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靳旸并不喜欢一切跟艺术有关的东西。

他所上的私立公学带有宗教性质,会在用餐前组织学生们唱咏赞歌,每一次的艺术类课堂,也都是为了描摹有关于宗教性质的东西,亦或是西方的论作。他虽然天资聪颖,成绩上没有过可以指摘的地方,可是始终不能理解西方人的思想基酝。

后来靳旸认识了林止,后者千百遍的重复画就同样的作品,只为了一个好成绩。

这样的艺术似乎空洞而没有任何让男人值得注视的地方,于是他从来不去看林止画画,也从来不关心林止究竟画成什么样子。

靳旸这才发觉也许自己错过了许多,他有自大的时候,一叶障目到了今天才发现艺术,是这样的神秘莫测,有这惊涛拍浪般的实力。

丛林里的收音机连着耳机,此时再次播放林止的录音。

他一遍又一遍听林止朗读那首诗,听她在痛苦艰难的身份差异面前的深沉爱意。靳旸怀疑过林止的决心,他坐车返回京城,让岑向琛去到他们家里却没有发现林止的时候,他怀疑过林止。

怀疑她似乎也能乔装出来满腔爱意,只为了哄骗安抚他。

但是这一刻男人不得不承认,林止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六年前那个靠在落地窗前回过头来,眼里倒映着绽开烟花的女孩。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将来的岁月沉重到两个人都无法抵挡,仍然能够温柔的接一个吻。

靳旸摘下耳机。

他缓慢地站起身,不顾大衣被折出来的痕迹,抬脚走出这片草丛。通道两侧是不同的艺术作品,最远处是范先生刚才站着说话的展台。现在对方已经下场,展台后面的投影仪投射出每一位不能到场的策展人。

靳旸经过的时候正好是林止正在说话。女人虽然妆容精致,长发柔顺的搭在两肩边起到修饰作用,面容中却难掩一丝显眼的憔悴,或许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她那时候的疲惫。画面背景是在他们住着的地方,也许是走之前拍的。

“...聚散终有时....”

她的眉头微微的蹙住,好像在想什么。靳旸的脚步停住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大荧幕上的林止,如果说聚散终有时,那么他们的缘分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现实生活不是浪漫的情景剧,主人公反复纠缠在一起,明明有的时候口言着不爱,却要彼此束缚,然后最终迎来美好的结局。现实是冷的,残酷的,是不加修饰的。人世间有太多相爱,却没有在一起的爱人了。

按理说,林止做自己,离开靳旸会拥有更光明的前途,没有人反复咀嚼她悲惨的人生,她便可以清扫自己不光明的曾经。靳旸按照淮文君的要求迎娶沈唯白,后者家世雄厚,对于靳氏来说如虎添翼。

这是二分之一的选择。

靳旸知道这个道理,买一张票,追到A国,然后反复纠缠,把彼此之间的爱意消磨的干干净净,亦或是让现在的感情被冷凝在记忆里,等到二十年后还能清楚记得对于彼此的滚烫爱意。

林止将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滚烫。

可是——

靳旸走出艺术展,他遵循着以往的记忆独自走在艺术区的道路上。那些以前看见的艺术展品依旧安稳的驻扎在原地,包括那个有许多人在尝试的音乐装置。男人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嘈杂的乐声和欢笑声传入耳蜗。

他走到林止工作室的楼下,在岑向琛的帮助下上楼。工作室今天本来应该没有人,但是此时里面的照壁灯开着,温柔的暖光打在乳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璨星的符号。也许是她在?

他推开玻璃门转身而入,同拿取东西的丁露冷冷对视。

后者明艳动人的神态已经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看到他来时表情一变,“靳总?您来工作室做什么?”

靳旸察觉到她似乎知道林止的出逃计划,看到他时的表情相当不善。女人的语气也更像是质问,用词虽然尊重,实际上却相当戒备的看他,像是担心下一刻靳旸发起疯来,把璨星给砸了。

他开口道:“我知道林止已经走了。”

“所以?”

靳旸面对丁露清晰可见的敌意并没有感到不快,他微微侧首,看向代表林止办公室的那扇玻璃门。

“我只是想看一看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呵。”丁露唇间溢出冷笑声,说的倒是好听,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双臂报胸戒备地与男人对视,“随便吧,你们有钱人一贯说的好听。”

“我已经和林止说过了,让她离开你,免得步我的后尘,看来她听进去了。”

这就是挑衅了。

靳旸无心在这个时候和不理智的丁露争吵,对不起她的是历和,就算他再同情丁露也没有在这里默默忍受女人刻薄讽刺的道理。他同对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话。

“你要报复的人是历和,不是我。但我可以帮你。”

他转身推开那扇门,林止的东西似乎都没有拿走。她喝水的咖啡杯,养在台面上的鲜花,还有一些杂务书籍,以及——

他们的合影。

靳旸呆呆的看着这张照片,当年他试图寻找却一无所获的照片,他以为是自己疏忽了,或者往坏了想是林止丢掉了。唯独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会在这里看到这张照片,少年少女彼此相拥,她看着镜头,露出恬静的微笑。

冰封在土壤下的感情不会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女孩依旧有清晰可见的回忆,在过去的六年,坦然自若的占据他们彼此的全部人生。

靳旸没有办法告诉自己应该冷静,应该保全。他颤抖着手将相框拿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出工作室。

就算有一天他们彼此折磨到爱意全无又怎么样?男人不免极端的想,只要林止在她面前,就算是死,林止也应该死在他的面前,死在他拥有她的那个瞬间。

他们互相折磨,所以故事得以永不结束。

永远都是林止和靳旸的故事。

“向琛,帮我订一张最近的去A国的机票。”

“对。”男人目色坚定,“推开一切事物,我现在就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