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逐渐露出了鱼肚白,天色微明。

忙碌了一个晚上,二少爷园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大火虽然被扑灭了,整个园子满目残垣断壁,显得格外凄楚苍凉。

几只乌鸦在枝头鸣叫盘旋,哀婉的叫声令人心碎。

眼窝塌陷的易思文一直守在脸色依旧苍白的冷如意的身边。他不停地捶打着蓬乱的头部,以发泄心中的怨气。“都是我的错。”每一个字都带着无限的苦涩与悲怆。他的表情呆滞,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了世间所有的沧桑。

王嫂红肿的眼眸蓄满了泪水,她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红枣粥来到了已收拾干净的客房。昨夜那个已见雏形的胎儿成为了所有人内心无法言说的痛。“二少爷,您不要伤心了,保重身体。”默默地将碗放到了桌子上,王嫂擦了下眼角转身走了出去。

眼泪自冷如意紧闭的眼角无声的滑落。

自清醒后,她感知不到腹内的生命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那个昨日还在她的体内不安地跳动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她痛恨自己未能保护好他(她),她不配做一个母亲。

易思文从来未见过冷如意的眼泪。在他的眼中,她是一个坚强而又清冷的女人。一个只会把悲伤与怨责藏在心里的女人。她有着男儿般的气度与胆识,今日却因为他们夭折的孩子而流下了心痛的泪水。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冷如意别过脸去,咬着下唇闭上了眼睛。

主屋内,易为良脸色铁青。他紧握着右拳,似要将手心中的物品捏碎一般。他将目光转向了躺在**表情异常平静的易氏。他没想到,因为当年犯下的错,她会把所有的怨责强加于易思文的头上,以至于见不得孩子出世。

“管家,把刘妈给我带来。”易为良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孝义赶紧点头后走了出去。昨夜,就在他们搜查了二少爷所有的园子未果后,郭孝义却在他们曾经搜查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枚做工精巧的金簪。他赶紧悄悄地交给了易为良,因为这枚金簪他认得,是夫人当年赏赐给照顾有加的刘妈的,此事当年在宅门内广为流传。

躺在**的易氏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被角。自从上次棒打冷如意的事件发生以后,易为良对她过激的行为深表不满。卧床后的易氏经姜伴农诊断后得出结论,她体内的器官由于长期处在忧郁、愤怒的状态已严重受损,已时日无多。

刘妈战战兢兢地跟在郭孝义的身后走进了主屋。

“老爷、夫人。”刘妈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胆怯与颤抖。

易为良目光如炬,积聚在胸中的怒火顷刻间被点燃。“你可知罪?”

刘妈的身体惊得退后了一步,她瞄了眼易氏,然后快速地收回视线。“老、老奴何罪之有?”

如果不是看在刘妈年事已高的份上,易为良真想一拳挥过去。他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愚忠。她对于主子的吩咐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反驳过。此事关系到三条人命,她竟然毫无悔改之意,今日就当着她主子的面让她原形毕露。“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刘妈低垂着头,“老奴感觉异常惶恐,请老爷明示。”在对方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她是不会主动承认的。也许老爷只是诈诈她而已。为了夫人,她绝对不会妥协,绝对不会坦白,绝对不会承认。

易为良看着刘妈躲闪的眼神,拧眉叹息,“我本想给你个机会,可是却被你拒绝了。刘妈,你在易家宅门几十年了,算是老人了。李某平素待你自认不薄,你因何去二少爷园子放火?结果造成了我未曾出世的孙子早早夭折。究竟是谁指使你去做的?今日你若不拒实交待,别怪李某不讲情面,警察局自会让你开口的。”

刘妈顿时慌了手脚,她无措地揉捏手中的帕子,“老爷,您可不能冤枉老奴。老奴怎会去做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情,还望老爷明鉴。”

易为良被刘妈强词夺理的行为激怒了,他摊开手掌,那权金簪划破了他的掌心,沾染上触目惊心的鲜红色。“你可认得它?”

刘妈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它,它怎么会在您的手里?”这只金簪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那晚,她记得很清楚为了以防万一,她把它摘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上面的首饰盒里。第二天等她打开之际,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她本以为是别人贪财偷了去,却没想到竟然在易为良之手。

易为良凄楚地笑了笑,“事实面前居然还嘴硬。管家,给我掌嘴。”

“是,老爷。”郭孝义感叹他这是第二次打刘妈的耳光。

易氏再也躺不住了,她勉强坐了起来,“慢着。”

郭孝义放下了刚刚举起的手,看了看紧蹙眉头的易为良。

刘妈早已紧张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如若夫人不及时制止,这一顿耳光肯定是无法避免了。关键时刻夫人定然会出手相救,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玉华,难道你还有话说?”易为良并没有看向易氏,口气中带有明显的不耐烦。

易氏轻轻地咳了几声,“仅凭一个小小的金簪就下定论,是不是武断了些。刘妈跟我多年,怎么会去放火,还望老爷明察。”

易为良转过了身体,他的眼中闪动着怨责与愤怒,“武断?刘妈头上的金簪昨夜无缘无故的掉在了思文的园子里,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怎么?嫌我的判断有失公道,那么就将她交给警察局,让他们公平、公正的审理吧。”

易氏一时语塞,她在心里暗自责怪刘妈的粗心大意。怎么会留下证物,让她如何为她辩驳。“刘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妈见夫人的话锋一转顿时没了主意,“夫、夫人,老奴也不知道,老奴是冤枉的。”

易为良不想看她们再表演下去了,“管家,执法。”

郭孝义痛恨刘妈心狠手辣,居然想烧死二少爷、二少妈妈。致使未出世的小少爷丢了性命,他将所有的仇恨都聚积在了手掌上,他拉过刘妈不由分说,噼噼啪啪地打了几个耳光。上了年纪的刘妈如何能够经受得住郭孝义的全力责打。她的脸颊顿时肿胀起来,嘴角流着殷红的血液。

易氏心痛不已,毕竟刘妈跟她多年,对她忠诚有加。看着她因自己而被打,气息变得粗重起来。“老、老爷,快住手。”

盛怒下的易为良并没有理会易氏的哀求,“还不跪下。大胆的奴才,你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胆了,竟然敢加害宅门内的少爷、少奶奶。今日如若嘴硬,我不妨告诉你。打死你,就相当打死一条不听话的老狗。”

刘妈闻听此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饶命,是老奴一时糊涂,还望老爷念在老奴侍候夫人几十年的份上宽恕老奴吧。”刘妈咣咣地磕起响头来。

易氏见刘妈被打招认,身体一下子瘫软在**。

“该死。”易为良一拳重重地击在了桌子上。

额头已磕出血来的刘妈,跪爬到了易为良的身边,她抱住了他的双腿老泪纵横。“老爷息怒。是老奴罪该万死,求老爷饶命。”

易为良甩开了刘妈的束缚,他将目光转向了易氏。他的眼中充满了怨责,无论他当年如何有负于她,她今日不该把所有的怨恨强加在易思文的身上。他的宝贝孙子——昌盛已被冯素贞带走,冷如意腹中的胎儿是他全部的希望。如今,他的期盼被她亲手扼杀了。

“郭管家,刘妈罪孽深重,居然断了我易家香火。家法侍候,纵使我今日打死她,也是理所当然。”

“不要,老爷。”刘妈吓得浑身发起抖来。

易为良无视她的恳求。

刘妈见老爷真的动了气,只得求助于她的主子易氏。“夫人,您快求求老爷。老奴外面还有一个痴傻的儿子需要抚养,我不能就这样死啊。夫人,您一定要为老奴做主啊。”

易氏气息有些微弱,她已全然没有了昨夜近似疯狂的兴奋。虽然没有最终达到最初的目的,但是除掉了冷如意腹中的胎儿也算是拔掉了一根扎在她胸口的芒刺。“她做的事跟我无关。”

刘妈如五雷轰顶,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忠心对待的主子居然会将她视为弃子。她呆坐在地上,眼泪迷蒙了双眼。

易氏丢卒保军这招,完全出乎了易为良的预料。他本想借助纵火事件,令她服软,却没想到她居然把服侍她几十年的仆人推了出去。女人可怕起来如同完全陌生之人。“管家,家法侍候。”

刘氏不再乞求,她绝望地看了眼闭着眼睛喘息的易氏流着眼泪凄楚地笑出声来。“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咎由自取,跟夫人毫无干系。夫人,老奴就此别过,如果有来世,老奴不会再做您的奴仆。”刘氏站了起来,一下子撞到了柱子上顷刻流血而亡。

“刘妈。”郭孝义慌乱地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易氏睁开了眼睛,看到刘妈的惨状,立时昏了过去。

易为良没想到刘妈居然如此刚烈,最终也没有供出主谋。他本不想逼死刘妈,只是想让她供出主谋,令他有斥责易氏的理由。如今居然闹出了人命,令他沮丧不已。“管家,厚葬刘妈。另外,给她的儿子送一笔钱,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刘妈走后,易氏陷入了深度昏迷。

易思佳趴在床头,抚摸着母亲瘦弱的脸庞痛哭不止。上次棒打冷如意那次,她无法忽视母亲的怂恿,虽然最终没能得逞,但是毕竟她直接参与了母亲的预谋。她当时多想拒绝并制止母亲啊。冷如意的怀孕是她处心积虑才完成的,她怎么会想打掉孩子。没了孩子的冷如意会成为她最为强劲的对手。如果陆少祺仍然在意她,他们肯定会旧情复燃的。母亲,您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女儿的心呢。

姜伴农确定了一件事,易氏将不久于人世。

易思文自易氏此次病后第一次踏足主屋。他看了眼形同枯槁的母亲,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还有好多话想跟易氏说,还有好多问题想要听到易氏的答案。如今母亲安静地躺在**呼吸微弱,他居然一点儿也恨不起来,他的内主早已经麻木了。“娘,我知道您打小就讨厌我,看我的眼神与看思武的眼神有很大的差异。我在您眼中,就是一个易家宅门无法医治的病秧子。娘,您知道吗?我打小就有一个从来没有跟别人说的秘密:那就是用我的身份和健康来换取您一次因我而产生的笑容。娘,我想听到您亲口告诉我原因。好吗?”

易思文看着易氏消瘦的脸庞悲从中来。

突然之间苍老许多的易为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思文,是爹对不起你。”他试图说出憋了将近三十年的机密,却因为易氏的突然苏醒而被迫放弃。

“娘,您终于醒了。”易思文轻轻地松了口气,心中虽然怨恨于她,但是她毕竟是他的亲娘。即便她做得有多过分,他如何会去怪责一个将死之人。

易氏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易为良,“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易为良没想到易氏居然有如此想法。面对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易氏,他点头后落寞的离去。

母亲居然要单独找他谈话,易思文显得很兴奋。

易氏看着瘦了一圈的易思文,原本浑浊的眼眸突然变得晶亮起来,“我遗憾没能烧死你们,只可惜黄泉路上只有孩子一个人去报道了。我不会产生半点愧疚感,因为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爹而起。他要对易家宅门内所发生的一切负责。”

易思文没想到母亲居然如此绝情,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是她亲生的,否则怎么会处处针对于他,处处算计他。“娘,您痛恨我不要紧。您就是要了我的命,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奉还的,但是如意与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您为什么将矛头指向了他们。”一句我还是您的儿子吗,硬生生的让他忍着喉咙那种强烈的酸痛感而咽了下去。

易氏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你的存在是我今生最大的耻辱。”

易氏的语言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穿了他的心房。究竟他犯了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才会令母亲居然如此痛恨自己的儿子。他踉跄着扶住了身边的椅背才不至于摔倒。“娘,您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易氏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气息比较微弱,她勉强睁开了双眼。面前这个一直称自己为娘亲,却自出生之日起就被自己算计的男人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她的内心似乎明朗了许多。她所有的快乐都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而且是必须的。她之所以能放任他长大就是希望看着他如何自我毁灭,自我凋零。人算不如天算,冷如意的出现居然破坏了她所有的计划。好在最终看到了孩子的夭折也算是在她临终之前对她给予的最大的安慰了。“这个秘密在我走之后,还是由你那个多情的父亲告诉你吧。”

易思文最想从母亲口中得到的答案被她拒绝了。

易氏看着易思文纠结的脸庞含笑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