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过世后,自二太太随心堕了三太太的胎儿,又经了许多时日,家里表面上的状况像是和顺了很多。可大太太却要比先前劳碌多了。为着时时提防着二太太,还要不被她察觉的缘故,好在福旺时常也在替大太太操着心,慧如也是因了老夫人交待过便常在厨房里照应,虽说她并不知大太太不在厨房时要她看着厨房是为着二太太没有偷偷独个儿进厨房的时机,慧如渐渐儿知道,自己要在大太太餐餐去上房里摆饭的时候看着厨房的,她自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还是把这当作了自己必得要做的事情。她只记得老夫人的话“谁动了什么东西干了什么都要看清楚。”因而也格外用心,只是她在厨房的时间越多受气挨打的时候也就更多了。三太太过来过去都打她,大太太不高兴了没地方出气儿也打她。慧如见了她俩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时时警觉着。

先前厨房是没有上过锁的,可自从老夫人交待后,便晩晚都用一把大锁锁了,只有大太太和老夫人才有钥匙。如今谁晚夕要想喝水了,厨房门口的天井里放了一口缸,省得大家晚上进厨房喝水。厨房的大后窗往常一整天都是打开透光的,晚上必要把猫赶出来关紧了插好。可如今除了一日三餐烧饭时开窗,人不在厨房便要记得拿下顶杠关了插住的……。

二太太心里自然明白这是要防着她的,她想只要娘不说出是她下药堕了三太太的胎儿的事,她这辈子不管谁再怀了她也断不敢再做那样的坏天良的事的。想想老夫人恶狠狠地坐在后院的核桃树下,看着自己在烂泥里赶猪的狼狈情形,二太太真是愧悔万分。要不是怕自己和明仁将来被老爷冷落了没个安稳日子,她又何尝想去做那歹毒的事呢。好在老夫人答应给自己改过的机会,往后就是给她十个胆儿,她也不敢再去想那些个坏主意了,她自然也不敢擅自去厨房和上房,她渐渐儿习惯了每天的日子,除了吃饭是顿顿放在窗台上之外,她喝口水都要低三下四地问那两个要,她强压着内心的屈辱,回回还要和颜悦色地向她们道谢!她有时实在闷得慌,便走去草房对鸡说说话,或者站在猪圈外,看那些猪骂它们几句,有时候,她便去试着爬那棵核桃树,想象着自己每晚从树上爬到房顶上,然后跑回娘家睡一晚,第二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又从核桃树上爬回来……。

二太太一个人时常在后院,那里除了猪圈、驴圈、就是个大草房,白天鸡满院子啄草觅食的,到了晚上卧在大草房的麦草里。每天早上慧如和明仁有时是老夫人提着篮子过来捡走鸡蛋,二太太便凑过去讨好地说上几句话。老夫人盯着明仁,不叫他去她娘房里,明仁便拾了鸡蛋跟着慧如跑了,常常连话也说不上两句。二太太便把所有的仇恨撒在慧如身上,趁她来草房拾鸡蛋时便狠狠地踢她两脚出出气。

往时二太太能避嫌就避嫌,决不多干一点活的,如今她倒是寻着活儿干才能捱过一天的日子。每天喂鸡喂猪喂驴剁饲料挫麻绳,秋上翻腾核桃树底下水塘里的麻秆儿,纳鞋底做针线,一个人连个寒暄的人也没有静悄悄地筛粮食。只要手不闲着,她什么活都干。看到厨房里有人时一打开了后窗她便凑过去,站在厨房窗户跟前,躬着腰讨好地问大太太三太太要不要剥蒜磨调料的,二太太此时才真正明白自个儿是自作自受了,可是却已是事已至此追悔莫及。她思前想后终于决心要趁老夫人来后院的时候诚心实意地跪在老夫人面前向老夫人认错忏悔。

“你若有心悔过的就好好做人便是了,也不必见天儿见了我就跪着叫我看着。你不想想就是别个再添了儿女,到底仁儿才是孔家的长孙,老爷就算和三太太亲近些再有多少儿女,怎么就能没你和仁儿的日子过哩?孔家家业若不是人丁单薄,怎么会越来越少了。你们这辈上倘若再不多些劳力,到后世只怕早晚会把这点老远的路上来置下的家业给败了,眼下里外的活儿哪里是靠老爷一个人打理得了的,还不都是你福叔挑了大头儿,还有那些个靠着孔家吃饭的长工,到了仁儿头上,你就不心疼他一个孤单单没个人帮手吗?倘或不为着这个缘故,老爷又何必娶了一房又一房的,难道是娶你们过来显摆的,还不是为了添香续火守住家业的!”

老夫人若照了往日的性子,早已像当初见不得大太太似的见了二太太必定拉下脸不给她好脸色,懒得费那么多口舌。可如今她虽心里怨恨嫌恶二太太,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安一安她的心,把那好歹的道理给她说透了,为的是往后她真能收起那自私奸恶的想头。当真是苦口婆心,老夫人这还不是为着这个家往后的安宁才如此隐忍。

“娘,我知自个儿一时鬼迷心窍,铸下大错。倘或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便好了!往后娘就放心吧,我知道娘是为着仁儿好,倘或三太太再有个喜讯儿我必尽了心伺候着,只怨我没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把个喜事儿给搅了。”

二太太想想老夫人说得有理,才声泪俱下发自内心地向老夫人认了错。是啊,明仁打小都是一家人惯着的,到时福叔也不在了,他一个哪能操持得过来呢,辛苦的还不是自己的宝贝儿子。二太太至此时便真真地后悔万分,可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真正是及至此时悔方迟!于是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潸然泪下。老夫人强忍着气恼无可如何,心想一个大太太才好些不哭了,却又轮到二太太整日抺眼儿落泪,或者这些都是孔家的命数呢,心下恼时却也忍着硬是不发作出来。

老太爷的七七过后,老爷又索性在三太太房里。大太太早就料到老爷一到了三太太处便把要三个一样儿对待的话给忘了。可她并不计较。虽说此时还不是她当家,但家里上下的事儿已经都由她担当了,三太太似乎也消停了许多,二太太不在前院里,三太太先时忙不过来时还抱怨几句的,后听说是老夫人的意思,便也不再计较了。大太太觉着日子不再那么难熬了。

三太太虽然嘴巴没个停,心眼儿却还不坏,她见大太太从不挑她的刺儿,便渐渐也虚心了不少,凡事总要问着大太太,两个人渐渐儿熟知了彼此的脾性,竟亲近了不少。大太太的日子过得格外地顺心,熬了二十多年了,终于能够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来做人,虽说是比往常更忙碌了些,可心里却顺畅了许多,像是终于能够畅快地喘气了似的,如此便也不再想着出家做姑子的事了。

不料正顺当了没多久,自己的娘亲却过世了。大太太想起那次八月十五和老爷回娘家看望娘时自己那生离死别的心情,真是肝肠欲断。自己没能寻了短见,而娘却依然孤零零地去了,临终时身边竟连个人也没有。自己嫁入别人家身不由己,可兄嫂们就在跟前竟也没有悉心照料年迈的娘亲,大太太一想起便难过万分。反倒是到了自家娘亲的丧事上,不敢放肆悲哭,唯恐兄嫂们多心,认为她觉得娘亲被亏待了一般,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只能陪着恭敬感激兄嫂们对娘亲的照顾,大太太只能默默地咽下这口委屈,只敢哭没能最后见娘亲一面,却不敢把心里头娘亲孤单单离去的心痛说唱出来。

开春前,老夫人知道过几日一家人便要都去地里忙的,便想着给明仁扯些布做个书包,原是想带大太太和三太太去的,却又不放心留二太太在家里,便叫三太太在家做饭了。三太太一听竟急了:

“我也想去扯些花布做件衣裳呢,端午时我那大侄女要出嫁,我没件新衣裳怎么去呢。”

“娘,那就让三太太去吧,我在家做饭好了,我也没啥要买的。”

大太太看着老夫人说。老夫人边坐了驴车边不耐烦地说:“回回都没少了你去的,今儿就你看家做饭,我领了大太太去认了买各样东西的地儿,往后便由大太太去买了!难不成我得一辈子跟着你们操这份心。”

三太太一听便央求道:“家里不是有二太太在嘛,她天天在后院里避嫌,今儿就让她做一顿饭,我下回就不去了可好?”

老夫人脸色一沉瞪着三太太:“这个家里就你由马信缰惯了,都得听你做主了?”

老夫人转念一想,又担心留她两个时二太太又对三太太使什么绊子,便道:

“你去后院喊二太太来,叫她一同去给仁儿买学里用的东西。”

三太太原想说那些东西二太太不去也能买回来,却看老夫人不高兴了便不敢再作声了。

二太太听老夫人叫她上街欢天喜地地赶了过来。

“我们扯块衣料给你不就行了。”二太太乘机讨好地说。大太太知道三太太是个很挑剔的,便不出声,三太太看娘决意不叫她去便叮嘱大太太:“帮我挑块颜色鲜亮的,最好是红花的,要喜事里穿的。”

二太太一听又忍不住牙茬起来:“红花的?咱爹连周年也没过,还戴着孝呢,你就想披红戴绿的不怕人笑话。”

三太太一听知自个儿错了忙改口道:“倒是我一时急才忘了的,那就不用扯了吧,我穿旧的罢了。”

老夫人便是最喜欢她知错就改的性子,看她蔫头耷脑地一副泄了气的样子颜色也舒和了些:“我们给你扯块素雅些的来,免得回娘家去喜事里看着寒碜。”

慧如正在屋檐下剁猪菜,明仁闹着非要带慧如去。

“那就叫慧如也去吧。”老夫人知道明仁是最听慧如的话的,出去有慧如看着还省心些,车子上挤挤也能坐下了。

慧如一上马车二太太就偷偷儿在她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慧如早已习惯了暗暗地受着,看着二太太也不敢叫便只往老夫人身边躲去。明仁见了伸手去护着慧如。

这三太太见全家人都出去了,便急忙去喂猪洗碗收拾厨房,忙七忙八了一个上午,看看太阳已经到了半院子,又得做中午饭了。

今儿晌午就我同老爷两个,三太太想着心里欢喜起来,做几样好吃的小菜让老爷高兴高兴!

三太太此时才庆幸老夫人没让自己去呢。她麻利地置齐了几样老爷爱吃的菜,正好家里没人,烧一大锅热水和老爷两个洗个澡呢。三太太一边锅灶里烧着菜,一边在大锅里烧了一大锅热水,在做饭的后锅里也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那洗衣服的大木盆拿了放在自个儿屋里,欢天喜地地等着老爷回来。

两个人端了饭菜也懒得去上房里摆,就在灶门口放了炕桌摆了吃,一边还要蓄火等大锅里的水烧开。

吃罢了,三太太先让老爷洗。“你先脱了衣裳拿被子裹着钻进热水里就不冷了。”

“这点子水怎么洗,盆子我都蹲不下。”老爷说着还是按三太太说的钻进了盆里。

“你便蹲着我帮你洗。”三太太把被子抱回炕上焐了赶忙帮老爷洗。

“听说古时两口子还在一个大盆子里洗鸳鸯浴呢。”三太太一边捞着水帮老爷擦洗一边吃吃地笑着说。

“要不我们用杀猪的大木桶两个一起洗可好?”

三太太咯咯咯地笑着:“那桶年年烫死猪,不知糊了多厚的猪油呢,我可不用那个洗。”

“不如我做一个大木桶往后我俩一处里洗可好?”

“是你和她两个也一处里洗呢?还是只和我一个一处里洗?”三太太醋眼含酸地笑望着老爷,三太太其实也知道自二太太住进后院,老爷就成她一个人的了,可嘴巴上还是忍不住要酸一酸。

老爷一瞧着那双睸眼儿连魂儿都飞了:

“我的心肝儿最是知我心的,我做好了便放你屋里就我两个偷偷儿洗。”三太太一边娇笑着一边推开老爷在她身上**的手:“快些洗了上炕吧,别受凉了。”

“一会儿我也给你洗。”

“你若不给我洗我哪够得着后背儿?”

两个人打情骂俏地洗完了连盆子里的水都顾不上倒便缠到炕上去了。自是一番亲热后才呼呼睡了。

老爷往常是吃了饷午就去油房磨坊开门的,这日一睡竟到磨坊的长工来叫门才醒,原来有来磨面的拉着粮食在磨坊门口等了好一阵儿了。

“缸里一口水都没了,后晌里没水做饭呢,你一阵回来帮我可好?”

“我把面磨上了再回来,若回不来时打发个长工来给你挑水。”

老爷说着披了衣裳三步并作两步闷头走了。三太太也不敢再偷懒,紧着起来把那洗澡的盆子收拾了再收拾厨房。她急忙和了蒸馒头的面下地窖里把菜拿出来,只是没一口水什么也做不了。一时又担心大家回来时还没做好晚饭怕要挨骂的。正急时老爷打发了人来了。

三太太哪有工夫歇口气的,原本晚上的猪食马料的等大家回来自有人弄的,可三太太今儿就想在大家跟前露个脸儿,平日里她没担过什么肩子,都是打打下手,今儿她要大家看看她一个人什么都能做,就是等着老夫人夸的意思。

“你先帮我生火,等我蒸上馒头再走。”长工挑了三趟把水缸担满了又帮三太太烧火。

馒头还没上锅时,老爷还不见打发去的长工回去便先回来了。

“这么快磨完了面了?”长工走后三太太惊喜地望着老爷。

“哪能哩,我心里总挂着你才回呢。”老爷说着目光热辣辣地望着三太太。

两人想起午时炕上的情景心头又似着火似的按捺不住了。老爷往灶里添了几根硬柴把火烧得旺旺的,看着三太太绯红的脸庞知她也是在想着那档子事。老爷四下里望了望,三太太蒸上了馒头媚态万千地用手背擦了擦脸和额角,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走过来坐在了老爷腿上。老爷的手早已不安分地向三太太的衣衫底下伸进去。三太太媚眼儿热辣辣地望着老爷向灶门口的柴火瞟了一眼,老爷随她的眼儿一望便明白了她的心思。老爷狠命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便把她抱起来放在灶门口的稻草上:

“看着点火,快些脱了裤子!”说着飞也似的跑去把大门顶上了,三太太看到老爷边往厨房里跑边把裤带解了,她知没功夫扭捏作态,便飞快地把围裙反铺在稻草上脱了裤子……

老爷先架好了灶里的柴火,再饿虎扑食似的直往三太太身上压了下去。两个人像做贼似的挠心揪肺地酣喘着纠缠在一起,老爷一时还顾着灶里的火,那情形更是另有一番挠人的滋味。

“我的心肝儿肉肉,你叫人见天儿哪能离得了身哩。”

“老爷要一世里都稀罕我才好。”

“我自是一世里都稀罕你的,我的魂儿都在你肚子里呢,我不稀罕你还稀罕谁。”

“那老爷可能帮我问二太太借她的玉镯子,端午回娘家吃酒席时戴戴?”

“这有什么难的,我便问她借就是了。”

三太太知二太太往日最是小气自私的,怕老爷开口也未必答应便说:

“老爷若央求娘开口借必能借得来的,不然怕她推三阻四地不肯借呢。”

“不打紧,我便央求娘就是了。”

老爷心疼三太太跟心肝宝贝似的,这点子事儿自是尽心的。

老夫人听了儿子想替三太太借玉镯子,便想起老太爷的钱柜里二奶奶的玉镯。虽然老夫人表面上总唬着三太太,训她冒失轻佻不知礼数,心底里却还是渐渐儿看出她心里眼里满满装的都是老爷。只是因她总不知避讳在人前都与老爷眉来眼去,老夫人不得不在两个媳妇前头总唬着她些。老夫人哪里不晓得这小夫妻两个水乳交融情投意合呢。二奶奶的镯子给她倒也无妨,因了她的缘故,老夫人越发明白当年二奶奶的心性儿,或者是这两个人的缘法吧!因了三太太平日对老爷像是当初二奶奶对老太爷很似的缘故,老太爷在世时也总袒护迁就三太太的短处的。何况三太太虽说滑了胎,老夫人也还指望她能养养身子再为孔家生个一男半女的出来呢。

玉讲缘法,只怕这二奶奶的镯子给三太太是最合适的,为着她两个都是这父子两个的心头肉的缘故,老太爷若在天上有知,也必欢喜的。

再者这孩子无端端被堕了胎儿竟不自知,老夫人心里更是怜惜,暗暗地指望着她身子养好了能再给孔家延香续火。老夫人这样想着,便把那玉镯儿拿出来交与老爷给了三太太。

老爷喜出望外地接了玉镯儿,一望便知那可是个贵重货!欢喜得竟结巴起来:

“娘可是说——,给了三太太,不用——再还回来的?”

看到娘点了点头说是,老爷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慌忙谢了,双手小心捧着玉镯跟娘说:

“儿子替三太太谢过娘了!”心里也似见着三太太得到玉镯时的欢喜样儿一般,只喜得竟把那黑脸也咧嘴笑了。

三太太原想着能借着都高兴的,哪里意料老夫人竟会赠了一个贵重的玉镯给她。

“当真是给我的?不用还回去的?”三太太知道当初可是二太太生了明仁才得了那个玉镯子的,如今老夫人竟先给了她玉镯子,她当然欢喜得有些不敢相信了。

“那我要亲自去谢谢娘呢!”说着欢天喜地地去了。

三太太此时便彻底把滑了胎的心痛给淡忘了。

端阳节这日一大早,三太太便穿了新衣裳,纽扣上挂了香包,戴了玉镯,打扮得光光鲜鲜地,坐着老爷赶的毛驴车,带着胸前挂了三个香包的明仁一同回娘家去吃酒席。

老爷赶着车不时用眼角瞄一眼兴高采烈的三太太,心下甚喜。三太太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一遍遍地问了这个又问那个:

“仁儿,你瞧着三娘的衣裳可好看?”

明仁漫不经心地回她一声“不好看,还是我的香包好看”,他低头摆弄着胸前的三个香包:一个是一半鲜绿一半大红色,挂了桃红的穗子的心形的,一个是天蓝色的茶壶白色的壶嘴配金黄的穗子的茶壶,还有一个是大红的石榴配的白嘴子和鲜绿的丝线穗子。那些颜色鲜鲜亮亮的,令明仁爱不释手。

三太太又高高地举起手腕,笑盈盈地望着那玉润透亮的镯子问:

“仁儿,你看三娘的玉镯可是比你娘的漂亮吧?”

明仁早就听到娘抱怨说三娘的镯子是上等货好贵重,也知娘为着三娘的镯子不高兴的,于是只想帮着自个的娘便说:

“我娘的镯子要比三娘的好看呢。”明仁说着翻身跪在爹身后趴着他爹的肩膀:“爹,你闻——,香不香?”

老爷驾着车侧下脸头也不回地说“嗯,香。”

“三娘,你闻——,香不香?”明仁又把香包凑近三娘的鼻子。

三娘凑近了深吸一口气:“嗯——,香,你有三个,自然更香些。”

明仁满足地坐回去把玩着香包。

三太太依然满心欢喜地望着手腕上的镯子说:“你还小不识货,你爹便知是三娘的玉镯要比你娘的好。”

“三娘,我瞧瞧你的香包好不好看?”

三娘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做的全红的心,上面用粉色的丝线做的穗子,那对半拼缝的红心润泽又鲜亮,明仁见了非要要。

“你都有三个了,三娘才一个呢。”

“我的三个都是绸子做的,你的却是锦缎做的,我一个锦缎的也没有。”明仁说着闹起来。

“那我用我的心跟你的换。”明仁摘下自己的心形的香包对三太太说。

“我这个是一对子的,不能跟你换,不然等我们吃完席回来我给你做一个一样的。”

“我就今儿要,等明儿端午都过了。”明仁张嘴哭起来。

“他要就给他了,跟个娃娃计较。”老爷说着停了车,从自个纽扣上摘下个与三太太的一模一样的,却比三娘的更大的锦缎的心给了明仁:“今儿去喜事里,去了不准哭!”明仁接了立刻止了哭:“哼!我也有了锦缎的,还比你的大!”

三太太噘着嘴斜眼瞪着老爷:“都没有对家子了,今儿戴完,我的也给你罢了。”

“我才不要你的呢。”明仁欢天喜地地闻着他爹给的香包对三娘说,一时想起慧如也没有锦缎的便改口道:“那明儿回来时就给我?”

“今儿晚夕就给你!”三娘没好气地说,她原是绣了一对和老爷一人一个,老爷的既已给了明仁,她便也无心再戴了,想着今儿端午戴一天就给明仁。

三太太的哥哥嫂嫂们一向都是拿孔家当贵客的,自然尽了心地招呼老爷一家子。三太太自然不忘向娘家人炫耀炫耀她的玉镯子,明仁跟了一帮孩儿早跑得不见影儿了。

当日,明仁跟着爹和三娘吃了酒席,又非要跟着几个孩子一起去替新娘子“压箱子”。老爷怕没人照看他恐他惹事,可明仁和那几个孩儿玩熟了,非要跟着一道去,一来是听说能得个喜钱,二来是大伙一处里好玩儿,老爷和三娘哪里能拦得住他!三娘再三嘱咐了送亲奶奶照看着他些,也只好准他去了。老爷和三娘也收到帖子去吃下马席。

下马席是新娘子的婆家宴请新娘娘家近亲的宴席,要论资排辈倒是还轮不上三太太这样嫁出去的女辈亲戚去的,但因着三太太嫁的孔家是有钱的富有人家,因而她哥嫂特意列了老爷和三太太去,是有些要给娘家人长脸面的意思,老夫人自然知道这个缘故,因而大大方方地备了一份厚礼让老爷和三太太带了去。

却说明仁天不亮就随了吹吹打打来迎亲的队伍和几个玩伴跟着送亲去了。他还是头一次经这种事。虽说哪里有个喜酒的大人都带了他去,可让他也去担当个事儿那是头一回,明仁自然是又尽心又快活。他几个小孩儿随着送亲的队伍,心里牢牢记着到了婆家要坐在陪嫁的箱子上不下来,直到娶亲的给了三道喜钱方能下来。送亲奶奶照应着新娘还时时提点着几个去压箱的孩儿,迎亲的队伍按礼节通过一道道关口接了新娘进门,再把陪嫁的箱子放在院里台沿上一排铺着红布的长桌子上。明仁和几个孩子稳稳当当坐在陪嫁的箱子上,欢喜地看着新郎新娘行礼拜堂的情形:

只见那新娘鲜鲜亮亮从头到脚一身红衣,脚上也是一双鲜红的白底绣花鞋子,头上用鲜红的盖头盖了看不到头脸,由送亲奶奶一路贴身牵着。再看那新郎官儿,一身青色的绸布大褂,头上也戴了绸的圆赗儿,脚上也是绸子鞋子,上身从一边肩膀斜戴了一朵鲜红的绸子扎的大红花,火焰似的好看极了。

院子里围满了人,大家欢喜地等着看新娘,随着婚仪官长长的声调,新郎新娘开始了拜堂的礼仪,明仁和那些玩伴们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只见一条长板凳上并齐坐着新郎官的父母,那父亲的脸被锅灰抹黑了,只剩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扑闪,从嘴巴看出那父亲是笑得合不拢嘴。婚仪官拖长声调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婚仪官唱大戏似的长声音引得大家嘻笑不止,明仁跟着压箱子的孩子们一起拖长声音学着婚仪官的语调,也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不一会儿,在婚仪官“礼成——!新人入洞房——!”的喊声中,一对新人被送亲奶奶娶亲奶奶和一堆人围着送进了洞房。许多人跟着进去看抢床,明仁他们不能从箱子上下来,已经有人过来交待马上轮到他们了。参加婚礼的人们都欢喜得叽叽喳喳,院子里人声鼎沸,一派喜庆。

然后就轮到要开明仁他们坐着的陪嫁箱子,也是按规矩给了好几道喜钱之后,明仁他们才从箱子上下来,执事的方才打开箱子一一交待嫁妆。

箱子里边装着给新娘陪嫁的被褥和给婆家的每个人做的针线。除了陪嫁的四床绸子被子外,有新娘亲手给公婆做的鞋子衣裳,有娘家给婆家每个人做的绣花枕头片儿,鞋子和绣花鞋垫儿等喜礼,还有衣料和枕巾,以及被面儿,床单儿等等,全都一一拿出来摆在铺了红布的长桌子上。

婚仪官先按箱子里的礼单把新娘的嫁妆和给婆家每个人的喜礼都一样一样摆出来大声向宾客们念着交待了,然后一个一个叫到谁,谁就上去领自己的一份喜礼。那可是所有人看热闹的大好时候,庄稼人一辈子除了遇上婚嫁的时候,哪里见过那么多新衣裳新被子,也就是在喜事上过过眼瘾,开开眼界,自然也是难得的高兴事儿。得了喜礼的婆家人,更是满脸喜气洋洋。

那场面儿真是热闹又喜庆。来的宾客和婆家人一一摸着那些嫁妆品评一番针线的好坏,还有很多没见过那么多新衣裳绸缎被子的也趁机过个眼瘾看看摸摸,所有人脸上都是欣喜的表情,那些时日明仁一想起那天的婚仪就咧嘴笑个不停。

过了端午明仁再也推不掉去学字了。老夫人亲手给他缝了书包,他吵了许久要慧如陪他去却没有准。只准了日日由慧如去送他到先生家,太阳落山前再去把他接回来。却说那先生已是一把年纪了,早已做不动农活,也不教学生了。平常庄子上年头节下的对联书信还有婚丧嫁娶时的挽联喜对的,都是央求他写的。因了明仁去学书,他便也叫了本家的三四个幼童一并去学。

那时节太太们都要见天儿去麦田里拔草,慧如得帮着老夫人烧火做家务,得闲时老夫人也教她些针线,慧如虽比先前更忙了,却因为太太们少在家,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老夫人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时常会讲些道理给慧如听。

一日下午,太阳照在台沿上,老夫人叫慧如端来一脸盆清水,把鸡蛋拿出来掂着新鲜的放在水里。母鸡要孵小鸡了,老夫人选了二十个能浮在水面的蛋擦干净了放在母鸡的窝里。老夫人年年孵小鸡,如今连慧如也知道如何孵小鸡了。慧如干完了活,烧了热水两人在上房的屋檐下洗了头,坐在台沿上晒头发。老夫人轻轻帮慧如梳着头发若有所思地说:

“等你这头发长长了,也就到嫁人的时候了。”慧如惊恐地望着老夫人,眼里又迷上一层阴影。“往后你嫁到婆家,可要用心侍奉公婆和自个儿的男人,妯娌小姑都要和睦相处,须忍让处便忍让些,就不知你会踫上什么样的婆家呢。”

老夫人说着不由长叹了一声。

“婆婆,我不要嫁去别人家,我要一世里守着婆婆和明仁。”慧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老夫人离开明仁,她听了婆婆的话害怕起来。

“唉——,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可倘或有天婆婆一闭眼去了,这个家你哪里还待得下去呢!你在那几个手里早晚要被挫磨死的。”

慧如转过身伏在老夫人腿上急忙说:“婆婆不要丢下我和明仁,我会好好伺候婆婆让婆婆长命百岁的。”

她紧紧抱住老夫人的腿,仿佛一松手老夫人就会像娘一样离她而去似的。老夫人轻轻地抖散了她的头发,又叹息了一声:

“人生七十古来稀,哪有真正长命百岁的。往后你和仁儿可怎么好呢,孤孤单单地没个兄弟姐妹,倘或你能遇到个好婆家,或许还能和仁儿彼此照应照应,倘或婆家管得严的,怕是再见个面儿也难呢。”

慧如听了心里难过极了,她没想过要离开孔家,离开老夫人和明仁。就是太太们见不得她她也能忍,她想这辈子好好守着老夫人守着明仁,她害怕嫁人,她哪儿都不想去。

这日先生说次日要去田里帮忙浇水,头一天告诉慧如明儿不要送明仁来学了,就在家里写写字。慧如很久没去给娘上坟了便对明仁说:

“明儿你便说要出去玩,我们去后山好不好?我想去看看我娘。”

明仁听了格外欢喜:“好,去看看我们种的树不知活了没有?”

慧如也很担心,那么久没去浇水,没准儿已干死了被人拔了当烧柴呢。

第二日吃罢早饭,明仁便说要去大园子树上念书,两个人偷偷跑去了后山。到了山根时远远就看见他俩种的那棵白杨树:

“看——,我们的白杨树还在那里!”

明仁兴奋地喊着飞奔而去。

它竟然活了!慧如也惊喜地放下了心。

那棵小白杨长出了好些绿盈盈的枝芽,生机盎然地在空旷的蓝天下自由地呼吸。两人惊喜地望着绿色的芽枝,像是见了自己培育的孩儿一般亲切欣喜。“它会长成一棵大树的,像所有的大树一样!”明仁兴奋地说,两人抬头望着白杨树的尖顶,想象着它成为参天大树的样子。“是我娘保佑它的!”慧如跪在娘的坟前给娘行了三磕九拜之礼,这是她在老太爷的丧里学会的。

明仁也跪在慧如身边说:“我也帮你拜拜你娘吧,谢谢你娘保佑我们的树苗。”说着也学着慧如的样子行了三磕九拜之礼。

“往后你想来拜你娘时我便逃了学陪你来。”

“你若逃学我便不来了,你要用心学字才好呢。”慧如想起老夫人说等她长大了若嫁个管教严格的婆家,怕是连明仁也见不着了,便担忧地把老夫人的话告诉了明仁。

“你不要嫁去别人家,你若嫁了我,我们不就一世里都在一处吗,等我们长大了我娶你。”明仁想起那日新郎新娘拜堂成亲的情形,就想学给慧如看,于是脱下罩衫盖在慧如头上:

“我当新郎,你当新娘,我们跪在你娘的坟前我教你怎么拜堂。等将来我们长大了,我就娶你做我的新娘,你就不用嫁去别人家了。”

慧如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暖的情意,她用双手撩起明仁盖在她头上的衣衫,目不转睛地望着明仁,明仁看她撩起“盖头”,慌忙说:

“做新娘是不准偷看的,偷看了福气全跑了!”说着便跪在慧如身边,“你娘的坟就是高堂。”明仁一句句喊着“一拜天地——,”教着慧如做了,又喊“二拜高堂——,”又一起向着慧如娘的坟头拜了,再喊“夫妻对拜——”

慧如按明仁的吩咐转身和他面对面拜了,明仁便拿一个小棍儿挑起“盖头”说了声“礼成!”

“噢,不是,错了错了!”说着又把挑下的“盖头”重新盖上,牵着慧如喊“入洞房——”,然后领着慧如绕了坟头一圈,“进了洞房要抢床,谁先坐**往后就得听谁的话,谁就能当掌柜的。”“我不抢,往后我听你的,你当掌柜的。”慧如从盖头下真诚地说。明仁便用小棍儿挑开了慧如头上的“盖头”……

明仁玩得很开心,慧如满怀甜蜜地盼望着长大!因为长大后,她可以做明仁的新娘……自那天后,慧如便把自个儿当成了明仁将来的媳妇。

一日三娘和娘又隔着厨房的大窗在拌嘴,明仁听到三娘对他娘说:

“虽说我还没生个一男半女的,老爷给我的玉镯儿,比你那个可金贵多了,你那个哪能跟我的比!”

明仁看到他娘从厨房的窗户外怒目瞪视着三娘,然后背过身偷偷抺着眼泪进了后院的屋子。

明仁眼珠滴溜溜一转便心生一计!他想着要把三娘那玉镯儿偷了,免得娘为那个玉镯儿伤心难过。他知道自从三娘有了那个玉镯子,老是在他娘面前显摆,他看到娘好几次都难过得流泪。

那个玉镯子三娘自然宝贝得很,平时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锁在柜子里,可三娘一得闲时就会拿出来戴一会儿显摆显摆。

这天不用去先生那里学字,明仁瞅准了空儿趁三娘在厨房时跑进三娘屋里从枕头底下把那镯子给偷了出来。

“我和慧如去大园子里背书去。”明仁一边告诉老夫人一边拉着慧如喊她拿着书包快些走。

“我们去后山。”出了大门明仁急急地说着就先在前面跑。

“才去了没几天怎的又去呢?要去也慢些吧,好远的路呢,我可追不上你。”

慧如一边抱着书包追明仁,一边气喘吁吁地向他喊道。明仁跑了老远才停下来等慧如。

到了慧如娘坟前的白杨树下,明仁才从怀里拿出那个用绣帕包着的玉镯:

“慧如,这个玉镯送给你,你要等将来长大了当了我媳妇才能戴,我们先把它埋在树下让你娘替我们守着。”

“这不是三娘的镯子吗?怎么你拿了来?”

“我把它送给你就是了。你不准说与别人。”

“我不会说与别人的,可是你不用拿这个送我,明仁,老夫人说我们要做好人才能到天堂里的。”

“三娘天天拿这个镯子气我娘,我们把它藏起来她就气不到我娘了,这不算做坏事。”

两个人一起在树下挖了个坑,小小心心地把玉镯包好埋了进去。

“你瞧,慧如,白杨树守着你娘,你娘守着玉镯,往后这里就像我们的家了。”慧如心里早已把娘的坟当成自己的家了。慧如虽然心里害怕三娘丢了玉镯必定不会罢休,可她自然是要帮着明仁的。

“下回我从家里拿个小坛子来把镯子装进去再埋上,那样就可以一直埋到我们长大也不会烂掉了。”

明仁想想又不放心地再次嘱咐:“你要起誓不说与别人!”

慧如举着手对天起誓:“我起誓不说与别人,若说了就被天打雷劈。”

两人怕家里人知道他们又来了后山玩,便跑一阵走一阵地赶回了家,竟忘了说去大园子背书的。

三太太洗完了碗回房里一摸,发现放在枕头底下的玉镯不见了!她心想是不是自己已经锁起来又忘了,便急忙打开抽屉拿出装玉镯的盒子发现盒子里也没有。

三太太发疯似的边奔向上房边哭叫着:“娘——,我的玉镯不见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想是放哪里忘了?”

老夫人说着下炕三步并作两步跟着三太太去三太太太房里寻。

“你见天儿都戴一会儿出来显摆,一时又收着的,兴许藏起来连自个儿也忘了,难不成家里还出贼了不成。”

二太太正在后院的门道里剁猪菜,听了三太太的话便放下手里要去喂鸡的盆子,回头对三太太说,心里可是暗暗地咒她活该。

老夫人进屋翻了三太太的枕头底下,炕上被子都拉开来找,又拉开抽屉翻看了看也没见着,料想二太太说得没错,便说“你再各处里找找!不定藏哪里忘了,我看着你找。”

三太太一边又找给老夫人看一边不停地哭着:

“昨儿夜里我还戴在手上的,今儿下厨房时才抹了放枕头底下,等我拾掇了厨房进来便不见了!”

说着突然回头盯着二太太。

二太太看三太太的眼神,知她疑心自己,便没好气地嚷嚷起来:

“你丢了玉镯儿盯着我做什么?你那镯子既是你屋里丢的,我何时来过你屋里。我除了在门道里剁猪菜都没跨进过前院了,怎么去得你屋里!再说了,我还有孔家祖传的玉镯儿呢,谁还稀罕你那个。”

大太太听到院子里嚷嚷也出来了,正巧听了这话心里自然不自在,她两个都有玉镯子只有自己的是个银的。老夫人自然也想到这点便瞪了二太太一眼,随后望着大太太。二太太看到老夫人正望着大太太,而大太太脸色似不大自在的样子,便暗暗惊道——莫非是大太太偷了三太太的?

大太太却寻思着必是二太太仗着自己有镯子,别人疑心不到才偷了三太太的。她深知二太太近日最是嫉恨三太太,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低头干活,过了一阵便有事没事站在厨房后窗跟前说上三太太两句,加上她先时在三太太的碗里做过手脚自然便疑心是她了。

三太太哭闹着让老夫人作主要搜各人的屋子,还不等老夫人发话,大太太便说:

“那就先从我屋里搜起吧。”

二太太理直气壮地抢着说:“还是先搜我身再去后院我屋里搜吧,原本就是疑心我拿的,免得一会儿搜不到时又说我转走了。”

二太太心想着若真是大太太拿了才好呢,最好还有时机可以让大太太把那玉镯儿转走。省得那个狐狸精整天得意洋洋地到处显摆。二太太每每想要好好和三太太相处的,可一到了一处三太太的话就让她不受听,便忍不住和她计较,她如今是不和三太太计较计较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她想起老夫人教训她的话,便不再说话了。

老夫人心烦地摆摆手:“你们慢慢闹腾吧!”说着从东房门口向上房走去。三太太一把拉住老夫人:“娘,你可要帮我搜出来哩,求娘陪着我吧,免得又说我胡来呢!”

大太太走过来扶了老夫人,想是也要老夫人一起去的意思,老夫人只好随了她们一一地看她们翻箱倒柜地搜了,连福叔的屋也搜了。

正乱时,慧如和明仁回来了。慧如即刻便知大家是在搜镯子的!却见明仁拿眼瞪着她,她便一声不吭跟着明仁跑进上房。明仁进了上房反复叮嘱慧如不许说出去,慧如捣蒜似的点着头答应了,心里却害怕极了。

“也去我屋里搜搜?”老夫人没好气地说。三太太知已找不到了便放声大哭起来。

老夫人边回屋边说“等老爷回来问问吧,兴许老爷帮你收着了?”

三太太等不得,便自己跑去找老爷问。

一时大家心里都开始猜忌起来。老夫人寻思了许久,喊慧如来问:

“你可见着三娘的玉镯儿?”

还不等慧如回答明仁就抢着说“慧如没见着!”

慧如害怕得一句话也不说垂下了头。老夫人便以为是她拿了吃惊地说:

“真正是我白疼你了,怎么就学得手脚不干净呢!”说着恼怒地朝她头上打了一巴掌。

慧如缩着脑袋摸着头不敢看老夫人。

“慧如没拿!”明仁又辩解道。

“那就是你拿的?”老夫人转向明仁严厉地问。

“我没拿!”明仁坚决地说。

“要是你两个拿了便拿出来,我不说与她们就是了。”老夫人想着许是孩子们拿来玩而已,便缓和了口气耐心地说。

老夫人觉出慧如回头望着明仁,明仁摇了摇头。老夫人心下全明白了。便不再问。

到了第二日慧如送完明仁回来,老夫人叫了慧如到跟前: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个镯子可是明仁拿着了?”

慧如垂下了头急忙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却使劲地摇头。老夫人着急地说:

“你若再不说我便把你交给三娘去,看三娘不把你打死才怪,你快些说了我必不怪你。”

慧如咬着嘴唇许久才说:“我起过誓了不说出去的。”

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夫人。老夫人张着口直愣愣地望着慧如呆了半天,才知原来是明仁拿了。却再也问不出什么话了,心里却是自然要袒护着孙子的。

“你只告诉婆婆那镯子是卖了还是丢了或是收起来了?不用说是谁拿的就行,不然婆婆会担心的。”

慧如想了想觉得不能叫老夫人担心,便小声地说:“是收起来了。”

明仁下学回来时老夫人问起来明仁便死不承认,问得紧了便发脾气又坐地上蹬着腿嚎起来,老夫人想想若是非要把这个镯子找出来时也少不了家里又要大闹一场,既在孙儿手里倒也罢了,便嘱咐慧如收好了别弄丢了便作罢算了。

家里为镯子的事搞得鸡犬不宁,老夫人没有再过问,三太太最后也只好自认倒霉。老爷自然也为丢了这只镯子暴跳如雷,气恼惋惜了许久,可是到了后来也还是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