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风萧瑟,轻轻地拂动柳枝。枝丫上通体漆黑的乌鸦被池中落入的石子惊扰,扑腾着翅膀鸣叫着盘旋后向远处飞去。
冷如意在易氏不容挑战的威严下未能躲过家法的惩戒。
执法的婆子膀大腰圆,抡起戒尺毫不手软。十下过后,鲜红的血渍透过裙子渗透出来。冷如意趴在冰冷的长条凳上,眼神清冷如昔。
“希望你记住此次教训,如果再次违犯那么别怪易家宅门不容你。”易氏厉声警告,“你们听好了,此事万万不能传将出去,否则必打断其腿赶出大门。”
“是,夫人。”
“娘,就这么算了。”易思佳见冷如意并没有求饶的意思心有不甘。
冯素贞看着冷如意前额滴落的汗珠,狭长的眼眸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既然项链已经找到了,人也惩戒了,大家都散了吧。”易氏的目光转向了一直黑着脸的易思文的身上,“管教好自己的媳妇,别再给易家抹黑、丢脸。”
杵在屋中的易思文脊背僵直,他紧握瘦弱的手指,随后郁闷应道,“是,娘。”
“哼。”易思佳眼露不屑,想要跟她斗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易家的下人见尘埃落定,跟着各自的主子作鸟兽散。
冯素贞摇了摇头,无奈地转身离去。
金巧的手指无措的绞动着衣襟。看着冷如意臀部渗出的血渍,她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
冷如意试图从凳子上下来,一阵揪心的痛楚令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停止了动作。
“二少奶奶。”金巧赶紧走了过来,扶住了纠结中的冷如意。
“蠢女人,”易思文漆黑的眼眸透着一股寒气,“既然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不去辩驳。”
冷如意额角的汗珠无声的滴落,砸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她的嘴角噙着无奈而又自嘲的笑意。辩驳有用吗?她何尝没有去理论,结果窃贼的帽子依然被她们死死地扣在了头上,岂容她有半点反抗。“麻烦你,扶我回屋。”
金巧扶着咬着下唇的冷如意艰难的回到了里屋。
“二少奶奶,金巧侍候您换下衣服吧。”
“好。”趴在**,冷如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金巧,麻烦你帮我把药箱里面那个白色的瓷瓶拿来。”
冷如意虽然一再坚持,但是怎奈受伤部位自己的确难以处理,只好答应由金巧代为上药。金巧看着冷如意血肉模糊的臀部,颤抖着双手为其清理创口,眼角的泪水无声的滴落。
在金巧的精心照料下,冷如意在**趴了半个多月,创伤才逐渐的好转。
秋天的脚步渐行渐远,冬季悄然而至。
月圆如盘,发着惨淡的光晕。
易家的大门被重重地推开了,紧接着满脸是血的易思成被抬了进来。
“老爷,大少爷出事了。”郭孝义小跑着来到了易为良的面前。
易为良沉着脸,“何事如此惊慌?”
“大少爷被打伤了,被人抬回来了。”
易为良站起身来,右手用力拍打着檀木桌子,“这个畜生只知道在外面惹事生非。”
“老爷,我已经派柱子去请姜大夫了。”郭孝义擦了擦眉角滴落的水珠,“大少爷已经被抬回房了。”
“他伤得怎样?”虽然一直痛恨这个不争气,整天无所事事、花天酒地的长子,但是毕竟血浓于水。
“伤得好像不轻。”郭孝义看了眼愤怒的易为良小心的回答。
“素贞回来了吗?”易为良最近将冯素贞安排到如意坊做了管事,主要负责进货的事情。
“大少奶奶还没回来。”
“去把素贞找回来。”易为良已经走出了屋子,“此事先别惊动夫人。”
“是,老爷。”
易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在这个大宅门里,也就精明的大少奶奶能撼动老爷的权威。
易思成为了争夺翠红楼的头牌与崔副司令的公子发生冲突,被崔少洋派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哎哟,哎哟。”还没到门口就已经听到了易思成的叫嚷声。
易为良皱了下眉头,舒缓了下怨责的情绪后才进了屋。
床塌上,眼角乌青、嘴边尚有未擦干净血迹的易思成不停的哀号着。白色的丝绸里衣上沾满了点点血渍。
“不争气的东西。”看到易思成狼狈的样子,易为良的火气冲天。
易思成见到易为良气愤的面孔顿时不再叫嚷,“我就知道爹打小就看不起我。”
“作为易家长子,你不去如意坊帮忙也就罢了,整天吃喝玩乐不做正事。老二久病卧床、老三尚在读书中,我一把年纪还能指望谁?”易为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根本就对做生意毫无兴趣,爹是知道的。”易思成小声嘟哝着。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再也不准踏入翠红楼半步,否则别想再从家里拿走一块大洋。”
“爹,你不能看着儿子就这样给人家欺负了呀。”
“崔副司令是什么人物?他说句话奉天城的地都要抖三抖。你去招惹他的公子,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他今天打断了你的肋骨,明天有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
“香凝本来就是我的。”
“浑帐。”易为良的脸色青紫,嘴唇不住的颤抖着,“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畜生。为了一个妓院的女人你居然公然招惹是非,你让我这张老脸要如何在奉天城混。如意坊的商号在业内也算数一数二,你不能为它出力,但是也不能总给它抹黑啊。你是易家长子,你就这样为你的兄弟姐妹树立榜样吗?!”
“又不是我先招惹他,是他先跟我抢女人的。”易思成不知悔改依然不懂得察颜观色在顶嘴。
“你,你……”易为良捂住了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再也不想看到易思成纨绔、泼皮的脸。想他一生钻营、算计,到头来却没有一个儿子可以帮衬他打理如意坊。“管家,派人给我看好大少爷。如果有谁失职,即刻赶出府去。”
“是,老爷。”郭孝义恭敬应答。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洁白的柳絮轻轻地飘落人间。
隆冬时节,易家若大的花园百花收红,万木敛翠,只有梅花挤破冰冻的束缚,点点朱红带来清新的气息。雪拥抱着梅,格外妖娆,梅亲吻着雪,分外美丽。梅与雪构成了冬日里一幅温馨的画卷,书写着生命的奇迹。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搁笔费屏障。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站在雪中,冷如意不自觉地吟诵出卢梅坡的诗句。
她喜欢雪,它是大自然缔造的冬的精灵。她更喜欢在雪中傲放的寒梅,一株株、一簇簇无不彰显着它独有的魅力。
易思文手捧着《江南织就》看着矗立在风雪中赏梅的冷如意,一种莫名的情愫油然而生。虽然因着玉敏的关系异常排斥冷如意,但是她如同在逆境中怒放的梅花般百折不挠、不卑不亢。
“二哥。”背后传来易思武焦急的呼唤。
易思文收回目光,“你这是干什么?”
看着易思武手中拽着的泪流满面的金巧,他皱了下眉头。
“你自己说。”易思武将身体有些发抖的金巧推到了易思文的面前。
“二少爷。”金巧扑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是金巧一时糊涂,求二少爷饶了我吧。”
“思武。”易思文不解的看着咬牙切齿的易思武。
“如果不是我一直留意终于有了证据,二嫂现在还被当作小偷。那样一个性子淡漠的人怎么就招你厌烦而陷害于她。”易思武握紧了拳头,“当着二哥的面你必须说清楚。”
“都是我的错。”金巧已泣不成声,“我一直为二少奶奶,啊不,是玉敏少奶奶的死而心怀怨念。为了报复二少奶奶,我拿了小姐的项链藏了起来,致使二少奶奶被认作了窃贼挨了家法。金巧知道二少奶奶是个好人,金巧知道自己错了。二少爷,求求您,放过我这次吧。我家里已没有了亲人,如果我出了易家大门就是死路一条啊。”
看了眼窗外那淡漠的身影,易思文紧锁眉心,“是不是思佳指使你做的?”
“不,不是的。”金巧躲避着易思文严厉的目光,“是我一个人所为,与,与小姐无关。”
“姐的东西是你一个小丫头就能拿到的吗?”易思武虽然当时并不在场,但是事后关于二少奶奶偷了小姐项链的传闻铺天盖地,为了给二嫂洗去不白之冤,他一直在暗中查访。如果不是他听到了易思佳房中丫头、婆子之间的私密话,那么小偷的罪名二嫂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洗刷掉。
“三少爷,求您别问了,都是我一个人所为。”金巧的嗓音嘶哑,眼睛红肿得如同水蜜桃般。
“思武,把她叫回来。”易思文看了眼窗外,“别惊动任何人。”
“好。”易思武看了眼金巧走了出去。
冷如意拍掉身上的雪花,跟随易思武进了屋子。
看到跪在屋中,独自垂泪的金巧她已经明白了几分。
“二少奶奶,对不起。”金巧感觉无法面对心地善良的冷如意。
“起来吧,地上太凉。”冷如意扶起了金巧。
“不,二少奶奶,您打我、骂我吧。”金巧抓住了冷如意的胳膊,“求您不要把我赶出去。”
冷如意将目光转向了目光犀利的易思文,“留下金巧吧。况且二……,你已经习惯了她的侍候。”
易思文眉心隐现郁结之色,“你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如意握住了金巧冰凉的双手,“念她忠心为主一场,饶恕她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易思文一双黑眸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虽然对于项链风波早已产生过质疑,但是他没想到金巧居然是“内奸”,更没想到冷如意早已知晓了全部的内幕。她没有为自己去澄清、去辩驳,而是依然冷漠的面对任何事情。
他在反思,如果此事出在自己身上,他是否可以从容的做到以淡漠的心态去坦然的面对。他对于冷如意又产生了新的认知。
“二嫂……”易思武不明所以。
冷如意的嘴角微翘,“金巧是个单纯、善良的丫头,她的心思我能够理解。况且事情终究因我而起,对于她我亦有一份不可推脱的责任。让她留下吧。”
易思文的眼神愈加深邃,“既然你不想追究那就留下吧。”他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在哭泣的金巧身上,“这次看在二少奶奶求情的份上就留下你,如若以后再犯错,定然逐出大宅门。”
“二哥。”易思武处在迷雾中,对于同样态度清冷的兄嫂,他好像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局外人。
“谢谢二少爷、二少奶奶。”金巧跪下磕头,“金巧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二少爷、二少奶奶的恩情。”
“金巧,起来。”冷如意扶起了眼睛红肿的金巧,用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二少奶奶,金巧害您受苦了。”金巧拉着冷如意的手,“原来二少奶奶早已知道了真相,但是您为什么一直没有揭发我却自己一直背着黑锅?”
冷如意用手梳理了下金巧零乱的流海,“一切都过去了。况且你一直在用你的行动弥补你的过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原来二嫂……”易思武终于开窍般地拍了下自己的头顶。
“此事就此了结,切莫宣扬。”冷如意不想再深究此事,她不想让已知悔改的金巧被赶出易家。
“你不想为自己洗涮罪名吗?”易思文感觉冷如意越来越难懂,如一本深奥的书,不用心研读,自不会领悟其精髓。他突然想到了宋人林逋的诗:“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冷如意嘴角噙着笑意,俊俏的脸庞如窗外盛开的梅花般迷人。“清者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