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次日,万家强早早起了床,去早市买了老万最爱吃的油饼和老鲍爱吃的茶蛋,拎回家,见季苏端着锅从厨房间出来,身后还跟着跟她抢锅的老鲍,看样子是老鲍非要做稀饭,季苏不肯。

别看老鲍身强力壮地在城里住了小三年了,但老鲍从不做饭,理由是她只会做庄户饭,怕把好东西做得别人不爱吃,更怕做糟践了,当然,万家强明白,老鲍的这些说辞,不过是说辞而已,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愿意下厨房。

季苏边在水龙下洗米边说妈您歇着吧。

老鲍抄着手,带着哭腔说这就要回去了,你就不能让我给你们做顿早饭?

季苏还是坚持让老鲍看着电视等她把早饭好,声音淡淡的,好像本来就这样,也应该这样,她已是适应,不图改变,虽然声音里没有一丝毫的谴责和怨气,但在这个特殊的早晨,在万家强听来,就觉得这淡淡里透着残酷,就把吃的放在了餐桌上,拉了季苏一把,说咱妈想做就让咱妈做一顿吧。

季苏低着头,像在拣米里的石子似的,说不用了。其实米很干净。

以往,万家强觉得季苏的倔里透着可爱,可今天,觉得她有点过了,就有点强硬地拉了她一下,她微微一趔趄,原本扶着锅沿的手,就松了,锅一歪,湿漉漉的米和淘米水洒得到处都是。

那态势,很是狼狈,不象不小心,倒像夫妻俩吵架,洗米的那个一赌气,把盛了米米水水的锅给扔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

老万从房间溜达出来,瞥了厨房一眼,赌气似的,把自己一屁股扔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老鲍也生气了,好像季苏是成心要摔锅给她看,身子一扭,去了客厅,敞亮着嗓门说放心吧,我和你爸脸皮没恁厚,我们吃了饭就回!

可老鲍他们还是没走成。

因为万家强的手机在卧室响了。

万家强边往卧室去边纳闷,琢磨着是谁呢?一大早就打电话,不可能是借贷公司的,因为该说的话他昨天已说了,何况他是抵押了房子借的款,想跑路赖帐都跑不了。

拿起手机,发现号码很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万家强嘴里嘀咕着这谁呢,就接起了电话,是女的,果然老家口音,上来就说我找万家强,口气很横,跟讨债未遂凶相毕露似的,尽管知道老家人说话就这样,可万家强还是有些不快,嗯了一声,问对方是谁。

对方说我小金。

“小金?”万家强把脑子翻了一个遍也没想起小金是谁,就嘟哝着到了客厅:“小金?哪个小金?”

老鲍的眼珠子却噌地就亮了,警惕地站了起来:“小金?万春燕家小金?”

老鲍这么一点拨,万家强想起来了,他确实有个叫小金的表妹,只是几年不来往了,所以,也就淡忘了,他恍然大悟似地啊了一声,说小金啊。

那边的小金就有了哭腔,说:“哥,你在青岛?”

万家强啊了一声。

小金没容他再说啥,就局促地说我和俺爸妈来青岛了。

万家强哦了一声,正想该怎么反应呢,小金又用带着哭腔的家乡话说,她妈病了,来青岛做手术。

万家强觉得再只哦不接茬有点过了,就问在哪家医院,小金说在青医附院,然后让万家强等等,她妈想和他说话。

其实万家强一点也不想和万春燕说话,甚至恨不能手机立马没电自动关机,或欠费停机,因为他知道,但凡乡下来青岛治病的人,找在青岛的亲戚朋友,不外是希望给托托熟人,再要么就是借钱。万家强在脑子里飞快地划拉了一圈,是的,他不认识青医附院的人,绝不是推托,是千真万确地不认识。

可万春燕找他不是让他帮着托人,而是借钱。她在电话里叫了声万家强,就嗓门哽咽地说:“家强啊,以前是姑妈不对,你别记恨我。”

万家强简短地说不会。老鲍在一边瞪眼看着他,满脸的好奇,都恨不能上来抢电话了。万春燕接着说她做手术要交押金,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了,问他能不能借她点。万家强登时脑子就嗡了一声,啊啊了几声,没应成句:“多少?”

这时,万春燕可能觉得自己以长辈的姿态扮哀兵扮得差不多了,声音立马就虚弱了下来,说万家强啊,我累了,没劲说话,让你妹妹和你说吧。这口气,让万家强刹那间怀疑,他和表妹的感情好到了曾经青梅竹马似的。

有了万春燕在前面的感情铺垫和楚楚可怜的哀兵唱,小金似乎有了些底气,张口就说押金要交五万块钱。

万家强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这么多?”

小金说医生说了,这是手术押金,交不上不给做手术。

万家强沉闷了一会,还没说话呢,小金就飞快说我一会把银行卡号发短信发给你,你把钱打到我卡上行了。

万家强看了老万他们一眼,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呢,又不好直接说没钱,只好模棱两可地说看看……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然后,老鲍老万就围了上来,问咋回事,万家强大体说了一下,老鲍像等了百年终于等来了复仇机会的复仇者似的,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她也有今天!”然后虎视眈眈着万家强:“家强,我咋听你说看看,咋?你还真打算借给她?”

万家强心里有点乱,说:“妈,我说看看就是借?”

情急之下,又追了一句:“我拿命借给她啊?”

老鲍正沉浸在落水狗送上门来让自己痛打的快意恩仇里,万家强说拿命借给她这话,根本就没入心,以为这是万家强不想借钱还找了个说辞,遂恨恨说:“对她这号人,你用不着藏着掖着,也更用不着怕得罪她跟她哭穷,直接说,不是没钱,是不借!”

老万一直乜斜着眼,没吭声,把万家强拉到一边,小声问姑妈住什么病房。

万家强说没问。

老鲍就撵过来,说老万咸吃萝卜淡操心,让他赶紧洗脸刷牙,吃了早饭就去长途站,然后跟万家强说,昨晚她想明白了,万家顺家她是不能去的,还是回老家自在,行李都打好了,让万家强吃完早饭就送他们去长途站。

老万定定地瞥着她,老鲍也不甘示弱。

万家强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是小金的,发了一个银行账号,还有他们在医院的病房号,末了,没头没尾地附了三个字:快点啊。

老万歪头来看,可眼花了,没戴老花镜,看不清,就问:“谁的?”

万家强说小金的。

“说什么?”

“给了个账号和医院病房号。”

老万哦了一声。

老鲍说:“万家强,删了。”

万家强有点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老万。

“敢!”老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2

吃完早饭,老万像往常一样,往沙发里一瘫,对拖着行李站在他跟前的老鲍看也不看:“今天不走了。”

“为啥不走?”老鲍明知故问,知道他惦记着在医院里的万春燕,更惦记着万家强到底借不借给万春燕钱,不走,就一定是想住在这儿督促着他把钱借了再说。

“你走啥走?急着回去抢屎吃?”老万没好气地说。

万家强也明白老万的心思,反正他没钱可借,就说妈,晚两天也成。

老鲍知道,哪怕她现在就拖着行李去长途站回了老家,惦记着万春燕的老万也绝不会就范,遂把行李一扔,跟万家强说:“不走可以,你给小金打电话。”

“干嘛?”万家强有点摸不着头。

“告诉她你没钱,让她另想办法。”老鲍边说边拿白眼挖老万。

其实,自从接到小金的电话,万家强就在琢磨着怎么回复她,虽然这些年和万春燕和小金没多少交集,但他还是不想让小金他们觉得他说没钱借是因为记仇而故意的。至于自己的实际情况,他不想和小金说,其一,告诉了小金,很快就会传回乡里,虽然他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可把他当骄傲的父母脸上会挂不住;其二,在小金跟他借钱的时候他说这些,就算是事实,也会给人故意哭穷推诿的感觉。

看着随时会对老鲍一跃而起的老万,万家强一横心:“好,中午我去医院看看,顺道告诉小金,让她另想办法。”

老万说我也去。

万家强说好。

老鲍知道拦不住这父子俩,转而对正要领美芽出门的季苏说:“小季,把万家强身上的银行卡收起来。”

季苏浅笑了一下,说收不收的都一样,他没钱。

万家强怕季苏被老鲍追急了给说出实情,忙把手包里的银行卡一古脑拿出来塞到季苏手里,然后催她快走,别迟到了。

见季苏把万家强的银行卡收到包里出了门,老鲍才一脸胜利地看着老万,那意思,儿子的财政大权都交了,我看你还能怎么着。

果然,老万黑着脸,从玄关上抄起帽子,边往外走边招呼万家强:“走。”

万家强有点愣:“爸,您这是要上哪儿?”

老万说不是中午要去看你姑妈吗?

“可这会才早晨,我得先到公司上班。”万家强心里一阵发慌。

“我跟你去公司,省得中午你跑回来接我。”老万到底是老了,再加上爱烟嗜酒,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来青岛这几年,他的活动半径越来越小,基本控制在万家强家2千米以内的范围,再远了,怕找不回来。

万家强心里一阵叫苦,满脑子都是怎么说才能把老万拦在家里,可老万已出了门,张着手就等他出来就关门了。

万家强僵持着,说公司事多人也多,反正中午从公司去医院也要路过家这边,顺道接着他就行了。

老万翻了老鲍一眼,说懒得在家看有些人腚一样的脸。万家强还没开口呢,就被老鲍从门里推了出来说他愿意跟着你就跟着吧,好像他那张锅门爷爷脸还挺招人希罕似的。说着,咣地就把万家强关在了门外。

老万见万家强呆呆地站在门口不动,招了一下手:“走啊。”

万家强两腿跟罐了铅一样的沉,一步一步挪到电梯门口,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爸,您回家吧,别跟我去公司了。”

老万有点不高兴:“咋?怕我给你丢人?”

万家强说不是。

老万按了电梯下行按键:“去了我不多说话。”老万以为万家强不让他去,是因为他以前在公司闹得不愉快。

今天,万家强倒不担心老万和员工闹顶了,因为工人早就跑光了,关键是工人跑光之前搬光了所有能搬的东西,整个公司就跟劫后的战场似的,老万不傻眼崩溃堆了才怪呢。

电梯来了,万家强机械地上了电梯,又下到了地下车库,发动车子后,他歪头对老万说爸,我们直接去医院吧。

老万眉开眼笑,嘴里却说不是中午吗?

万家强笑笑说上午中午都一样,其实,他只是不想让老万看见公司的惨败模样,去医院的路上,在路边的小超市买了些营养品,看万家强付钱的时候,老万一下子想起了他给了季苏的银行卡,就小声问万家强身上还有其他卡没?万家强说没有。

老万踌躇了一下,问万家强是不是还恨姑妈。万家强说谈不上。

“就是,怎么说也是你姑妈,身子里都淌着老万家的血。”从超市出来,老万走得很慢,琢磨着找词把万家强和万春燕的关系往近里拉一拉,就说当年的事不能只怪姑妈,老鲍也有责任,万家强爷爷奶奶去得早,没出嫁的姑妈跟着哥嫂过日子,虽然他惯着姑妈,可老鲍也没少给姑妈脸色看,还经常做了好吃的藏起来。

万家强打开后备箱,把东西码进去,后备箱盖都合上了,却见老万依然在一脸期望地张望着自己,就知道他其实是有话要说的,当然是希望他能借给姑妈钱,万家强不敢接住老万着满是热切期望的目光,遂装做没看见一样,匆匆绕到车前,发动了车子,老万拉开了车后门,想了想,又关上了,坐到了副驾驶位置。

车开出去二十几米了,老万终于忍不住了:“家强……”

万家强用鼻子嗯了一声。

“别不借……”

万家强从没听父亲用这么柔和的强调和人说过话,带了些乞求。

万家强默默地开着车。

老万侧着脸,一直看他,万家强把车停在路边,搓了几下脸:“爸,我想借。”

“就是,咋说也是你姑妈。”老万眉开眼笑。

“可是……”万家强看着老万:“可是,爸,我没钱。”

老万的笑脸,就像瞬间冻僵了一样,老半天才缓过来:“没……没钱?万家强,你公司好几十号人养着,大房子住着车开着,你说没钱谁信?”

“爸,这是真的。”万家强知道,瞒不过去了:“我真没钱,我让人坑了,公司早就停产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话说到这里,万家强没敢说家里房子很快就要被拍卖的事,只是艰难地梗了一下脖子:“所以我才希望您和我妈先去家顺那边或是乡下住一段,好让季苏办辅导班,多少也能挣两个,先把难关渡过去再说。”

“难到仨瓜俩枣也要挣的份上了?”

万家强点头:“工人的工资还欠呢。”

“照这么说……你是真没钱借给你姑妈了?”

万家强还是点点头,车已到了医院,万家强下车,把东西拎出来,老万定定看了他一会,把东西拎过来:“你别去了。”

“别,我来都来了,别让姑妈觉得我还记她的仇。”万家强躲闪着,老万却霸道地把东西抢到手里:“矗到她跟前,你又没钱借,这不找不自在嘛?我就说你一早接了个电话,出差了。”

万家强鼻子一酸,到底是父子,老万再混也明白这时候的万家强去了医院,只有徒增尴尬的份,就拎着东西,快步往病房去,边走边回头招呼万家强:“公司的事,别告诉你妈。”

万家强啊了一声,追了两步,说我在这儿等您。

2

一见着万春燕,老万的眼珠子就红了,是糖尿病并发症,万春燕的两条小腿烂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腐肉的味道,眼睛也红肿的厉害,但不是哭的,也是糖尿病并发症,据说早晚会瞎的。

医生说了,万春燕想要活命,得先截肢,就是从膝盖以下齐刷刷地拉掉。

老万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觉得看一眼自己的眼睛都疼,他坐到床边,握着妹妹的手,泪水双流,万春燕抽打打地哭着说哥你可不能不管我。

把病房唯一的方凳给了老万以后,老金就只能站着了,站了一会,好像累了,靠墙蹲下了,显得人更憔悴了,非洲难民一样又瘦又黄。小金看样子怀孕有五六个月了,挺着个肚子坐在床脚上,陪着她妈哭,这情形,简直是凄凉透了。

老万问手术押金还差多少。

小金说不都告诉我哥了吗。

老万说万家强是说要交五万押金,然后没再往下说,看看老金,意思也很明白,一共五万块钱的押金,你们总不能一分没有吧?

小金明白了老万的意思,讷讷说差五万。

老万吓了一跳,说:“你们就一点也没准备?”

万春燕就又哭上了,她得糖尿病的这些年,早就把家底花空了,能凑齐来青岛的路费交上住院押金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交手术押金的钱?

小金这边说着,万春燕那边哽咽得就更是声声断肠了,死死攥住老万的手:“哥,能借的亲戚我都借遍了,我就剩你这么点指望了,你要不借给我,我就死路一条了。”

老万艰难地点点头,说我想想办法吧,就不想多呆了。因为呆着难受,就像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亲人掉深井里去了,你够不着捞不着,就算义薄云天跳下去救,也是枉搭性命……

老万站起身,喃喃说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就出了门。

万春燕从老万的喃喃里大抵是看出了无望,从床头捞起杯子就往老金身上砸,边砸边骂他没本事窝囊废,跟他没过一天好日子,得了病只能等死……

老金披着被砸了一身的滚水追出来,在走廊里撵上了老泪纵横的老万:“哥……”

老万有心不住脚,可听着老金那嗓门里带血的声音,心一软,就站住了:“老金,你老婆是我妹妹,但凡我有点能耐,我能眼看着自家妹子遭罪袖着手不管?”

老金使劲点头,说知道。然后搓着手问老万有没有烟。

老万说有,掏出烟,刚要点,从护士站出来一护士,瞟了他们一眼,用水灵灵却冷冰冰地说病房区不准抽烟。

老万忙收起烟,说不抽了不抽了。对老金说到院里说。

老万特意和老金去了后院,怕老金看见万家强。

两人找了个石凳子坐了,点烟。老金抽了两支烟,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老万这才知道他们来青岛都一个礼拜了,要不是被手术押金逼得实在没辙了,他们也不会给万家强打电话。

老万听得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心里,却沸水一样地滚着,人啊,少挪贵,老挪贱,要不是治那口气,为了那巴掌大的一点面子,都这把年纪了,谁愿意背井离乡地挪腾。

老金絮叨了半天,才说:“哥……我知道你没钱,我们是想找万家强帮帮忙,我也说了,按说我们没脸跟你张嘴。”

老万知道老金早晚会绕到万家强身上,就琢磨着这话要怎么说,才不会让老金觉得是万家强记着仇故意不帮他们,瞧他姑妈在恶有恶报里挣扎的热闹。

“他姑父……”老万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万家强的事,我也不知该咋跟你说……怎么说呢……万家强公司让人坑得都停产了,工人的工资都发不下去,孩子也难着呢。”

说着说着,老万就觉得老金的脸色不对了,是那种明知道开了口就会让人啐一脸唾沫,却还是不愿意相信事实的残酷性,心存侥幸地迎上去开了口,却果然落了一脸啐,无地自容、尴尬。

老金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民,可面子特薄,知道他现在肯定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老万觉得他必得做点什么,向老金证明,他不是故意不借,更不会趁自己亲妹妹生病的时候快意多年前的恩仇,就说,其实万家强来了,因为没钱,所以他就没让他上病房去,怕大家都尴尬。说完就噌地站起来,拉着老金说:“别光听我一张嘴说,让万家强拉你去公司看看,都停产有些日子了。”

老金跟着老万趔趄了几步,就停下了,去看什么呢?去验证一下人家没撒谎?咋借钱还借出强势来了?这就像端着瓢去邻居家借粮食,邻居都说没有了,你还非得去掀人家粮囤子看看啊?不行,这么不要脸的事,他老金干不出来,所以,他挣脱了老万的拉扯:“哥,您瞧您说的,我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您啊?不去……我不用去看。”说着,转身回病房:“你告诉家强,别为这事上心,我和他姑都体谅他,我再另想办法。”

老金边说边逃也似地回了病房。

因为了解老金的心气,老万也就没再勉强,觉得心里怪不好受的,又坐回石凳上抽了根烟,掏遍了身上的口袋,一共才一百五十七块钱,是万家强平时给零花钱攒下的,他一张张理整齐了,站在住院处门口等着,见出来一护士,便上前拦了,托她把这钱捎给老金,又把病床号和名字告诉了她,护士不大情愿,说你自己上楼送不就行了。

老万咳了一声,说我送他不会收,拜托了,对护士拱了拱手,转身往万家强停车的地方去。

远远看见父亲来了,万家强推开了车门,问姑妈怎么样。

老万搓了一把脸,就说了俩字:“不好。”又挥挥手:“走吧。”

万家强正想把老万送回家,老万却说要去公司看看,万家强有点急了,说现在公司连个工人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老万斩钉截铁地说没工人我就看机器。

万家强顿了顿:“机器也没了。”

老万盯着他不相信似的。

“没钱发工资,让工人搬走了。”万家强小声说。

“那我就看厂房!”老万火了一样,嗓子就亮了上去。

万家强把方向盘一打,在马路边停了“:爸,您这是怎么了?就几间破厂房有什么好看的?!”

“我愿意看!”

“我不让看!”

老万倔劲一上来,就来拧车钥匙发动车子,在老家那会老万是最早一批拖拉机手,在老万印象里,拖拉机和汽车一样,都是汽车,只要会开拖拉机就会开车,跟万家强说几次了,等哪天有空了,找个空旷地方,让他试试手,万家强一直没敢。

万家强一把捂在老万手上:“爸,您这是干嘛呢?没见满大街都是车吗?”

老万就一句话,必须去公司看看,否则,这家他还就不回了,不是不回乡下的家,是不回万家强的家。

爷俩就这么在街上僵着,把本就不宽敞的江苏路给堵了,好容易绕过万家强车子的车,错过他车窗时,都不忘冲他瞪一眼,万家强知道,再僵持十分钟警察就该来了,只好投降。

3

站在空****的、灯管上结了长长的蜘蛛网的车间,老万只是踢了踢地上的一只破纸箱子,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万家强问他去不去办公室坐会,老万没说话,披着一脊梁的阳光,走在秋天的大街上,他粗糙的右手举到齐耳的高度,笨拙地张开着,像一把苍老的树根,微微的摆了一下,意思是不要了。

万家强锁上车间门,追出来,载着老万满街得晃**。

大概晃**了一个多小时后,老万才问:“你天天来上班?”

万家强嗯了一声。

“天天守着这么一个空****的烂摊子?”

万家强还是嗯了一声。

“这烂摊子有什么好守的?守着难受哇?”说完,老万脸上,就跟洪水开了闸一样,他疼儿子,怎么能不疼呢,想到儿子每天守着一个破败的公司,心得荒凉得跟冬天的旷野似的他就难受,他哽咽着说:“等过两天,等你姑妈做完手术,我就和你妈回老家。”

“爸……”万家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父亲那颗滴血的心,虽说谁都知道,生意场上没长胜将军,可一旦失败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接受不了,尤其是像他这么惨烈的失败:“我公司的事,您别告诉我妈。”

老万在嗓子里啊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就这么让他们白坑了?”

万家强说已经报案了。

“有指望么?”老万的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有。”其实万家强心里没底,但他愿意给老万点希望。

“就是嘛,我就不信,骗子能横行天下无敌手!”虽然在城里住了快三年了,可老万到底还是乡下人,骨子里还是很淳朴的,心思简单,很认真地以为,这天底下的事情,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爷俩开着车在马路上晃**。

老万叹气说我和你妈不是非要赖在你家,你妈这人好咋呼,爱掐尖,有你们兄弟俩给垫着底,在村里没少得罪人,整天炫耀俩儿子抢着要接我们进城享福,借着和你姑妈打官司治气这茬进了城……结果呢?拿意外财买了房,还让万家顺媳妇给撵出来了,兜了一肚子气,家顺的家不愿意去,老家没脸回,为啥呢?来青岛快三年了,既然是出来养老享福的,哪儿有年纪越大越往家送的道理?我就怕人家说抖擞了一圈,还是让儿子给撵回来了,咳,人要脸树要皮……脸往哪儿搁哦……

万家强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假装专注地开车。

老万歪头看着他:“和你说实话,你妈真是羊角风。”

万家强大吃一惊:“爸!您不说是神经官能症嘛?”

“糊弄他们的!想笑话我?没门!”老万脸上浮起一丝狡猾的笑意,很就消失了:“你发现没?”

“啥?”万家强歪头。

“自打到你家,你妈就没犯过病。”

万家强嗯了一声。

“大夫说了,这毛病不能生气,在你家没人招惹她,日子过得舒心,她就不犯病了……单是因为这我也不愿回老家,你妈跟我大半辈子没享啥福。”老万眼里滑过一层水花。

万家强这才明白,老万其实也不是个一肚子传统思想的乡下老爷们,也知道心疼自己的女人,万家强哽咽了一下,说爸,等情况好点了,我就把您和我妈接回来。

转来转去,就转到中午了,爷俩找了家小酒馆坐了,给老万要了瓶小二,老万拿起酒瓶端详了一下,把酒还给了老板,说中午喝不下,要两盘饺子就成了。

万家强有点吃惊:“真不喝?”

老万摇头,说没心思。闷着头等饺子的时候,又突然问,让我和你妈回老家,就是怕她知道你工厂的事?

万家强想了想,点着头嗯了一声。

老万有点羞涩地小声哼哼,其实我慢慢和她说,她受得住。

万家强的脑袋就轰地响了一下:“爸……”

老万有点结巴地:“家强,爸不是要赖你家……你妈也这把年纪了,我想让她过得舒心点。”

饺子上来了,两盘,热腾腾地横在万家强和老万之间,袅袅的蒸汽,像一道雾帘一样模糊着父子眼在彼此眼里的神态。

万家强抿了抿嘴唇,知道不说实话不行了,就哽咽着叫了声爸,然后,才说房子很快就要拍卖了,他是怕父母受不了这打击才让他们回家的。

老万木雕一样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万家强把两盘饺子都打了包,扶着老万上车的时候,突然觉得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背塌了,腿弯了,轻飘飘的也没什么力气。

万家强给父亲系上安全带,说爸,我本不想告诉你,最近季苏提天到晚不在家,也是为了借钱补窟窿。

老万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暗淡了,因为万家强说借到的钱是杯水车薪又还回去了。

然后他们回了家,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爷俩呆坐了半天,最后老万挣扎着坐直了,拍拍万家强的手:“天无绝人之路。”过了一会,主意已定似地跟万家强说:“我想好了,不回老家了,过几天我和你妈搬家顺那边去。”

万家强意外地:“爸——”

老万叹气:“我不放心,爸得亲眼看着你东山再起。”

万家强明白老万的心思,是不甘心儿子就此没落了,也怕回了老家后万家强报喜不报忧,就想在青岛亲眼看着。想想,这也是做父亲的一片苦心,万家强心里就微微地哽了一下,说好。

老万又说房子要拍卖的事,不能告诉老鲍,让万家强放心,过几天他就和老鲍去万家顺家,陈玉华要敢再给他们耍脸色,他们也不客气了,房子钱是他掏的,虽然落在万家顺名下,可世上的事,得讲个道理不是?

万家强点头,让老万放心,就算房子被拍卖了,也比刚毕业留城那阵强,至少他还有辆车呢,拍卖了房子,除了还借贷公司的欠款,估计还能剩个十万二十万的,足够支撑他东山再起。

老万使劲点头,表示信他,爷俩等电梯的时候,老万突然看着万家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家强……”

万家强嗯了一声,看着他。

“你这辆车值多少钱?”

这辆桑塔那虽然车龄不高,但买的时候就是辆二手车,买到手又开了小两年了,万家强大抵盘算一下说大概也就五六万吧。

老万默默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不知道卖了车给你姑妈交手术费还来不来得及。”

其实,老万张口问这辆车的价钱时,万家强就想到了,只是没吭声,他愿意把这个表达权首先给父亲,让他有机会叙述作为一个哥哥,对亲妹妹的关爱,遂笑笑说好歹也是辆车,恐怕不是说卖就能卖得了的,不过,可以去典当行抵押借款,跟他抵押房子一样,抵押三个月,等三个月后,估计房子也拍卖完了,余下的款项该给他的也给了,正好可以拿来赎车。

老万没想到万家强会这么痛快,忍不住眼睛又酸了:“到底是血亲。”又担心季苏会不会不愿意。万家强说不会,他和季苏从来没因为钱的事吵过嘴,尽管如此,作为夫妻,还是要相互尊重的,等今晚把事情和她说说,明天再去典当行抵押借款,反正姑妈的病拖也拖了有点时间了,就不差这一天了。

爷俩这么商量定了,才上了电梯,在电梯里,老万又追了一句,借钱给你姑妈的事,别让你妈知道。

万家强点头。

老万有些不好意思,定定看着万家强,叹了口气,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咧了咧嘴说别怪爸。

万家强说我怪您干嘛。

“你都这么难了,我还让你典车借给你姑妈钱。”

“您不说我也会的。”

老万也凝重地点点头:“这点,你比万家顺仗义,你姑妈再不对,也是自己家的血亲,但凡有点办法就不能见死不救。”

万家强说是啊,如果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能见死不救,否者,这辈子都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