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夜,寒气极重。月光敛去了柔媚,惨淡的光影扫过冰冷的地面。

一座清净、奢华的院落灯火通明。

温暖、华丽的房间内,一位高大、伟岸的身影靠窗负手而立。俊朗的脸庞眉头微蹙,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窗外暗黑而又凄迷的夜色出神。

“大少爷。”安明看了眼墙上那挂西式挂钟,眼露焦急。“时候不早了,您先休息吧。您交待的事情我已经找人在办了,就是把奉天城翻个遍我也要把那三个畜生给揪出来。他们暂时还不敢把如意泪出手,大少爷的身手他们是领教过的。”

陆少祺的思绪飞扬,他的心里时刻牵挂身心受到创伤的冷如意。易思文怨责而又愤怒的眼神令他焦躁不已。在来奉天之前,虽然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是面对深爱的女人以及她身边病弱的丈夫,他依然无法平复烦乱的心境。

时钟在静谧的夜晚敲了十二下。

安明搓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身为大上海高官家的大少爷,为了一个女人只身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北方。他这个受老爷重托的跟班责任重大啊。“大……”

陆少祺抬起了右臂,他转过身来,“安排刘子民堵截奉天城所有的交通出口,防止他们窜逃。如果他们想避过这次风声,肯定会藏匿起来,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后就会有所行动。除了追讨如意泪最主要的是挖出背后的指使者。如意所受的伤害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怀疑的目标,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想鲁莽采取任何行动。

“是,大少爷。”安明立刻昂首挺胸,双手并拢于裤缝,标准的军人姿势展露无余。如果不是大少爷时刻提醒,他早就看傲气十足的易思文不顺眼了。敢给大少爷脸子看的人,大上海也没有几个,何况不入他眼的奉天城。他腰间的枪可不是吃素的,他可是军中每年实弹打靶的神枪手。这次肩负着保护大少爷的职责,他不得不提高十二分的警惕。

“以后没有万不得已的事情,你不要在易家人面前出现。”陆少祺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给如意带来任何麻烦,更不想让她有半点压力。如果我没有去香港公出几个月,也许她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没有提早兑现自己的承诺。”

“大少爷,您别自责了。”安明不知如何安慰情深义重的陆少祺,“只要老爷一句话,一切都会解决的,易家再财大气粗毕竟是一介商户。魏小姐只要愿意,我们随时会让她获得自由,何必在这个能冻死人的地方受这份苦、遭这份罪呢。”

陆少祺何尝不想带着冷如意远走高飞,但是他了解她,亦如了解自己一样透彻。“一年的时间足够说服她离开这里。”

安明不明白办事一向果断、精明的大少爷为什么在冷如意面前一筹莫展。但是他有一点看得非常清楚,一向被大上海名媛、小姐视为最佳夫婿人选的大少爷唯独对冷如意情有独钟。他不惜放下自己尊贵的身份,屈就于如意坊做个主管只为默默地守护自己的爱人独自承受那份痛苦的煎熬。“老爷、夫人很担心少爷,今日刚刚收到老爷的信件。”安明从身边的公事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了陆少祺。

陆少祺接了过来,捏在手中并没有立即拆开。

同样的不眠之夜。

“哎哟。”易思佳放下绣花针,指尖顿时渗出血来。

“我的大小姐。”小翠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这已经被扎了几次了,您呀就别绣了。”

易思佳看着漆黑的窗外,“你说陆先生会去哪了呢?已经连续两个晚上不见踪影了。小翠,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就去大少爷园子问问祥云,她应该能知道些消息。”小翠为易思佳小心地揉捏着被扎了几个针眼的纤纤手指。“您呀,是关心则乱。没准明日陆先生就会回来呢。”

“是吗?但愿他没事。”易思佳拿起了绣品抚摸着那两只活灵活现的鸳鸯,“小翠,我不想再等了,我要跟他表明心迹,如果再这样拖下去,我想我会疯掉的。尤其那个可恶的女人横在我们中间,我担心他会不喜欢我,爱上那个故作矜持的女人。”

“啪。”绣品被五官有些扭曲的易思佳扔了出去。“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为什么?!”

“小姐。”虽然看惯了易思佳刁蛮与任性,但是为了一个男人发狂的状态小翠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蹲下身体捡起了被易思佳精心绣至的绣品,“小姐,您别多想了。小翠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听到内情的。”

“啊!”处在崩溃状态的易思佳抱着头部疯狂的喊叫着。

小翠慌乱得不知所措,“小,小姐。”

“我快要疯了。”易思佳喘着粗气在房内来回地走动,“如果明天还找不到他,我就去找爹要人!”

“小姐,您可千万别去找老爷啊。”堂堂大宅门的小姐为了感情失了心智,如果让古板、严肃的老爷知道,即便有夫人庇护也难逃责骂的下场。

易思佳的情绪激动,“我不管,我不管!那就找冯素贞,她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是不是跟那个臭女人在一起。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她凭什么跟我抢,她有什么资格跟我抢。一个小户人家的女人,就应该做好易家二少奶奶的本分,凭什么去夺人所爱。如果是她缠着陆先生不放,我一定要让她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

“好。明天去找,您现在休息吧。”小翠一直战战兢兢的侍候着,“来,我扶您过去。”

易思佳挣脱了小翠的手,她慢慢踱到窗前,“月色真凄凉啊。”

晨光微露,薄雾消散。

冬日的早晨,易家宅门内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一夜未合眼的易思佳,脸色苍白、憔悴,目光萎靡、无华。她立于结满窗花的窗前,细长白皙的手指随意的在窗玻璃上涂画。

“小姐。”脸颊僵硬、鼻头通红的小翠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凉气。

易思佳的眼神顿时清明起来,她快速转身,“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小翠看了眼忙碌的婆子,她小心地关上房门,“祥云说陆先生两天不见了。如意坊近期接了一个标单,目前正处在重要阶段,老爷已经发火了。”

“真的失踪了?!”易思佳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到了椅子上。“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老爷已经派人去找了,小姐您千万别着急。”小翠顾不上自己冻僵的双手,看着萎靡不振的小姐内心异常焦急。

“我要去找他,他不能一声不响就走了。”易思佳立刻站起来,顾不上自己穿着单薄向外冲去。

“小姐,小姐。”小翠赶紧抓起一件狐裘追了出去。

厚厚的窗花上,陆少祺两个字清晰可见。

“陆,陆先生。”穿着粉色袄衫、提着黑色裙摆的易思佳呆愣在主屋前。

陆少祺停住脚步,皱了下眉头,“易小姐。”

“你怎么又回来了?”易思佳因为兴奋有些语无伦次。“啊,不是。我是想说你都两天没回来了。”

陆少祺阳光般的俊颜挤出一丝无奈的微笑,“易小姐有事?”

“啊,没,没有。”易思佳无措地摆了摆手。

一阵冷风吹过,易思佳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因为着急,她根本记不得要加件外衣。

陆少祺脱下了身上的灰色大衣披在了瑟瑟发抖的易思佳的身上,“天气寒冷,易小姐保重。陆某有事找老爷,先行告辞。”

易思佳在陆少祺面前完全失了往日的刁蛮、凌厉,她的眼睛因身上的温暖而有了湿意,她慌乱地点了点头。

陆少祺并没有注意到易思佳的表情变化,他只知道在这样关键时刻自己无故失踪了两日,他要对易为良有所交待。所以天才亮,他就返回了易家,没想到在主屋前碰到了衣衫单薄,举止有些无措的易思佳。

陆少祺礼貌地点了点头后转身向主屋走去。

望着他高大、英挺的身影,易思佳将带有他体温的大衣紧紧地裹在了胸前。

“小姐。”追过来的小翠看到了小姐痴痴的模样以及身上的大衣,轻轻地松了口气。“天气太凉,小姐赶紧披上吧。”

“不,不用。”易思佳赶紧挪了下身体,她只想体会带有他身上特有的男人味道的衣服。她确定他心里有她,至于那是不是爱她不得而知。

“老爷,陆先生来了。”正在喝茶的易为良抬起头来,“让他进来。”

陆少祺昂首走了进来,“老爷。”

易为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坐吧。”

陆少祺坐在了易为良的对面,“对不起老爷,最近两日因为一点私事耽误了工作还望老爷原谅。”

易为良因为标书的进展情况而忧虑万分,是以脸色略显苍白无华,浑浊的眼眸尽显疲态,“如若平日,你即便休上十天、半月我也不会有任何微词,但是现在是关键时刻。”易为良放下茶杯,“这次标单对于我们很重要,它关系到我们如意坊在奉天城纺织业的地位和口碑。这次竞标我势在必得,绝不容许有半点差池。在这种时候,你居然两天没有踪影,你,你让我……”

郭孝义给陆少祺倒了杯茶后识趣的离开了。

“老爷,很抱歉。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陆少祺深知理亏,“前期我们的准备工作已然就序,我保证今天之内我一定把完整的标书做出来。”

易为良轻轻地叹了口气,“陆少祺,我对你寄予了厚望,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我现在能依靠的人除了你和素贞再无他人,如意坊能够走到今天,我不希望它有任何闪失。它是我几十年辛苦创建起来的,我把它看得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陆少祺,奉天城的条件虽然不比大上海,但是既然选择了这里,就要用心去做事,我对你充满信心。”

“感谢老爷的信任,陆少祺以后定会专心做事,不负老爷的厚望。”一向对工作一丝不苟的他遇到了冷如意的事情,他的冷静、沉着完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思想,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无论做人做事都要有既定的原则,这样才不会有所偏颇。陆少祺,我会一如继往的信任你,好好做事。这次竞标我们最强劲的对手是玉玲珑布纺,它的老板是赛金花。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小小年纪只几年的工夫就把玉玲珑做得风生水起。”易为良对于陆少祺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他有时候甚至希望这个英俊、睿智、沉着的男人是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自己到了年纪如意坊交付他打理,他才可以放心的颐养天年,不用再去奔波与操劳。

“我会努力的。”陆少祺知道如果前期不是自己倾尽全力打造了一个全新的如意坊,易为良绝对不会轻易的原谅自己。毕竟错在自己,尤其是这种关键的时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冷如意面前与易思文矛盾升级的情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个病弱的男人能够尽心照顾好她吗?思及此,他的内心立即烦乱起来。“如果老爷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出去做事了。”

“去吧。”易为良看出了陆少祺竭力掩饰的焦躁,他看了眼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陆少祺,“北方天气寒冷,注意身体。”

“谢谢老爷,我会注意的。”陆少祺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后离开了主屋。

易为良看着陆少祺矫健而又挺直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