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孔家,老夫人过了七七后老爷便按老夫人的交待搬进了上房套间里住着,七七里还是如老夫人在时一样晚晚都给老夫人铺好炕的。

平日里老爷凡事总没主意,因此福叔也渐渐儿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但也总谦恭着对一家子,二太太若不是看在老爷听福叔话的份上心里可不把福叔当回事儿。三太太倒不计较这些个,便是认真当福叔是个拿事的。福叔在这个家大半辈子,哪里不清楚各人心里这点子事的,只是嘴上不说,心知肚明罢了。福婶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本分人,对所有人都是恭恭敬敬的,仿佛自个儿是下人一般,一向不多言多语也不问闲事。如此二太太三太太便由着性子对她支使来支使去的了,初时还只在福叔不在时使唤,后来看福叔也没言语便再无顾忌,二太太是打心里全不当她是长辈对待的,三太太是自己懒时便央求差遣惯了的。

如此几年后家里也渐渐儿惯了老爷有事总和福叔商量,福叔也渐渐儿挑起了老夫人交待的担子,家里除了头疼明仁不争气外却也平和安宁。二太太和三太太也因经了事互相谦让着,虽说也难免时常作气有些磕碰的,好歹还想着彼此忍让些。三太太偶尔也是嘴快之故惹些闲气,却能即刻与二太太赔不是,二太太也念她没有心机的份上不与她计较。只是二太太明知老爷与三太太贴心得紧,却也看在三太太也时常督促老爷一样儿待她的份上忍下气来。更是因了二太太不服凡事儿都由着福叔在她们头上作主,便时时合挑唆福叔两口子的不是,三太太原没这个意思的,却为着和二太太站在一起也时时在背后说说福叔福婶的闲话,因此上也与二太太走得倒比先前近了许多。至少在面子上像是近了许多。

老爷起头时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便当天塌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娘老子和大太太都去了,他先前何曾管过家里的闲事的,哪一样不是老夫人拿主意,如今凡事儿都要他定夺,他立时便惊慌起来。好在还有福叔帮着主事儿,便也慢慢儿惯了。心里的惶恐和担惊也渐渐褪去,如此家里也虽说空落落地大不一样,日子却也还过得平稳。

安逸思**欲,老爷有的是一身力气,农务虽忙,却也不过春秋两季,到了冬上便要清闲些。家里的长工们也被福叔调停得顺心顺手,虽然日日不得清闲,却也日暮而归,月出而寐,偶或遇到年成差些,瓜菜果蔬地将就些倒也过得去。老爷便又和往常一样夜夜沉醉在太太们的被窝里。

“如今家里人口轻,我两个就不要一起出工了,不如轮流在家烧饭可好?”

“老爷若同意的倒也使得,一个人又烧火又做饭虽说慢些,倘或整日在家不赶功夫也还是顾得来的。”

三太太看着出去干活虽累些,却是人多,大伙一起说说笑笑地热闹得很,她两个一同去饭前便得提早回来,一日两趟多半在路上了。如今就是一日三餐饭的活,也不用伺候谁,茶饭上也比先前简单了许多,天暖了也不用煨炕了,喂猪喂鸡扫院子的福婶天没亮就起来做了。初时福婶还在厨房里帮着的,但老爷却不大满意福婶的茶饭,毕竟福婶是穷苦出身,哪里做得那些式样荤腥的,便让福婶出外去了。一家人的茶饭便由两个太太负责。

“你两个把三顿饭做好了就是了,一同做还是轮流由得你们。”

如此,家里的细活上两位太太便商量着来,零零碎碎的活上福婶担了好多肩子,单做个饭的便定了一人一天轮着来。早饭和收工回来时也是要搭把手的。如此便省得两个人都天天跑外头。外头的活上自是听福叔安顿。

福叔听了自然高兴,“只是一个人又烧火又做饭时怕张罗不过来,谁有功负时就帮着烧火吧。二太太三太太若不怕辛苦的自然外头也方便。”

自打福婶的两个娃儿过来,家里便少请了两个短工了,两位太太若是能插把手自然更好。

“不如我们也定了老爷是和出去做事的呢还是和在家的?”

三太太对二太太说。

“我知老爷是愿意和你一起多些的,再说明仁大了,老爷在我房里也不便,我也不同你计较的,你有心凡事上记得有我的份便好了。”

二太太明知自个儿是争不过三太太的,况老爷因有明仁在便放不开,每每心里总不痛快便要把气撒在自个儿头上,二太太便也灰心得很,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明仁也十三了,还和娘一个炕上睡也不便,不如让他到上房套间里老爷炕上睡去?反正老爷都在我两个房里就白天才躺躺的。”

福叔两口子睡上房外间老夫人的炕,里间老太爷的炕二太太陪明仁睡了一阵后来老爷搬了去睡,明仁便跟二太太去东房里睡了。老爷因常在太太们房里就总空着,就是白天吃睡的都在上房里。

二太太听了三太太的话呆了一呆:真真这是个没心眼儿的呆子!自个儿虽说面子上已很多时候不计较了,可到底忍不住时不时暗地里也要较个劲儿,只是实在较不过时不得不忍让罢了,绝不似三太太似的没心没肺不知替自个儿着想。瞧她说的话——,明仁要是不在自个儿房里睡,那老爷不是要多些过来的,自己岂不得了便宜。连这么点心思都不会动,二太太心里暗暗地忍不住嘲笑起三太太的没脑子来,这里强忍着却也难掩喜色。

明仁一听回上房里睡自然高兴,他打小就是在上房里睡大的。况且老太爷的炕一直是给明仁留着的。

“我一个人睡也不同我爹睡。”

“一个人睡怕不怕?要怕大爷便给你做伴儿?”

“我要睡奶奶的炕,不睡套间里,我要我娘陪我睡。”明仁一闹腾,老爷便黑了脸唬着:“驴大的人了,睡个觉还这那的,由马信缰惯了!不睡滚后院去睡。”

明仁瘪着嘴眼泪在眶里打转,满脸憋得通红却还是忍住没让泪流下来。他知道以前他哭了,大家就会哄着他,可如今他哭就会遭嫌弃。他只好按爹的意思睡套间。她娘,有时候是福大爷便来陪他睡。

如此二太太心里又对三太太又有了稍许感激。这些年一个锅里吃饭二太太是彻底摸清了三太太的性子:你若谦恭些待她,她便一心为着你也不知设防,倘或你硬气些待她,让她觉察到时,她便刺猬似的即刻反击连脑子也不过的。如此二太太便凡事上至少是表面上谦让着三太太些了。三太太也实心实意地对二太太好。

这阵子三太太总觉身上困乏,再没兴头跑出去凑热闹去了,原来外头的活日日做却是累人得很:

“我今儿也不想出工呢,你再跟我换一日吧?”

“也不用换不换的,你不想去我去就是了,几时你想去了跟我说。”

二太太看三太太哈欠连天地便替她去出工。三太太觉得乏得很便打个盹儿,谁料一睁眼便已经晌午了。三太太手忙脚乱地一阵忙乎,到大家回来吃晌午饭时面也没擀好,连火也还不及生。

二太太知老爷必是气恼的,先自己不说什么单看老爷脸色,老爷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

“连饭也不做不叫人吃了?一阵还要上工,这些人就白白等你在这里磨洋工!”

三太太一边手里忙着一边歉意地小心解释:

“不想打个盹儿便过头了。”

“先洗把脸躺一阵再起来吃吧。”福叔对老爷说着便喊着明仁出去了。

二太太舀了洗脸水放院子里叫他们洗,自个儿也只好帮三太太去了。

“这是你,倘或是我,老爷可不就这么轻飘飘说一句就罢了。”

二太太一边点起灶里的火一边随口说道。

三太太正心急火燎地忙着也顾不上寻思便附和说“那倒是。”

把个二太太气得直把眼儿瞪着三太太:

“你竟是当真儿觉着老爷眼里只有你的位子,我便是随便受气的奴才了?”

三太太好不容易紧赶慢赶地擀好了面才撒了干面忙着要切,看二太太又要刻薄起来便没好气地说:

“没看人正忙得没功夫跟你闲气!”便急急忙忙地切面。

二太太看三太太说话的口气竟如此无理越发气恼了,心想着自个儿好意来帮她不想她竟还瞪鼻子上脸了!于是气呼呼地丢下火洗脸回房里去了。三太太这才自觉冲撞了二太太愣了一下也顾不得了。

正好福叔进来三太太便央求福叔帮她烧烧火。

“仁儿快洗洋芋。”福叔手里烧着火使唤明仁,明仁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拿了脸盆慢吞吞地从缸里舀水,正好福婶也收工回来了,急忙接过明仁手里的盆子来帮忙。

这里老爷看二太太不赶紧去帮着厨房里竟回了屋,便对她怒吼起来:

“都几时了还不叫人吃饭了?不去帮手还在这里避嫌!”

哪料二太太正不自在偏又老爷竟对她吼起来,便一怒拍桌而起:

“该骂的人你舍不得骂,竟派我的不是了!这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子了,忙完了外头还要忙里头!”

“一家人等着吃饷午,你还有功夫计较这些?”

“今儿是她在家做饭!真正避嫌的那个你倒是处处里护着,倘或真容不下我时就赶了我和仁儿出去,犯不着谁的不是都往我头上派!”

二太太说着竟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了起来。

老爷听了更加气恼,便怒不可遏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别动不动就拿仁儿吓唬我,你要滚自个儿滚!”

二太太吃惊地捂着脸瞪着老爷,虽说老爷脾气不好却也从不曾打过太太们的,看着老爷怒目圆睁的凶暴样子,二太太大气儿也不敢出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全身哆嗦着连哭都不敢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二太太心头,她突然记起自个儿此刻没人给撑腰了,老夫人交待过她的娘家人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孔家的大门的。她也保不准哪日自个儿还会被赶到后院一个人孤零零地熬日子,她先前可是也常仗着仁儿和老爷耍脾气的,但是老爷以前可从没动手打过她,也没说过叫她一个人滚这样的话。

二太太感到一股寒气直逼心头:老爷说得没错,倘或老爷真要她滚,她自然是不可能带走仁儿的,只是自个儿先前时常仗着仁儿出头,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招不管用了。看来到底还是自个儿错了!明明今儿原是三太太的不是,到头来却又成了自个儿的错了。二太太虽知老爷一向都是护着三太太的,却也从不曾对自个儿和大太太动过粗。看来如今老爷都成了这个小妖精独个儿的了,以往还有个大太太不讨人喜欢,可往后在这个家里招人嫌的就只有自个儿了,连福婶那个乡沟里的婆子个个都还恭恭敬敬地待着,她个当主子的反不如一个下人了!

二太太捂着滚烫的脸悲愤填膺,却又恐谁进来看见便不敢声张。她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弄死三太太这个妖精,看老爷到时候没人缠着了还不对自个儿好些,否则难保哪天老爷更嫌弃自己了。

这念头儿一起,二太太便果真又上心了,仔仔细细地思谋了许久。虽然上次堕了三太太的胎儿被老夫人查了出来,可到底老夫人念及明仁不能没有亲娘的缘故,再者传出去也丢孔家的脸面,便把这事压了下来,最要紧是老爷不知道那事是自己做下的。如今只要自个儿先要了这妖精的命再说,老爷可没老夫人那么精明,只要自个儿做得巧妙些,不要一下子要了命,准保神不知鬼不觉谁还能疑心到她头上呢!

如此想着,二太太便表面上还和往常一样,背地里却又时时刻刻都在思谋着如何加害三太太的道儿。此时她早已把在老夫人面前哭天抢地地起过的誓,再也不做黑心事,若做了她就暴尸沟渠不得好死的话给忘了。

这日二太太在家里做饭,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货郎叫卖的拨浪鼓声。

“莫如给她时不时下点老鼠药?时日长了她不死也病倒了。”二太太思谋了一下:“不如先买了来再慢慢想道儿。”如此寻思着便急忙解下围裙跑到大门口。二太太悄悄从门缝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等货郎一个人时再出去,她弓着腰贼似的地伏在门口望了许久才见围着买货的人都走了,货郎正拾掇东西,这才开门急忙走了出去。

“有没有药性烈些的老鼠药?我家磨坊里总是招老鼠,猫都抓不过来哩。”二太太还没想好这老鼠药还能不能派得上用场,却还是想先备着再说,省得得了时机时手下却不方便。

“姨娘可真是好运气,买老鼠药找我可就对了!我这药毒死的老鼠倘或叫猫吃了,连猫也会给毒死咧,你说药性烈不烈?”货郎殷勤地招呼二太太。

二太太便咬咬牙买了两包,又买了些针线之类的。

“即是磨坊里用姨娘就多买些吧,我各庄上走走再转回来要好些时日呢。”

二太太便又多买了两包,心想慢慢药她省得被发现了。

“你各庄上走动可会走到王屯去?”二太太突然又动了心思,自打哥嫂被赶出去,娘家人又不得来,二太太时时觉着少了人出主意,此时想着轮到自个儿做饭时不就家里没人不是能偷偷见着嫂子商量商量了吗!

“姨娘可有什么信儿捎的?我走哪儿都是走,就明儿替姨娘走一趟王屯便是。”货郎们走村串户地逢着有人捎信儿时便可顺带儿捎了,庄稼人知道他们出门没地儿吃住,都会留他们一两宿,货郎自然高兴有这等差事。

二太太便把娘家哥的名字告诉了货郞:“从今儿算起叫我嫂子隔天来都可,倘或我在大门口立了把扫帚便可放心进来了,要早点来,莫等到晌午都回来吃饭了可就要躲着些了。”

二太太心虚货郎会起疑心便赶紧赔笑地道:“我婆家管得严,不到年头节下的不得见娘家人,我就是心慌,想探个家里的信儿。”

“大户人家的规矩自然是大些的,姨娘放心,我明儿必定帮你捎到信儿。”

虽说孔家也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可一看那高墙大院和虽然在经年里剥落了红色油漆的厚重的大门,在南川庄方圆百里,也算是有名的殷实之家了,日日走村串巷的货郎自然一眼看出来的。

货郎挑着担儿边吆喝边摇着拨浪鼓走了,二太太急忙回家把屋里一个大插瓶里的种子之类的倒出来,把那些老鼠药拿个帕子包了放在最底下,然后再把那些种子一包一包放回上面。

却说这货郎把信儿捎给二太太娘家时,她哥嫂自是喜出望外!自打被从孔家赶出来,不说地里的辛苦,就单是这面油两样上少了孔家的许多好处,日子紧巴巴地难过了许多。今儿个见有信儿来,便以为妹子有什么卷裹的东西,一家人像是得了大喜讯一样欢喜得连觉也睡不着。只翻来覆去地谋划着往后如何偷偷从孔家卷东西。时而又对被孔家赶出来的事愤愤不平,叨骂几句。

上次麝香的事必是露了,可不知有没有成事呢?嫂子暗自思忖着自不敢说出来,这事原是她出的主意,麝香也是她送给妹子去的,只可惜当时没得着个信儿,莫不是咱小姑子过不下日子了?嫂子这样想着不禁打了个冷颤。

倘若果真如此,也断不能让妹子回娘家!庄子上哪个不知道妹子嫁的是大户人家,倘或给休回来了,往后怕是要经多少风言风语的,一家人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这一夜嫂子就这样思来想去到头鸡儿叫时才迷糊睡去。第二日天茬亮时便起来打了个包袱,装了两个馒头几个梨趁着天还黑魆魆没亮时就匆匆上路了。她知道自个儿要赶在晌午吃饭前就见着妹子,不然就要在村外等到下午出工后才能进村。

估摸着走了有三四个时辰,日头有一杆高时便到了。嫂子胆战心惊地只怕给村里人碰上便把头巾包得低低的防着给人认出来。好在那会儿正是做活儿的时辰,大路上倒没碰上什么人。

嫂子鬼鬼祟祟摸到了孔家门口,看到门边立着的扫把松了一口气。她四下里瞄了瞄,看没人便三步两步小跑过去使劲儿推开了孔家的大门,便折回去躲到旁里的猪圈背后探望。

二太太早已时时警觉着门声,此时听到“哐啷”一声门响,门给推开了一条缝,她急忙跑了出去,扫了一眼没看到人,便拿起立在门边的扫把一边假装扫地一边四下里张望。她嫂子看到她出来了便直起腰小声叫她。二太太警觉地四下里溜了一眼,只见她嫂子从猪圈背后探出个头,她慌忙引嫂子进门:

“快到家里草房里说话吧,即使来人也可在草垛里避一避!”草房就在后院门道边,不到烧火做饭时揽草也没人去的。二太太说着拿门杠把大门杠起来。

嫂子进了草房一屁股坐在草上:“渴死我了,快舀口水给我。”

二太太急忙去厨房大缸舀了一瓢水,然后到门口附着耳朵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才进来把水递给嫂子,嫂子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几口把一瓢水灌了下去。

二太太便把打算用老鼠药慢慢儿药死三太太的话说了。

“慢慢儿药到啥时候去!也不知那老鼠药的效用能不能毒到人”,嫂子一听这话可来劲了:“这事儿包嫂子身上,嫂子家去给你想办法打点好,包管有效用的。”

二太太把上回的事三言两语说给嫂子听了。

“这么说老太太没声张?即如此你怕啥!老太太都死了,这个家也没个敢拿你怎样的,就是不能给抓住把柄倒是,你放心,这事儿包在嫂子身上。”

二太太原想说自个儿被禁在后院里的话,又担心说来话长,怕晌午大家回来便急匆匆把事先收拾好的包袱给了嫂子:

“嫂子也回去跟哥合计合计,下回哪日得闲今儿定好,到时再拿主意。”

说着便拿嫂子的包袱给她塞了事先卷好的旧衣裳之类,又把事先装好的一布袋面粉给她包在一起。嫂子估摸着算了算说道:“打今儿算起六日上我再来。”

如此姑嫂俩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筹划好了,趁着门外没人又匆忙作别。

却说三太太明知那日是自个儿耽搁了晌午饭,后听老爷说甩了二太太一巴掌,心下更觉得有些亏欠,只是不敢在老爷跟前为二太太开解,只怕老爷回过神来又怪罪自己睡过了头。

“一个妇道人家没规没距,动不动就仗着仁儿跳起来,难怪当初娘会赶她一个人到后院里去。”

这日老爷提起二太太没好气地说,三太太头一回见老爷暴怒的样子,只见他瞪得滚圆的双眼恨恨地像是要暴出来一般,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喉咙里因气愤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三太太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惟恐哪句话说不到老爷心头了又迁怒于自个儿。她麻利地帮老爷脱了鞋,铺好了炕,内心暗暗只求老爷不要想到是她误了时辰才引出的闲气。她不敢像往常一样拱到老爷怀里撒娇,她怕老爷气头上冷不丁也给自己一巴掌。她小心地脱了鞋,爬到炕上捡起老爷甩到炕脚头的衣裳叠好,她的心怦怦直跳,不知自个儿要怎样才能叫老爷不再生气。

三太太看到老爷赤溜溜地躺进了被窝,两手枕在头底下还没有要睡的意思,一脸的怒气像是随时都会给人甩过来一个巴掌似的,她便赶紧脱了衣衫凑过去,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旁,抬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老爷:

“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呢。”三太太轻轻地用一只手小心地按揉着老爷的肚子,不一会儿,她便觉察到老爷的呼吸平顺了,他的怒气也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的双手终于从头底下伸进了被窝里并翻身吹灭了灯……三太太暗自舒了一口气,明白她终于躲过了老爷的气头火。

这日三太太又觉得浑身困乏实在不想去出工,再说心下也有想讨好二太太的意思,便满脸堆笑地央求二太太:

“这几日我实在困乏得很,明儿可能再跟我换下?”

“不换!”

二太太没好气地说。

“就换一天嘛,我帮你做明仁的鞋。”三太太顺手拿起二太太粘好的明仁的鞋底。

“跟你换倒不打紧,只怕你又偷懒,到时受气的可是我。”

二太太心想三太太虽然手慢,但就像老夫人说的慢工出细活,她纳的鞋底每个针脚都是一模一样的,又紧密又结实,她要能给仁儿做鞋倒也是白捡的便宜,如此语气便松泛了许多。

“我哪里还敢偷懒了,上次害你挨了巴掌,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呢,明儿必定先做好了晌午饭再歇着。”

三太太一心想解释上次的事,却不料二太太一听到她提起自个儿挨打的事,顿时觉得羞愤万分!她原以为别人不知道老爷打了她一巴掌,没想到老爷打了她还跟这个狐狸精说,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她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冲到头顶:

“我是挨了巴掌,老爷不是稀罕你向着你吗,有本事你让老爷既不叫你出工又不叫你烧饭,叫一家人给你磕头请安象先人似的供着吧!从今往后你也别找我换工。”

二太太说着一把从三太太手里刁过明仁的鞋底,拾掇了针线卷进了包袱,一副赶人走的架势。三太太因时时想起老夫人生前的嘱咐,原想能两个人缓和下的,没料想又惹得二太太恼羞成怒,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忍了忍出来,闷闷不乐地回自个儿屋里去了。

这里二太太又是半宿没睡。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出自打三太太进门,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先前就她和大太太两个时,老爷夜夜都在她屋里,她自然是清楚老爷的习性的,有个什么事总能三言两语把老爷拢在自个的想性上。那时,只要不忤逆了老太爷老夫人,哪回不是她搬上风头,大太太就只是个摆设,凡事儿都由着她的性头。可自打三太太进门,先是老爷被那狐狸精迷得死死的,接着家里的老的小的都对自己不恭不敬了,就算她不顾羞臊地在被窝里变着花样伺候老爷,老爷的心还是在那个狐狸精身上!

二太太想到这里猛然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她真恨不能一刀劈了三太太,可以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三太太没进门的时候,这个家里老爷可是她一个的。

夜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二太太的怒火弥漫在黑魆魆的夜里令她不得安息。她数不清有多少个黑夜里自个儿就这样站在窗前望着深不见底的长夜,她能洞穿那个狐狸精是如何洋洋得意地和老爷鸳鸯戏水的!她咬牙切齿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老爷哪天才能来她房里。还说轮流,她一个月能轮上个三天五天的都要念佛了。倘或碰上身子不方便的时日,老爷连碰也没碰她也算上时日了。二太太愤怒地握紧了拳头,“蹭”地一下站起来疾步回到了炕上,她疯了似的脱光了衣衫,恶狠狠地一把拽过被子,盖住了光溜溜的身子。她偷偷地在被子里张开双腿,任凭欲火、寂寞和仇恨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撕扯……

第二天早上二太太到厨房时三太太也已经起来了。她哈欠连天地揉着眼睛跟二太太说了声“早”,二太太知道这个没记性的已经把昨晚的事忘了,可二太太却经过一夜的思谋改了主意:“你若真给仁儿做鞋呢我就换你去出工,说实话我也倒是乐意在外边干活的,昨儿都是说气话呢。”

二太太是想着倘若哪天真要毒死她,就不能让人觉出她两个有嫌隙,以免别人起疑心,所以她还是打算要好好笼络她。

“这话可是当真?我必定给仁儿做鞋的。”三太太喜出望外地睁大了眼睛,瞌睡一下子醒了。一则是为着不必去出工,二则是和二太太算是和解了。

“这几日我都可替你,过个四五日我便做饭休息下,到时乏了再说与你。”二太太算计着家嫂过来的时日对三太太说,三太太自是满怀感激。

“你和老爷两个见天儿熬中药,家里一股子药味道,你那药可不是要年年月月地吃吧?”

二太太生怕等她的猛药备好了,万一三太太不再熬药了就不好下药便假装无心地问。

“哪能年年月月地吃呢,大夫说要两三个月的,这不也快没了,还有一两天的便不吃了”。三太太惟恐二太太问吃药的缘由便连忙说:

“你先把仁儿的鞋底拿给我吧,免得一会儿忘了。”

二太太此时只想探听三太太吃多久药,至于其他也懒得过问,再说三太太熬中药吃是经常的事了,她也懒得去细问。只是倘或一两天吃完了,怕是不知要等她几时再去抓药呢。二太太自然是想在三太太的汤药里下毒的,不过她倒也不着急,反正她早晚一天会找到时机的。

如此,二人表面上好似和睦安然,那一阵都没再拌嘴斗气了。二太太也时时在思量到底要不要下此毒手,她想着只要三太太没有生养倒也无妨,拌嘴斗气地那也是个没心没脑的主儿,过一阵就忘了,自己忍忍也算了。将来孔家还是仁儿的,就算老爷再怎么稀罕三太太,往后仁儿当家,自个儿肯定还是占上风。当然她最害怕的还是万一事情又败露了老爷怕是没老夫人那么仁慈。这样想着,到了六日上嫂子送来砒霜时,二太太又打消了下药的念头。

话说世事难料。这日老爷意外地来到二太太处时二太太酸里酸气地说:

“今儿是三太太身子不方便了?”

“没,整天死猪样地睡不醒。”老爷闷声闷气地说。

二太太一算,心里暗暗一惊:难不成又有了!二太太的心疯狂地跳起来,已经好一阵没听到她身上不方便了!这一向的光景想想也还真是害喜的样子,这可怎么得了!可她没敢声张,待白天再作主张。

二太太这一宿又是心绪不宁,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药死三太太,至少也得把胎儿再打了方可,并且还要赶紧!不能等到她有身孕的事大家知道了,那时再下手准保露馅。此时她也有了上回的经验,想着把那砒霜分成五六次给她下,神不知鬼不觉叫她慢慢中毒,这样就不会给人抓住把柄,她已经受够了好像自个儿的命老牵在三太太手里似的感觉,老要担惊她有了子嗣,老是没经意又被她气得半死,不如干脆一点一点慢慢药她,使她病倒不治慢慢总结了她。

如此,二太太便在第二日饷午时把她嫂子给她的一包砒霜分成几份趁有时机时倒了一份在三太太碗里,心里又怕太少了不见效便又倒了另一份的半包进去。她担心被看出来就多揪了些葱叶下在锅里。

二太太不动声色地端着自己的碗,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三太太把那汤面吃光了,然后拾掇了桌子去了厨房。二太太故意磨蹭着不去厨房,她一时又担心那药管不管用,捱了一阵探头看到福婶也在厨房里就凑了过去瞧瞧有啥反应。

二太太前脚进门,正在灶台上洗碗的三太太就“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身去。

“你不舒坦就回房歇着吧,我来拾掇。”二太太说着却觉着自个儿的肚子也剜肉似的疼起来。

一时间两位太太都在厨房里大声地呻唤起来。福婶顾了这个又顾不了那个,不知所措地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去喊福叔。福叔一看这光景以为吃坏了肚子,即刻打发明仁使唤个人去请郎中,老爷也闻讯赶来厨房……。

老爷看到两位太太呕得脸都绿了蜷着身子直在地上打滚儿。

“快去请郎中来!”老爷也惊慌地向福叔叫到。

“已打发人去请了。”

老爷两手紧紧握着三太太的手,心疼得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你两个?可是吃坏了?”

“肚子痛——”

“痛死我了——”

二太太一会儿跪着一会儿蜷着没命地叫唤着,平时最怕丑的三太太此时也痛得顾不得自个儿的样子,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老爷顾着三太太不时望望二太太,两人像疯了的野兽一般驯服不住。

“快看看郎中来了没——!”老爷着急地催促道,一边着急地望着在另一头的二太太。

“先抱到炕上去!”老爷一边努力着想抱起三太太一边对福婶说,福婶着急地围着二太太却使不上劲,两位太太痛得滚来滚去没法抱,一时喊着要拉稀,老爷抱了三太太跑进圈里,不及往茅坑蹲就在填圈的土堆跟前拉裤子里了,福叔福婶两个才连拖带拽把二太太拉到圈门口,还不及进去也臭烘烘地拉裤子里了。他几个也顾不得污秽,把哭天叫地的两位太太硬是拖到了圈门外的房檐下。老爷看着三太太张大了嘴巴努力喘气的样子,像是不中了,揪心地不知如何。

“郎中来了!”明仁站在大门口老远看到长工请了郎中来便向家里喊道。

大家慌忙给郎中让出位子来,福叔想着以前二太太给三太太下毒的事担惊得要命,不过他想该是吃了什么闹肚子吧,不然也不能连二太太也闹吧,这样想着便连忙抓住仁儿问他肚子可会不舒坦,知道仁儿没事才放心了。福叔到底还是担心所以打发请郎中的长工带明仁出去跟着他们,等家里闲了再叫他回来。明仁便跟着去了。此时只剩下福叔两口子和老爷陪着郎中,福婶帮忙按着二太太,此刻,三太太似已没了声息。

福叔拾掇开了剁猪菜的家什,两位太太躺在南房檐下的地上,身上发出难闻的臭味。

“两位夫人都有喜在身,却都似喝了砒霜的症候?”郎中号了三太太的脉又号了二太太的脉抬头狐疑地说。

“砒霜?”

他的话像炸雷一样在老爷和福叔的头顶炸开。

“都有喜了?”老爷和福叔异口同声地惊问。

已经翻起白眼仁的二太太听了这话,突然挣起身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双手拼命地向扶着她的福婶抓去,她怒目瞪视着福婶:“你!你!哪来的砒霜!我碗里哪来的砒霜?”

这里三太太在老爷怀里泪流满面地喉咙里咕咕响了几声便先咽了气。老爷眼睁睁看着三太太眼角还在滑落的泪,不敢相信三太太就这样瞬间断气了。

有喜了——,喝了砒霜——,咽气了?老爷瞬间脑子竟转不过弯来

“等等!郎中来了!你别闭眼——,郎中来救了!”

老爷看着怀里没声没息的三太太茫然地看看周围人又看看三太太:“呃——,别闭眼!快睁开——”

此刻二太太揪住福婶,两眼直勾勾地问哪来的砒霜,老爷竟以为是福婶下的砒霜毒死了两位夫人。

正不知所措的老爷想都没想放下三太太转身一脚向福婶揣去,二太太此时也渐渐地松了揪住福婶的手,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双目还不甘地瞪着天花板,也咽了气。

郎中才诊了脉便已没得救了,两位夫人就已前后脚咽了气。

“你个贱货!竟敢下毒!你竟敢下毒害人!”老爷像愤怒的狮子,咆哮着一脚脚向福婶踢去。福婶吓得连魂儿也没了:“我没下毒!我没下毒!”

郎中收拾了家当匆匆走了。福叔拦腰抱住疯了似的老爷:“老爷,今儿这事人命关天,容我先细细查问明白再说。”

福嫂早已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她一个下苦人哪里听过给人下毒药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要怎样替自己辩解,只是跪在地上惊慌地打颤,仿佛自个儿真是罪人一般,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老爷听了福叔的话丢开了福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心爱的三太太死了!就在他怀里眼睁睁看着她死了!而且两位太太都有喜在身,可她们都死了!此刻一个大老爷儿们也顾不得脸面,直拿双膝跪扑到三太太身边,小心地抱着三太太的头轻抹着她眼角的泪痕,一遍一遍地悲号:

“我的心肝儿呀!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你不能死啊——我的心肝儿!”

这个平常总阴着脸的七尺男儿终于明白他的心肝儿真的死了,眼睁睁死在自己怀里,而且,肚子里还怀着他们千盼万盼才怀上的胎儿。他们还没来及为这个喜讯而欢喜,老爷抱着三太太的头仰头像野兽似的嚎叫着,可三太太已经听不到了,她在疼痛的折磨中含着不舍的泪,连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臭烘烘地暴死在了老爷怀中。二太太也死了。老爷绝望地垂下头呜呜地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向二太太望去,二太太肚子里也怀了他的孩子,孔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些年,好不容易都怀上了,可怎么就……!

老爷像傻子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嚎,一会儿小声地呼唤三太太:

“我的心肝儿——你别死!你不能死!我的心肝儿!你有喜了!你快回来——快睁开眼睛……”

福叔自然知道老爷一向与三太太情投意合,此刻,看到这一对平日里不分场合眉来眼去不顾规矩的鸳鸯却已生死两界,他内心的悲痛也奔涌而来,倘若当初老夫人不是菩萨心肠,早点把二太太这个蛇蝎心肠的妇人休了,怎会落得这两尸四命的悲惨下场。老夫人千防万防,临死都放心不下,特意交待福旺要提防这个贱人保护好孔家,谁料留给三太太的银汤匙使了几年便嫌麻烦也早就不使了。谁想今儿一不留神,福旺还是没防到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二太太也死了,可福叔觉得这事与二太太脱不了干系。不然二太太怎么会问福婶她碗里哪来的砒霜,像是她知道三太太碗里有砒霜似的。福旺深知自个儿没脸向老太爷老夫人交待,真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可眼下老爷哭得死去活来,要指望他收拾这一摊子怕是不能了。

福旺找来白布单子,拉开老爷,硬是先把三太太的脸盖了。福叔哪里不知,老夫人虽时常嫌三太太言行轻挑没规没矩,却也常说她有口无心,心眼儿良善,老夫人到死都是把孔家添丁进口的希望寄托在三太太身上。如今这个可怜的又不明不白遭了毒手。福旺心里的悔啊,他那个锥心的痛,哪里比老爷少呢!老爷只为自个儿的心肝儿哭,可福旺要拿这两具尸首如何啊——如何向外人交待,如何向两个娘家交待哩。

老爷看着福叔硬是把三太太盖了,转身抱住福叔的腿号啕大哭:

“福叔啊,你说这是怎么了?我做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作践我咧?”

福叔看着老爷的样子又怎能不难过,可福叔此刻还得为这事儿担肩子。福叔知道眼下这个摊子是指望不上老爷的“事已至此,还得先弄明白再说。”

福叔扶起了福婶:“你别怕,你只管把今儿厨房里你看到的情景细细想想说与我听,不是你下的砒霜我必不会冤枉你。”

福婶跪在地上,惊恐得像秋叶飘落一样浑身发抖地望着福叔:“我没下毒!我没下毒!”

一时听得福叔问厨房里的情形,便呆了半天才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知道必定是饭食里有毒,便小心地像个罪人似的交待起来:

“今儿是二太太做饭,我收工回来进去厨房擦了大茶盘把舀好的饭摆进茶盘里,二太太说她端了去,叫我把她的舀了和三太太的碗一起端去,我就舀了端去了。”

福婶说完望着福叔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等着他救命似的。

“那三太太的碗也是你舀的?”

“不是,是二太太舀好了在灶台上,茶盘里放不下,叫我舀了二太太的碗一起端去。”

“你到厨房时厨房里都有谁?”

“仁儿进来我给他舀了洗脸水他端去台沿上洗,厨房里没别人。”

“三太太呢?”

“三太太先去摆辣子醋和筷子了,我去时没在厨房。”福婶仔细回答着惟恐遗漏了哪里下毒的罪名就会落到她头上。

福叔自然先疑心是不是二太太,可是她又怎会给自个儿也下毒呢?莫不真是福婶?要不怎么会给两位太太都下呢!福叔惊得打了个冷颤!

“二太太端了饭出去厨房里就剩你一个了?你仔细想想还有哪里漏的?”福婶细细回想着,没有听出福叔话音里的责问。

“我看三太太的饭在灶台上坨住了,就匀了一半到二太太碗里,再把两人的碗都舀满了就端去了。”

福叔听得睁大了眼睛:

“你把三太太碗里的饭匀到了二太太碗里?”三太太的碗是有梅花图案的,二太太的是蓝色镶边的,这个自然不会不认得,看来又是二太太了!

福婶捣蒜似的点着头说:“我拿筷子把坨住的面挑开了再舀了热的。”

福叔即刻打发人去庙里请周师太,他知道他一个人是无法给老爷一个交代的。

“老爷,今儿这事两尸四命,非同小可!我打发人去请周师太来详细交待与你,只怕是二太太做下的孽,不小心才搭了自个儿的命。这事怪不得你婶子,老夫人生前有交待,倘或二太太头上出来事,就请周师太来交待与你。”

老爷懵懵懂懂地望着福叔,好像听不明白似的,他抽搐的脸这才转向死不瞑目的二太太,又迷茫地望着福叔。

“二太太?二太太?二太太下的砒霜?”老爷手指着二太太的尸身紧盯着福叔不解地问。

福叔就把福婶匀了三太太碗里的面到二太太碗里的话对老爷说了。老爷好半天才听明白原是二太太想害三太太才不小心害了自个儿。

周师太是天茬黑的时候到的,此时福婶已经按福叔的交待帮三太太和二太太擦洗干净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福叔交待了人让仁儿到油房里晚上到长工那里吃晚饭,他几个陪着周师太馒头就着开水对付了一顿。

周师太便把老夫人先前告诉她二太太打了三太太胎儿的事,老夫人是怕仁儿在后娘手上遭罪,再说也没法向三太太娘家交待才压下此事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爷。

福叔也让福婶把匀了三太太碗里的面到二太太碗里的话同周师太和老爷又说了一遍。

“不如到二太太屋里搜搜,看有没有什么实证留下的?”

师太同了他二人到二太太屋里,看他二人把二太太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抽匣也通通倒出来找遍了,老爷倒出插瓶里的种子,然后,看到一个用帕子包着的药粉和另一个帕子包着的五包老鼠药!

“想必就是它了,这么多是要给全家人下毒了?”

“莫如老爷快去找郎中验试验试?”福叔知道这个事必得要老爷亲自查实,他是不能替老爷跑这趟腿的。

福婶拿来上房的蒲团,师太便替二位太太诵经。

“求师太超度三太太升天,那个贱人咒她下十八层地狱!”老爷咬牙切齿地向师太说。

老爷闷声不响地拿着那两包药朝门外走去,到门道时却停了脚思索了一番,便折回到厨房里抓了一撮面粉撒在地上蚂蚁走动的砖缝,又撒了少许剩下半包的药粉在面粉上,不一会儿便引来许多蚂蚁,福叔和老爷便蹲在地上屏住气看着蚂蚁,那些黑蚂蚁行动迅速起来,有几只朝地上的粉末爬去,不一会儿便晕头转向地到处乱窜,两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上,没一会儿,便眼睁睁看着那些蚂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果真是她——,这个贱人!”

福叔防着老爷会去踢打二太太的尸身,可老爷却两眼空洞,他惊愕地瞪着眼,一会儿望望福叔,一会儿死死盯着药包,福叔看到老爷的手发起抖来,他的嘴唇也颤动起来,他又怔怔地望望地上死了的蚂蚁,“这——,这是真的?”

福叔避开那绝望的眼神黯然道:“老爷还请节哀!事已至此,如今要如何处置才是要紧?”

老爷过了许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原来他一次一次地有了后人却一次一次地被二太太给下害了!原来娘知道二太太害三太太滑了胎,难怪娘会舍得拿那么值钱的镯子给三太太!他想起三太太滑了胎之后,娘一声不吭在跪在地上泪湿前襟不住磕头的情形,原来是二太太不肯让孔家有后人!老爷愤怒得满面通红,他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可他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嘴唇紧紧地闭成一条线,福叔看到他眼里汪起了眼泪,泪水慢慢地溢满了在眼眶里挣得眼眶都红了,却硬是憋着没有流出来。福叔到孔家几十年,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老爷难心的样子。此时,只有周师太念经的声音,福叔不敢说话,单等老爷爆发出来。福叔的心揪得正紧,却也爱莫能助,老爷木讷的脸上那挣得血红的眼睛让他的脸看上去格外狰狞,他的脸因愤怒而鼓胀得像只野兽,福叔默默地垂首陪在老爷身边,老爷终于像清醒了似的紧抓着那两包药朝上房里走去。福叔赶紧跟了过去。老爷把那两包毒药放在条桌上,又从条桌上的一个大花瓶里倒出一堆钉子,他认真地从里面挑出三根一匝长的长钉来捏在手里,然后走出了上房。

福叔连忙跟在身后,老爷控制着忍不住发抖的双腿不急不慢地走到后院的草房,从门口放工具的木箱里拿起斧头,然后不声不响地出了门道朝二太太走去。

门道里直挺挺地躺着两具尸体用白单子盖着,师太跪在旁边闭目合掌地在诵经。

老爷径直走到二太太尸身旁蹲下来,一把撩开了盖在二太太身上的白布单子,福叔以为老爷要用斧头劈尸,急忙拦腰抱住了老爷,周师太慌忙睁眼劝解起来:

“阿弥陀佛!使不得——,人已死了,你就咽了这口气给她留个全尸吧!”

老爷头也没回用一只强硬的大手掰开福叔抱住他的手,肩膀**把福叔甩开了。然后不紧不慢地蹲在地上用一根长铁钉按在二太太的心口,“嘭——!嘭——!嘭——!”一斧头背一斧头背地砸了进去!一股肮脏的黑血顺着钉子流了出来,福叔和师太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爷把那三根钉子钉进了二太太的心口周围。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师太起身后退几步惊恐万分地垂目立在一旁不停地念祷。

福叔听说过不到年龄的人做了恶事暴死夭亡后,家里人怕阴魂来阳间勾魂纠缠所以下葬前就在亡人的心口上钉个钉子的事,却是头一回亲眼看见!他没再阻拦,他觉得二太太这也是罪有应得,若不是她如此歹毒,三番两次地给三太太下害,孔家何至只有仁儿一个独孙。恶有恶报,没想到这回她连自个儿的命也搭上了,说不定这却是老天的意思。福叔难过地看着老爷,只等老爷钉完了钉子,才赶紧把白单子重新盖上。老爷还不解气,没命地向二太太尸身上踹去……

“这两尸四命非同小可!倘或两处里娘家不答应便不可入土安葬,不如先报知娘家再论。若有纷争便当报予抚番厅处论置。”

师太在庙里香客繁杂,各类人等见多识广,福叔和老爷听了当是有理。

老爷同福叔即刻往三太太娘家报丧,福叔自知老爷一个人难交待便一同前去。

“请班子给三太太念经超度,风风光光地发丧!”老爷声音沙哑地说着跪在了三太太的尸身前:

“那个害人精用破板车拉了连夜送回她娘家门上!”老爷用手抹了一把脸,他连叫二太太娘家人来拉都等不得。他的声音混浊而空洞,像是从隔了一道门的墙外传过来。他耷拉的脑袋就像瘪了的尿泡一样软塌塌地耷拉在这个高大的汉子的肩上。

老爷长这么大头一次作主拿事,福叔终于透了口气。二太太娘家自不是问题,不追究她娘家也就罢了,他们还有什么资格来挑事。三太太娘家怕是难交待,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娘家若是不闹腾便可料理丧事了,却也得先等报了丧回来再料理。

“对外头便说染了疟疾拉肚子殁了?”福叔急忙又探询了一句。孔家出这么大的事,只怕传出去会丢光了祖宗的脸面。

老爷仍然跪着头也不回地像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答应声。

福叔苦着脸难过地看着这个往日像个铁塔似的汉子垮塌的样子,默默地移开了目光。若不是当年老夫人心慈手软,留下二太太这个心肠歹毒的害人精,如今又何至如此二尸四命的凄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