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江庆之便去北平出差了,当夜出发的,冷冷的车前灯透过庭院里架子上的葡萄藤,印在玻璃窗上。

江明之在露台抽烟,被车灯晃了下,微眯了眯眼,捏了捏眉心,轻舒了口气。

“二哥。”

江明之在夜里被这轻飘飘的声音叫了一声,差点吓了一跳,歪靠在栏杆上给自己拍心口,说:“失恋便扮女鬼吓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荏南根本不理他此刻所谓的俏皮话,只是静静地从露台望着逐渐远去的一点灯光。

“你这样子倒有点像《双星记》里的冯心怜,那眼睛红得,真楚楚可怜,你要是想拍电影,二哥第一个出钱捧你。”这种时候江明之那张嘴还是不饶人。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荏南通红的眼睛轻轻瞟了他一下,已经没那个气力瞪他了,却让他自觉收了声。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荏南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也学着他双手靠在栏杆上,说:“二哥,你哪里有钱捧我做明星,不如先攒够零花吧,小心……他又停你的生活费。”

江明之笑得逍遥自在,说:“二哥说能便能,二哥有跳舞约会请人吃饭的钱,自然也有捧自己妹妹做大明星的钱。”他吸了口烟,雾气漫住他的笑。

“来一根?”只有这个不靠谱的二哥才会诱导自己刚成年的小妹妹抽烟。

“我不要,我不喜欢。”荏南答得冷静。

江明之兀自叼着烟,像个称职的花丛浪子、豪门阔少,往空中吐了个烟圈,笑着说:“这么正经,也不知道学了谁,这时候来根烟、喝点酒会快活很多。”

荏南转过来盯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这些虚无的安慰,我要你帮我,你答应过的。”

“怎么帮你?如今这局面,你还不放弃?”江庆之歪着头看她。

“不放弃。”荏南重新看回黑暗中的庭院,植物在暗夜中静静地生长。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风将声音都打散了,送去无人的角落。

江明之吸了口烟,一点明暗闪烁,烟草的味道散在空气中飘了很远。他把一根烟吸尽才转过身来,斜倚在栏杆上,说:“看来表面越柔弱的女子,心越狠,连我这个自诩没心的人都甘拜下风。囡囡,你真不怕?”

“我不是囡囡,我是荏南,江荏南。”

荏是怯懦软弱的意思,可她是荏南,荏难。

她的乖全是装出来的,她的弱也全是为了麻痹他人,她就像蒲草一样,不起眼又柔软,可她比谁都倔,比谁都有毅力。她花了一半的人生去爱一个人,而剩余的人生,她依然不打算改,无论那块顽石愿不愿意承认,无论她的下半生可能会有多短。

都说清楚了,江明之却没有走,他潇洒自在,难得如此反复,又点了根香烟,火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光痕,随即被摇灭了。江明之吐了口烟,用他天生带了三分轻佻的语气说道:“荏南,你会怪二哥吗?”

“怪你什么?”荏南双手撑着下巴,从侧面望去,仿佛还是那个天真娇憨的囡囡,只是语气平静得如同已经奔流殆尽、入了深潭的池水。

“做个纯粹被辜负的人其实好受多了,至少有处可发怨气。”他顿了一会儿,继续问,“要是以后年纪轻轻死了,你会后悔吗?”江明之不再问是否会怪他,却问她是否会后悔,他是从来不在意别人恨不恨自己、怨不怨自己的,只要他觉得开心舒畅就好,可对方是一起长大的囡囡,所以到底还是多白问一句。

“不到死前那一刻,我又怎么知道呢,不过想来就算后悔,一闭眼的工夫也就过去了,死后埋在土里无知无觉,大概不难熬的,可如今我却是实实在在、分分秒秒地凌迟着自己。这样算下来,用死前那一会儿的后悔换现在长久的开心,不是很划算吗?”惊世之语,她说得漫不经心。

江明之被烟呛了一口,然后看着她拊掌大笑,叹道:“你嫁给大哥那么个木头实在可惜了,不如还是嫁给我吧,咱们俩定能逍遥快活。”

“我才不要嫁给你。”荏南撇撇嘴。

“怎么,那木头大哥便这么好?”他笑得捧腹。

“你刚刚那么说,不过是此时此刻觉得我这话趁了你的心意,可我们的本质是不一样的。二哥你追逐快乐,越短暂越绚烂的东西你就越中意。你对所有人都交付真心,是因为这真心从来都只属于你,你大方和他们共享,又完完整整地收回来,从没有执念。”

“可我不一样。”荏南叹了口气,“我是个大俗人,爱一个人便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我的真心交出去的时候便没有打算收回来。”

她转头看向江明之,说:“二哥,你应该找一个和你一样潇洒的人,快快活活地过这辈子,你不用考虑伤她的心,她也不怕伤你的心。”

江明之被她如此剖了一番,却丝毫不恼,眼中呈现了点真正的笑意,说:“做个痴情种子固然感人,可做个没有心的快活人又哪里不好呢?反正我活了这么久,实在觉得开心得很。”

荏南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本来就是,这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求的不过是情愿二字,又哪里有一种一定比另一种好的道理呢?”

“知我者,囡囡也。就冲这,二哥一定帮你如愿。”

两人就这么达成了交易。

夏日里的葡萄藤尽情地吸收着阳光雨露,长得张牙舞爪,在石架上爬得欢快,一只大大的金属剪子张开剪口,将伸出来的枝蔓齐齐剪掉,修整得规规矩矩。

庭院里的花草也打理一新,千叶石榴花开得正艳,玻璃海棠开得圆密,和大片的凤尾竹连在一起,风一吹,便是迤逦之景。

江家用人打起精神将家里擦得干干净净的,别说玻璃,便是那地上的木板都能隐隐照出人影来,吊着的水晶灯都闪着炫目的光晕,凡稍有些旧的陈设全收了起来,所有房间全都收拾了一遍,以供宾客休息。

在江荏南被收养的第十年,她终于要正式与江家二少爷成为未婚夫妻了。

这日既是她的生日,也是她和二哥订婚的日子,族中亲戚全赶了过来,各界名流也都是座上宾客,比起之前廖家的婚事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江家家财万贯,又许久没有过喜事,这桩婚事便是联络感情、疏通网络的好时机。

荏南将要好的同学也都请了过来,萧竹还提前和她住了一晚上,两人躺在松软的大**,头发都带着点水汽,身上俱是女孩子的馨香。

她们藏在轻薄的夏被里,晕黄的灯光透过被子照了进来,将少女软嘟嘟的脸颊晕染上一层暖色,发丝在丝枕上蹭得有些乱了,更添了几分放松和可爱。

萧竹伸手捋了捋荏南的头发,温柔地挽到耳后,然后看着她笑了下,说:“没想到你是我们这些同学中第一个订婚的,恭喜你,你和明之哥哥一定会很幸福的。”

荏南将脸埋进枕头里,良久才说:“嗯,我一定会很幸福的。”随即她转了过来,看着萧竹的眼睛,萧竹那双圆圆的杏眼闪着一点湿润的光,她突然问道,“小竹子,你是不是喜欢我二哥?”

萧竹猛然颤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荏南便知道答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落在萧竹身上,仿佛一片枯叶打在水面上,鱼儿被惊走。如果人的心思也跟那趋利避害的动物一样简单就好了。

“你喜欢谁不好,怎么偏偏喜欢上我二哥,这世上好的男子那么多,你还是去喜欢别人吧。”荏南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一点亮从眼角滑过,落在丝枕上,萧竹说:“我不会做什么的。”

荏南拭了下那滴泪,认真地说:“你要是做什么我倒安心,你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直在心里喜欢他才最叫我担心。”

“荏南……”萧竹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

荏南探过身抱住了她,柔柔地说道:“我不是介意,只是担心你。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真的真的很喜欢他,那就去告诉他吧,但……但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

在两人的絮絮私语中,零点的钟声响了。

生日这天,全家一大清早便出动了,虽然以庆祝生日为名,宣布正式订婚,江家又是新式家庭,因此那些传统的仪式和喜联之类的装饰就全省去了,但是到底不能太素,江家花了大手笔,从花厂拉来了好几车的新鲜花叶,缠在金丝上,或做成拱门,或制成小巧的花架点缀在各处,挑选的花全合了荏南的喜好,都是些精致雅丽的品种。

荏南在房里换了衣服,订婚不比结婚,不需要穿大礼服。家里给她准备了一件绣着蕙花纹的胡粉色底的长裙,上面缀了数层象牙色轻纱,下面是散开如云朵般轻柔细腻的裙摆,在腰那里一下子收紧,淡色的缎子包裹着上身,颈间露出的一点肌肤几乎比雪还要白。

她着了新嫁衣,指尖拂过裙摆上的蕙花,这是大哥挑的。绣着蕙花的裙子,满院的花架,乐队排练的曲子,全是她喜欢的。

荏南下楼的时候,宾客都已经到了,整个江公馆门户洞开、华灯溢彩,所有人都在等着一对璧人比肩。

荏南沿着楼梯缓缓而下,友善的掌声响起。她今夜太美了,美得像一个梦,柔软的纱拢在身上,光洁的缎子将身量衬得端方妩媚,那些明里暗里对她嫁入江家的质疑都消散在今晚的惊鸿一瞥中。

江庆之站在人群里,与其他人一样抬眼望着从高阶步下的荏南,与他们一样微微抬起唇角。旁人见了,只觉得这个如父的长兄终于将自己从小拉扯长大的弟妹安排好了终身,心情甚佳,纷纷调侃起他来。

“江兄今日可算如愿了吧,恭喜恭喜。”警察署长过来凑趣。

江庆之笑着抬起手与他碰了碰杯,一口饮下,并没有回答。

按照惯例,荏南与江明之要一起跳第一支舞,当缠绵的音乐声响起时,荏南向江庆之走去,轻纱拂在地上,人群为她让开,任何人都舍不得弄脏如此美丽的裙角。

裙摆停在黑色的燕尾服前,她笑得璀璨,唇角没有一丝轻愁,连眼里暗暗流动的波光也让人觉得是幸福的眼泪。

“大哥,我好看吗?”

一如往常的每一次,江庆之抬手拭去了她将要夺眶的眼泪,没有让它流下来。

“好看。”

大提琴声越发悠远,订婚宴的第一支舞,该由新娘子的长辈将她交给江明之。她没有父亲,也未邀请远房的族亲来,只有一个大哥。

江庆之最后一次执起她的手,感觉她在他掌心中微微颤抖,他从头到尾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只是无比轻地拢住她微凉的指尖,用掌心的温度熨帖了她一瞬。

然后,他不存留恋地将她交到了江明之的手里。

今夜是盛宴,高朋满座,宾主尽欢。

今夜是喜事,一对璧人,花好月圆。

江庆之今夜喝了不少,与众人举杯,来者不拒,真正是高兴至极、宾主尽欢。

荏南与江明之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步翩跹,腰肢袅娜,不时还耳语一下,引得宾客们不时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场订婚宴热闹极了,排场也大,直到深夜江公馆仍灯火通明,将天都染亮了三分,直到不少人都醉了,由明之出面安排妥当。

德国赫姆勒摆钟“铛铛铛”敲了三下后,整个江公馆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走廊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只光裸的足从提起的裙幔中露出来,落在地板上,在暗夜里如雪一般微微散发着光。柔白的纱从胡桃木上拂过,**出一点缠绵的窸窣声。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江庆之还未睡着,头疼得难受,闻声转了过去,却怀疑自己尚在梦中,可便是他的梦也未如此美好过。

荏南的头发松散地铺在肩头,乌发间露出肩头雪艳的肌肤,细致的锁骨伶仃地铺开,被轻柔的蕾丝半掩,纱裙被轻轻地提了起来,露出一双小巧的足,毫无畏惧地立在这暗夜深沉的房中。

见江庆之望了过来,荏南脸上**漾出了笑,灿烂得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她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大哥,我好看吗?”

江庆之知道自己不该答的,从他交出她的手的那一刻,从更久以前,就不该答的,可还是说了:“好看。”

荏南往床边迈了一步,歪着头用天真而温柔的语调说:“那今夜,我做你的新娘子好吗?我连嫁衣都穿上了,你给我准备的嫁衣。”

江庆之用手抵着太阳穴,说不出话。

荏南轻轻抿了抿唇,继续说着:“每年生日你都会让我许三个愿望,然后偷偷帮我实现,可我每次都只说两个愿望。我许过公主裙,许过每天吃一块草莓蛋糕,许过一个月可以不用做拉丁文作业,还许过其他许许多多的愿望,都实现了,现在只差一个。

既然注定是分离,那么至少今夜让我做你的新娘子吧。这就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变过的第三个愿望。

若从来没有拥有过,我这一生大概会放不下。余生那么长,你总得给我机会让我忘了你,好好成为别人的妻子、母亲。为了我还能够好好去爱别的人,去过幸福快乐又安稳的一生,你帮帮我吧。

辛德瑞拉也有一晚和王子跳舞的机会,你今晚还没和我跳过舞呢。”

她眼中闪动着泪光,却笑得无忧无虑,一滴泪落了下来,她也随它去,仍然笑得很美。

江庆之的头越发痛了,视线也越发无法集中,只能看见半明半晦中荏南的泪痕耀着一点光,仿佛被蛊惑,他朝那唯一的光源而去。

“别哭。”

“别哭,我的囡囡。”

荏南的脸被泪水打湿,微微发凉,呼吸拂过眼睫,让人觉得发痒。

她最后流了一次泪,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紧紧地抱着,汲取大哥身上的温暖。终于如她所愿,江庆之也回抱了她。

白纱下的脚尖离了地,足背擦过床沿,留下如微澜的纹路,修长的手臂穿过腿弯,荏南被江庆之抱在怀中。

一只手穿过夜雾一样的发丝,擒住荏南的后颈,让她更深地扬起头来,动弹不得。

他的尾指抵在她后颈一颗朱红的痣上,指尖在那颗痣上细细碾着,那颗痣极细,仿佛血点,从来被掩藏在发丝间,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

手掌延展开来,拇指拂过下颌,将她托着按向自己。

“别动,囡囡。”

夜风拂过窗外的葡萄藤,如同恋人的低语一般,被风送到了露台上,而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听过葡萄藤叶的声音。

“囡囡,你真的不怕?”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怕逼疯大哥?”

“我不是囡囡,我是荏南,江荏南。”她侧首认真地问,“你确定那药和酒一起服下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伤害身体的,那只是放大些酒的作用,让人更加松懈,并没有致幻的功效。”

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有你,便足够了。”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天际翻了一痕鸭蛋青,逐渐混了点淡金进去,有片红越来越耀眼,终将天色点亮。

光还未照到这间卧室,半昏半明中仍是那一片狼藉,有几根羽毛从枕头里钻了出来,被弯折成破碎的模样,一根夹在铺散开来的头发上,黑白分明。

蜿蜒的发丝如水满溢在雪白的肌肤上,搭在她的肩头,还落了一缕盘着纤细的锁骨。

剩下的发丝全散在她枕着的胸膛上,荏南静静地伏在大哥身上,耳朵贴着他胸口。

扑通……扑通……

她数着心跳声,嘴里默默念着秒数,等到了六十,算了下,还好,没有什么异常。她还是有些担心药和酒一起会不会出什么事。

数完他的心跳,荏南支起下巴靠在他身上,静静地看着他半隐在黑暗中的脸。

他现在如此平静,眉头不再皱起,双眼紧闭,在药物和酒的作用下睡得极沉,他额头上的汗珠早已干了。

她平日里只敢悄悄地望着大哥,有时被他发现了,便会甜甜地笑一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大哥总是能发现她,却也总是任她看。

她要看着他一辈子,哪怕中途多些波折。

荏南就这样望着江庆之,伴着沉沉的心跳,享受着最后的静谧。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堂叔母、大姑姐和来吃酒的几个女眷满脸喜气地来叫人去认亲,敲了两下没人回应便开门看看,却见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一对男女抱在一起,与荏南抱在一起的那个人,不是她刚刚订下婚约的未婚夫,而是江家家长江庆之。

堂叔母一下子便吓得昏倒在地,年轻些的小辈忙着搀扶,又拉不动,慌乱之下只能喊人来帮忙,这事便这么闹开了。

江庆之昏沉地在一片吵嚷声中睁开了眼,耀眼的阳光从橱窗的玻璃门上反射着刺进他的眼底,让他脑子嗡鸣。

他的心口承了点重量,还有些痒意,他低头望去,是发丝拂在胸膛上带来的异样感。

江庆之的太阳穴疼得要发狂,他眼中只有贴着自己、被阳光映照得雪白的身体。

她还闭着眼,可眼睫在微微颤动。

正是囡囡。

江庆之头一次头脑出现了空白。

他挣扎了那么久,折磨自己,也折磨囡囡,却终究还是犯下这不可饶恕的过错。

为了这订婚宴,家里住了些亲戚,且昨晚宾客尽欢,喝多了的不少,江明之也安排了些喝醉的客人在家中休息了一夜。

本是好意,可这样一来,这事就瞒不住了,二楼又闹又叫人,这样惊人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不止家里的亲戚,连外人也猜出了一二。

江明之这时才现了身,一副刚刚醒来、不知所措的惊慌样子,慌慌张张地把暗里瞧着热闹的众人请了出去。

房间里,荏南下了床,小小的足尖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中,面容却被阴影掩着。

“囡囡。”江庆之唤她,可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荏南转了过来,看着他,眼里一片沉寂,仿佛火焰燃烧殆尽后留下的一捧灰。

“大哥,你想说什么?”

“或者说,你想好说什么了吗?”她轻轻地笑了,接着说道,“是想告诉我不会有事,还是想保证这件事不会传出去?”

“或者是想告诉我你改变主意了,你会对我负责?”

荏南直看到他眼底,冷静到仿佛事不关己,说道:“大哥,等你想好你打算如何做,再来找我吧。”

她捡起地上的衣服,披上江庆之脱下的西装,独自离开了,留他一人在这儿。

江明之花了快半天的工夫,顶着众人暧昧而同情的眼神,好容易安抚好他们,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上了楼,待离开众人的视线后,他便换上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抬手看看表,时间到了,敲开了他大哥的书房。

一开门,他便被扑了一脸的烟气,他那位好大哥紧闭门窗,在这密室里独自抽烟抽得凶极了。

“给我来根。”江明之走到江庆之身旁,漫不经心地要了根烟,还做出个借火的姿势。

江庆之看了他一眼,还是微微侧首让明之从他吸着的烟借了火。

“你帮她的?”江庆之吐出一口烟雾。

“是啊,是不是很厉害?”江明之笑得开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庆之的语调依然平淡,可额角的青筋却跳得厉害。

“自然知道。”江明之挑挑眉,“不过,大哥你知道吗,给你用的那药并不致幻,它只会放大酒的作用,让你更加松懈罢了。”他迎着江庆之的目光看了过去,笑得颇有深意。

“咚、咚、咚”,楼下传来落地钟的报时声,江明之还没吸完烟,却还是摁灭了,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对了,大哥,有件事忘了和你说。就在刚刚,囡囡坐的那条船已经开走了。”

交际场上的话题天天都会变换,从赌马的败家子到刚满月的金孙,如今谈得最热的便是江家的新闻。

江家视为掌上明珠养了十年的养女,头天与江家二少爷订婚,订婚宴盛大得不得了,第二天江二少爷便宣布取消了。这订婚的排场大家都是瞧见的,当时还人人艳羡一个养女如此受到宠爱,可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变故。

当日留在江家的族亲和宾客谈起这事来全部守口如瓶、讳莫如深,反而更加叫人遐想了,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众人能看到的是,江家二少爷丝毫不见婚事取消的颓色,没多久便重返交际场,只是脸上挂了些彩,休息了这几日,依然隐隐可见。

多少人试探着问起这事,江明之依然一副万事不挂怀的样子,说:“我与我家囡囡从小一起长大,吃喝玩乐都能玩到一块,可若是要谈情说爱,实在是让我俩都起一身鸡皮疙瘩,奈何家里从小订下的婚约,我俩便一起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样大的事,居然这样胡闹,难怪身上挂了彩,大概是被家里好好收拾了一番。

这番说辞瞒得了外人,却瞒不过当日撞破的那么多双眼睛,族里的亲戚和江庆之在生意上的一些合作方都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是江庆之多番威压、周旋,这才没有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深夜,江公馆已经安静了下来,明之将西装甩在一边肩上,小声哼着《月圆花好》往房间走,开了房门一片黑,还没来得及把电灯打开,便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手伸向身后,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大哥,又怎么了?打算再审我一场?”明之笑得肆无忌惮,不见丝毫惧色。

“是你走错了。”江庆之回了一句。

江明之愣了一会儿,然后眼里浮现出狐狸样的笑意,大哥真是够小气的,就因为囡囡在这里睡了一觉,如今他便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能回了,只能睡客房。

早知道,他便建议囡囡在她自己的房间下套了。也怪当时自己太过细心,女孩子闺房特征太明显,担心大哥虽然用了药仍然会察觉出不对劲,这才贡献了自己的房间,没想到这般的贴心倒换来如今有房不能回。

“大哥,当年真不是抱错了吗,囡囡才是你亲妹妹吧?”下一刻,他又喷笑出来,“不对,她要真是你的亲妹妹,那如今才是麻烦大了,还是委屈委屈我,继续做你的亲弟弟吧。”

江庆之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个眼风,听了这混账话,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扔了过去,那可是黄铜的,真被砸到,脑袋不开花也得破相,明之眉毛都没抬就躲了过去,然后挤出一副大惊失色、饱受虐待的神色来。

他这大哥虽然自小教训他的时候多了,但是自从他成年以后,江庆之便没再和他动过手。若他问,大哥便答,若他不问自己做,大哥也不过问,只让他学会自己承担后果。

那天听到荏南走了,他那稳重的大哥连烟都掉地上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披,穿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就往外奔,那么大的码头,就这么自己跑了几个来回找人。

到最后,江庆之未发一言就匆匆走了,接下来倒霉的便是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江明之了,他老老实实挨了第一拳,然后便开始闪避。明之的身手并不差,只是万事没有常性,所以练得没有江庆之如此专深,但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在哪儿?”江庆之狠狠地击打在明之的腹部,口中吐出几个字。

江明之闷哼了一声,然后跳开,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边喘息一边笑着,说:“大哥,你打我有什么用,你难道能轻易出国去找她?”

“我这回可算是见识到囡囡的心有多狠了,你便是真找着了,除非你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否则她总能找到机会逃的,她可比你心狠多了,对自己狠,对你更狠。”这话句句诚实得不得了,也诛心得不得了。

打到最后,书房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干净了,江庆之也没从他口中问出荏南的下落。

庭院里的第一片枫叶转红时,荏南仍然没有踪迹。

江庆之断了明之的经济来源,可他自己早有渠道,并无大碍,依旧浪**得没边。欧洲那边已经开学了,江庆之本打算让他回欧洲后松懈下来,再派人从他那里摸些线索,可江家二少爷主意大,一声不吭地直接办了休学回来的。

江庆之如果真的要收拾明之,自然也有办法,可他不能用对付敌人的办法对付自己的亲弟弟,也知道江明之虽然胆大包天,却不会真的拿荏南的安危开玩笑。

更重要的是,他亦不知如何面对荏南,如何待她,如何让她幸福,如何让她一世平安。

他的内心被撕扯出一丝侥幸,已经如此局面,是否有资格梦一梦拥荏南入怀,可他又唾弃自己,错了一回,还要越错越深吗?

只是,午夜从来无梦,连一片影子也未误入过,他便总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手张开空无一物,只有尾指似乎还残留着她握过的一点余温,日复一日越散越淡。

他让人去了澳大利亚,却没有找到人;他派人去了法国,一无所获;他让同事仔细搜寻,只是徒劳;他借着谈判去了一趟美国,毫无线索;国内也没有放过,凡是江家产业涉足的地方,他都下了死命令。

江庆之找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没有找到他的囡囡。

架子上的葡萄藤慢慢落尽了叶子,显得有些萧索。不过,它在冬日干枯,又会在春日焕然。

深夜里,簌簌的雪声独自喧嚣着,在葡萄藤的节枝上积了一层浅浅绒白,慢慢越堆越多,将地面染白,银冷的世界只有一隅映着二楼窗户透出来的一点暖光。

凌晨五点左右,雪已经积得有了些厚度,江公馆的门开了,一双皮鞋踏上无人的雪地,留下一串脚印。

荏南小时候一直想看雪,无奈这里几乎很少下雪,便是下了也只是潦草几许,还没等人起床便被回升的温度融得狼狈不堪。

为此,荏南还曾经在睡前抱着熊宝宝在窗前祈祷能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让她能捏一个雪人,小小的雪人就行。

江庆之俯身掬了一捧绒雪,细雪粒子在皮手套上柔柔不堪一握,他看了一会儿,将那雪抛落,将手套脱了下来。

他半蹲了下去,**的皮肤碰触到冰冷的雪粒,伸手握了满把,就这么在那里耐心地捏了起来,羊绒大衣的下摆摊在雪地上,拂开浅浅的划痕。

江庆之在雪里蹲了许久,认认真真地捏了个小雪人,将它放在了荏南房间的窗台外。

可惜,没有等到主人回来,它就化掉了。

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春衫上了身,江明之这样的阔少,自然是最时兴、最流行的国外款式全来了一套,每日似开屏的孔雀,流连在交际场上,极吃得开。

江庆之还是那老一套,一贯的“不逾矩”,今年没有人替他添那些花哨事物,冷些便穿轻薄的大衣,热些便穿短身的西装,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仿佛一切都没变过。

他上班前开了抽屉打算换块表,看到了里面躺着的深蓝色丝绒盒子,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出来,没有打开就又放了回去。

关抽屉前,他随手拿出了旁边的金刚石袖扣,仔细地系了上去,那是荏南前两年送他的。

然后,他就如往常那样上班去了。

院子里的月季从四月便陆续开了,随着夏日的骄阳越发鲜妍。

阳光从玻璃窗刺了进来,照得桌面上的纸上的字都有些模糊。

江庆之将那叠电报拿了起来,快速看着。

“纽约,无讯。”

“巴黎,无讯。”

“东京,无讯。”

“悉尼,无讯。”

……

“苏州,无讯。”

“重庆,无讯。”

“香港,无讯。”

他将那叠纸放了回去,靠回了椅背上,望着阳光中飞舞的微尘出神。

囡囡,此刻是否一切都好,是否有安歇之所?

是否也挂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