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安明扑通一声跪在了陆少祺的遗体旁。面对已经死去的大少爷,安明的内心有如被掏空了一般。作为他的随从,他没有尽到责任,未能保护好大少爷。他向陆少祺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后,拔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大少爷,安明陪你来了。”

悲痛万分的易思文从安明的手中夺过了手枪,“安明,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能死。否则,陆少祺在九泉下也不会安心的。”

罗明浩趁乱,带着几名手下慌乱的逃离了二少爷园子。他召集所有的士兵夹着尾巴离开了。

冷如意用颤抖的手指擦去了陆少祺嘴角的血渍,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凄厉的悲鸣。

得到消息的易思佳在小翠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冷如意怀里已经闭上眼睛的陆少祺时,眼前突然一黑险些跌倒。身旁的小翠赶紧扶住了浑身颤抖的易思佳。

“陆少祺。”易思佳慢慢地蹲下了身体,“你醒一醒,我和孩子来看你了。”

冷如意的下唇已经渗出血来,她的喉部酸痛得有如针刺一般。她不知如何向易思佳交待,更不知如何向一直期待着他回沪的两位老人交待。

易思佳扶过了陆少祺的头部,轻轻地抚摸着他光洁的脸颊,“陆少祺,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你不要吓我,你别再睡了,赶快醒一醒。”

易思佳的呼唤令所有在场的人流下了悲痛的泪水。

易思文感觉是自己害了陆少祺,如果不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冲动,就不会迫使士兵开枪。“对不起思佳,是二哥不好,陆少祺是为了救二哥才去的。”

易思佳将食指放到了唇边,“不要出声,陆少祺睡着了,别打扰他休息。”

冷如意眼里的泪水流到了嘴边,极端的苦涩自舌尖漫延到了心房。她担心即将临盆的易思佳出现意外,赶紧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思佳,陆少祺走了,你一定要挺住。”

“你不要胡说,陆少祺根本就没死,他只是睡着了。”易思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赶紧离开,不要打扰他。”

“思佳,不要这样。”易思文知道易思佳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陆少祺真的走了,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易思佳眼角的泪水如同打开的闸门般无法堵截,“不,你们骗我,陆少祺没有死,他怎么会舍得扔下我们娘儿俩自己走了呢。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一心想当爹呢。”

屋子里传出一片呜咽之声。

终于恢复神智的易思佳放声大哭起来,积压在内心的痛楚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随着情绪的释放,她的腹部隐隐作痛起来,眼尖的小翠看到了易思佳脚下的水渍。“二少奶奶,小姐是不是要生了?”她指了下易思佳的身下。

易思佳感觉腹部阵阵绞痛起来,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冷如意知道易思佳由于情绪过分激动造成了早产,她将陆少祺轻轻地放到了地面上。“思文,赶紧派人打造一口上好的棺椁把陆少祺装敛起来。思佳要生了,我们必须先顾活人。”

易思文知道事情紧迫,赶紧命人把陆少祺的遗体抬到了客厅。

冷如意收起悲伤,命人把已经产生阵痛的易思佳抬到了**,派遣郭孝义赶紧把奉天最好的产婆请到府上。安排就绪后,她让王嫂带领几个婆子把地上的鲜血收拾干净,并安排他人做好一切生产的准备。

小翠擦干了泪水,把易思佳早已准备好的小孩子用的东西全部拿了过来。

郭孝义把产婆请来后,守在了门外等候新的指令。陆少祺的离去,令所有易家人产生莫大的悲痛,这个平时儒雅、谦和的易家姑爷为易家所做的一切大家都早已看在了眼里。这样的好人走了,他们感觉易家宅门的支柱倒了。

产婆对于易思佳的情况感觉非常棘手,早产对于产妇和胎儿来说存在着很大的风险。何况产妇的情绪一直处于激动和悲伤的状态,根本无法配合她的指令。冷如意紧紧地握住易思佳的手给予她最大的支持与鼓励。这种时刻,她不允许他们娘俩儿出事,她答应过陆少祺要好好照顾他们,她一定会遵守自己的承诺。疼痛难忍的易思佳指甲几乎掐到了冷如意的肉里面。“啊……”

“用力,再用力。”产婆焦急地喊道,如果孩子的头部长时间无法产出,就会令孩子窒息,从而引发死亡。

冷如意用手帕擦去了易思佳脸上的汗水,“思佳,加油。为了孩子,你一定不要放弃。”

易思佳痛苦地睁开了眼睛,她咬紧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部胀得通红。

产婆似乎看到了孩子的头部,兴奋的扯开了早已嘶哑的嗓子,“快,用力,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受到鼓舞的易思佳大声喊了出来,“啊……”

孩子的头部终于出来了,产婆小心地托着孩子的头部让小生命从母体中慢慢地滑了出来。随着啪啪的几声脆响,孩子响亮的啼哭声传了过来。“恭喜,恭喜,是位小少爷。”产婆麻利地剪掉了脐带。

冷如意轻轻地擦拭着的易思佳头部的汗水,“思佳,听到了没有,你当娘了。”

一滴热泪顺着易思佳的眼角流了下来,她终于为他生下了属于他们的孩子,但是他却再也无法看到他的宝宝了。

产婆把孩子交给了身边的王嫂,“赶快给小少爷洗个澡穿好衣服。”

王嫂有些慌乱的接过了包裹着一层小毯子的婴儿,然后与两个经验丰富的婆子给孩子洗澡去了。

产婆顺利的取出了易思佳体内的胎盘,本以为顺利完成任务的她却没料到易思佳的下体突然流血不止。“不好。”

冷如意看到了易思佳身下鲜红的血液,她赶紧搭上了易思佳的脉搏,却发现脉搏极其虚弱。此时的易思佳肢冷汗出、面色苍白、心悸怔忡、头晕目眩。易思佳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发生血崩。冷如意知道必须及时对她进行补气固冲、摄血止崩处理。但是易思佳的身下血流如注,嘴唇慢慢失了血色,即便买来了药材熬制了升举大补汤也已为时已晚。

“二少奶奶,产妇的血止不住了。”产婆顿时慌了手脚。

冷如意心如刀割,她看着易思佳承受的痛苦却一点帮不上忙而懊恼不已。“赶紧把小少爷抱过来。”

小翠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刚迈出一步,险些跌倒。她咬咬牙,向洗漱间跑去。

“思佳,你一定要挺住。”冷如意紧紧地握住了易思佳冰冷的手掌,“为了孩子一定要挺住。”

身体极度虚弱的易思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下身正在流血而且已经无法控制。她将目光转向了冷如意,“二嫂,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但是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我要去找陆少祺了,他正在等着我呢。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阴曹地府,我要陪着他。孩子只有托付给你和二哥了。二、二嫂,思佳以前不懂事,给你制造了很多麻烦,二嫂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易思佳的脸色如同白纸一般,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她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二嫂,我只有一个请、请求。求你把我和陆少祺葬在一起,生前我没有得到他的心,我希望死后我能够一直陪伴他、照顾他。他终于属于我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跟我争了。二嫂,别难过。你应该替我高兴,我终于又可以和他在、在一起了。”

易思佳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她身下的鲜血已经湿透了床铺。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冷如意的手,“二、二嫂。”

冷如意为了听清楚易思佳的话低下了身体,把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以、以后等宝宝长、长大了,告、告诉他,他、他的父母永、永远爱、爱……他。”

易思佳慢慢地捶下了手臂,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小翠抱着洗漱完毕的孩子走了过来,当她看到已经闭上眼睛的易思佳后,痛苦的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小姐,宝宝来看你了。你赶快睁开眼睛看看宝宝啊。”

冷如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一个晚上,送走了两个至亲至爱之人,她的心顿时被掏空了。她没有遵守对陆少祺的承诺,她没有救得了易思佳,眼见着她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易思佳用生命的代价生下了她和陆少祺的孩子,留给她的却是无尽的哀伤与自责。

冷如意带着无法言喻的悲伤与哀怨火化了陆少祺与易思佳的遗体。她亲手把他们的骨灰装到了精致的骨灰盒里交给了无限哀伤与自责的安明,让其随着安明一起踏上回沪之旅。一个活生生的官宦家的大少爷客死他乡,她不知道他的父母要如何承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冷如意根据小翠的回忆,为宝宝取了陆少祺亲自起的名字——陆名轩。她为小名轩找了一位身体健康、奶水充足的奶妈。

崔副司令自从手下报告说打死了易家大宅门的姑老爷后,知道冷如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再次疏通了北平的关系,加快了就任的步伐。他草草进行了工作交接后,匆匆忙忙地带着家眷到北平上任了。

冷如意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待小名轩满月后,她戴上了如意泪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她要去上海找陆少祺身为将军的父亲,只有借助他的力量才能扳倒仕途一片光明的崔副司令。她拒绝了易思文执意的陪伴,把易家宅门和如意坊全部交于他打理。生活还要继续,她不容许苦心支撑的易家宅门和如意坊在混乱时期再次垮掉,不为别人,就为那些一直坚守在易家宅门和如意坊的下人和工人她一定要坚持到底。何况,如意坊倾注了陆少祺全部的心血,她不能让陆少祺在九泉之下无法安息。

初到上海,冷如意感受到了那种大都市的眩目与精彩。她在内心不住地感叹陆少祺为了她,放弃了大都市的繁华而去了自己并不熟悉的北方,完全是一种爱的力量在做着强大的支撑。她根据安明临走时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位于浦东地区林将军的公馆。

当她报明来意后被请进了三层独楼、气势宏伟、装饰颇具古典意味的将军府。

陆少祺的母亲接待了她。

冷如意透过面前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将军夫人仿佛看到了陆少祺一般。两个人简直太像了,如同异性翻版。都说儿子长得像母亲,在陆少祺与他的母亲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夫人,您好。”

欧阳佳慧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漂亮、干练的冷如意就坐。

冷如意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她平复了下焦灼的情绪后简单的说明了来意,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冷如意取下了戴在手腕处的如意泪。

欧阳佳慧睹物思人,她仔细地打量面前儿子生前挚爱的女子。她终于明白了陆少祺为什么放弃了全上海所有的名媛、佳丽而执意去了奉天并滞留在北方达一年之久。可惜天不遂人愿,她饱尝白发人送黑发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接受了儿子先行离去的事实。眼泪早已经哭干了,心中的裂痕却没有修复半分,仍然在滴着血。

从外面办事归来的陆亦浓将军得知了冷如意的真正身份后不容辩驳,愤怒地把冷如意关进了大牢。在牢里她却意外见到了戴着手铐、脚链,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安明。

“安明,让你受委屈了。”冷如意不住地自责,今日的结果都是她的错,如果当初她强迫陆少祺离开,那么今日的悲剧就不会上演了。

安明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大少爷。如果那颗子弹被他挡作,那么将军和夫人就不会失去爱子、宝宝就不会失去父亲和母亲了。自从被几乎疯狂的将军关押起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痛骂着自己。他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大少爷的平安,但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大少爷不在了,他这个保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果不是想再看看小少爷,他早就追随大少爷赴了黄泉。“小少爷还好吗?”

冷如意点了点头,想起那个长得特别像陆少祺的小家伙,她原本憔悴的脸庞焕发出母性的光彩。“名轩长得又白又胖,已经满月了。”

安明一直焦灼的内心颇感欣慰。他不明白大少爷已经不在了,冷如意因何会来到上海?“二少奶奶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冷如意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此次前来是想联合将军的力量扳倒崔副司令为陆少祺和思佳报仇。我知道他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致命的打击,他们需要时间。但是我真的不能再等了,崔副司令已经离开奉天去北平赴任了。我不能等待他的羽翼完全丰满后再去招惹他。我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不看着他下台,不接受军法的处置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遇到困难就退缩这绝对不是我冷如意的个性。我一定要说服将军,借助他的势力把崔副司令从官位上拉下来,让他成为人人唾弃的官场败类。”

安明没想到冷如意居然有这么大的决心,看来大少爷没有看错人,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弱女子居然只身来到上海就只为了联合将军的势力给大少爷报仇。这份情谊令他动容,令他惭愧。作为一个男人他只知道追随大少爷而去,却从未想到过要给大少爷报仇雪恨。“将军和夫人得知大少爷出事后非常悲伤。夫人哭晕了几次,幸亏抢救及时才未发生意外。你今日到此,显然勾起了他们尚未平复的伤心事。”安明看了眼四周,“我没有说出小少爷的存在,我担心将军和夫人知道后会跟你争孩子,所以留了私心。”

冷如意被安明的一片赤胆忠心所感动,为了达成陆少祺和易思佳的共同心愿,他宁愿自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也没有供出完全可以换取自己自由的小名轩。“谢谢你,安明。如果出示小名轩这张王牌,也许将军会考虑我的建议的。但是我如今身陷囹圄,无法通知思文把小名轩带过来。我担心时间拖得越久,事情就越难办。”

安明皱了下眉头,他忽然眼睛一亮,“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冷如意知道安明一定想出了办法,她的心中顿时一暖。无论用什么样的代价,即便让她坐一辈子牢,只要能给陆少祺报仇,她不会皱一下眉头。陆少祺为了她而送了命,她怎么会安心的度过余生。她不能容忍浑身沾满了易家人鲜血的崔副司令逍遥自在的活下去。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她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当得到消息的易思文带着陆名轩来到将军府的时候,陆亦浓与夫人看到陆少祺小时候的翻版老泪纵横。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陆少祺居然为他们留下了这么可爱的小孙子。

冷如意趁热打铁,把陆少祺如何被崔副司令的手下打死,易思佳如何因为情绪激动产下小名轩后血崩而死以及崔副司令利用职权如何鱼肉百姓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她肯求林将军放了无辜的安明,愿意用自己的自由换取安明的赫令。

陆亦浓虽然无法从痛失爱子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但是他感怀冷如意的情谊深重,他释放了安明。他痛恨官场之中居然还有像崔副司令这样欺压百姓、横征暴敛的无耻之途。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散尽了自己仅有的积蓄,联合了上海和北平各方面的势力利用奉天督察院提交的对于崔副司令在奉天期间的审查结果,把刚刚调任北平的崔副司令赶下了台,并令其接受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平时颐指气使的崔副司令最终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不到半年的时间在狱中抑郁而亡。

冷如意把小名轩留在了上海,陪在痛失爱子的两位孤独的老人身边。她把如意坊所赚取的全部家当兑换成了一百万大洋的银票交给了陆亦浓。这是陆少祺当初投入到如意坊的资金和设备的总和,如今她希望用这笔钱来抚养小名轩和给两位悲痛的老人养老。

三年后。

冷如意把如意坊的业务拓展到了上海。她把奉天的如意坊交付给了郭孝义打理,而她和易思文带着易昌盛把家安置在了上海。

清明时节,庄严肃穆的盛天陵园内几只落在松柏枝头的乌鸦不住的哀鸣,把无尽的哀伤与凄楚抛向了垂首站立在墓碑前的三个人。

陆少祺与易思佳的墓碑前,一束洁白的百合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易思文拄着拐杖紧锁眉心若有所思的看着碑文,身旁,冷如意手里牵着已经三岁的陆名轩默默地盯着墓碑上陆少祺那张平和、帅气的照片泪眼朦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