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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借钱上,季苏决定做最后一博,找了季教授的一位得意门生,前几年他开了一间艺术品公司,听说生意相当不错。

下班把美芽送回来,饭也不顾得做就往外走,老鲍已经洗好了菜,也切好了,眼巴巴等她回来炒呢,可季苏只是扫了一眼,说妈,我约了人,今晚的饭就辛苦您做了。

最近季苏不是下班不回家,就是回家扎一头就走,老鲍已经有意见了,和万家强说,一个年轻轻的小媳妇整天不在家吃饭,算怎么回事?可气的是,她说一次万家强就护季苏一次,万家强说季苏也有自己的生活,让老鲍别管太多。

今天,老鲍决定不告状了,让万家强尝尝没饭吃的滋味,碗里没饭吃,看他还跟她唱高调不唱了!

没成想万家强看着冷清的锅灶,和老万说爸,咱出去吃吧。

老万冷着脸哼了一声,事情的原委,老鲍已和他说过了,别看他和老鲍整天吵得鸡飞狗跳,可在关键时候他绝对站老鲍这边,更何况绝不能给万家强他们惯毛病,父母是可以随便呵斥随便欺负的吗?父母就是骑在脖子上拉屎他们也得认了,就因为他们是生养了他们的爹娘!

老万板着脸,点了支烟,对万家强看都不看。嗯,这就是态度,他得让万家强知道。

万家强已铁了心要把二老气回去,索性软话也就不说了,哈腰抱起美芽,问她想吃什么,美芽说汉堡,薯条。万家强说好,爸领你去吃。

老万瞪着通红的眼看着万家强,把抽到一半的烟往烟灰缸一掐,一把拽起还一脸委屈的老鲍:“走!”

老鲍扭了一下身子,瞪他一眼。

老万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的不饿就不管我了?说着就手拿起饭橱上的酒瓶子墩了两下:“你他妈饭不做菜不炒地吊了大半晚上丧,我拿啥下酒?”

老万一天两喝,中午晚上必须喝酒,年轻那会早晨也喝,这两年年岁不饶人了,在万家强的恩威并施之下,早晨的酒算是戒了,可中午晚上戒不了,理由是不喝酒他吃不下饭,除非万家强不打算让他活了。

万家强皱了皱眉,知道老万的酒瘾上来了,只要上来酒瘾没下酒菜老万就骂骂咧咧的满嘴脏话,拉都拉不住。

万家强不想让美芽听脏话,就给放到了大门外,虚掩了一下门:“爸,妈,快点,美芽饿了。”

老鲍这才不情愿似地换鞋,和万家强父子出去了,好像出去吃饭就是赏万家强的脸,成全他孝心似的。

因为有老万,就要喝酒,不管肯德基还是麦当劳都不让喝酒,万家强先去肯德基先给美芽买了汉堡和薯条,出来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二锅头,给老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这让老鲍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他:“你咋也喝上酒了?”

因为老万的恋酒成癖,万家强一直以来引以为戒,若不是因为应酬,基本滴酒不沾。

万家强笑笑,说想喝。

老鲍马上又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让我烦的?”

“不是。”万家强嘴里这么说着,心里一忽闪,何必非要把他们气回去?能好说好商量地把他们劝回去最好了?遂抿了一口酒,深深地看着老鲍他们琢磨着着话要怎么说才合适。

老鲍也觉出来今晚的不平常,更觉出了万家强似乎有话正斟酌着怎么出口:“有话要说?”

万家强张了张嘴,觉得话还是不好说,话锋一转说:“不知我姥姥怎么样了?”

老鲍说前天才通了电话,好着呢,说等秋天收拾完了,让你舅舅送来住一阵子。

万家强一听就晕了,几乎是瞠目结舌地:“妈……您……您说……我姥姥也要来我家?”

老鲍理所当然地啊了一声,觉出了万家强的不悦,遂小声说:“你姥姥打小就疼你,就来住一阵又不是长住……”

话虽这么说着,老鲍的嗓门还是低了下去,因为知道自己过分了,前天她和母亲通电话,正好二妹在,二妹是个张扬的人,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心肠她是菩萨的大好人,哪怕给母亲一毛钱,也要在兄弟姊妹间大肆广播,好像所有兄弟姊妹加起来都没她孝顺。见是老鲍从青岛打回来的电话,没等母亲说完就把电话截了过去,又是一顿炫耀,说她在济南的女儿给姥姥买了双软牛皮鞋,老鲍不甘示弱,就和二妹吹牛万家强说了,等过一阵要把姥姥接来住段时间,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算是长长地出来了,总算压了二妹一头,因为不管二妹吹女儿多有出息多孝顺,她可从来不敢吹女儿要把姥姥接到济南住一阵。

尽管这先机让她占了,可一撂下电话,老鲍也忐忑了,毕竟这不是儿子一个人的家,而且她和老万住这儿,也不是儿子儿媳妇心甘情愿的,是他们豁上老脸硬挤进来的,这要再把自己母亲接来,是有点蹬着鼻子上脸,正愁着怎么开口呢,万家强这就把台阶递过来了。

万家强怔怔地看着老鲍,又看看老万。

老万抿了一口酒,耷拉着眼皮说:“别看我,诺是你妈许下的。”说着也有些不满地瞪了老鲍一眼:“兄弟姊妹七八个,就显着你了?”

老鲍嘟哝着说:“我这不话赶话赶到那儿了嘛。”

老万哼了一声:“住个三天两头的就给送回去!”这么说,看上去是在训斥老鲍,其实是在说话给万家强听:放心吧,我不会由着你妈逞能把你姥姥放这儿长住的。

可万家强知道,话是这么说,到时候事肯定不会是这么回事,八十多岁的姥姥虽然身体健康,就算能安然无事地跋涉到青岛,他万家强这做外甥的好意思让她住个三天两头就往回送?怎么着也得住个一个月两个月的吧?

催债的眼瞅着就要堵门上了,他都恨不能这就把父母送回乡下,哪还敢往这儿接姥姥?万家强心里又烦又乱,脸上就挂了相:“妈!这是我家,您想干什么就不能提前和我商量一声?!”

旁边桌子上的人纷纷回头看万家强。

万家强知道自己嗓门高了点,可他再也搂不住火了:“家里一共就那么几间房,我姥姥来了住哪儿?!”

这一次嗓门更高了,把在吧台里算账的胖老板都给惊出来了,张望着这边,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在观察会不会有啥危险,波及到他的店面。

万家强的目光和胖老板对接了几秒,胖老板貌似看出了他的苦衷,用胖胖的手指在自己嘴上捂了一下,又往下一压,大约是想告诉他,少说两句,把火往下压压,就天下太平了。

万家强虚弱地笑笑,无可奈何地看着又擎了两眼泡泪的老鲍:“吃饭,有话回家说。”然后夹了菜,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他含着满嘴的菜咀嚼的样子很恐怖,好像吃的不是菜,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把他咀嚼烂了,再呸到马桶里去。

老万虽然沾酒就迷糊,可他也看出来了,万家强心里很不痛快,具体这个不痛快是因为啥,他不知道,也不想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老了,操不起那心了,活一天享受一天吧。

老万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喝他的酒吃他的菜。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

万家强想好了,这事不能拖了,也别等着吵架气他们走了,还是直接说吧,让他们回家住一段,可理由呢?让他们回家的理由是啥?

万家强想啊想啊想想个合适的理由劝他们回老家,都想到这天晚上的十点半了,眼瞅着老鲍看着看着电视就开始打瞌睡了,他才顿了顿嗓子:“妈。”

老鲍啊了一声,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放下遥控器就要往卧室去。

万家强说妈您等会,我有话要和您说。

老鲍又啊了一声,清醒了一点,看看老万,老万仰在单人沙发上,早已鼾声大作了,万家强喊了一声爸,老万迷糊着好像被人推到了荒野找不到北,咕哝道:“啥,干啥?”

万家强说我有事跟您和我妈说。

老万往上耸了耸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茶,看着万家强。

“爸,您和我妈来我这儿住了两年多了吧?”

老万啊了一嗓子,看着他,很警惕,意思是干嘛?小子,想撵我们走啊?

万家强顿了一会,艰难地:“爸,妈,您和我妈能不能先去家顺家住段时间?”见父母没吭声,又说:“或者回老家也行。”

老鲍一听就炸了:“咋了?敢情你真要撵我们走啊?”说着大嘴一张,就要嚎啕,被万家强一嗓子给喝住了:“妈!不是撵您,家顺那边的房子本来就是您买的,当初我也季苏都没意见,因为您买了房和家顺他们一起住,就是觉得家顺两口子和您住一起,还是个照应,可是现在却成了您二老出钱,房子成家顺的了,爸,您别当我不知道,房子放在家顺名下了,当时我之所以没吭声还是觉得我是老大,得有点高姿态,再就是反正是您和家顺一起住,就当是家顺两口照应您的劳动付出了,可您看看现在,这都成什么了?房子房子成家顺的了,您呢,到我家一住就是这么长时间,就算我没意见,季苏心里平衡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季苏没什么,您也好意思的么?”

万家强一口起把这些话突突完了,停下来喘了口气,见老万气得只剩下了往外倒气的份儿,万家强心里难过得像刀割一样,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要不然,等法院来执行腾房的时候,父母的毁灭感一定比现在还要强烈上千百倍,就把心往硬里一挺,继续说:“如果您不愿意回家顺那边,就先回老家住两年,不用您种地,生活费我出,行不行?”

“这是谁的意思?”老万也恼了,可他是男人,都当爷爷的人了,不能跟老鲍似的,风吹草动就得扯着嗓子嚎一顿,他得有个男人架势,先把原因搞明白了。

“我的。”万家强说,他知道,尽管如此,可在父母那儿,百分百会认为是季苏的意思,而且是季苏逼他开口撵老两口走的。果然,老鲍抹着眼泪忿忿道:“还用问?肯定是季苏的主意!怪不得这阵子不是在家黑着一张脸就是撒腿就往外跑!是故意的吧?给你下完任务就跑了,把你推出来当枪使,她这主谋是不是跑回娘家躲着装没事人去了?”说着气势汹汹地跟万家强要老苏家电话号码,她要打过去问问,她这当婆婆的哪儿对不起她了,惹得她这儿媳妇下命令往外撵。

“不该季苏的事,她不知道。”万家强说。

老鲍很用力气地嗬了一嗓子,那意思是鬼才信呢。

万家强也不甘示弱,说确实跟季苏没关系,这阵他一直在想这问题,趁老万夫妻身子骨还结实,回乡下生活几年没问题,把给他们做卧室的那间房腾出来,季苏利用周末和假期办个辅导班什么的,如果办火了,她就辞职办所教育机构,这个计划,早就设想好了,可没成想父母又被万家顺两口子撵出过了,就给搁浅了,现在又提起这茬是因为这一两年企业不好做,如果季苏办班能办好的话,他就把公司关了,和季苏一起创业。

老万黑着脸抽烟,唯有老鲍在啧啧不停地愤愤着:“这不都是她的主意?还说和她没关系。”见万家强不吭声,过了一会又道:“放着好好的老师不当,她打算当个体户?谁信?我看她就是找辙撵我们走!”

万家强也没客气:“妈!我发现您对季苏从来就没往好处想过,您当老师是那么好当的啊?今天这个考核明天那个考核,甭管五冬六夏,早晨6点必须出门,如果这事能成,就能过上舒服日子,不行啊?”

老鲍抹着眼泪说你眼里就只有老婆没爹娘。

万家强不想在这些永远纠缠不清的话题上纠缠下去,就说您随便怎么猜怎么说,这都是我的意思,和季苏没关系。老鲍赌气说等季苏回来,她一定要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万家强说随您的便。关于让父母回老家的事,他和季苏说过了,季苏的意思是把原因实事求是告诉父母。万家强不让,怕会让父母伤心,伤心这东西,伤人元气,父母这么大年纪了,伤不起了。末了,季苏说父母是他的,随他看着办吧。

可季苏做梦也没想到,万家强处理来处理去,战火终究还是烧到她身上了。

2

季苏提着礼物去见季教授的得意门生,去的路上,脸火烧火燎的。她原以为连续借了好几周钱,脸皮已经练厚了,可见着季教授的学生,才说两句,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季教授的学生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从文件柜里拿出几分借贷合同,摆到季苏眼前,季苏看了一眼,就啥也不说,眼泪掉得更快了,这几份借贷合同告诉季苏,季教授的这位学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风光,事实却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处境比万家强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厂房和设备都已经抵押贷款了,而且抵押设备的那份贷款已经逾期了。

季苏拖着灌了铅的腿从季教授的学生的办公室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老半天,才上了公交,她不想回家,不想看那栋即将易主的房子也不想看万家强一家人的脸。

期间,万家强给她打了个电话,问怎么样了,季苏说没怎么样,说着,就哭了起来,在夜幕降临的公交车上,人虽然不多,可季苏分明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绝望,来得冷气逼人,像刀子一样刻碎了她的自尊,她啜泣着说家强,今晚我不想回家,想回娘家静一静。

从手机里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知道她在公交车上不顾颜面地嘤嘤哭泣,万家强的心都碎了,说好的,你去吧。

放下电话,万家强心里难过得不行,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圈,一抬眼,就是父母咒怨的眼神,就觉得心里堵极了,也想出去走走,就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老鲍噙着满眼的泪问:“你上哪儿?”话音一落,就被老万拍了一下胳膊,扭头一看,老万正瞪着她呢,大约是瞪她不该在这时候主动开口。

万家强瓮声瓮气地说我出去走走,您和我爸早点睡。然后,去车库开了车,在街上瞎转了一会,停了车,捶了方向盘一把,千肠百结地想怎么办,想父母到了自己这儿,怎么就突然这么赖性了呢?想当初,陈玉华一嚎嚎他们不走她就要跳楼,他们就麻利地离家出走藏匿在了茫茫人海里,说真的,虽然找父母他也操心也花钱了,但是他更喜欢那个时候有骨气的父母,现在他都把话说得算是难听了,可他们还是执着地要和他一起住,万家强就不知父母这到底是什么心理状态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老了,得已经不能和儿女治气了?

万家强想不明白,就开车去金口路找季苏。

他赶到的时候,季苏正坐在客厅里落泪,万家强知道,他们曾寄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沉溺了,他默默攥着她的手,说把之前借到的那些还了吧。

五十万对一百多万来说,相差甚远,不还回去也没用

季苏哽咽着点了点头,挨家给借过钱的人家发短信要帐号,要到了,万家强就用手机银行给转账还了钱。

因为季苏到处借钱,房子要被拍卖的事,老苏都已知道了。可自始至终,老苏没问万家强一句为什么,也没谴责过他,这让万家强心里更是自责难过了。

三个人在客厅默默坐着,谁也没话,老苏看看季苏又看看万家强,突然说你看季苏,瘦得脸上就剩俩大眼睛了。说完,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万家强心里,有个巴掌已经扇了自己好几次了,那种愧疚的痛,无法用语言表达。

老苏像梦游似的,突然问他们饿不饿。季苏和万家强这时候哪儿还有心思吃,都摇头说不饿,可老苏还像没听见一样,起身去了厨房,说冰箱里还有馄饨皮和馅,包点给他们当宵夜。

季苏忙起身去拉她,说别忙了。

老苏一转身,把她推回来了,说季苏啊,你给妈好好坐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哭得季苏的心都碎了,突然地就想抱着母亲,嚎啕大哭上一场,可是,她又知道不能,虽然她和老苏哭上一场心里会放松,但是,这对万家强将是毁灭性的谴责。所以,不管心里有多少难过,她们都必须坚强地忍住了。

老苏把季苏推出来,一个人,好像要和谁赌气似的在灶上忙叨着,不时拿袖子蹭一下眼角,但每次都好像是被烟熏了眼,顺道擦一下而已,可季苏和万家强都知道,母亲一定是在流泪,却不想被他们看见。

后来,老苏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出来了,被热气熏得,脸红润润的,带着温暖人心的笑,,把馄饨往他们跟前一摆,说吃吧,吃饱了明天更有劲。

老苏没文化,说话朴素得很,但季苏知道,母亲所说的这个吃饱了明天更有劲,意思是吃饱了才有力量迎接明天的挑战,就含着泪,默默地吃馄饨。

老苏默默地看着俩人吃完馄饨,来收碗的时候说:“还年轻,有手有脚的从头来过也不怕。”

老苏有句口头禅:眼是狗熊手是英雄。脚踏实地了一辈子的淳朴老人,她没埋怨万家强也没数落季苏,说房子被拍卖了他们也不会睡大街上,还有她呢,自从季教授走了,这一百多平方的房子她自己住,都嫌空得慌,正好搬过来热闹热闹,要是万家强的公司开不下去了,她这里还有几万块钱的棺材本,大生意做不了,起个小生意没问题,只要人勤劳肯吃苦,这世上就没过不去的火焰山。

老苏越是这样说万家强心里就越是难过,觉得自己对不起季苏也对不起老苏,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知道败局已无法挽回,季苏倒淡定了,微微笑着说你干嘛啊,十年前我们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还不一样活好好的?

万家强就含着泪坚强地笑了一下,使劲攥着她的手,往桌上顿了顿,让老苏放心,他不会让季苏受太多苦的。

他看见老苏背过身去,又悄悄擦了一下泪。

回家路上,万家强把和父母交涉回老家的事说了一遍,估计他们会冲她发难,让她有点准备。

季苏幽幽说就不能实话实说啊?

万家强别着脸看车窗外,假装没听见。

是的,这阵子因为这季苏和他吵过架,还不只一次,他和季苏谁都清楚父母的虚荣,季苏说这不能全怪他的父母,有相当一部分虚荣,是万家强给培养起来的,譬如他们以为万家强的公司很有实力很有前途很赚钱,万家强从来都是沉默地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认为是正确的,他们的儿子在青岛开公司了,做老板了,混发达了,他们当然也要跟着风光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老家但凡和万家强有点联系的人,不是托他帮着办这个事那个事就是借钱,还有万家顺,今天这事不方便跟陈玉华要钱明天那事不能让陈玉华知道,好像陈玉华是他合法的奴隶主,她存在的使命就是没收他的工资和奖金,而万家强作为他哥哥的使命就是充当他的掏钱救星。

季苏说不仅万家顺还有他父母,都摸着他软肋了,不管是不是当着万家强的面,逢人就夸他孝顺,把万家强生生地夸成了架上的鸭子,下不来了。季苏说他这是用愚孝培养父母的坏毛病,万家强也明白,可父母一辈子就没趾高气扬过,因为他,好容易他们可以挺直腰杆喘几口粗气了,万家强不忍心不让他们舒坦地喘几口。

然后,两人再也没说话。

3

季苏到家,和老鲍他们打招呼,老鲍像聋了一样,连看她都不看,坐在沙发上,两眼盯着电视机。老万在沉着脸抽烟。季苏知道,虽然老两口谁都没说话,可摆出来的姿势,都是准备好了开战的,她决定不再说话,只要她不开口,他们就抓不着和她开战的茬。

季苏径直回卧室,打开衣橱找了套干净的居家服,准备洗澡,美芽却跑过来,小声叫妈妈,好像装了一肚子骇人的秘密要告诉她,季苏看着刚7岁的美芽,想到小小的人儿又要跟着父母过苦日子,心里就酸酸的,抱起她在脸上贴了贴:“美芽,想不想和妈妈一起洗澡。”

美芽摇了摇头,害怕似地张望了一眼客厅,说:“妈妈,奶奶说要找你算账。”

季苏心里一震,但依然外强中干地笑着说不会的,奶奶那是说着玩的。

美芽严肃地否定了她的说法,说奶奶说妈妈不孝顺,要把爷爷奶奶撵回老家,回老家就见不着美芽了,见不着美芽他们会伤心的,所以他们是坚决不会投降的。

季苏知道老鲍这是在动用亲情战术,她但主意已拿定了,既然万家强愿意瞒他们就让万家强瞒着办吧,反正她是不吭声,就算老鲍跑到跟前指着她的鼻子吵她都不回敬一句,就这么着了。

所以,她抱了抱美芽,说事情不像奶奶说的那样。美芽问那是什么样?季苏就给问住了,愣了片刻,艰难地笑了笑,问美芽觉不觉得妈妈很坏。美芽摇头。季苏就笑了,说所以嘛不是奶奶说的那样。

美芽也笑了。

万家强一进门,借贷公司的电话就来了,总不接也不是事,也怕老不接电话,借贷公司的人会找帮混子堵到门上,这是借贷公司常用的催债手法,到时候,把老人孩子的惊着还算轻的,就老鲍和老万的虚荣劲,知道最让他们骄傲的儿子混得就要被撵到大街上去了,肯定会觉得没脸见人,连跳楼的心都有了。

所以他边接电话边往阳台走,并顺手关上了阳台门,事实求实地把情况说了,希望他们能通融一下,在他们的监督下把房子卖了而不是通过法院拍卖。万家强早就打听过了,抵押借款式的民间借贷,只要还不上钱,没别的说,走司法程序,拍卖抵押物还款,可不管抵押物是什么,一旦拿到法院拍卖,价格上是要吃很大亏的。

借贷公司不肯,说没法院协助,他们的权益得不到保障。

万家强怕父母还没走呢,他们就堵到门上,只好好声好气地说,那就按他们的程序来吧,该起诉他起诉他,他不上诉,判决生效了就拍卖房子,上诉因为知道上诉是百分百的垂死挣扎,嘛用没有,由此产生的费用还得由他承担,他犯不着折腾自己。现在,万家强觉得自己虽然还活着,还有心跳,可已躺在了砧板上,那柄即将斩下来的利刃,也高高地悬在那儿了,除了老实地成为肉,他无路可逃。

他老实的态度,让借贷公司的光头经理有点意外,挂了电话,晃了一会脑袋便兀自说,到底是文明人,识大局。

万家强从阳台出来,就见老万和老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万家强知道,这二老肚子里都攒了足够的火药,正瞄准呢,遂没吭声,耷拉着脑袋拖了把椅子在离他们稍远点的地方坐了。

老万沉着嗓子说万家强。

万家强嗯了一声,不响,甚至都盖不过从卫生间门里隐约传出的水声。

“我和你妈出来那会,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没不知道的……”

“对,您二老生养的儿子都有出息,孝顺,接您二老进城养老,不回乡下那要啥缺啥的破地方了,还有我姑妈,她不是去告您嘛,不是告赢了嘛,瞧把她本事大的,瞧她能拿您怎么办,有本事她让法院把您绑回去,看哪儿值钱把哪儿切下来卖了,她不来青岛绑您说明他没本事,让您主动送门上去,这辈子他就甭做这美梦了。”万家强知道老万会这么说,索性替他说了,说得不徐不急,连他自己个儿都觉得有点残酷:“您现在冷不丁回去,怕街坊邻居笑话您被儿子媳妇撵回来了。”

万家强没执着地把父母往万家顺家撵,因为去了万家顺家,毕竟也是在同一城市住着,父母不知哪天勤快,就会到他家看看,一看他的家没了,就会知道真相,所以,万家强想来想去,觉得最省心的办法,还是劝父母回老家。

老万涨红着脸,举了举手里的水杯,做要摔状:“万家强,我和你妈活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笑话?啊?我和你妈是怕给你脸上抹灰,往后你回村,咋抬头?”

“那我就不回去了。”万家强说。

“你打算不认我们了?啊?万家强!你小子过上好日子就打算不认爹娘了?!”老万的杯子啪地就扔到了地上,强化玻璃杯很结实,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滚到角落里去了,憋屈地窝在角落里,黄黄的茶水,像一条强壮的小便,在地板上曲折迂回地撒了一线。

随着水杯落地,老鲍开始嚎啕,这次,她毫不节约力气和嗓门,儿子都要撵他们走了,她还嚎啕得那么顾忌,显得她不够伤心,一定得撕心裂肺才成。

万家强抱着脑袋深深地把脸埋进了手掌,突然,感觉有人碰了他的胳膊一下,他抬头,是美芽,吓坏了一样,怯怯地看着爷爷奶奶,嘴里喃喃地叫着爸爸,万家强就觉得心尖上被人剜了一刀,他抱起美芽,说没什么的,就进了卧室,摸着美芽的脸说爷爷喝酒了,所以美芽不要怕,等爷爷醒了酒就好了。美芽也怯怯说爷爷喝了好多酒,他说喝了酒才有力气和爸爸打架,美芽问爷爷为什么要和爸爸打架。

万家强想了想,说因为爷爷生气爸爸没出息,以后啊,爸爸一定要努力,等爸爸有大出息了,爷爷就不生气了。

万家强不想让美芽懂太多,现在想来,童年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光,越长越好,别的家长喜欢自己家的孩子早点懂事,万家强不,他希望美芽越晚懂事越好,这样可以把快乐抻长一点。

事已至此,万家强不想多辩解什么了,就咬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父母必须回老家,把美芽安顿好,到卧室阳台给万家顺打了个电话,说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我考虑再三,还是让父母回老家比较合适,可让他们自己回,他们会觉得没面子,好像灰溜溜被儿女撵回去了一样,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一起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把他们送回去……

万家顺当然知道万家强现在的难处,说哥,爸妈要实在不愿意回去,就先让他们住我家吧。

万家强心里一热,但还是否定了万家顺的提议,因为只要父母留在青岛,他事业破产房子被拍卖的事就早晚得露陷,还是送他们回老家更安全。

万家顺吭哧了半天,说哥,你比我有文化,平时咱爸妈最听你的了,你要劝不动他们,我恐怕也够呛。

万家强想了想,也是,父亲虽然很疼爱万家顺,但他对万家顺的疼爱向来都是呵斥式的、母鸡在雨中罩小鸡式的,一直拿他当个没长大、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谁会听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的话?

可父母不走,一旦借贷公司派江湖小弟上门蹲点或是被法院封门,在父母这老一辈人的心目中,其毁灭性不亚于旧社会被满门抄斩,到时候,老鲍还不得一天打五次挺?老万还不得借酒浇愁把自己醉死?

这些,都是万家强不敢去想像的。所以,又给万家顺打了个电话,说如果实在不能把父母劝回老家,就让父母先去他们家住一阵子,虽然父母有可能因为和陈玉华不对付而产生矛盾,可总比留在万家强家等晴天霹雷强。

万家顺说成,问什么时候过来接合适。

万家强想了想,说下周吧,我先跟爸妈通个气。

万家强是想,如果不能从自己家直接把父母劝回老家,就先让二老住到万家顺家曲线救国也好,陈玉华人泼,嘴上不饶人,早晚有把父母惹得待不住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他态度强硬一点,坚持让父母继续住万家顺那边,因为房子是父母买的么,刚愎自用的父母一定忍不下这口气,说不准就收拾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打完电话,万家强从房间出来,老鲍已经不嚎啕了,正小声和老万嘀咕什么,见万家强从卧室出来,立马就止了声,老鲍的手一扬,嘴一张,又要继续嚎啕,万家强大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老鲍大大张着的嘴,就跟电影定格了一样,没出声,呆在那儿半天合不上。

万家强说:“下周万家顺过来接你们过去。”

老鲍那颗原本燃起了一点希望的心,一下子又跌了回去,嚎嚎着又哭上了:“我和你爸就是家顺两口子撵出来的,你让我们回去这不是把我和你爸往虎口里送吗!”

万家强决定了,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从茶几上拿起报纸说没事你们早点休息吧,说完,和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季苏一起回了卧室,那架势,在老鲍和老万看来就是到底咋办我已经说明白了,想怎么折腾随你们的便,没用。

4

老万和老鲍面面相觑,老鲍抹了一把眼泪说她不想去万家顺家看陈玉华的脸色过日子。

老万耷拉着眼皮,不高兴地说:“不去家顺家就得回棉花村,这都出来快三年了,就这么回去了,还不让那些擎等着看笑话的人把笑话给瞧了去啊?”

老万的意思是为了面子,陈玉华的脸色难看也得忍了,这么想着,心里就窝气得很,没地发泄,看了看眼前,又看看茶几,老鲍就知道他想找东西摔,见他一把抓起了电视遥控器,忙扑上去夺过来:“摔坏了你给买啊。”说着,把一个沙发靠枕塞他手里:“摔吧,使劲摔,摔不破还没动静。”

“妈个X的,你儿都往外撵你了,你还替他着哪门子想?”说着,探身过来抢遥控器。老鲍往身后藏,不给,喝了点酒的老万没把持住,整个身子压在老鲍身上,老鲍让他压得哎呀哎呀地直叫,还被老万打了一拳,也没多重,因为捞不着摔遥控器,纯是泄愤。

老鲍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次哭,和之前的嚎啕大哭不一样,之前的嚎啕大哭是战术,现在,是因为伤心还有灰心难过。

老鲍的哭声穿门而入,万家强就觉得这哭声像上帝的审判一样,在他心里翻滚着轰鸣着,像雷管一样炸得他的心巨疼,他抽出枕头,死死地压在自己头上。

季苏知道他难过,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全是泪,遂心里也揪了一下,把他的头揽进怀里,说睡吧,会有办法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季苏已经暗下了决心,去法院起诉,申请判决抵押贷款无效,先把房子保住了再说,但不能告诉万家强,因为在这件事上,万家强的态度已经完全是愿赌服输。

现在,听着婆婆的哭,一浪盖过一浪地在客厅里汹涌着,季苏的心,焦躁得像即将爆炸的毛栗子,说家强,要不别等下周了,你把爸妈送家顺家去得了。

见万家强不吱声,知道他难过,就叹气,也知道,不管去万家顺家还是回乡下,都是公婆打心眼里打怵的事,要不然,以他们硬朗的身体,不用接不用送的,想去哪儿都就自己去了。

老鲍在客厅里哭了半天,见万家强两口子也没出来,就伤心地泄气了,说要不,咱还是回老家吧,不上家顺那儿讨气吃,也别让万家强做难了。

在老鲍琢磨,万家强铁了心要撵他们老两口,只有一个原因:儿媳妇容不下公婆。现如今这样的事遍地都是,莫要说她和老万住了快三年了。听说有不少城里媳妇,对乡下公婆连一星期都容不下,也是因为这,老鲍在季苏跟前一直很硬气,不是她想当个恶婆婆,是怕自己硬挺不起来,会让季苏觉得她这乡下婆婆到她地盘上了,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她。

老万后脑勺一炸一炸地疼,知道血压又上来了,摸着黑,起床摸了片降压药,连水也没倒就干咽下去了,使劲抻了抻脖子才说:“不回!”

老鲍说按说儿子媳妇可以了,人家都是供个大学生累得脖子伸老长,可他们家就没,不是他们家富裕,是万家强懂事,自打大一下学期就干兼职干家教,基本没跟家里要一分钱,为了省钱也为了挣钱,上了四年大学暑假就没回过老家,过年回家也不忘用打工赚的钱给老万买两瓶酒给老鲍买件衣服,后来又谈恋爱、结婚、买房也没向家里伸一分钱的手,街坊邻居们看着是既羡慕又眼气,儿子媳妇白手在城里按了家,还容他们住了小三年了,可以了。

老万眼珠子一瞪说他还在我家住了十好几年呢!我要他领情感恩了?

“那是!你少让孩子领情感恩了?喝点酒就絮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还不是念经给孩子听生怕孩子不孝顺你嘛?真是的,你不追着儿子领情感恩能在儿子家赖唧唧住三年?”老鲍反驳他,虽然一想回去会招惹街坊邻居的说道她也打怵,可到底是做妈的心软,一想到儿子那硬得跟冰溜茬子似的态度,就琢磨着他一定是在媳妇跟前犯了难的,媳妇又不是件衣服,不称心了就脱下来扔,再不好也要凑合一辈子才叫个圆满,尽管城里生活比乡下舒服多了,可要因为她和老万让儿子和媳妇过不舒坦,她这心,就跟推着木轮车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似的,在胸膛蹦达得忐忑,心直蹦达着不得安生的日子,再舒服也不招人希罕,老话说得好,心不踏实短人寿呢,自己亲妈还健朗着呢,她更得惜命爱身子。

老万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在黑暗中瞪着她。

“你不回我自己回!”老鲍翻了个身:“当爹你就有功劳了?”

“照你这么说我生了他造了他给了他一条命,我还有罪了?”

“吆,瞧你这高尚劲吧,当年……”老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可不好意思说那事吧,以着她那点文化又掰扯不清楚:“当年你一到黑夜里就往我身上爬是为了造万家强?!你……你是为了自己快活!造出个万家强来,是你自己快活的副业!跟做豆腐必得出豆腐渣一个理!”

老万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剩了使劲咳嗽的份儿,其实他没感冒嗓子里也没痰更没其他会造成他咳嗽的毛病,他是理屈词穷,老万就这样,每每理屈词穷了就会使劲咳嗽,好像要把喉咙咳破要把肺咳碎了吐出来似的。

每当老万像头老驴似地咳起来没完,老鲍就得意洋洋地痛打落水狗:“也就咱万家强,就你这号爹,要搁别的儿子身上,大学没用你供,结婚你没掏一分,买房的时候你袖着手,人家啥都打点停当了,你倒摆起当爹的谱来了,该你尽心的时候你哪儿去了?孩子仁义不和你计较,你还把自己当孩子一辈子还不完的债了?”

老万再也不咳嗽了,噢了一嗓子:“回!我他妈的这就回!你那张X嘴也给我闭上!”

老万的恼羞成怒,万家强他们听见了,季苏悄悄捅了他胳膊一下:“过去看看吧。”

万家强说算了,父母是两口子,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再吵也恼不到哪儿去,他一掺和,反而尴尬了,既然他们吵来吵去决定了要回老家,不正好嘛,他去说什么?劝他们不吵了?除非他立马改弦易辙不让他们回老家了,这不自己犯抽嘛?如果不是这样,说其他都没用,他也就没自找挨呛的必要了。

万家强一夜没睡,半夜,他听见母亲进进出出,去储藏间,去美芽卧室,间或里传来开橱门或是弄纸箱子的声音,就知父母已商量好好回老家了,母亲在打点东西呢,就一阵黯然地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