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搀扶安然无恙的冷如意赶紧坐上等候在身边的黄包车离开了。

“二少奶奶,您没事吧。”王嫂从冷如意轻松的表情上早已得到了答案,但是依然不放心。透过车窗,她看到了满脸横肉、眼神阴狠的崔副司令。

冷如意淡淡的一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们回去吧。”她的目光被远处坐在黄包车里的身影吸引住了,即便只能看到他仅仅露出上半身的背影,她依然认得出那是她内心一直牵挂之人。

“二少奶奶,我们回哪里?”

冷如意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先回我娘家。”

王嫂拦了辆黄包车,搀扶着冷如意坐了上去。

刚进入院内,冷如意还没来得及跟焦急等候的父亲打招呼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如意。”怀中抱着易昌盛的冯素贞焦急的悠晃着哭闹的儿子。她原本妖媚的脸庞因为易昌盛的病痛而憔悴不已。

冷如意径直走了过去,她挣脱了王嫂的拉拽。

“昌盛怎么了?”她抬起易昌盛的胳膊,迅速搭上了他的脉搏。“病多久了?”

冯素贞的眼神黯淡,声音嘶哑,“已经一周的时间了。”

冷如意微蹙眉头,她抚摸了下易昌盛汗渍渍的小脸,“昌盛的病因为耽搁已进入中期,赶紧把他抱进屋。”

冯素贞没想到冷如意会痛快的医治她的儿子,她激动得差点崴了脚。

冷如意向走来的小顺子招了招手,“帮我把昌盛抱回我的房间。”

小顺子接过处在昏迷状态下的易昌盛。

“娘,我要找娘。”突然醒来的易昌盛惊恐地踢着腿。“娘,娘。”

冯素贞由于一直以来担心易昌盛的病情,身体早已透支了。她平稳了下有些发抖的双腿,赶紧跟了过来。她握住了易昌盛的手,“宝贝别怕,娘在。”

“娘,我的头好痛,痛得要裂了。”易昌盛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如意,你可回来了。”冷秉坤见到了女儿,上下打量着去了副司令府的冷如意,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

冷如意碍于冯素贞在场不想让她知道她刚从副司令府出来,“爹,您先回房。我给昌盛看过了病,马上过来找您。”

冷秉坤认得冯素贞,也听闻了关于她所有的事情,他犹豫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顺子把易昌盛放到了冷如意的**。

冷如意仔细询问了易昌盛发病后的所有症状,得出了最后的结论。“昌盛感染了疟疾,需要马上治疗。根据我的推断,他患的是寒症。放心,我刚刚研制出了医治此病的药方,用不了多久,昌盛自会痊愈。”

冯素贞激动得眼里闪动着泪光。虽然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但是在她心里最为宝贝的是她的儿子。“谢谢!”

冷如意对于一向高高在上的冯素贞的感谢之言颇感意外,她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王嫂,“王嫂,麻烦你马上让我爹下一副治疗寒症的方子。然后马上把药煎了,时间紧迫,要快。”

王嫂抚摸了下易昌盛消瘦的小脸,她纠结的看了眼被易家宅门所有人视为叛徒的冯素贞点了点头向前院走去。

“小顺子,帮我把毛巾投一下。”冷如意抚摸着易昌盛汗渍渍的小脸,“放心吧,二婶一定会治好宝贝的。宝贝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一定要挺住哦。”

冯素贞看了眼冷如意隆起的腹部,“你不担心感染吗?”

冷如意抚摸了下腹部,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跟病人摸爬滚打了一段时间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感染迹象。也许是老天垂爱于我,让我留着健全的身体治病救人吧。”

冯素贞轻轻地叹了口气,“临来之前,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求助于你,看来是我多虑了”。

冷如意用手指轻轻地按摩着易昌盛的头部,以缓解他的疼痛。其实冯素贞能来找她,已经出乎了她的预料。毕竟她们之间现在绝对是对立的关系。冯素贞以往对易家宅门乃至如意坊做得如此决绝,虽然针对的不是她冷如意,但是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易家宅门的媳妇。她不想去探究她决然的真正目的,因为每个人都有保留隐私的权利。“治病救人本就是一个大夫的天职。不论是谁,都有生存的权利。不管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的纠葛,毕竟跟孩子无关。今日即便是你,我也会出手相救的。”

感觉身体逐渐寒冷的冯素贞双臂紧紧地抱着身体,“我会补偿你的。”

冷如意淡然一笑,“你要是想给,就付医药费吧。”

小顺子递过了湿毛巾。

他转身看到了浑身发抖的冯素贞,“小姐,她……”。

为易昌盛轻轻擦拭脸上汗渍的冷如意回转身,“小顺子,赶快扶她躺下。”

根据冯素贞的症状,冷如意判断她很可能被易昌盛传染了。

冯素贞冷得牙齿直打架,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她心里清楚她感染了疟疾。她万万没想到,天意弄人。向来不喜求人的她,也有向他人低头的时候。这次她欠了冷如意一个很大的人情。

“小顺子,赶紧把大少,哦,把她扶到**。”冷如意一时着急竟然忘记冯素贞已经不再是易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了。

面对冷艳的冯素贞小顺子不敢轻易的靠近,“小,小姐……”

冷如意看到了小顺子胀红的脸膛,她莞尔一笑,“你把昌盛挪到床里边,然后去前院把王嫂换回来。”

小顺子赶紧点了点头。

“等一下。”冷如意费力的把冯素贞扶到了**,她为她诊了脉,“再去煎一副治疗寒症的药。”

小顺子搔了搔头,“小姐,药材已经不多了。”

冷如意拧眉凝思,“煎吧。”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心急如焚的崔副司令会根据药方购进大批的药材。

小顺子执拗着走了出去。

“为什么你会不计前嫌?我曾经伤害过你,你为什么不计较?”尚有意识的冯素贞大为不解,如果说冷如意医治易昌盛是因为他是易家的骨肉,但是她却是易家宅门人眼里十恶不赦的罪人。正是她的行为才造成了如意坊陷入了生存危机,易思成才会加速死亡。

冷如意站了起来,面向窗外。小院中,那些她亲手种植的鲜花开得正艳,依稀可见几只漂亮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夏季的斑斓与美好彰显无余。

“其实准确的说,我对你是有些成见,毕竟你的言行无法让我认同,同时也给易家宅门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但是眼前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跟你的身份以及曾经的恩怨没有任何关系。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你放心,我会用心医治你和昌盛,直至你们痊愈。”冷如意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曾经给她带来欢乐的小院,尤其在微风中悠**的秋千,上面记载了多少童年的欢乐。

“你也许认为我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是一个抢夺了他人的财产而以此为乐的女人,是一个依附于男人生性****的女人。”冯素贞因为身体无法抑制的寒冷而声音有些颤抖,“其实我很佩服你没有因为自己的迫嫁而对易家宅门产生抵触乃至想要报复的心里,但是如果你的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你也许就不会像如今这样洒脱了。我何尝不是整个事件的受害者,我何尝不想与自己所爱之从双宿双飞,但是我不能。每当我想起那些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血腥的画面,我就会提醒自己绝不能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犯罪。你以为报复了易家报复了易为良我就会产生快感吗?不,其实我比任何人都痛苦。况且,易家一天没有彻底衰败,我就一天不能停止报复。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这个答案只有易为良知道。我不妨告诉你,易为良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他要用整个家族乃至生命对他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负责。”

王嫂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冯素贞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眼角处那滴热泪灼伤了她伤痕累累的内心。

冷如意对于冯素贞发自肺腑的剖白感到无比震憾,虽然她无数次的揣测冯素贞有目的有计划报复易家的初衷,但是唯独没有想到一切缘由原来因易为良而起。她难以想像,为了报复,她可以委身于年近半百,自己恨之入骨的易为良。她要以怎样的心态应对易为良,又会如何心碎到想要杀了易为良而后快。她不得不佩服冯素贞有一颗强大无比的内心。虽然不清楚冯素贞口中的血腥画面究竟严重到何种程度,但是单凭她痛苦的告白,不难想象易为良带给她的无法释怀的伤害。她该同情她吗?她该理解她的疯狂吗?她该原谅她对她的伤害吗?一个个问题如同一团缠绕在一起的乱麻,理不出任何头绪。

“二少奶奶,药快煎好了。”王嫂看到了躺在**的冯素贞。

冷如意轻轻地呼了口气,以平复内心焦躁的心态。“好。”

她在考虑要如何把患病的一对母子送回去。她苦口婆心的劝说,才为自己赢得在娘家呆一个星期的机会。如果易思文来此,看到了被自己用心医治并收留的冯素贞肯定会激起强烈的愤怒。易家本就处在焦灼的时期,她不想再起任何波澜。但是如果他们身边没有懂是此病的大夫如若有什么危险,尤其是易昌盛,是易思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她无法交待。“王嫂,一会儿药煎好了,你喂小少爷用药,我去下前院。”

“是,二少奶奶。”王嫂不是一个多事之人,她明白是非道理。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做好下人的本分。

冷如意摸了下易昌盛的额头,又看了眼闭着眼睛忍受疾病折磨的冯素贞转身走了出去。

来到前院,她径直走进了父亲的房间。近段时间,为了研制药方,冷秉坤本就消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大圈。“爹。”

“如意,”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冷秉坤招呼冷如意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他们的病情如何?”

“寒症,我已经让王嫂煎了药了。”冷如意疲惫的靠在了父亲的怀里,“爹,如意求您件事。”

冷秉坤怜爱地抚摸着冷如意的头顶。“傻孩子,你的心思爹知道。你安心的回去吧,别让二少爷为你着急。作为宅门内的少奶奶,人家允许你在怀孕的状态下回娘家,你应该理解二少爷的感受,别太清冷了,既然命运将你们拴在了一起,就不要再有任何杂念。”

冷如意点了点头。她正在思量冯素贞带给她的需要时间消化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