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之和荏南订婚已有一年,二人订婚后不久就一同回了欧洲完成学业,自那以后江公馆就越发冷清。江庆之忙于工作,也没有半分空闲,往往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才会静静驶入一辆汽车,将他送回这孤零零的家。

他越发瘦了,这样高的个子,却连去年的大衣都有些撑不起来,松松地笼在身上,看上去倒有些凌厉,叫人不敢直视。江庆之的威严让公司上上下下都颇吃了些苦头。

日子似乎从某一刻开始就静止了,每一天过得都大差不差,不过是春暖秋寒、日升日落,穿些什么,吃些什么,于江庆之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他并不感觉痛苦,也没有悲伤,反而觉得日子很平静。每日都有事情做,每日睁开眼睛便知道今天会如何度过,说不上充实,但也并不虚度。他的心是牢的,就锁在胸膛里,虽然不会再悸动,但是也没有忧虑。

自荏南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囡囡的房间。

正是他亲手送荏南上的船。

汽笛声长长一鸣,细雨将几人全笼在蒙蒙水雾中,荏南的头发上沾了碎珠,比远方的天色还要苍白几分,她不在意地伸手拢了拢,始终低垂着眉目,身旁站着的明之撑起了伞,被她中途拦了下来。

“不用,马上便上船,不会再淋着了。”

她的手按住了江明之半握着伞的手,并未放开,江明之瞧了她一眼,多少有些玩味打量的意思,却也没说什么,任由她握着,二人如今已经是正经的未婚夫妇,还将一起去欧洲留学,这样的举动再合适不过。

自始至终,江庆之都未发一言,甚至连眼神也未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更未有过一丝波澜,头发梳得齐整,身上长衣笔挺,依然是那个无情无念无所耽的江庆之。

然而,荏南与他都知道,他身上穿的西装、衬衫、领带全都是荏南打理的,细细熨烫,从不假手于人,妥帖地按顺序收好放在他的衣柜里。同样,荏南与他都知道,今日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穿她亲手熨过的衣服了。

“走吧,别误了。”江庆之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没有一丝哪怕最微末的不舍与迟疑。

荏南低着头,顶着漫天的雨雾轻轻笑了下,接着抬起头看他,睫毛上是细细密密的碎光,大概是被雨打湿的,眼睛里有着不容错辨的亮色,仿佛要在这雨水中烧出最后的烈焰。她方才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白印也全然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终于开了口。

“误了?上了这船,就不会误了吗?”

江庆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承受,却无半点回应,也不能有回应,他已经亲手将囡囡的希望拔得一干二净,又怎么会再种上半分。最后,他也只是望着不远处停泊的巨物,叹了一句:“船要开了。”

这便是回答。

荏南轻轻合上眼,再睁开时已不见了水光,半侧过身,与他一同望着巨轮,同样叹了一句:“是啊,船要开了。”

接着,她挽了明之的手,要同他一起离去,明之却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江庆之说道:“大哥,从此以后,囡囡便交给我照顾了,放心,我会待她好,叫她快乐。”说完这话,明之亦执起荏南的手,两人并肩朝着那艘要带着他们去往另一片土地的轮船走去。

白茫茫的蒸汽混着嗡鸣的汽笛,让整座港口都微微震动,巨轮离港,行人远游,雨雾细蒙中,只剩下江庆之一个人的身影,独自站在天水之间,身旁再无一人。

等再归来时,已是一年以后,江明之完成了在欧洲的学业,便发了电报回来让江庆之筹备婚礼,二人订婚已有一年,如今荏南也长大了。

“正该成家立业了。”

江明之在拍来的电报里言简意赅地催促着大哥,还交代二人不在国内,父母也在国外休养,一应事由便都交给大哥操办,他们只等着回来参加就好。

这一年来,江明之拍过无数封电报来,而荏南从来没有传一个字回来,像彻底消失了一般,江庆之只能从江明之的只言片语里探寻到些许她的痕迹。

“荏南夜里少眠,白日少食,拉她去打网球,精疲力尽,多添了碗饭。”

“荏南不善拉丁语,性子还倔,每每学到深夜。”

“荏南吃不惯生蚝,吐了半宿,现已大好。”

“荏南去了沙龙,交到了朋友。”

“荏南拉丁语拿了第一,极开心。”

江明之传来的电报极其频繁,或是要钱,或是要物,或是要关系,总是借着荏南的缘由行自己的方便,江庆之都知道,却也都给了。

他几乎不主动问起荏南的事,对明之给的信息亦没有什么反应,直到这次接到二人要回来成婚的电报。

江庆之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公司里其他人都已离去,久到连秘书都被他打发离开,那封电报原样摊开在桌上,无人去动。

那一夜,他第一次推开了荏南房间的门。这一年,他从来不让人进去,连打扫也无,因此落了些灰。江庆之总觉得这里还留着一点她的味道,虽然微弱,却还是存在,他怕把这点最后的气息也给驱散了,所以不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他自己。

江庆之静静地站了很久,才伸出手来,浮在荏南的桌前轻轻抚摸过去,拂过她未收起来的珍珠耳环、散落的彩色铅笔、一副兔毛手套、往日里带去学校的布袋子,还有曾经夹在头发上的小发饰。

他的指尖始终与荏南的物品隔着一寸距离,从未真正碰触到,像是害怕惊走不存在的蝴蝶,也像是怕自己从回忆中醒来。

直到第一缕天光亮起,从荏南曾经无数次趴着巴望他的窗台照进来,江庆之才终于被现实叫醒。

那扇门轻轻合拢,最后还是关上了。

一个月之后,江明之带着荏南终于回来了。

二人一回来,便给这座寂静了很久的公馆添了不少热闹,他们到家时江庆之还未从公司回来,是家中管家特意打了电话给秘书,本还有会的江庆之才推了行程匆匆回家。

还未进门,他便听见门内欢闹的笑声,明之似乎在同家中用人说着见闻,不时还大笑两声,热闹极了。

“我们去出海海钓,法国的鱼大概是懒散惯了,蠢得很,一钓便上来,各个都痴肥得很。在海上现杀了再烤,只用撒些粗粒海盐加迷迭香就美味得很,最后还钓上来鲨鱼,凶得很。”

簇拥在一旁的女佣随着江明之的讲述又是笑又是怕,不时发出阵阵惊呼声。江明之的笑话信手拈来,取之不尽,江庆之边听边将公文包交给管家,正打算进去,便听见了久违的声音。

“明之,莫逗他们了,正经些,大哥马上要回来了。”

这个声音是荏南的,依然如往日那样柔,却多了些沉静,仿佛经历了一整个夏日烈阳后终于在秋日里成熟的红浆果,叫人听了也愉悦几分。她不再喊二哥,而是叫他明之。

门廊上的脚步停了一瞬,接着如常往里走去,江庆之进去的一瞬间,笑闹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唯独一人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大哥。”荏南笑着叫了他一声,“我们回来了。”

江庆之明白,从今以后,荏南口中的我们不会再有他。

婚礼筹备得很顺利,还剩半月时,两人的父母也从国外回来了,共同见证这从小订下的婚约变为现实。

回来以后,二人虽然是马上便要成婚的夫妇,但是依着礼数到底还是分开住了,荏南住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那里一切如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动过,连灰都不曾落下,仿佛她只是昨日离开了一天,今日就又回来了一样。

张妈絮絮叨叨地说:“小小姐啊,这里都是张妈刚打扫的,之前大少爷不让人动,所以张妈一直没进来,若是有什么还没整理好的地方,你就和我说,我再来弄弄清爽。”荏南点点头,并没有多少多余的表情。

她住回了这个与大哥相隔最近的房间,却再也没有往走廊深处多瞧一眼,再也没有在门后等那个人上楼的脚步,再也没有趴在窗台上悄悄张望过他的身影。

婚礼当日,荏南穿上了大哥为她准备的婚纱,只需看一眼那婚纱上极为繁复却又轻盈的刺绣,便知道起码筹备了大半年的时间,她望着镜子中纯白的裙摆,眉宇间是自己都陌生的神情。荏南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冰凉的镜面,露出淡淡的微笑,接着自己将白纱放下,遮掩住了一切表情。

婚礼按例是要由父亲牵着新娘走过礼堂的,但荏南的父母都早已过世,本来要由江明之的父亲牵她的,却因坐轮渡从澳大利亚回来的长时间奔波,本就落下病根的江父腿疾复发,只能坐在轮椅上休养,自小半教半养着两兄妹的江庆之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于是,当荏南推开门时,等在外面的是穿着燕尾服的江庆之。

二人站在门内外,只剩下光从走廊尽头高处的彩璃雕花窗中落进来,日光中浮动的微尘随着看不见的风而起伏,这便是他们能共处的最后一曲沉默。

直到婚礼的乐声响起。

江庆之抬起了手臂,做出一个供她牵挽的姿态,这个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同她共舞时做过,与她在一把伞下走过落雨的院子时做过,带她去裁新衣裳时也做过,而如今他要亲手挽着她,将她交给旁人了。

荏南没有说话,只是走了过去,安静地挽住他的手臂,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倦鸟,再无挣扎,随着大哥的动作,一步步去往另一个世界。

悠扬的小提琴声越发响亮,缠绵的低音钢琴轻轻和着,二人同时迈下一级级台阶,他穿着燕尾服,她身着纯白纱,好像这世间最登对的新婚夫妇。

只这一瞬,似是眷侣。

然而,这台阶终于走到了最后,再转过一个拐角就要真正分离。

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二人默契地停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人再迈步。荏南握在他臂弯的手指似乎在轻轻地颤抖,如同落雨后的蝴蝶最后的振翅挣扎,她终于还是隔着那朦胧的纱看向江庆之,隐约可见的一滴泪含在眼中不肯落下。

“你会后悔吗?”她轻声问道。

江庆之没有回答,早已失去回答的资格,早在他决定推开荏南的那日,他就已没有任何资格再来动摇她半分。他这副躯壳之下的内脏早已被绞成碎块,骨骼却依然完好无损,支撑着他走到今日,支撑着他亲手送走此生唯一的爱人。

可残余的、还没埋葬干净的灵魂在呐喊,叫他放弃,叫他认输,叫他行差踏错、再无约束,玉石俱焚又如何,生死共灭又怎样,痛痛快快与相爱之人走这一遭就无憾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待他说话,荏南眼中的光迅速陨落了,她终于低下头来,牵着他的手轻轻地往前带了一步。

“走吧,大哥。”

心如磐石、绝无转移的江庆之此刻被这只纤弱的手轻轻一推,便再无抵抗,他只能这样带着他的囡囡,去嫁给与他无关的平安顺遂。

乐曲响,歌舞起,宾主尽欢,好事终成。

江庆之执着荏南的手交给明之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的灵魂被彻底埋葬的声响,他笑了笑,与旁人一起为这对佳人鼓掌庆祝。

婚后第三年,江明之与荏南依然去了欧洲,明之继续深造,荏南则在那里正式就读,接着完成此前因婚礼而暂停的学业。这次离开后,他俩传来的音讯随着时间渐渐变少,江庆之也未催促过,只是一人守着孤宅。

他这几年越发熬得厉害,几乎要燃尽自己的生命一般,呕心沥血,亲力亲为,几乎要住在公司,不过三十出头,鬓上便添了些霜雪之色。

后来,明之拍了电报来说自己要先回国,荏南完成学业后便会跟着回来,江庆之一反常态地立刻回复他不许丢下荏南独自回国。然而,明之是先斩后奏,待大哥的电报送达时,他早已搭上回来的船。

江庆之为此难得发了怒,将刚刚回国的明之关在书房狠狠骂了一顿,奈何明之是个面皮老的,又拿荏南做借口,说是她让自己先回来的,江庆之还是亲自下了令禁足,还差点动了家法,只是被明之一句话问住。

“大哥,你究竟为何这样生气?别忘了,囡囡不仅是家里的小妹,更是我的妻子,这是我们夫妻共同做出的决定。”

那日,江庆之最后拂袖而去,再未和明之说过一句话。

然而,江明之并未消停,即便在禁足时都找机会溜出去,禁足结束之后更是不见人影,日日不知去了哪里,江庆之便派人去查。

原来,江明之与几位富商的子女混在一块,一起的还有不少新秀的青年人,跟江明之一样是在欧洲游学的,在那边接受了进步思想。除此之外,其中还不乏与他十分亲密的女子,共进共出。

这次江庆之终于将明之提了来审,叫他并未预料到的是,如今明之已不再是那个虽然浪**但是还算听话的弟弟了,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就是你查到的那样。”江明之镇定自若地给了这么一句解释,接着说,“咱们江家不止有你,还会有我。”

江明之立在书桌前,再无躲避地**着自己的野心。然而,明之到底不敌江庆之多年的威压,他只用沉默便足以叫明之的神情慢慢染上肃色,变得警觉。

“我给你选的并不是这样的一条路。”

江庆之的指尖在桌上轻叩,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抬头时的眼神叫明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江庆之并未再说什么,也无须再说什么,江家家长的话从来一字泰山、力钧千斤。

只是江明之到底也姓江,身体里流着的是与大哥一样不甘于这尘世的血液。明之稳了呼吸,拿了根烟出来,侧首将它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待烟气从肺中吐出,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全部填满之后,他隐在迷雾后,对大哥说道:“我要走的也不会是你选的路。”

下一刻,他又轻飘飘地丢下几个炸弹:“这几年来,我知道你有心腹在欧洲盯着我和荏南,但你近乡情怯、心中有愧,到底不能步步紧逼,所以被我寻到了空子。我问你要了这样多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浪费,全都用到了要紧处。如今,你就是断我财源、人脉和支持,我也有自信能一步步往上爬。”

江庆之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却又从未如此认真的弟弟,不再僵持,反而坐了下来,从桌上的烟盒中取了一根点燃抽了起来。他并不急着开口,只是与明之一同抽着烟,任由烟草味在空气中蔓延。二人一时沉默,直到燃到一半的白灰就要无声落下时,江庆之伸手在玻璃缸中一点,烟灰准确无误地落了进去,与缸中来回游动、舒展着尾翅的金鱼交汇着跳舞,构成了一幅诡异却又艳丽的画面。

江庆之看着那条金鱼来回游动了一会儿,又变成了那个执掌江家多年、积威甚重的大哥,语气中没有半点波澜。

“就你如今这点手段,我若真想对你下手,不消一年,就能把你连皮带骨头都销干净,连父母那里都不会有半分怀疑。既然我做得到,那这世上自然也有其他人能做得到。”

“你在欧洲的动作,我并非不知道,只想着是小打小闹,还不必伤筋动骨地敲打你,只要你还是江家的二少爷,我总护得住你。”

“你回来后,我放任了你一段时间,但你知道,自我要查你到信件摆在我案头,花了多久?”

江庆之并未再抽,只是拨了拨烟,让灰继续落下去,动作就像他整理家事时一般干脆利落,他对着江明之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

“三天。”

那根烟被彻底熄灭,淹没在玻璃缸中,金鱼好奇地去接,却又立刻转身游走,避开了那半根残烟,而江庆之也下了最后通牒。

“我若真想摁死你,你就是再挣扎,也绝不会有出头之日。”

江明之终于变了脸色,久久未语,只是默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玻璃鱼缸里的金鱼如何跳舞,直看到那根烟的每一根烟丝都被水打湿,彻底沉到了底,他却畅快地笑了出来,伸出手在玻璃缸上轻轻一弹。

“大哥,你这人从来心如磐石,可我忘了,我见过你心软的样子。”

自小被庇佑长大的小弟一直漫不经心地藏在舞台后的红丝绒幕布旁,静静地看着,看了那么多年,终于借囡囡撕开了大哥坚硬无缺的面具。

“我知道你的软肋,也知道你硬撑着也要将囡囡推开是为了什么。大哥,你或许对其他人都狠得下心,却也有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的人。既然你并非真的冷肺冷肠,我到底是你的血亲,或许我会吃尽苦头,或许我会被百般折辱,可你不会真叫我死。”

“只要不叫我死,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在,我就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次换了江庆之陷入沉默,他的指尖在坚硬的黑檀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半晌之后才问:“荏南可知道?”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明之。

“我知道。”

说话的是三年未见的荏南,她推门进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绿旗袍,松松地笼在身体上,勾勒出婉约的线条,头发如妇人那样束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缀饰,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霜之气,看着有些憔悴,却多了几分成熟与恬静。

她回来的事情并未通知任何人,连江庆之也没接到消息,因此并无准备,此刻就这样见到了远行三年的囡囡。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方才的运筹帷幄全都没了,只剩下囡囡的大哥,曾经的大哥。

明之见荏南来了,起身去迎,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回头望了眼还呆在原地的大哥,向荏南递了个眼色,便先行离开了书房,与她擦肩而过时,还轻轻捏了捏她垂下的指尖。

这一切都被江庆之收入眼底,他没有动,依然坐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

房门关好后,荏南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脸上还带着些倦意,然而看向江庆之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回避。她将落下的一丝发挽回耳后,一举一动间都带着风情,叫他觉得陌生的风情。

“大哥,好久不见。”

她甚至笑着同他打招呼,笑得极美,只是不再如往日那样仿佛枝头迎春花一样永远带着生机,而成了雪里青竹开的白花,生花则枯死,枯死待复生。

这声大哥空****地落在了书房中的波斯地毯上,藏进了细长的绒毛里,虽无人回应,却将这书房染上了她的味道。她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色彩,江庆之坐在原地,却觉得那声音顺着脚踩着的毛绒地毯不断爬上他的身体,叫他痛,也叫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囡囡。”

这个称呼,江庆之已有多年未再唤出口,这一声囡囡叫两个人都有些愣怔,恍如隔世,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也没有三年的分离,更没有横亘在中间、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荏南恍惚片刻才正了精神,抬起头来笑着同江庆之说:“大哥,你无须怪明之,他的事,我都知道,我也愿意让他去。”

她说得轻松,听在江庆之的耳朵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你知道?你知道他都做些什么,同什么人在一起?”江庆之看着荏南,似在问,却也不在问。

荏南四两拨千斤,道:“我知道,他在做和你一样的事。”

这句话终于让那些被江庆之强行压在身体里的浮躁如同滚开了的水一样涌出来,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痛的是,荏南这句话里还存着对他若有似无的恨;庆幸的是,至少荏南还愿意恨他,至少她心中并非全然无谓。江庆之知道自己早不该有此奢望,该盼着囡囡早点忘记自己,将自己当作真正遥远又模糊的大哥,这样对囡囡更好,可他却依然无可救药地在心底存着一点令人绝望的希望,渴求着荏南能再多记他一分、一刻、一丝一毫。

江庆之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荏南却丝毫没有动摇,仍然挂着那恬静又知礼的笑,像个真正贤良淑德的妻子一般,替自己的丈夫辩解道:“既然你做得,他为什么就做不得呢?”

江庆之心中的滚水越发烧得盛了,那些水泡带着致命的灼痛一个个浮了上来,荏南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鼓泡破裂的声音,炸得他连耳膜都在痛。然而,即便如此,江庆之也没有松口,下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江庆之,那个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大哥,即便内里已经没一块好肉。

他说道:“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亲人。”

荏南笑了下,说道:“难道谁做了我的丈夫,这辈子便都不得自由吗?”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转过来看着江庆之,眼中带着哀伤的讽刺,随即又慢慢平淡了下来,说道:“既是要与我共度余生的人,那便该由我们夫妇二人决定如何度过。”

“大哥,我已经不是你的囡囡了,是你亲手将我交到明之手里的,你记得吗?”

江荏南才是最懂如何刺伤大哥的人,除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如此精准地找到江庆之满身完美的防备下最痛的那处伤口,只一句话就如薄刃挑进脊骨缝隙肆意钻拧。

越是痛,江庆之便越是伪装得毫不动摇,为了劝荏南,他甚至不惜将明之的阴私抖了出来。

“那你又知道他同哪些女子厮混在一起吗?”

荏南却更加不在意地笑了,看着大哥的表情就好像时至今日他仍端了自己少时爱吃的草莓奶油蛋糕哄人一样,而荏南已经不再是那个贪嘴的囡囡了,她笑得妩媚,轻飘飘地说道:“知道啊,他快要回国时就已经与他们明着往来了,其中就有如今的女伴,这些他从未瞒过我。”

江庆之看着眼前这个落寞又带着风情的荏南,指尖在掌心握紧,问道:“你便要这样与他共度余生吗?”

荏南看了他一眼,倒带上了些仁慈,轻轻笑了下,同他耐心地解释起来,甚至有些哄他的意思。

“有什么不好的呢?我不够爱他,他也不够爱我,可我们都够了解彼此,也体谅彼此,他有他的追求、抱负、野心要去实现,我也有我这一辈子要过,至少同明之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快乐的,比起约束着彼此,日日相对枯坐,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更快活。”

“如今,我并不想要孩子,若哪一日我真觉得寂寞了,想要陪伴了,他也能给我一个孩子,让我有一个无条件爱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亲人,他答应过我的。”

荏南不断地说着,仿佛没看见这番话是如何将面前的大哥击碎一样,她的声音如同三月的柳叶一样柔,却似开春未化的冰刀子扎进江庆之的心脏,他摆在案上的指尖再也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少年时听闻家中巨变、父亲重伤时,他虽焦心,却也事事打理得有条不紊;后来独自支撑江家,他有过重担压身、煎熬心血的时候,可也叫他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家长;再后来亲自送走囡囡,几乎将他摧垮,病了数回,到如今也未全好,但到底熬过来了。

此刻,江庆之听着荏南用春水般年轻的面孔说着这槁木一样的心声,那股自她离开后从未消失的噬骨之痛终于如被满月召出的汹汹大潮一般将他吞没,再无生还。

“我让你嫁给他,是要你平安,是要你过得安稳快活,是要你能一辈子有人陪在身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中带上了不可抑制的嘶哑。

囡囡笑了下,说道:“我心中没有多余的期望,就不必一日一日地忧虑,过得安心极了,以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会儿孙满堂,会变成幸福的老奶奶,带着一群小孩子天天做游戏。”

“我有安稳,也会有幸福,虽然与小时候盼望的有些不同,但是世上哪来那么多圆满,能如此,便是大幸了。”

荏南此刻显露出坚韧与平静,从来不动如山的江庆之却似乎被完全击垮。

“这不是我要给你的,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应该有这世上最好的……最好的爱。”

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脑中一片钻心的疼痛,还伴随着刺骨的耳鸣声在回旋,恍惚中,伸手碰到了那个玻璃鱼缸,“嘭”的一声,水花四溅,鱼缸变成了无数块碎片,水迅速在木地板上蔓延渗漏,只剩下那条金鱼躺在地毯上,挣扎着,张合着口呼吸。

江荏南的眸子落在大哥身上,她起身,将那条躺在地上的鱼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将它暂时放入桌上的瓷缸里,而那里面盛了洗墨的水,艳色的金鱼落进洗墨水里,一下子被浸染成污色,她看着那金鱼游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那东西很好,可我大概不配拥有。”

“还有,我不是你的囡囡了,你忘了吗?”

这话是最后一把刀,彻底击碎了江庆之最后的伪装,他摇晃着站了起来,连那副金丝眼镜都被碰掉了,掉在地上,然而他丝毫不在意,一下子将镜片踩了个粉碎,几步走到桌前,顾不得体面,一把抓住荏南的腕子,将她一下提了起来,囚住那细弱的腰肢,强迫她仰头看着自己。

“你是我的囡囡,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必须是。”

荏南被他抓着手腕,只能迎合向他的怀抱。然而,即便如此,真正握住命脉的那个人还是瘦得似乎能被他轻易折断的囡囡。

“你后悔了,大哥?”

她的眸子如星,眉眼似画,双瞳之中藏着足以叫他彻底疯狂的爱意,在此刻再无节制地宣泄出来,只看一眼,就足以叫人灵魂震颤。

她的信徒终于在神女面前俯首认罪、甘拜下风。

“我后悔了,从你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生活在永远的忏悔中。”

江庆之失去了理智的钳制,做回了未开化的野兽,吻向他以为再不会回来的此生唯一的爱人,这个吻如此虔诚,仿佛要将灵魂渡给她。

然而,在他真正触碰到荏南之前,一切便如迷雾般消失了。

“囡囡!”

江庆之从噩梦中醒来,丝质的睡衣贴在身上,已被汗浸得冰凉。他喘息着望向身旁,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在看到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时被安抚下来。

半梦半醒的荏南被这动静吵醒,还有些迷蒙,下一刻便感受到大哥狠狠地抱住了自己,不留一丝空隙,几乎叫她呼吸不得。

荏南有些不明就里,头发是一副乱蓬蓬的样子,睡歪了的几缕头发胡乱支棱着,瞧着好笑又可爱,她揉了揉眼,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然而,骨子里对大哥的信任叫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这一下轻抚叫江庆之僵了下,随即荏南便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了?”荏南小声问道,半途还忍不住漏了个哈欠出来,让尾音都跟着上扬。

大哥久久都未答话,只是贪婪又克制地闻着她头发的味道,埋在她的肩上嗅着她的肌肤,感受着她颈上汩汩跳动的血脉。

就在荏南真的要开始担心时,大哥终于回答了她。

“没事,只是……只是个噩梦。”江庆之答得简略,显然已经恢复理智,并未透露半分情绪。

下一刻,荏南的手抬高,顺着大哥的脑后轻轻抚摸着,嘴里还念叨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然而,她根本没坚持念叨几句就又睡了过去,只剩下温柔的体温熨着江庆之,叫他在黑暗里注视着熟睡的她。

他看了很久才抱着她躺了回去,与她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心口。

还好,这只是个噩梦。

已经过去。

永远不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