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不知老夫人为什么问这些话,却还是仔细想着小心回答了。

老夫人想起她曾想要三太太那碗稀的,三太太说她已喝了几口,二太太连忙去给老夫人舀了,换了往常,必定是大太太去的。

“你端了可曾先喝了几口才端去上房?”

“嗯,我端了边喝边去的上房。”

“你去厨房端时就二太太一人在厨房里还是有别人?”

“还有福旺,福叔在厨房里。”三太太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这阵子你三个有哪处里异样儿没有?你仔仔细细想来说与我听!”

三太太原想老夫人会训她懵懵懂懂把胎给滑了,却不见训斥便放些心了。

三太太想了半时,却也想不出有何异样,便只顾抽抽搭搭地哭。

“这几日可曾和谁斗嘴怄气?”

“没有。”三太太说着低下了头。

“先前你不是总和她两个拌嘴的,这阵子因何不再拌了?”

三太太慌忙垂了头道:“那时总以为我也能给孔家添个子孙,才嘴上不饶人的。后来才担心不能便不敢由着性子说话,惟恐往后也不好过。每次都是二太太先挑起的。”三太太想起无端端便把千盼万盼的胎儿给滑了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二太太为何又不与你计较了?就不再挑惹你了?”

“二太太哪能不与我计较呢,她是等着看我的笑话的!”说着便把那晚二太太跟她说等大太太当家,她两个一个母凭子贵一个当家,就剩她这房里没人进的话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了思索了一阵儿:“你便把当日二太太如何说与你的话原模原样儿学与我听。”

三太太虽听不出二太太的用心,可老夫人却是明白了二太太的用意了。

三太太便把当日二太太找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学与老夫人。

“二太太既如此说,你却没动过什么心思?”

三太太听了,又咧嘴呜呜地哭了。

“你动了什么心思说与娘听,只要你不是黑心害人的娘定不与你计较。”

三太太便边哭边把过了七七要哄老爷去瞧大夫给老爷抓药的话说了。

老夫人警觉地问道:“因何要给老爷抓药的?”

三太太便把上回她嫂子领着去瞧了大夫的话说了:“大夫说要能老爷亲自去号了脉必定管用,我只不敢说与老爷知道。”

老夫人听了又怜又恼:“私自诓老爷喝药,这等子大事如何不与我商量!叫旁人听了老爷身子不好孔家哪还有脸面的,又倘或吃出毛病来却怎么好!”

“那大夫是我嫂子娘家外处里人,不知孔家的,况他说是些补身子的药,不打紧的。”

“他说不打紧你便当真儿不打紧的!你过几日身上好时便带了我去,把先时给老爷服的方子拿与我瞧。”

老夫人心里哀哀地,她怜这孩儿一片苦心,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自个儿还竟不知是遭了别人暗算的!虽说带老爷瞧大夫是丢孔家的脸面,但倘或真能管用,那外乡的大夫也不知老爷是谁,又有什么打紧的。况且照三太太所言,那汤药还当真儿管用的,不然喝了怎么就有了。

大太太烧了醋坛石拿了进来,老夫人起身接了,把大太太拿来的一大碗醋泼在烧得通红的粗青石上,刺啦一声,盆子里冒起一股白烟,一股浓烈的醋味弥漫在屋子里。老夫人端着盆子弓着腰沿屋里各处燎了燎,又到厨房燎了,嘴里念念有词,燎完了把醋坛石端到房背后远远地倒了。

老夫人回到上房跪在菩萨前,前因后果地细细儿想了一阵,长叹了一声便叫了福旺来问话。

“你今儿午时去厨房时都有谁在厨房里?”

“我进去时是二太太在。”福旺想也没想就回答。

“就她一个人在?仁儿慧如可也在?你看见二太太在做什么?”

“像是在锅灶上忙着,却也不曾留意。仁儿慧如那时不在厨房。”

福旺又细细儿想了想又说:“像是拿筷子在碗里搅的?”

老夫人一听睁大了眼睛:“可看清楚了?那碗可是三太太的有梅花的?可看见放什么东西了?”

“没见放什么东西,那碗是在灶台上的,却也没留意是不是三太太的碗。”

老夫人心想着二太太是过来人,又加之老爷每及三太太身子不方便时便去她处。这几日三太太身子反常大家都在为老太爷的丧事忙不曾留意,她若留心倒是最能知道的,莫非她真的如此歹毒!!

老夫人又惊又气忍不得直打颤儿,她紧咬着牙关一边流泪一边不住地给菩萨磕着长头。她是把满怀的悲楚全部积压在心里没法儿道出口,所幸老太爷先去了,不然孔家竟出来这样的恶事,岂不要把老太爷活活气死!只叹老太爷悟得晚了,倘或能从老爷起便只娶一房,却又断了孔家香火——,难不成这就是孔家的命数了!

老夫人一边思索一边一连磕了个把钟头的长头,福旺在旁里也劝不住,便出去喊了大太太去照应照应。大太太看老夫人独个儿在房里不住地磕头,知她伤透了心,便不言声儿只管陪了老夫人一道磕头。一时慧如见了也跪在老夫人一旁里流着泪磕起了头,明仁自是跟着慧如也磕着头哭起来。那慧如是看老夫人流泪替老夫人难过的,她哪晓得家里出什么事儿,那明仁却是看老夫人和慧如都哭了,便也哇哇大哭起来。

却说丧事才过去,家里如今这个光景儿却比丧里更叫人难受。丧里权可放声来哭,可此刻老夫人却一声也不发,满眼的老泪不住地流着,她只管不住地磕着头,泪水流湿了衣襟,那情形哪一个看了不揪心的。福旺喊了老爷来,和老爷一起跪了劝解老夫人。那老爷只道老夫人是因了三太太滑了胎的缘故难过呢,却哪知老夫人是被二太太的恶毒寒透了心!老夫人千思万想都不敢相信二太太真会做出这等恶事!要有多歹毒的心,大家一个锅台上吃饭,竟能下如此黑手!老夫人想着这前世里的冤,后世里的债,叫她如何一茬一茬地禁受得住!

二太太见一家子跪了一地,便也悄悄去在后头跪了,心下也是心惊肉跳地害怕不安。看老夫人难心的样子,竟又有些后悔,但却转念想时,若不为着将来的日子打算,谁知将来倘或三太太也生个男儿,她又会讨老爷欢心,哪还能有自个和明仁的日子呢。想想左右都难,一时竟也悲从心来,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娘!求你歇了吧,都怪儿子不孝,叫你老为后人的事操心。你要难过便着着实实打儿子一顿出口气吧,求你别苦了自个儿,爹刚走呢,你可不能再病倒了!”

老爷劝不住老夫人便转身跪在老夫人面前向老夫人拼命地磕头。福旺和大太太趁老夫人直起身的当儿硬把老夫人扶了起来,老爷便背了老夫人把她送到炕上。

老夫人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个昼夜,却紧咬着牙关半口汤水也不肯进!急得一家上下连明昼夜围着老夫人不知所措。

那大太太看老爷也没了要休她的意思,原打算着过了老太爷的七七便去庙里找周师太替她削了发去,却不料老夫人此时又倒在炕上。她虽心意已决,可到底在这个家里劳作了二十多年,这当口上哪能再添乱呢。况且,自打老太爷过世,老爷老夫人不再嫌弃她,不会随便当面训斥,这是这些年都不曾有的事,在如此忙忙乱乱的当口,她又怎能只顾自己撂下这副担子就走呢。

这日老夫人昏睡了一昼夜起身,慧如即刻喊了人,大太太二太太都轮番着看着的,那时正在厨房里忙着,老夫人叫大太太留下,其余出去。

“玉芳,往后三太太的汤药饮食你必要亲自料理,先要她调停几日再起来干活。炖药时跟前不得离了人。倘或你出了厨房门,便叫你福叔或者慧如守着,往后饮食都要处处里小心着。孔家的香火往后还得靠她哩,要把她的身子调养好。”

说着又想起老太爷留下的细软中有一对银调羹,便下了炕开了抽筪拿出来一把交给大太太:

“往后凡汤药饭食吃之前你都要尽着心验试验试!一只你悄悄儿收着使,别叫人知道了。另一只给仁儿,这可是祖宗传下的东西,你可要上心收好了。倘或有毒的饭食,银调羹就会变黑了,娘今儿是把一家人的命交到你手上,你可要用心了。”

“娘放心吧,我照做就是。”

大太太睁大眼睛望着老夫人,心想老夫人必是疑心三太太滑胎是被人下了药,心下以为老夫人怕是受了太大打击,才如此胡思乱想的。嘴里却小心答应着,再则也为老夫人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自个儿头上惶恐万分。

这日早上,慧如已去舀了洗脸水来明仁抢着端了来,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两个孩子,暗暗希望他两个能无病无灾平安长大。心想倘或二太太下药的事儿一旦被三太太娘家知道了,怕是仁儿也难保平安了。不由把仁儿拉到怀里紧紧地搂住,像是一松手仁儿就会没了一般……

大太太和二太太摆了饭,老夫人打发大太太去叫福旺来上房里一处里吃。

福旺一看见大太太便满眼缝里都是笑意,他趁机对大太太说:“这阵子辛苦你了,你可要保重身子,别累倒了。”

大太太低眉垂眼轻声应了。福旺满怀欢喜地跟着大太太进了上房。

“往后福叔便在上房里长辈的上席上坐了吃吧,端了我的饭第二个就端福叔的。老太爷既已交待便按着叔辈儿对待。等出了孝再挑个吉日叫晚辈们正规拜了。”

“老哥哥老嫂子大德,福旺只求有一日闭了眼能有人收尸便好,吃饭就还跟原先一样贯了,不到上席上坐罢。拜不拜的倒也不打紧,早就一家人似的,倒不敢爬到老爷太太们头上呢。”

福旺推辞着,老夫人却下了规矩,还交待往后都喊“福叔”,明仁和慧如喊“大爷”,往日都是想称呼就称呼,不想称呼就喊名字的,如今老夫人下了规矩,各人喊起来就不得随性了。第二天早上,便备了茶叫大家一一敬茶改了口拜了。

那日饭罢,老夫人歇了一会儿,便只叫二太太进来,其余都回避了,也是交待关了上房的门。二太太心下忐忑了几日了,看到老夫人阵势心里慌乱起来。

老夫人坐在上椅上,威严地审视着二太太,二太太看到老夫人犀利的目光,心里一惊,慌忙低下了头。

“跪下!”

老夫人厉声呵斥了一声。二太太不由自主扑通跪下了,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只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老夫人怒视着二太太好半天没有说话,二太太心里更加慌乱了,她觉着老夫人像是知道了她做的手脚一般。

“把你做的黑心事儿详详细细地说与我听!”

二太太心头一震,忙不迭地申辩:“不是我做的!娘,我没做啥黑心事,我真的没做啥事!”

“你今儿个若不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我便叫老爷休了你!磨坊油房里你娘家人全都赶出去!你别仗着仁儿以为孔家没人治你,孔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像你这么歹毒的人!”

老夫人的话如尖刀般直刺二太太的心里,她料想必是她放麝香粉被福旺看到了,她知道老夫人一一问话儿查问过的。

她哆嗦着瘫软在地上:“娘——,求你别休了我,我没做,真的不是我做的!”

二太太压抑地哭叫着不敢大声,怕被人听到,她恨不能当真儿什么都没做,她以为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蒙混过去,她还谋划着下几次药慢慢儿才能滑了的,没承想那劲道竟那么猛,一次就见效了。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老夫人会知道了这事,倘或她能先算到,给她十个胆儿她也不敢!她此刻才明白自己是把好端端的日子给断送了。但她知道她是死活不能认的。

她用头撞地,不住地叫着“娘——,不是我!”

可老夫人知道如真不是她,她早就理直气壮高声大气地争犟开了,哪会如此隐忍。老夫人愤怒地吼了一声:

“你倒是说与不说——,我不是要听你嚎的!你个心肠歹毒的东西!你能做得出却也没脸说得出!你既说不出,我便差人写了休书送去你娘家,看你娘家人有没有脸来领!我今儿不把你活活打死都是看在仁儿的份上!”

二太太又惊又悔看样子已是不能抵赖,便爬过去紧紧抱住老夫人的腿低低地哭叫着:

“娘!求你饶了我吧!求你看在仁儿的份上,准我留在孔家做牛做马改过赎罪吧!你若休了我,我如何还能活在世上,我死了不打紧,仁儿便成了没娘娃了……。”

老夫人虽早已料到是二太太所为,此刻却听她言语已是认了的意思,不禁恼怒万分,她起身抓起长条几上大插瓶里的长尺,狠命地朝二太太头上打去!二太太抱着头缩在地上,唯恐外头听见都不敢大声叫喊,老夫人拼了命地往二太太身上怒打了几下,直打到一点儿力气也没了,一时不禁怒火攻心,一口咸痰冲上喉咙。老夫人直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有那么一会儿,老夫人没了知觉,她努力屏气忍了一会儿,等头顶的那股热流漫了下去,她才回复知觉,她全身颤抖着、用双手扶稳了椅子把手坐在了椅子上,过了片刻头脑方才清醒:

“你若想还留在孔家便从实招来!”老夫人坚持着沉声挤了一句。

二太太便把放了麝香的话说了:“求娘放过我吧——,我原是为着明仁,怕他日后被老爷冷落了才一时糊涂!”

老夫人只觉心口一抽,又一股热血往头顶上冲,她眼前一黑,全身无力地瘫了似的。她强忍着急忙抓紧了两边的扶手,支撑着让自己稳稳靠在椅子里不让倒下去。

二太太只顾跪着捶胸哀哭,竟没有觉出老夫人有何异样。老夫人稳了稳神,觉得自个儿不行了,她慢慢缓了过来才硬撑着摆了摆手让二太太出去。

二太太不知老夫人到底何意,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大太太见二太太进了厨房便问“娘可好些?”

二太太呆呆地坐在灶前,竟没听见大太太问话。

大太太急忙进去上房,慧如和明仁也跑了进来。大太太看到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咬紧牙关面无血色两眼直愣愣地瞪着前方,双手紧握扶手全身发抖,便急忙上去扶她:

“娘炕上歇吧,慧如快把炕铺了!”说着去扶老夫人。

老夫人用力抓住大太太的手臂,噎了半天终于呕出一滩酸水。她拽着大太太的手臂静静地闭眼歇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才颤巍巍地起身全身靠在大太太身上慢慢挪到炕上。大太太惊慌地感觉到老夫人在全身发抖。明仁已听大太太吩咐去喊了老爷过来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回头望着他两个,竟似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大太太看老爷照应着老夫人便赶着去厨房里收拾。

“儿啊,娘今儿个有几句话要说与你听,你好歹要放在心上。”

老爷慌忙答应着,凑到炕跟前。

“往后厨房和上房两个地儿不准二太太进出!”老夫人闭眼喘息着说。

老爷吃惊地问道:“娘——,可是二太太做了什么你快说与我听,我必定往死里整她,娘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老爷看到娘颤微微地用袖口擦眼泪着急地问。

老夫人摆了摆手:“我就知你性子急,动不动就是往死里整,凡事儿都不过脑子。唉——!”说着竟连喘气儿都费劲了。

老夫人烦恼地停下来又歇歇。老爷不敢再问了:“娘放心吧,儿子记住照做就是。”

“往后就让二太太搬到后院去住,饭食就从厨房窗户里给她,叫她没事儿少往前院里跑。叫她伺候好后院的牲口,每顿把猪食剁了,便做些针线筛检粮食之类的活,看着仁儿不准他老往后院她那里跑。”

老夫人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示意老爷出去。老夫人知道倘或把这事儿挑明了,这个家必定要翻天了,只怕到时候连明仁也会遭殃了。她一时还没有想出教训二太太的法子,便暂且先防着些再说。

老爷即刻叫二太太收拾被褥搬到后院,看二太太竟也没问方才省心。

福旺看到大太太进了厨房便跟了进去:“老夫人可好些?”

大太太一脸愁苦地摇了摇头。大太太寻思着老夫人交待过的叫她当心饭食的话说与福叔:

“盼了这些年,好不容易三太太有了却又滑了,娘这回可是难心坏了,竟好似疑心哪个会下毒药似的。”

福叔望了望门外小声地说:“怕是当真儿有人下了药呢。”

大太太抬起头惊愕地压低嗓门:“却是哪里话呢?”

她哪能信家里会有这样的事!

“必是二太太所为。”福旺小声说,于是便把老夫人细细问过他的话说了。

“娘也问过我的。”大太太还是不信二太太会做出这种事来,却又觉着福叔说得有理,若这话不是福叔告诉她的她必不信。

“你往后里可要在饭食上当心些了。”福旺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嘱咐道。

如此说来,怪不得娘像是一下子塌了似的,竟呕出一滩水来。大太太心里想着,她没敢把老夫人交待每日试汤药饭食的话告诉福叔,她此刻突然明白了轻重,难怪娘说把一家人的命交到了自个儿手上呢。

大太太看到福叔的鞋破了,着急道:“娘交待了要我给慧如和福叔做年里的鞋的,这阵子忙的却不曾做,不如先补补这双吧。”

说着便取了袖口上的针线一针一线地把两只棉鞋上大拇指头顶破的洞缝了。福旺坐在灶门口,痴痴地望着大太太坐在他不远处的板凳上缝补他的鞋子,心里又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涟漪。自他救了大太太那晚起,他们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情意,两人彼此照应,有时也说几句悄悄话,议论议论家事。福旺这辈子除了心里记挂着老太爷老夫人,还是头一次把一个大活人着着实实装进心里。他看着大太太认真地缝补他的鞋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大太太好歹都是自个儿的主子,他不得胡思乱想,可他也清楚她也是个和自个儿一样的苦命人,她甚至比他更苦命,在孔家她是最抬不起头的一个。他唯有尽了心地对她好些内心才会踏实些。

却说老夫人经了这次打击竟一病不起,时而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时而又似没事儿一般起居如常。

有天天又下大雨,院里各槽檐下都用脸盆水桶的接了,四面房檐的瓦槽里一股一股的大水直往下浇,不一会儿接在地上的脸盆,桶的便满了。老夫人在炕上拧了冷水手巾给慧如敷额头,慧如自她娘死在大雨里之后,每到秋里天下大雨便要发烧迷糊两三天才好。初时老夫人还担心地叫福旺送去瞧郎中,后来知迷糊两三天便好了,也就给她冷水手巾敷敷就由得她睡了。这日大雨,明仁没有慧如陪了,便自个儿在院子里房檐下玩水。他提着两个裤管把一只光脚伸到槽檐下流下的水柱上浇淋,一会儿跑到这条水柱下,一会儿又跑到那条水柱下,跑来跑去一不小心便滑倒在地,还撞翻了台沿下接水的木桶。

老夫人听到“嘭!”的一声接着明仁大哭起来,老夫人连忙从炕上下来出门,却见明仁摔倒在台沿底下大雨里大哭,接水的木桶倒了,槽檐下的水柱正浇淋在明仁身上。

“老天爷哟——!”,老夫人高一脚低一脚直朝明仁奔过去,不料从上房的台沿上一脚踩空栽了下去!

明仁倒没撞坏,可老夫人的手腕却错了位,请了郎中捏骨接了,日日敷草药料理着,慧如醒时却见老夫人手肿得溜光滚圆还包扎了起来。老夫人疑心怕是三太太的婴灵冤怒不甘,便交待老爷陪三太太在厨房里三太太滑了胎的地方烧些纸念祷念祷。心下对二太太更加恼怒万分,便时时思谋着要好好教训教训二太太才成。

后院里的猪圈在下大雨时倒了一堵墙,这天两只半大的猪跑出来陷进后院核桃树下的水塘里出不来,福旺卷了裤脚打算下去把两只猪抱出来。老夫人站在核桃树下担心猪陷在烂泥里被淹死。二太太看到老夫人来后院便殷勤地搬了个高板凳让老夫人坐在核桃树下。老夫人一脸怒容地坐了没给二太太好脸色:

“你下去把两只猪赶上来!”

后院核桃树下的水塘里是污黑的积水,那是才沤过麻秆的黄汤。陈年的腐叶和垃圾都在水塘里泡出肮脏的污水,加上天下大雨,前院的雨水都是排到水塘的,那水便越积得深了,不然猪跑进去也不会出不来。

二太太惊诧地望着老夫人,张口结合地说:“我——?我——?我去水塘里赶猪?”

福旺也停了脚意外地望着老夫人。老夫人心想着三太太白白滑了的胎儿愤愤地说:

“你不是本事大吗?你有本事害人命,就没本事赶两头猪出来?”

二太太从老夫人犀利的眼神里看出自己没有退路,便求救似的望向福旺。福旺知老夫人既然话已出口,必然是非二太太下去不可,便拄着铁锨从滑腻的塘坡上踩着两脚烂泥小心地走了出来。他把手里的铁锨递给二太太。二太太知躲不过了,便惶恐地接了,卷起裤管战战兢兢地拄了铁锨,一步步踩进烂泥塘。

二太太摇摇晃晃地在过膝的烂泥塘里挥着铁锨,可是泥塘又深又滑,连她的褂子都泡在烂泥里了,那两头猪只在烂泥里东蹿西蹿地打转,根本爬不上滑腻腻的坡去。二太太左赶右赶,不一会儿便被猪撞倒在烂泥里。她甩掉两手污浊的稀泥,心下难过得直想哭,可老夫人的目光直盯得她的脊背阵阵发凉,她不敢违逆老夫人的意思,不得不拼着力气接着赶那两头猪。

她清楚这是老夫人对她的惩罚,她知道只有拼命把猪赶出泥塘她才能出去。羞愧、悔恨和难过揪着她的心,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屈辱的事。她已顾不得脸面,她早已没有脸面了,她左一跤右一跤地在拉了猪屎的烂泥里追赶那两头猪,感觉自己此刻连猪都不如!她宁愿后院里就她一个人,如果没人看着她还能自在些,可是福旺和老夫人的目光寒森森地直戳在她的脊梁骨上,令她狼狈不堪,她在烂泥里挣扎到筋疲力尽,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想到了死——,她想如果能死了,便不用再受罪了,不用争这个争那个了。如果不是那烂泥太脏了,她真的想一头撞下去死了算了。她双腿颤抖着硬撑着身子,她已经顾不得脏了,她指望着福旺能下来帮她,可她知道,老夫人若不发话,福旺是不会下来帮她的,她咬着牙拼尽全力终于把一头猪连抱带推地赶出了泥塘,她想老夫人会不会看在她拼尽全力的份上让福旺来帮她一把,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赶另一头猪了。她喘息着爬在烂泥坡上抬头向老夫人望去,老夫人不知何时从长板凳上站起来,仍然一脸怒容地瞪着她,丝毫没有让福旺帮她的意思。她知道自己自作自受,便从烂泥里抽出陷进去的脚,又去推那头正试图往上爬的猪。二太太完全扑倒在烂泥坡上,她终于把两头猪都赶出了烂泥塘。

福旺用一块旧门板当墙先把猪圈倒掉的一边墙堵上,老夫人看到猪赶出来了,便起身向门道里走去。二太太摸起掉在烂泥里的铁锨,一步一步拄着铁锨从滑腻的臭塘里爬了出来……。她终于知道,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与以前不一样了!连平常像个奴才似的对每个人都言听计从的福旺,都不肯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伸手帮她一把……。

赶猪的事令二太太觉着自个儿把人都看透了。她想倘或自个儿那天死在泥塘里,老夫人和福旺也必定不眨下眼,她知道她们担心养了好几个月的猪会被淹死,却丝毫不担心自个儿会不会被淹死,如今她的命还不如一头猪,这就是如今自个儿在这个家里的下场!二太太为此寒透了心,打那天起,她便沉默了许久。过了些时日,她又想明白了,二太太知老夫人没将自个儿做的事说出去,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虽说老爷叫她搬到后院,不准她进上房和厨房的事令她不自在了好一阵儿,她担心大太太和三太太问起究竟来不知如何是好,可到底要说处罚的话这可是最轻的了。只要别人不知道她做的事,这一切就不算啥。她便每天喂猪喂牲口烧炕做针线,像是被禁在了后院里一般,一日三餐就放在厨房窗户底下的高板凳上。打开厨房的后窗刚好是后院,她除了干活差不多连进前院的由头都没了。比起自个儿的处境,最令她没脸面的是,老夫人找了个由头让老爷把她兄嫂二人从油坊支开了,这还是老爷来后院拴牲口时她从老爷口中知道的。往后别说娘家人给她撑腰,就连哪一日她要是死了,娘家人也不会知道的。她常思忖,自己堕了三太太的胎儿到底值不值当,可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老夫人交待叫你们娘家人往后不准再与孔家有瓜葛,不然便休了二太太一并家去。”

她嫂子大概也猜到是二太太的事儿露馅了,也不敢怎么声张便连孔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就被打发走了,临走连二太太都没能见上一面。

二太太至此才后悔莫及,但她只悔如何被老夫人发现了,却不后悔自己堕了三太太的胎儿。她见天儿都担心老夫人哪日想起必会告诉老爷,倘或老爷知道了,她便再没命活了。二太太真希望老夫人干脆疯了才好,她想倘或真的可以那样,她必用心好好照顾老夫人以赎悔自己的罪责。

本来老爷便只听老夫人吩咐叫二太太一个人住在后院,并不准随意到前院进厨房和上房也没多想缘由,这日三太太却在枕边问起:

“想必二太太是做了啥错事娘才如此罚她吧?不然怎的连她娘家人也一并打发了,还让她孤零零一个人住后院里?”

后院有一排北房,下午前院没太阳了夫人们有时会去后院的炕上晒太阳做针线。那房子还是以前长工们住的,后来长工多了便都出去外头单另住了才空着。

老爷想了想的确是这个理:“娘不让问,我也不知她到底做了什么。”

“必定不是什么小错的,不然她娘家人怎么也不吭个气儿就乖乖地走了,娘不让问,你何不问问二太太,看她如何说呢?”

“我明儿就问她。”

第二日老爷果然去问二太太。二太太好些时日没见老爷进来了,这阵喂牲口驾车的都是福叔来后院做,她一看见老爷来她屋里便以为老爷特意来看她,便急忙欢喜地下炕来迎:

“老爷你可来了,往后得闲多来后院陪我说说话吧。”说着急忙把自个儿的茶奉与老爷,她这里连个多余的茶缸也没有。

“我不喝茶,你别忙了,我只有句话问你。”老爷摆手推开了二太太奉的茶站在炕沿根儿说。

二太太心下一惊,手里的茶都洒了,她从老爷的态度里看出了往常从没有过的疏远。

“你老老实实言传我,娘为啥不准你娘家人往后再进孔家门?还不准你进厨房和上房?你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二太太一听便假惺惺哭了起来,但她心里已经有底了,知道老爷还不知情:

“都怪我往常总跟三太太计较不知忍让,她流了胎娘难心坏了,娘这回可是狠了心要教训我的。我已向娘认错了,必定在这里认真悔改,往后再也不与三太太斗嘴害气了,老爷可要看好仁儿了,得空儿也别忘了来瞧瞧我。”

二太太听出这事儿老夫人作主压下了的,旁人怕是都不知道,便信口搪塞了过去。原想着要老爷替她求个情,却又保不准会露馅儿,便也只好自吞苦果作罢了,她心里到底还是不敢违逆老夫人的意思。

老爷自然也问不出个究竟。三太太心想,怕是平日里她两个总斗气,加上这次她又滑了胎,老夫人心里气恼,便拿二太太开刀了。她看得出老夫人一向都心疼她的,这次自然也是要向着她的,如此,二太太突然搬去后院的事也没人再问及了。三太太自是为好容易怀的胎儿竟是莫名丢了的缘故难心了好一阵,所幸老夫人没有怪她也暗自庆幸。

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夫人的手腕可是足足三四个月才渐渐好了。老夫人好些的时候便让三太太带了去讨了那药方儿,又打发福旺拿了去细细问询了别处的大夫,方才放心三太太所言。至此老夫人把这三个媳妇细细儿琢磨了一番,心中更觉悲哀灰心了。她没有说出二太太做的歹事,是怕说了必会引得三太太娘家来闹腾,那样岂不将丑事儿闹大了,孔家的脸面必给丢尽了,更要紧的是不定仁儿也会遭人报复,那孔家岂不是真的绝后了。

老太爷走了,老夫人哪里想到自个儿竟要担当起如此的重担,虽说这几十年什么事儿没经过,却真真儿没有此时这么叫老夫人灰心的。盼了这些年,好不容易三太太有了,却被二太太给下害了!老夫人也想好好治治她,却也下不去手,这事儿透出去了,遭殃的头一个就是仁儿,这叫老夫人如何是好呢。索性只管闭门念佛,连上房门都越发少出了。

二太太见老夫人罚她进了后院也没再计较,才暗暗放心了,以为此事除了老夫人便没人知道呢。倒是与那两个连吵口的机会也没了,连吃饭都孤零零在后院屋里,天黑了连个灯盏都没有。有时候好几日都没个人说话儿,她看到三太太看她的眼神好似很轻蔑似的,心里羞愧得无地自容,表面上却还得装得像没事儿似的,连明仁也不来她屋里了,她心里堵得发慌,后悔自个儿断送了自个儿的前程。她知道如果往后娘家人都不能给她撑腰,那她在孔家怕是一辈子翻不了身了。她心里害怕得很,好像见天儿都六神无主,只小心地干着活,眼巴巴地指望有谁能来后院陪她说说话。她当初可怎么也没料到如今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像是下人似的在后院里一日日捱日子。至此,二太太才明白自个儿是大错特错,自食其果了。有时,她又后悔自个儿不该认了这事,倘或她不认,老夫人即使疑心也不能把罪名安在她头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错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等老夫人升天了才看能否重新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