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年到省政府上班的第一天,主动提出到办公厅各个处室走走。
到了督查处,叶知秋带着全处人员列队欢迎。陈大年亲切地和大家一一握手,笑着说:“督查处的同志都很年轻呀,年轻人有活力、有朝气。”
陪同的郑风浪介绍说:“陈秘书长,办公厅里督查处平均年龄最小,平均学历却最高。叶知秋同志带了支好队伍,执行力很强。”
陈大年蜻蜓点水般握了握叶知秋的手,然后去了下一个处室。
叶知秋在机关里待久了,知道很多人有多重脸谱,对着领导是张脸,对着下级是张脸,对着同事是张脸,对着老百姓又是另一张脸。他没有觉得陈大年对自己冷淡有什么不对,反而理解:原来陈大年当市委书记,叶知秋在省政府机关,陈大年的客气是下级官对上级吏的客气;现在陈大年成了自己的领导,不可能再有那种客气。
与秦明慢条斯理的风格迥然不同,陈大年的工作节奏很快,仍旧是当市委书记时雷厉风行的做派。秦明的办公室已经腾出来,也很少到一号楼来了。办公厅后勤中心安排办公室时,有人劝陈大年干脆搬进秦明办公室算了,说反正一个月后陈秘书长就是陈副省长了。
陈大年坚决不同意,板着脸批评说:“秦省长没正式退休之前,仍然是秦省长,在位一天办公室要保留一天。我现在还是秘书长,怎么能搬到省长办公室呢?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陈大年就在秦明办公室隔壁选了一间小办公室,办公桌椅和设施都非常简单,只在左侧靠墙的位置放了个茶几,摆了一块很大的泰山石。民间流传泰山石能避邪镇宅、消灾弭难、保佑平安,近年来成为炙手可热的风水石。很多人喜欢在办公室摆上一块泰山石,希望石(时)来运转,稳如泰山。
知道这事的人,都纷纷赞扬陈大年尊重老领导,既懂规矩又低调。
叶知秋第一次向陈大年汇报工作,进了办公室,看到那块泰山石,笑着夸了一句:“秘书长,这块石头摆在办公室蛮好看,气场强大。”
陈大年没有接话,身子往皮沙发里一靠,淡淡地问:“小叶,有什么事吗?”
叶知秋急忙收住笑,说:“秘书长,我想把督查处的工作向您作个汇报,您是否有空儿?”
陈大年并不叫他坐,说:“哦,不着急。我刚过来,好多事情没有理顺,过一段时间我会专门听一次情况。”
叶知秋说:“好的。秘书长,您已经到办公厅了,我想请你吃个便饭,为您接风。”
陈大年摆摆手,说:“这段时间事情多,以后再说吧。我新来乍到,情况不熟悉,还要你们多支持啊!”他官腔一打,叶知秋不好再说什么,嚅嗫着点头,准备告辞。
陈大年突然问:“古力志同志辞职了,你知道吗?”
叶知秋早就知道,因为光伏产业园的事情受了处分,古力志一气之下辞职下海。古力志辞职后还给叶知秋打过电话,聊了很久。可是陈大年问起,叶知秋只能摇摇头,装作不知道。
陈大年说:“力志同志还是有能力的,就是受不得一点委屈。光伏产业园的事情被电视台曝光,捅了天大的娄子,组织调查后作了处理,处分了一批同志。力志同志作为分管的副市长肯定要负领导责任,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其实对他没有实际的影响,结果他却辞职不干了。这叫受不了委屈、经不起考验啊!他本来仕途前景非常好,这么和组织对着干,不是瞎胡闹吗?我专门向秦省长汇报过这事。秦省长气得直摇头,骂他小孩子脾气。革命工作岂能任性而为?特别是作为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所以说,性格即命运啊!”
说这些话时,陈大年始终皱着眉头,眼睛眯着。叶知秋发现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亲切,生气时眼睛眯着却让人不寒而栗。
叶知秋告辞出来,细细揣摩陈大年的意思:自己是古力志介绍与陈大年认识的,陈大年显然对古力志辞职不满,说这番话是在提醒他与古力志保持距离。
从这天起,叶知秋见了陈大年总是恭敬地问好,陈大年也会微笑着点点头,有时还会停下来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领导对下属越客气,下属进步越没希望,俩人看起来挺亲近,其实已经隔着万水千山。
月底,省政府办公厅马副主任到龄退休,省信访局向副局长调任为办公厅副主任。按照“进出平衡”的惯例,省政府办公厅会提拔一个人到省信访局任副局长。叶知秋和其他几位处长符合提拔条件。尤其是叶知秋,本就是从省信访局调过来的,熟悉信访工作,综合各类因素判断,最适合这个职位。而且南岭事件之后,很多人知道,省纪委书记孔坤之对叶知秋非常赏识。这么好的机会,孔坤之只需说句话,一切水到渠成。因此,很多人都认为这个职位已经内定,非叶知秋莫属,推荐考察不过是走个形式。
叶知秋向孔坤之汇报了这个情况。孔坤之不把他当外人,直截了当地说:“知秋,我向陈大年同志推荐过你,但他对你的印象似乎不太好。你没有什么事情得罪过他吧?”
叶知秋说:“没有啊!他任景江市委书记的时候,我帮他协调过一些事情,关系还蛮不错。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任省政府秘书长后对我有意疏远,我也感觉到了。”
孔坤之思索了一会儿,说:“他有次提起过,你和崔鸿鹄秘书小高是大学同学,小高违法被判了刑,你们同学还去监狱探望过。难道是因为这个?”
叶知秋恍然大悟,原来陈大年知道自己与高振宇是大学同班同学,就把自己划入崔鸿鹄的阵营,打入另册。
叶知秋无法对孔坤之细说缘由,只好说:“孔书记,我对信访工作比较熟悉,也有感情,如果有机会上个台阶,做事情的平台更宽广。您放心,我一定会牢记您的教诲,踏踏实实把工作干好。”
孔坤之点点头,说:“我再跟陈大年同志说说,你也向他汇报一下真实想法。提拔干部,总要有些基本原则和条件嘛。选拔干部,导向最重要,我们要提拔能干事、想干事、干实事的同志。”
办公厅酝酿了推荐方案报省委组织部,待方案审批后将正式启动干部推荐考察程序。
从各方面反馈的信息来看,叶知秋这次提拔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就在这时,中组部突然一纸调令,调孔坤之到北京某部委任常务副部长。调令来得如此突然,一周之后,孔坤之就要赴京上任。
叶知秋得知消息后,如寒冬腊月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孔坤之调离,叶知秋最大的优势不复存在。
孔坤之走之前,对叶知秋说:“知秋,你有足够的实力竞争副厅长岗位,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个岗位。你的情况和请求我已经告诉陈大年同志,省委组织部会认真听取办公厅的推荐意见。我即将调离宏东,帮你说话的分量也就轻了。提拔干部最容易发生变数。你要尽早向大年同志汇报,争取把握主动。干部升迁的机会不多,往往错过一次,步步皆迟。”
叶知秋感谢孔坤之的提醒,心里晓得人走茶凉,就算孔坤之想提携自己,也是爱莫能助了。
果然,启动推荐干部的时间一拖再拖,一延再延。叶知秋知道,拖延的时间越长,对自己越不利。错过这个机会,不知又要熬到何年何月。可是叶知秋没有办法,陈大年对他始终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尤其是孔坤之调走后,陈大年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
过了一段时间,叶知秋去找欧阳群。欧阳群说:“我知道这事,办公厅本来催得急,现在反而不着急了。厅里报的初步方案已经研究了,正在走程序,报分管副部长审定。”
叶知秋问:“欧阳兄,你帮我分析一下形势,有没有机会?”
欧阳群说:“你想留在南岭市任职的时候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当时劝你等机会,说的就是这次机会。你在信访局工作过,岗位经历的优势比较明显。不过,陈大年秘书长的意见很关键,你找他说过没有?”
叶知秋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欧阳群说:“干部找领导汇报思想很正常啊,又不是要你去送钱送礼。你必须要找他,他是秘书长,又兼了办公厅主任,他那关不过,肯定提拔无望。”
叶知秋苦笑着点点头。
说完这些,欧阳群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的证书,递给叶知秋。叶知秋一看,是市博物馆的收藏证书。他纳闷儿地看着欧阳群。
欧阳群说:“上次你陪我在南岭市古玩城买了块古玉,还记得吗?”
叶知秋说:“记得呀,是我同学高振宇陪着去的。”
欧阳群淡淡地说:“我把古玉捐给市博物馆了。”
叶知秋感到惊讶,问:“你不是挺喜欢那块古玉吗?为什么要捐了?”
欧阳群说:“听说那块古玉是从宏东这边流转出去的?”
叶知秋心跳骤然加快,说:“哦,这,我不太清楚。”
欧阳群说:“前不久中央电视台在宏东搞民间寻宝活动,我托了个朋友拿那块‘鸿运当头’的玉器去鉴定,果然是块汉代的好玉,我让朋友当场捐赠给市博物馆了。其实,这本证书应该给小高,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叶知秋告诉他高振宇目前的境况,说:“南岭乃是非之地,他自己没把握好,参与非法集资,最后移送司法机关,判了四年刑。前不久,我和几个同学还一起去探过监,他却不愿意见我们。”
欧阳群摇了摇头,说:“小高是蛮聪明的人呀,怎么会如此糊涂。他后来找过我,说想参加省里干部上下交流遴选考试,按他当时的条件,选拔到省直厅局来应该没有问题。可他步入歧途,真是可惜了。”
叶知秋也轻轻叹了口气。
欧阳群若有所指地说:“年轻人呀,不能急功近利,小聪明多了总是要吃亏的。”
叶知秋一脸羞愧,恨不得地上有条裂缝钻进去。虽说将古玉当作仿品低价卖给欧阳群,是高振宇自己想出来的点子,叶知秋事先并不知道,但是心里终究有愧。他讪讪地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冷汗,告辞出来。
古玩圈都是通的,稀罕的东西大都能寻出个来龙去脉。欧阳群将玉器拿到玩玉的圈子里鉴赏,肯定会有人告诉他那件“鸿运当头”的来历。欧阳群一定是想明白了高振宇的套路,所以将玉器无偿捐献给了市博物馆。
欧阳群可能以为自己参与了布局,会对自己有不好的看法,可是,叶知秋百口难辩,说什么都无益,只能再找合适的机会解释了。他看着手中鲜红的收藏证书,长叹一口气,默默在心里说:“振宇啊振宇,你可把我也套进去了。”
明知要经过陈大年这关,叶知秋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过关。陈大年已经把他打入另册,说与不说,效果其实一样。叶知秋内心纠结万分,在心里多次设计向陈大年汇报的场景,有次甚至到了陈大年办公室门口,可脚就像灌了铅似的,总是迈不开进门的那一步。
这天清晨坐地铁上班,经过省政府大门口,叶知秋看到有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穿了一件白麻的外套,前胸后背用墨笔各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大沓信访材料。中年妇女跪在大门前,口里大声呼喊:“我丈夫死得冤啊,死得不明不白啊,请省里领导为我做主啊!”
过去上访喊冤的多,近年来规范信访秩序,倡导依法依规上访,这种架势倒不多见。不一会儿,门口就聚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上班的机关干部。人一多,进出的车辆把大门都堵住了。
门口的武警立即通知了保卫处,保卫处长带着几个保安急匆匆地赶过来。他们围着中年妇女好言相劝,要她到信访接待室好好反映情况,可是中年妇女就是不起身,反而哭闹起来:“我到省里反映过多次,写了多少信、交了多少材料,都没有半点消息。今天如果没有领导主持正义,我就不起来!”她一哭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保卫处长脸色一沉,使了个眼色,几个保安就围上去,准备架起中年妇女往信访接待室去。中年妇女放起泼来,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终究势单力薄,被保安抬走了,信访材料散落一地。
叶知秋看着中年妇女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连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材料,见上面有“南岭市”的字眼,便翻阅起来。原来材料竟然是反映南岭市在处理非法集资时逼死了常务副市长李新明,要求沉冤昭雪。
材料白纸黑字,叶知秋读起来字字诛心。他想起来了,这个看着眼熟的中年妇女就是李新明的老婆。李新明的事情已经作了结论,组织上也给他恢复了名誉,并安排了他老婆工作,怎么还在上访?
叶知秋进了一号楼的办公室,呆呆想了一阵儿,拨通了南岭市公安局长强健的电话,寒暄几句,把李新明老婆在省政府门口喊冤的事说了,问:“不是说安抚好家属了吗?他老婆怎么还会上访?”
强健气呼呼地说:“叶处长,省里通知我们接人,我正和市信访局廖局长往省里赶。李市长老婆的性子比李市长还犟,做了好多工作,她就是不同意安置意见。崔书记、石市长为这事开了多次协调会,连她到市财政局上班的手续都办好了,可她就是不去,天天堵着崔书记、石市长要讨个说法,多次到北京、省里上访,成了上访钉子户。大家都看李市长的面子,不愿为难她,没想到刚把她从北京接回来,她又跑到省里上访了。”
叶知秋问:“她到底要个什么说法?”
强健说:“她反正一口咬定,李市长是被人逼死的。说李市长绝不会贪赃枉法,是知道非法集资内幕,被人逼上绝路的。”
叶知秋问:“她这么闹,也解决不了问题。不会有人在幕后指使吧?”
强健说:“我们也调查了,背后倒是没人指使。李市长在世时,夫妻俩感情蛮好,可能她觉得丈夫死得太突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再加上,李市长的女儿原本非常优秀,品学兼优,李市长出事后,女儿性格变得内向,不愿意去学校读书,一直休学在家。各种因素堆聚起来,让李市长老婆钻牛角尖,上访的方式也越来越偏激。”
叶知秋心生悲凉,说:“强局长,你还是要手下留情。她在省政府门口闹访不对,但也蛮可怜的。她心里有疙瘩,钻牛角尖后愈发想不通。你们带回去还是要多做做心理辅导,特别是要想办法改变她女儿的状况,让她看到家庭的希望,这样可能会有利于后续处理。”
强健说:“叶处长果然是专家,你这个主意好。我们接回去后,试试这个办法。崔书记、石市长是诚心想帮助这个家庭,但她不领情。”
叶知秋说:“换位思考,人不是逼到这个份上,谁愿意走上访这条路。对了,你们到省里出差,中午我请你们吃顿便饭。”
强健笑着说:“谢谢,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讲客气。我们接了人就要往回赶,耽搁不得,下次再专程拜访,请你好好喝两杯。”他正要挂电话,又说:“哦,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江丽丽已经抓回来了,我们今天还要到省看守所去提人。”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对强健说:“刚好有个朋友托我去看看江丽丽,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看守所?”
强健爽快地答应说:“好,我们来了两台车,一台送李市长老婆回南岭,一台去看守所。你坐我的车吧。我们到省政府门口碰头。”
叶知秋回想与江丽丽的交往,对她愈发同情,觉得浊世里一个女人要混出样子来很不容易。半个小时后,强健就到了省政府门口,安排好送李新明老婆先回去。
俩人见了面,寒暄一阵儿,叶知秋上了强健的车。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强健说:“江丽丽是从云南边境被抓回来的,她本想从越南偷渡到法国去。听看守所的警察说,这个江丽丽是个女中豪杰,问什么都不讲,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不像有的男人,在外面飞打飞杀,一进去就认怂,交代问题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
叶知秋说:“她是要强的个性,宁折不弯。”
强健说:“省纪委和公安厅查到她与一个省领导的儿子有经济往来,怀疑有利益输送,她却一口咬死是正常的业务往来,结果查不下去。”
省看守所的会客间很小,叶知秋独自等在会客室,内心有些凄惶,不知见了江丽丽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江丽丽蓬头垢面站在门口,脚上竟然戴了脚镣,她见是叶知秋,露出微笑,不由自主地用手拢了拢头发。
叶知秋望着她,一阵难过,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江丽丽先开口说话,说:“叶处长,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叶知秋听她称呼“叶处长”这样疏远的官称,内心很不是滋味,颤声道:“你还好吗?为什么不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些事情你不要一个人扛,你扛得动吗?不要犯傻!”
江丽丽凄婉一笑,说:“谢谢你还为我考虑。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自己酿的醋,再难吃也只能咽下去。这件事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太贪。贪心让我丧失了本性。”
叶知秋说:“我劝过你,你怎么不听呢?”
江丽丽说:“我从心底感谢你。可是,我已没有办法回头了。借贷的窟窿太大,我几辈子都没有办法偿还。其实我也害怕,总有要面对事实的那一天。我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心想走一步算一步,混一天算一天。”
叶知秋劝道:“你还是要配合办案机关的调查,该交代的都要交代。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江丽丽说:“谢谢你关心,今后你也不必来看我。我在看守所把很多事情想明白了、想通透了。说实话,我在这里,倒还能睡个安稳觉,不像在外面天天担惊受怕。我认罪,心甘情愿接受法律的惩罚。我造的孽,我得承受。”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的罪,你应该认;你自己造的孽,也只有自己承受。这我不反对。可是别人的罪不应该由你来扛,别人造的孽也不应该由你来还。如果戴罪立功,你是可以获得轻判的。你还年轻,依然美丽,依然智慧,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消磨掉自己的大好年华。”
江丽丽微微一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风情万种的江总,说道:“知秋,你真的觉得我这么好吗?”
叶知秋点点头,说:“是的,你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男人见到你不会不喜欢,我……也不例外。可是,我不能接受你,你明白原因。”
江丽丽心里一酸,幽怨地说:“可是,你却可以接受唐梦云。”
叶知秋一愣,脸色变得苍白,他不知道自己与唐梦云这么私密的交往,怎么会被江丽丽知道的。
江丽丽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说:“知秋,这么些年真正让我爱上的,只有你这一个男人。女人在有些方面的感觉是很灵敏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当你和唐梦云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是在一个公众场合,你们看似疏远,但眼神的交集也会不一样。对你我有兴趣,对她我同样有兴趣。于是我就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而这对于我来说轻而易举,只要用钱就能办到。”
叶知秋皱着眉头问:“你找人跟踪我们?”
江丽丽凄然一笑:“请原谅一个渴望爱情而不得的女人的疯狂吧!我喜欢你,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讨得你的欢心。我用对付其他男人的方法来对你,却只能得到你的厌弃。在你面前,我忽然感到很自卑,自卑到怕离你太近。我羡慕唐梦云、嫉妒唐梦云。我曾经从她身边夺走过男人,但我却夺不走你!”
叶知秋苦笑道:“我跟她……没有任何实质的关系,只有精神上的慰藉。我们不是夫妻,也不算情人,甚至我觉得也不像一般人眼中的红颜知己或蓝颜知己。我把她当成我的精神依靠、我的灵魂归处……我不知道怎么表述我对她的这种感情。”
江丽丽说:“她爱你吗?”
叶知秋茫然片刻,摇头说:“我不知道。”
江丽丽一声叹息,说:“我知道。可是,现在我突然不嫉妒她,也不恨她了。我这一辈子也许都得不到你,但知道你对我有感情、你还关心我,这就够了。”
她像放下了什么包袱似的,轻快地用手拂了拂额前散乱的刘海,微笑着说:“我一直以为,我只要保护住那些人,他们也会来保护我。可是我错了。在云南边境,我经历了一次生死,就已经对他们死心了。我这一辈子,没有真正信任过什么人,除了你。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我会如实地都告诉你。”
叶知秋摇了摇头说:“不,你要如实交代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专案组的同志。只有这样你才能拯救自己。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像我这样的干部有很多,只是你在那个圈子里很少接触到。专案组的易天水就是这样的干部,他也是我的好朋友,希望你把愿意向我交代的一切,都向他交代。”
叶知秋站起来,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对江丽丽说:“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脸庞上悄然流下了热泪。
叶知秋怅怅然地出了看守所。他对强健说:“江丽丽一个弱女子,又不是重刑犯,为什么给她戴脚镣?你让人把脚镣取了吧。”
强健说:“她一直不配合审讯,专案组又怕她想不开寻短见。既然你开了口,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叶知秋说:“她已经答应配合了。你请专案组的同志过来吧。尤其是易天水,最好亲自来。”
江丽丽最终没有逃过牢狱之灾,如果当初她听自己的话投案自首,是否能躲过这一劫呢?叶知秋为她惋惜,又有些心疼,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叶知秋转念又想,或许入监服刑,对她来说是个真正的解脱。虚幻光环下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终要破灭的泡沫。所谓的铁关系、硬后台,在法律面前最终不堪一击。面对党纪国法的底线,谁都不能去触碰!
李新明老婆上访和江丽丽的归案,让叶知秋想起了一件事:李新明还留了个文件袋在自己这里。
叶知秋打开档案柜,找出李新明留下的文件袋。从南岭市回来,他一直将文件袋锁在柜子里,时间一长,几乎都忘记了。
文件袋没有打开过。叶知秋把办公室门反锁上,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文件袋的封口剪开一道缝。文件袋里装着一摞材料和一张光盘。叶知秋先看材料,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材料举报陈大年任景江市委书记时入股矿山,收受矿山老板巨额贿赂,所述的每件事都有名有姓、有时间地点,细节翔实生动,举报人署名为“李新明”。这份举报材料所说的事情只要查实一件,陈大年就会有牢狱之灾。
还有一些材料,是反映南岭市人大袁主任的。袁主任因为参与非法集资并占有干股、获取分红,已经被纪委“两规了”。而这些材料不但提到了这些纪委已经掌握的情况,还说到魅力集团旗下天福地产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除了袁主任的儿子外,还有副省长秦明的儿子。
材料中不但有非常详尽的记述,还有一些证照、合同、账册的复印件,也不知道李新明是怎么得到的。
叶知秋把光盘放进电脑。光盘里刻录了一段2分钟左右的视频,陈大年正骑在一个性感丰满的女人身上驰骋。视频是用针孔摄像头偷拍的,尽管画面不是特别清晰,但一眼就能看出片中的男主角正是陈大年。
叶知秋连忙将光盘退出电脑,把光盘和材料一起放回文件袋,细心地用胶水将文件袋粘贴好,锁进档案柜。整整一天,叶知秋脑中各种念头宛如电光石火,久久不能平静。
文件袋中所展现的,是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内幕,陈大年、袁主任、秦明都是这个利益集团中的主要人物。
这些手握实权、手眼通天的人物,李新明搬不动,难道自己一个小小的处长就搬得动?
叶知秋猜想,李新明把东西交给自己时,可能预感即将被纪委立案调查,他无法弄清调查背后的真相,以及调查的结果如何,便想暂时找个人保管一下,而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与他自己无任何瓜葛的人最安全。
如何处理这个文件袋?一连几天,叶知秋脑海里都琢磨着这个问题。如果把文件袋交给纪委,他无法说清楚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将文件袋上交,反而会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内心深处,叶知秋清楚举报这些人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惹祸上身,然而,他总是忘不了李新明跪在自己面前时的情景。
再看到陈大年时,叶知秋总会胃部**。陈大年的大背头梳得油光发亮,依旧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看外表怎么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好领导。
办公厅内部开始有人传言,这次厅级干部推荐人选是档案处处长赵磊。赵磊上次竞争上岗落败,李心平退休后,他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档案处处长。人事问题,往往无风不起浪。叶知秋从侧面了解到,赵磊的呼声的确很高,有人甚至说赵磊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将陈大年搞定了。虽说都是小道消息,但有个细节是真实的:陈大年的确小范围地找人征询过对赵磊的看法。
这些消息让叶知秋心绪波动:干部晋升的过程无论多么艰辛,结果只有一个,要么提拔,要么没戏。提拔你有一万条理由,不提拔你也有一万条理由。叶知秋内心激烈斗争,似乎有两个声音在耳朵边轮番说教,一个声音叮嘱他要守住道德的底线,一个声音却说,你手里握有扭转局势的筹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一个想法始终缠绕着叶知秋——只要把文件袋交给陈大年,陈大年自然会投桃报李,这次提拔副厅级就能如愿以偿。可是,强烈的罪恶感让他无法这样做——李新明将这份生死攸关的文件嘱托给自己保管,绝不会希望落到陈大年手里。叶知秋为萌生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他无法跨越心中的道德底线。他想起尼采说过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他暗暗警醒自己,绝对不能让心中的恶念迷惑心智。
晚上,叶知秋独自枯坐书房,不知道该向谁征求一下意见?老芒、孟澄明、唐梦云、古力志、易天水……怎么说这些事情,谁又能真正理解他内心深处的犹豫?桌上的闹钟滴滴答答,时光就在身边悄悄流逝,此时此刻,他没有一人可以诉说,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笼罩着他。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一人。叶知秋起身在书房踱步,目光缓缓从书柜上掠过。书柜里堆满了他读过的书。他随手拿起一本《柏拉图语录》,翻到一句话:“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他又拿起路遥写的《人生》,封面上印着柳青先生的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叶知秋感到奇怪,怎么今晚读到的都是这些句子?
他又顺手拿起美国人塞林格写的《麦田守望者》,看到一段话:“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叶知秋恍然大悟,这些句子早写在书里、印在纸上,早就读过,自己只不过是在为内心的挣扎寻找依据。
叶知秋想起了唐梦云。梦云是最理解自己的,很多事情不用多说,她都能提出很好的建议。他拿起手机,给梦云发信息:“要做一项抉择的时候,你最先考虑的是什么?”
唐梦云回复得很快:“听从内心的召唤。”
叶知秋写道:“内心迷茫,听不到声音。”
唐梦云回道:“你必须安静下来,就能听到。其实你心中早就有答案,只是如何做选择!”
叶知秋写道:“真的很难抉择。”
唐梦云回了很长一段话:“当夕阳与黑夜相遇,你是否为那一刻的灿烂而后悔;当现实与梦想相悖,你是否会为曾经的初心而坚守;当尊严与生命交织,你是否会为生存而将信仰抛弃?每个人内心都有光明和黑暗,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选择。我们一旦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叶知秋久久看着这段话,临睡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天,快下班时办公厅发了通知,明天召开全体干部会议,没说会议内容,但谁都知道是推荐干部。形势迫在眉睫,叶知秋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做出抉择。
在省政府门口,叶知秋碰到了李心平。李心平退休后,两鬓白发变成了满头白发,看上去人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他没有解决副巡视员待遇,仍是正处级退休,心态还算好,不像有的干部骂天骂地一肚子牢骚。
俩人好久不见,寒暄过后,李心平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知秋啊,你看我在机关待了一辈子,处长当了二十多年,一眨眼就退休了,想想这一辈子算是安稳踏实。你年轻,好好干,得抓紧机会上台阶。机关里啊,一耽误就是三五年,人一辈子又有几个三五年呢?”
叶知秋说:“李处长说得非常对,按您的指示办,有机会我一定会争取。”
李心平似乎又找到了当处长的感觉,拉着叶知秋鼓励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放他走。
叶知秋远远地看着李心平的背影,止不住心里有些怅然。李心平的今天或许就是自己的明天,机关里面一待就是四十年,每天一样的工作、一样的面孔,想一想都觉得恐怖。
“各行各业都是一样,成功的永远是少数人,站立在金字塔尖的人永远是少数人。要想成为这少数人,自然要有取舍。”叶知秋想起老芒曾说过的这段话,终于下定决心,给陈大年打了电话,说:“秘书长,您好,我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汇报。”
陈大年正在外面应酬,接了电话,声音懒懒的,嗯啊着爱理不理,当听到叶知秋说起“李新明”这个名字后,骤然警觉起来,应道:“那好, 你晚上8点到我办公室来吧。”
陈大年提前十分钟到了一号楼的办公室,他没带秘书,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抽烟,等着叶知秋。
8点整,一号楼值岗的武警看到叶知秋拿着个文件袋进了办公楼,步子走得缓慢,腰杆却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陈大年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