了,虽说这古往今来的,也不乏年长者拜年幼者为师的经历,可这毕竟是传说中的,在书页上一两句便概括了的东西,怎比得上今天的亲临现场?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了。
“谢师父,应该是我向你鞠躬才是,怎么叫你……”杜羡鱼表情十分的局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若是师父知道她突然多了一个平日相熟的徒孙,会是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