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这些人都不在,只剩下工作室里的其他员工在来回穿梭,接待每一位到来的重要客人。林止助理将自己喉间的叹息压回去,任是谁一大清早才接到另外两位领导都将要辞职的消息都不会好过。
璨星要完蛋了,每一个工作室的员工似乎都在这么想。
最前面的展台忽而响起清脆的敲击声,是白发苍苍的范先生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摇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的对话被打断,林止助理和方饵两人并肩向前面聚拢。
范先生站在站台上,唐装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扩音麦。
“欢迎大家参加璨星工作室举行的这一次艺术展!草野,一开始我们之所以选择草野这个主题,就是为了想唤醒大家对于土地的熟悉程度,大地之母盖亚曾经推开天空,于是我们有了....”
台上的范先生娓娓道来,风尘仆仆的男人在同一时间踏入大门,门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大捧玫瑰花,心中不解。
第一次见到来艺术展开幕式带玫瑰花的。
大多数人会选择向日葵,或者别的清新寡淡的颜色。但是这一捧黄玫瑰其实也算的上清新,只是寓意总是——工作人员将黄玫瑰放到一边摆满了鲜花的台子上,刚准备问这位客人是谁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了。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缓缓步近展台。
“...也许生命的起源是来自大地,也许生命的终结也是走向大地。草野似乎给了我们很多想象的空间...”
“...坦言说,一开始创建璨星,我也有很多对于这个工作室的联想,在京城的艺术工作室并不多,每年都有大量的艺术人来到这座城市,很少有人可以将事业一帆风顺的进行下去...”
“...所以在这里也很遗憾的通知大家,璨星工作室将在此次艺术展圆满结束后改组运转,我们会并入相关的艺术公司,草野艺术展将会成为璨星工作室最后一次的作品...”
男人停下了脚步,四周想起响亮的掌声,似乎是群众们对于璨星工作室结束的依依不舍。可是他抬起头来茫然的看向四周,对于林止而言,重要的事情有什么?
璨星够算了吧。
可是她现在也不要了,要和陈思衡前去美国。
否则璨星工作室又怎么会突然被合并。
桥都昨天大学封城,飞机无法起飞,男人是坐了二十个小时的车才回到京城的。岑向琛已经替他去查过,林止之前租住的房屋退租了,东西全部堆积在附近的一个租借式仓储空间。
靳旸眼神黯淡。
林止的离开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行为,更像是从一开始遇到他就做好了再次离开的准备。
男人因熬夜而显得憔悴的面孔而更加晦涩难安,他本来准备回家的,但是却又抱着一点希望,专注工作的林止会留下来直到草野艺术展结束。
不应该啊,不应该,她明明和他说好了,靳旸想起在清漪园的月光下面,林止抬起头,那张小脸里写满乖顺,请求他一定要来草野,甚至给了他一份还没有准备好的门票——
靳旸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随手拉住面前过去的一个工作人员,问道:“请问一下,林止的作品在哪里?”
工作人员很快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谢谢。”
靳旸的脚步很快,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他除了祈祷之外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林止的作品并不显眼,那只是一片草丛。
有清楚的指示牌子示意他应该如何参与到这件交互式装置作品中去,男人走进了草丛之中,他第一次这么狼狈的趴在地上寻找,最后找到了藏在草丛中的耳机戴上。
风声。
水滴声。
而后是林止读诗的声音。
“感谢上帝,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像一个奴仆,觊觎国王的长袍,即使得到了,穿上也会极不合身。”
这是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诗。
是一首苦涩的情诗。
接下来又是呼吸声。
知了在树上叫,蝈蝈在草丛里叫,流水声哗啦啦的,让人想起来安溪的那条长长的溪流,终年像是不会疲倦一样绕着整座小镇盘旋反复。
年轻的少女会将鞋子脱掉,挽起长裙,把脚放进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里。她眯起眼睛,倒有点无忧无虑地样子。
哗啦啦——
“...自然、自然里面的东西似乎一切都是好的,好的是什么——”
“要不要躺下来试一试?”
靳旸抬起头,他似乎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属于林止的视线正在默默地看着他。男人不顾形象的躺在这一片草丛中,身下是土,是草丛,是回忆。
“...你在想什么?”
林止又问道。紧接着她却自己回答:“我在想我的爱人,我涉的另外半边骨头,我是黑蛇,我将他哄出伊甸园。”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的痛苦,我的痛苦来自我自己,我的痛苦来自我的爱人,我的痛苦来自我难堪的人生。”
......
靳旸明白过来了,虽然这录音里面的声音像是一些没有逻辑和思维的问答,只为了引起观者的沉思。但它更是那些林止未曾同靳旸说过的话。
呼吸声越来越大。
“你在做什么?”
“我在逃命,蝼蚁需要躲避大象无情的脚印。”
“你撒谎。”
“我没有。”
“人人都说大象是这森林里的神。”
“可我是蝼蚁,没有人在乎蝼蚁的性命。”
呼啸风雨声转而掀起,紧接着又是碎雪声。
“你想干什么?”
“....”
“你要爱。”
“不仅如此,我要所有的爱,来自我爱人的爱,来自我骨血的爱,来自我身上反馈给他们的爱,我的爱这样沉重,沉重到无法操纵冰面破开,但可以堆积成为土壤。”
“可是你要爱。”
可是你要爱。
爱才是丛野,催生万物。他躺在这片草地上,他躺在林止赐予他的,深沉爱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