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慧如在学堂里早已和师兄们相熟了。时常也会帮他们缝缝补补地做些针线。
这日慧如看到洪魁的衣袖肘子处已破了好几日了,便叫他脱了她给补补。洪魁就是桃花村的上回背《三字经》时慧如偷偷提醒过他的那位学兄。
慧如从娘的碎布包袱里挑了两块合适的碎布趁晌午的功夫就补好了。洪魁拿了慧如补好的衣裳左看右看咧嘴含笑两眼快眯成缝了:
“慧如妹妹的针线可真精巧,我娘都做得没这么细小的针脚呢。”
“洪魁最是个娶了媳妇嫌弃娘的主儿,莫不是等着慧如妹妹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吧!”
学堂里最最淘气贫嘴的朱家山打趣地叫道。那些学兄全都哄笑起来。洪魁追了过去,朱家山蒙嘴笑着左拐右拐地在院子里跑。
“你们哪一个衣裳破了不是我和我娘补的,倘或再浑说的我往后就不给你们补了。”
慧如知大家都是家里农忙哪有那些个功夫能随时都给补衣裳的,这才常常帮他们缝缝补补的,谁料他们竟拿自个儿和洪魁凑对子,便涨红了脸瞪着他们认真地辩解着,说完扭头便走。
“慧如等等,我也有件汗衣破了,只是不好开口呢,小师妹不知介不介意也帮我补补?”
陈士俊平时很少主动和别人搭话的,自打慧如去了后,常见大家总打趣慧如,便也时常凑过来说几句话,性子好似比先时活泛好些了,此时竟也过来打趣慧如。自打他陪慧如烧纸知道慧如的身世后,便总找些茬来和慧如说话了。
“拿来就是。”
慧如心想这下她也帮士俊补,就没人再拿她和洪魁凑对子说笑了吧,便停住脚等着,她觉出士俊是有意帮她解围的。
“明儿再拿吧,还穿在身上呢。”
原来这陈士俊见大伙儿拿慧如和洪魁凑对儿,心下不自在起来,又见慧如羞得脸都涨红了,才谎称自个儿衣裳破了。到晚上偷偷儿将一件好端端的雪白绸子的汗衣腋下处扯开一根线撕了个口子拿给慧如补。
“可能给我汗衣胸口上绣枝桃花?”士俊在厨房门口把自个儿扯烂的衣裳递给慧如。
“为何要绣桃花的?”慧如不解地问,心想汗衣穿在底下绣了花也没人看到呢。
陈士俊似是无意地从袖笼里拿出一把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摇了一下便合了,慧如看到那扇面上面却是一副桃花美人面的图案。那美人虽是古时装扮可眼眉脸蛋儿竟有点似自个儿一般,正要细看时士俊却已把扇子收了。
“我在桃花村学书,自然要绣朵桃花在上面了。”说话时还四下张望有没有旁人看到。
“给我瞧瞧你那扇子上的美人可好?”慧如心下想那扇面画的人到底是不是像自个儿呢?
士俊却当没听见似的轻扫了慧如一眼,便递了画好的桃花图样儿给慧如,给她比画了要绣的位置,不及慧如问已回身走开了。
这日午后,慧如拿了本书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边轻轻地摇晃着边看书,太阳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看着看着竟迷迷糊糊地倚在吊绳上似睡未睡、要醒未醒地歪着脑袋打起了盹儿。此时正好陈士俊来后院树下读书瞧见了。
他蹑手蹑脚地在不远处的树下瞧了老半天看慧如静寐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他心知如此偷窥自是不妥,便偷偷回寝室与几个同窗说:
“小学妹在秋千上打瞌睡,你们可要去画幅画儿?”
陈士俊一边拿笔墨一边问那几个,他是怕自己一个人画被人看到不妥才叫人一同去。几个人便轻手轻脚地爬在树下的石条凳上边窃窃私语边作起画来。慧如此时已迷迷糊糊浑然不觉。
一只后院的母鸡带领一群小鸡竟悠哉悠哉到慧如脚底下来觅食,师娘见慧如不在房里也来后院寻。陈士俊慌忙起身用手指放在口上示意师娘不要惊动了慧如。师娘走近看时慧如正坐在秋千上,书在两腿上,头歪着靠在秋千绳索上打盹儿呢,他几个却在条凳上画慧如。
师娘看了一会儿想叫慧如进屋里睡又怕扫了他几个兴,便轻声嘱咐“留心别给摔下来了!”回屋说与范先生:
“由他们画吧,如儿既是打盹儿,叫醒了怕又睡不着了。”
下午讲完了书,范先生走到陈士俊的书桌旁问:
“你几个作的画儿可能拿出来瞧瞧?”
大家都回头看着陈士俊,陈士俊意外地望了望另两人,有些尴尬地支吾着:
“不过画着玩罢了,还没画完呢。”便不肯拿出来。
先生知他性情清高孤傲便不强求。于是扫视了另三位学生一眼,那三人便争相拿了出来。
先生细细瞧了瞧便把那画放回了桌上,其他的人都抢着传看开了:
“像是小师妹的衣裳呢,画的可是小师妹吧?”
慧如听了也跑去一看,才知定是中午自个儿在秋千上睡着了被他们画了。便夺了那两张画儿跑去找娘了。
先生又回头望陈士俊时却见他低头看书,知他有意回避便也作罢。
慧如头一回见自个儿被画出来的模样儿格外高兴,一个劲儿问娘:
“画的当真是我吧?就是秋千看着还像点儿,这女娃儿果真像我吗?如何却画我打瞌睡的样儿呢!”
等爹回屋了,慧如又忍不住问爹。
“要说画工,士俊的画儿才值得一看。”
慧如这才知道陈士俊也画了她:“娘不叫醒我叫人笑话”说着蒙了面伸了伸舌头往娘身后躲。
慧如一心想看看陈士俊画的自个儿的样子,爹说陈士俊画的是最值一看的。
她一阵风似的又跑去找士俊。士俊只埋头读书不肯理她。
这个哑巴师兄当真是金口难开,不如我快些帮他把衣裳缝了跟他换!慧如看士俊不搭理自个儿只好回来。
“还要胸口上绣一枝桃花?别人都是绣袖口上的,哪有人往胸口上绣的,又没人瞧见。”慧如早就知道士俊的性情是有点古怪的。
慧如缝好了衣裳叫娘帮她描花样儿。娘有些不解地问:
“补个旧衣裳如何还要绣花儿呢?”
“他自个儿画了图样儿给了我的,娘帮我描到衣裳上,我再给他绣上便好。”
“难怪他要绣呢,这块衣料确是上等的。”
慧如便把陈士俊说在桃花村学书便绣朵桃花作纪念的话说了。老两口相视之时却有些会意。
“敢是士俊对如儿有意吧?这一阵子老央求如儿做这做那的?”
晚上娘有些疑心地问爹。
“如儿如今才十四岁,还小呢。”
不过爹虽口上如此说,心下却也正是如此猜测的呢。
陈士俊的祖上在省城里是有名的布商,陈士俊是庶出,他三岁上他娘便投河自尽,连尸身也没找到。因此他从小性情孤僻不与兄弟姐妹们合群。范先生当年家变辞了公干,后经人荐举便在陈家教他们兄弟几个,知他从小没娘因而对他格外用心。后因身体欠安便辞了教书的活儿回乡教几个学生顺便调养身体。而那士俊竟不服新先生管教,每每生事逃学令他爹无计可施,后因恐其久在市井混迹,便托请在范先生处寄养,施了好些银两置办校舍,这才有范先生如今的私塾。因此这陈士俊在范先生心里自与别人不同,打小看着他大的,面上虽严厉些,内心却时时偏爱操心他些。
“倘或他两个真的凑一对儿,你觉着如何?”
“倒是好事,士俊便在此处我可是后继有人了,或者回去城里,如儿也不必受田头劳作之苦。只是慧如还小,暂且不提才好。”
这日饭罢,慧如偷偷招手示意士俊留下来。
“娘,你先躺会儿去吧,我一阵再拾掇。”
娘看慧如留下了士俊,知她有话说便放下碗筷先去了。
“衣裳给你缝好了,却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的。”
慧如麻利地擦了八仙桌认真地对士俊说。
“要拿什么东西来换?”士俊脸上却露出些喜出望外的神色。
“你那日也画了我打瞌睡的画儿还当我不知呢,拿来我瞧瞧?”
士俊立时涨红了脸,支吾起来:
“只画了几笔没画成呢。”
“平日里那脸木刻似的绷绷紧,瞧吧,脸也红了,还不是说谎呢?”
慧如紧盯着士俊的双眼不依不饶地逼问他,士俊扭头讪笑了两下终于仰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说:
“我拿与你看了,你可不许第二人知道。”
慧如咧嘴一笑满意地应承了。
慧如拾掇完了厨房等士俊拿了画来便带他去自个儿房里看画,士俊迟疑了一下还是随她去了,进了门便有意把两扇门推得大开。
慧如见了知他避讳便笑说:
“我与你如兄长一般无讳可避,倒不必如此拘礼。”
“可是其他学兄也一样儿,还是独我不同?”
“其他学兄也一样儿,但是你也有不同之处。”
“如何不同?”
士俊心下暗喜又有些急切地问。
“这些年你虽与别人同住着,可爹娘心里总拿你当自个儿的儿子一般,难道你还不知?我自也是当你是自家人一般,自然与别人不同的。”
慧如知他也是个可怜的没娘娃,心里早有同病相怜之意,看爹娘时常格外关顾他些,自然也对他与别人不同了。
士俊听了,心下便如寒冬炉火酷夏清风般受用极了。
士俊接了慧如绣的桃花惊喜得不知所以:他原想慧如不过是绣来玩的,哪知她绣得竟如此精巧,那桃花竟似真物一般!士俊又惊又喜,瞧着竟爱不释手。
慧如但看画时,也惊叹了一声:
“好美的画!不是画的我吗?怎么却是一位桃花仙子一般?”
原来那秋千的麻绳却被士俊画了桃枝缠绕,慧如的头发也被画成了古时的美人似的高高的发髻,头上还斜斜地插了一枝桃花簪,她的脑袋微斜双目微闭,把那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神情画得惟妙惟肖,除了脸是慧如外,那可不是一位仙子吗!
更令慧如欢喜的是那一身衣裳便是古时美人图中那种衣袂飘飘的长裙,打开的书随意地摆在腿上,格外惬意悠然,那情形不是仙子却是什么。
“最喜脚底下这一群母鸡带领小鸡的融融乐乐之趣,那小鸡张着翅膀好似要飞的样儿着实可怜,你却是如何想到呢?”
“不劳我想,那母鸡是果真带了小鸡在你脚下啄草的。”
“莫非你画的当真是我么?”
慧如惊奇地简直不敢相信,正说时,范先生闻声而来:
“你的画儿可舍得拿出来看的?”
士俊慌忙垂首行礼,想要藏那画时却来不及了。先生背着手仔细地瞧了瞧铺在桌子上的画,意味深长地望了士俊一眼便说:
“嗯,倒是用了些功夫。”
说着背着手又踱了出去。慧如望着士俊伸了伸舌头。
士俊看到墙上的昭君图走了过去。慧如把士俊画的自个儿的画也放在昭君图的边上比着:
“可不是仙子么,哪是我呢!”
回头看士俊时他却咬着嘴唇避了眼光望向别处。
“改天好好裱了也挂在这里。”慧如说着拿了画下来。
士俊慌忙说:“使不得,原是我要收着的。”
“你即画的是我,当然要给我的,如何你要收着了?”
士俊看到慧如清透的目光又涨红了脸紧张起来:
“这也能代表我的画工嘛,自是我要收着了,不如等我另描一幅?”
慧如想想他说的也确有理,见他如此窘迫有些于心不忍,便点头答应了,士俊这才展露笑颜放下心来。
慧如一时想起那把桃花美人扇来:
“你那扇子可是你自个儿画的?上面画的又是谁呢?”
“那是买来的,看到上面有桃花就买了,却不知画的是谁。”
士俊又支吾起来,他有意画了个古人的发式以免旁人看出来他画的慧如。慧如听了他说的话也信了。
先生看到那画之后就确信士俊的心意了,却也不露声色。师母却有些诧异地说:
“士俊往常都是清高自负得很的,如何这一阵像是怕慧如似的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呢?”
先生抿嘴而笑,心中自是明白。
士俊心想慧如绣工如此精妙,便有意央求她为自己绣一块萱草花的帕子。这天吃罢了饭慧如见他拿来一块用新的绸帕子包着的已经泛黄的绣了一对鸳鸯的旧帕子,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捧在眼前默默地望了许久,便知那帕子必是极其贵重的。
士俊小心地把一张描好的萱草花的图样递给慧如:可要小心了,千万别绣坏了。说着给慧如指了要绣的位置,又似不舍地捧着那旧帕子像是犹豫绣是不绣的样子。
“你不是喜欢桃花吗,如何又换成绣萱草花了?”
士俊回头望着慧如,面上闪过一丝难言之隐,他双手把那手帕小心放在桌子上,又研墨提笔在慧如习字的纸上写下一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后又写下另一句:“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落款处是汤显祖《牡丹亭、闹殇》。士俊见慧如尚未明白,便注解,萱为“母”、椿为“父”。
原来士俊那么小心地捧着的那块泛黄的手帕是他娘亲的遗物,原来平日孤言寡语的士俊心里也时时念想着死去的娘亲!泪水瞬间便从慧如眼里奔涌而出,士俊也别过头去咬紧了牙关潸然泪下。慧如不明白为何人人都有娘亲可士俊和她却没有,她想起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里,娘亲病死在南川庄的孔家门外……。
慧如打小都知道自己的娘亲死了,可她不知道士俊的娘亲竟也是寻了短见丢下士俊在世上。两个人的悲痛加起来令慧如失声痛哭,她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放声地大哭过,她知道她在这个新家里是可以哭的,没有人会来打她,爹娘只会心疼她,她的积压了太久的痛终于收拾不住地爆发了出来。爹娘和学兄们闻声赶来,爹看了桌子上士俊写的诗句和萱草的图样自是明白了缘由,娘搂着慧如的肩头不停地哄着她拧了手巾给她擦脸。慧如大哭了这一场后,心里反倒透畅了许多,在她心里,对士俊这个没娘娃也比以前更加心疼了。士俊心里当然对慧如有了更深的情意。
慧如后来给士俊的新帕子上绣了萱草花,一是怕那么贵重的帕子怕自个儿绣不好,再是怕那帕子经了年份布料有些糟了一绣反而会烂了,士俊便听了慧如的话就在新帕子上让慧如给他绣了萱草花。慧如问娘也要了块手帕也一针一线地绣了丛萱草花从此贴身戴着了。以前,她想娘了便偷偷躲起来摸摸她的长命锁,往后,她便也如士俊一样可以天天戴着绣着萱草花的手帕,仿佛娘亲天天和她在一起似的。因为她知道了萱草花便是代表天下的娘亲的。
洪魁这日又拔了些自家种的水萝卜拿来给慧如:
“拿辣子醋和芫荽拌了再泼些油很好吃的。”
洪魁笑嘻嘻对慧如说。桃花村的学生有时鲜的瓜菜都会送来,慧如收了谢了他:
“你别总拔家里的菜来,水萝卜我们后院也种了的,过些天便能吃了。”
洪魁憨笑着答应了,但他还是送菜最勤的一个。
陈士俊在不远处紧盯着洪魁直到他从慧如身边走开。
“爹,到处的桃花都开了,今年何时去踩青呢?”
年年开春一过了清明节爹都领着学子们去桃花林踩青,慧如心急地问。
“今年你也要作诗才行咧。”
慧如冲娘伸了伸舌头笑道:
“桌上都是大才子呢,我也去作诗岂不落下笑柄给他们。”
说着望了士俊他们几个一眼。
“师妹有先生日日夜夜地教着,怕早比我们长进了。”
慧如虽不大作诗,可是背书却是最认真积极的,她想爹叫她作诗不过是叫她练练笔而已,哪里就正经叫她作诗了。她只一心要去桃花林野餐倒是真的。
春天的桃花林和往年一样迷人,娘和慧如负责做了一脸盆凉面和一脸盆凉菜,桃花村的学生们也个个都自家做了凉面凉菜带了来,大家把吃的放在一处,由先生起头围成一个圆圈坐在树林里绿茵茵的草地上,诵了几篇应春的诗书,又做了一会儿游戏便各自散开三三两两玩去了。
一时间,桃花林里充满了欢笑声、嬉戏声,和着林间的鸟鸣声流水声竟沸腾起来。
慧如仰着头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那天蓝得醉人,云白得令她想起和明仁在一起在娘的坟前的树下,她也曾这样地仰头深望着天空,此时的天空和那时竟是一模一样的,只是自个儿和明仁却相隔很远!慧如的心头突然抽过一丝酸楚。
慧如踩着嫩嫩的青草来到一处幽静的溪畔,独自轻抚着粉艳的桃花不禁黯然伤神:
不知明仁这些年有没有习惯和他娘一道睡?他如今可还在学书还是帮家里农忙?倘或能有他的信儿该有多好!
慧如正沉思间猛一抬头却见陈士俊正隔了花丛在溪流对面怔怔地望着自己,她便低了头慌忙蹲下以免被他看出心思。她蹲在溪边轻轻用手撩水玩了起来,她把水撩到手腕上那个明仁给她刺下的明仁的“仁”字上,默默地想着明仁。水清凉见底,水底那青色白色的小石头在汩汩的水流中轻轻晃动,一些桃花花瓣儿急急忙忙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溪水向远处流去……
突然“嘭!”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慧如眼前的溪水里,溪水咕咚溅起两三尺高的水花溅了慧如一脸,慧如惊得哇的一声站了起来,回头却见朱家山笑嘻嘻地躲着洪魁追打喊道: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洪魁叫着“你吓着慧如了!”便一把揪住朱家山举手就打。
“你两个又来这里浑!”
朱家山用胳膊挡住头嘻嘻笑地对洪魁说“慧如又不是你媳妇你干嘛护着她哩。”边喊边挣脱跑开了。
“有没有吓着你哩?”
洪魁小心地走过来站在慧如跟前憨笑着问慧如。慧如抖着头上的水花说:
“不打紧,你自去和大伙儿顽去吧,我在这里捞一些桃花儿就来。”
洪魁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慧如看到花丛对面的士俊不知何时不见了。
慧如便若有所思地捞着水里的桃花捧在一只手里,正当手里已放不下时,士俊却拿着一只盛凉面的盘子过来慧如身边:
“放盘子里吧。”
慧如欣喜地说:
“我正不知拿什么盛呢,可巧你拿盘子来。”
说着便把手里的花瓣放进了士俊拿来的盘子里。
“不如我去拿个大盆子来多捞些回去?”
“捞那么些做什么呢?”慧如蹲在溪边仰头问,士俊看到慧如脸上头发梢上的水珠正顺着她的脸颊在往下滴。他突然有了种想要伸手帮她擦的冲动却咬牙忍住了。
“这溪水里的桃花很干净,晒干了又可以泡茶,又可以沐浴还可以做枕芯,用处可多着呢,在城里可是要使银子买的。”士俊趁说话的当儿忍不住又偷瞄了慧如几眼。
“那我们便多捞些回去,省得白白漂走了可惜。”
“做了枕芯怕是能香一晚的。”
慧如原是听娘说叫她拣些干净的桃花回去,等晒干了到过年时谁家杀了猪要点猪胰子,榨了拌着桃花见天儿睡前擦脸的,说脸会又细又白呢。却不想桃花还有那许多用处,便想跑去喊学兄们都来帮她多捞些回去要做枕头呢。
“别叫他们了,我帮你捞吧。”士俊蹲在慧如的下首也帮着她捞,慧如忍不住撩起那粉艳的桃花水五指一弹直弹到士俊脸上,士俊有些羞涩地忍住笑咬咬嘴唇别过脸去,双手却还不停地捞着桃花儿。慧如嘻嘻地笑着:
“你怎的不知道躲呢,看——,脸都湿了。”
慧如盯着士俊一脸的水咯咯笑起来,士俊仍然不停地捞着水里飘零的桃花捧到盆子里,他斜眼看着慧如开心的样子甩了甩脸上的水珠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仔细别掉水里去呢。”
慧如看士俊老实巴交地竟不知躲避,便歉意地拿出手帕递给士俊。
“是送我的呢,还是借我用的?”士俊扫视了一下周围便似笑非笑地望着慧如。
慧如张嘴愣了一愣:“自然是借你用的,你若想要的我便叫娘绣一块给你。”
士俊慌忙阻止说:“我自个儿有呢,哪里真要你的了,可别跟师母说去。”
慧如看士俊慌张的样子又吃吃地笑了。
坐在草地上吃凉面凉菜是令大家最欢喜的事了。大家的食物都摆在一处,这个搛一筷子,那个捞半碗的挨个儿品尝着,吃得可是分外香甜。
慧如看到谁拿来的凉拌菜里有肉,便给士俊盛时趁人不留意偷偷儿搛了两块肉塞在士俊的碗底。士俊吃到时把眼望着慧如,慧如朝他眨眨眼,士俊便明白又是慧如特意给他的!
士俊自幼便没了亲娘,虽说家底不薄,可打小便受惯了姨娘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刻薄。只有在范先生这里,他才能感受到范先生对他的威而不怒,责而不斥的温暖,尤其是慧如来了之后也像范先生和师娘一样偏私于他,越发令士俊内心感受到像家一样的温暖和依傍。就如此刻一样,师娘和慧如总是时时暗地里给他藏些好吃的,可在他心里,这种额外的关怀给他心里的温暖远胜于口腹的香甜!
“不可只顾得玩,要每人一篇诗作誊写工整了明儿一早交上来。”
范先生提醒玩疯了的学子们说,一时大家便你一句他一句地作起诗来。
范先生当晚从已交上的诗作中先把慧如和士俊两人写的挑出来,待看时竟不意皱紧了眉头,只见士俊的是:
林里桃花灼灼夭,陌上微雪纷纷落。
不见耕者田头喜,却有之子林间忧!
红露不沾行人衣,留与春燕细细品,
虽非武陵桃花源,自是世外一片天!
弹指一瓣寓衷情,桃花人影两娉婷。
低眉何似拭啼痕?莫非又是葬花人?
两岸桃花一径香,隔面相顾花一墙。
桃花未解心头意,点点逐波空流去。
士俊向来不喜为格律所限,言难尽其意,每每作诗,便随意些。范先生背着手踱了几步,沉思地点点头便又看慧如作的:
半溪春水幽幽碧,千树桃花点点粉。
花香虫鸣争相竟,引得春燕勤啄泥。
长忆当年梨花香,山高水长路茫茫!
桃花逐水辞岸柳,遥探故人安宁否?
范先生思忖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南川庄盛产长把梨,梨花当指南川庄,莫非如儿心有所属?不能啊——她来时才十岁,孔家人人嫌弃她,她难道还在南川庄有牵挂之人?按理不该哪!难道士俊与她当真是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
范先生见士俊进来便捋着胡须笑盈盈地指着慧如的诗作问道:
“这句‘桃花逐水辞岸柳’士俊觉得如何”?
慧如能写出这句来,范先生心里颇有些得意,毕竟她学书时日尚浅,便忍不住问士俊道。
“古有杜子美‘漫兴’,‘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杜工部借‘柳絮随风’与‘桃花逐水’暗讽随波逐流之人;此句明托,托桃花逐水遥探故人,实在高妙,未知出自谁手?”
范先生便把慧如的诗作递与士俊,士俊失声而出:
“原来是她,我道书堂里岂有能出此句之人。”
说罢提笔便在慧如的诗后题了几句:
半溪春水潜鱼出,千树桃花飞蝶舞。人喧花下虫鸣树,忍负春光画闲愁?
士俊又反复看了,又惊又喜,暗赞慧如终于找到了写诗的门道,却也只当是慧如牵挂故人而已,哪如先生一般明察秋毫。范先生记起当年慧如辞别孔家时,孔家的幼孙哭天叫地悲哭难舍,原想不过是不舍得玩伴而已,此时看来却不仅如此!踩青赏玩原是乐事,此时念念不忘在心头之人必非寻常记挂而已,可当初他两个还是少不更事之岁,又岂知儿女情长呢。
却见士俊笔墨,不禁赞道:“好一句‘忍负春光画闲愁?’!问得好!”
范先生思来想去知士俊心性孤傲,若当真这份心意碰壁恐会自伤颇深:
“莫如你探探如儿心意,倘若如儿并无此心,必得断了士俊此念,免得他日久情深。”
“士俊今年也十八岁了,按说也该谈婚论嫁了。只是没个亲娘操心的,他便在这里越发不肯家去了,往后可怎么好呢?倘或真能和如儿配一对儿也是造化了,可如今就提这事,如儿怕是还小了些呢。”
娘担心地说着想想又道:
“莫如你进城与他爹提议提议,也不误了士俊呢?”
范先生便挑了个日子与士俊一同进城把自个儿的意思与他爹私下里说了:
“不知士俊功名上陈老爷有何打算?也是该嫁娶之岁了。”
“哎——,不瞒先生说这正是我之愁事呢!”陈老爷在上房里陪范先生小酌,“按说士俊也该回行里打点生意,可他打小便与兄长们仇人似的不对,姨娘跟前更是不守礼节,动辄出言不逊。”
“想是为着他娘的缘故。”
“何尝不是呢!大家也是当了我的面或可谦让他些,可我不在时背后难免受人眼色,如此他在家里也是没安生日子。”
“哎——,他这性子十来年了也总不改,在学堂里倒还好哩。”
“他这是对家里人有怨恨哪,哪能说改就改了。”
陈老爷举杯敬范先生,“我也正不知如何呢?想他年岁长些或可知事些,可你瞧他进门便是目中无人的样子,一家上下都不知如何,叫我如何打算!”
“士俊久不在家,与家里人必然生疏些,怕是要家里人先对他恭敬他方恭敬别人的,陈老爷也看在他打小没娘的份上要宽容些才好。”
“幸好有范先生抬爱士俊才有个安身之处。”
陈老爷举杯相谢,也惟有加倍地感激范先生而已。
“只可惜他老耽在我那小书堂里不肯科举上进。”
“我哪敢指望他科举上进的,只求他能在先生处过得舒适安稳,不似在家似的薄凉便好。”
“若当混混日子,寒舍却是个好去处,可如今年岁见长……”
“不然便捐个官儿与他,使他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再娶房媳妇也罢了。”
陈老爷问询地望着范先生。
“如此最好。”范先生赞同地附和道。
当晚陈老爷便同士俊商议此事,士俊哪里想过要离开桃花村的,一听愤而拂袖而去:
“要捐你便捐给你那些儿子去,我自回桃花村种地学书去。”
陈老爷知硬说又恐伤了和气,惟有摇头叹息却也无可如何。
“莫如我回屋再劝劝再说。”
范先生也暗暗替士俊着急,便私下里与他劝说:
“你爹能为你操心替你打算好歹是你的福气,你不可对他如此无礼。倘或自个儿有什么打算也当好好同你爹说,怎可负气任性。平白学了那些个诗书道义,枉费了我这些年教你的苦心。”
“他哪是要替我打算的,不过是要远远打发了我。”
“这说的什么话,是你自个儿不肯在家。”
“这是他们的家,哪是我的。”
“士俊啊,你瞧瞧你爹已是满头白霜了,他若不心疼你,哪里还管你的前程。要说远远打发了你,却是太过冤枉了你爹。你连过年都不肯与一家人一起过,怎能说是你爹打发了你呢,单说我那书塾,你爹还不是为了你才替我置起来的,你还不明白你爹的心思,还不是为着你不受委屈?”
二哥端了炕桌,陈老爷端了一壶茶前后脚进来:“你两个赶路也乏了,喝口茶早些将息,有啥缺的就言传。”
“陈老爷客气了,你们也早些歇了吧,陪了这半天也乏了。”
陈老爷和二哥出去后,范先生又接着劝导士俊:
“你看你回个家,不说你孝敬孝敬爹,倒是你爹跟着伺候你。”
士俊给先生斟了茶,自己也斟了,看先生喝了才慢慢端起来喝着,却不再犟了。
“你看看你娘这屋,十几年了原模原样还是和我初来你家时一样,可见你爹的心意。”
士俊的心动了一下,这点若非先生提点,他倒是不曾想过的。娘死后这屋里的陈设的确是和娘在时原封不动一模一样的。突然想起慧如的话“我长这么大,从没叫过一声爹”,便黯然垂首,未再辩驳。
“你爹想捐官给你,还不是为着你不肯回布行才有此意。就算为了你娘你怨恨你爹,可到底你娘不是你爹害的,清官难断家务事,难道你爹心里就不难心吗?他若不是念在你娘的份上,哪能这般容忍你目无尊长无礼妄为哪,回了家眼里便没半点尊卑上下,也只你爹才忍得你,那不都是念及你娘才格外心疼你的。”
士俊见先生饮罢了茶,便把炕桌收了,连忙为先生铺好褥子。
“你倒是说句话,为师说的可在理?”
“嗯,士俊知道了。”
士俊听了范先生的话颜色也缓和了下来,两人躺下了,都默默不语。
士俊想起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有次爹随爷爷要去太原府察学商道,一并选买布料,因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便带了他一同前往,为的是免得他在家里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们冲突。他记得爹办完了事特意盘桓了几日,为的是四月初十那天,带他去赶孟母庙会。爹买了一大把香带他一起给孟母磕头。爹告诉他,他娘的生辰也是四月初十,那是士俊记得的爹唯一一次提起他娘。他那天默默地跪在孟母庙里,心里把孟母当成了自己的娘亲……。那时候他还是憎恨爹的,可如今想起那天的情景来,他觉着或者爹心里也是有娘亲的,不然怎会那远的路上特意带了他去赶孟母庙会呢。
范先生见士俊似乎听进去了便趁机劝解:
“你如今也该计较自个儿的前程功名了,难为你爹如此放在心上,你当捐官是说捐就捐的。先不说使多少银子,就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跑断腿也不定能捐着哪。你爹有这个心意那是心疼你,你自个儿也该好好和爹合计合计。”
“嗯,知道了。”
范先生见士俊不再反驳,性情也平复了下来,知他听进去了便又开解了半天,只是也猜不透他到底什么心思。
终归士俊的娘是跳河死的,他从知道的那天起就憎恨这一家人,憎恨姨娘,憎恨姨娘生的兄弟姐妹们,甚至也憎恨他爹!如今他成年了,他明白先生讲的这些道理,可是对这家人的仇恨在他心里很多年了,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对他们的憎恨,他可以克制却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他猜不出他们当初该如何恶毒地对待他娘,他娘才会丢下才三岁的他决然寻死。
第二日早饭时,范先生觉出士俊一反常态,不再故意轻狂无礼,而是等他爹起筷之后才拿起筷子,虽不大言语却也不傲慢枉为,范先生知昨夜一席话怕是放进了心里,还以为他看开了,于是心下甚喜。
“先生和俊儿有什么要置办的列个单子我差人去置办,我陪你两个消消停停街上走走。”
“大姐那屋里那架琴可有人用?若不用时我带了去。”
士俊平心静气地说了眼望着窗外,他爹和姨娘头一回听士俊竟称呼“大姐”都张了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怔怔地望着士俊:
“那琴早两年就拿给你大外娚去了,不如快打发人去要了来。”
陈老爷又喜又慌只望着士俊连忙吩咐人去取。
“既是用着便罢了,旧时用过的乐器不知可有能用的我去寻寻。”士俊垂眼淡淡地说,他是强按着起伏不平的心绪,不想被人看出来。
“快拿外院书房的钥匙去。”
陈老爷慌忙吩咐道。
“外院里这些年都是放杂物,尘垢蛛网的不干净,不如你们先去忙别的,回头叫人拾掇拾掇再去寻?”
姨娘看士俊肯开口叫自个儿的女儿“大姐”,也殷勤好意地凑过来说。陈老爷也忙不迭地连说:
“看我竟忘了,先打发人拾掇拾掇再去寻吧。”
陈老爷受宠若惊地望着范先生又望着士俊,那神情竟似遇到天大的喜事一般。十几年来士俊不知多久没叫过一声爹了,更别说称呼兄弟姐妹,这是陈老爷这辈子都不敢指望的事。
陈老爷感慨地紧紧握住范先生的手,眼含泪花一个劲儿点头不迭。士俊只当没事儿一般打点着出门。
“快打发人接姐妹们都回来,趁士俊在家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一顿饭!”
陈老爷一边满眼缝儿的笑望着士俊一边吩咐姨娘,看士俊竟没有反对的意思,竟有些不信似的呆了半天。
“又不逢年过节的姐妹们婆家怕是不便,还是不要添这个麻烦了。”
士俊语气平缓地说道,换了往常,他绝不会接他们的话头。他知爹是想让他和兄弟姐妹们一大家子亲近亲近的,但他打小都和他们没什么牵扯,只是想想先生所言,娘的死爹恐怕也是难过的,不然便不能如此迁就自己。既然爹想要大家团聚团聚那就由他,不过是让爹欢喜欢喜罢了,他自个儿压根儿没当他们是手足,他知道他们也一样。
“有什么麻烦的,难得你回来一趟也该聚聚才是。”
姨娘也似乎热络起来。
士俊心下有些纳闷,不知以往是她们作难自己还是自己作难她们,他觉着今儿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变了脸似的,好似都在小心地附和着他。他心里是不信她们有好心的,他打小就受惯了她们当着爹的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不过如今他大了,要吃要喝的犯不着看她们的脸,他如今不计较她们如何待自己,他不过是不想爹为难罢了。
到底大姐小时候还疼士俊。士俊记得有天外头下了大雪,他在雪地上跌了个跟头,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哭,是大姐看见了哄着他把他背回来的。他当时爬在大姐背上,感觉像是他娘背着他一样,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他娘死后士俊在这个家里惟一温暖的记忆。
“士俊啊,你一个人老远的在那样的穷山沟早晚都得回来,城里还能没有好的学堂去学的?再说你也到了该嫁娶的年岁了,不如就在家里不要再出去受罪了?”
士俊十多岁的时候大姐就嫁了人,这么些年大姐即使回来也没功夫和他说上一句半句话,今儿听大姐如此说士俊心里知道大姐是真心关怀自个儿的,他明白他娘的死自然不关大姐的事,只是多年来总跟家里人黑着脸,一时竟吞吞吐吐地低了头说道:
“桃花村虽说远些,却也舒服自在的,也没受什么罪。”
“可大姐想起你一个人老远地孤苦伶仃,身边没人心疼心里难受呢,好歹在家里不会缺吃少穿的,你就听大姐一句不去可好?”
大姐说着竟抬起衣袖抹起眼泪来,士俊的心又如想起娘亲似的抽了一下。
士俊垂首沉默了一阵才又说:
“先生一家对士俊极好哩,是士俊不舍得离开那里,想过两年再作打算。再说也还不至缺吃少穿的,还请大姐放心。”
大姐看他说得诚恳,便知不是故意避着的,也就说与爹不必太挂心了。
“即是他自个儿顺心就由他吧,先生自小对他都是上心得很的,也难怪他愿意在那里。”
陈老爷看到士俊的态度已与前不同自是欢喜,心想只要他高兴的多待两年也无妨。
最欢喜的是一家人终于不愠不恼和和美美吃了一餐团圆饭,把陈老爷多年的心病给解了,士俊虽不善与大家周旋,可到底也理解了爹的苦心和大姐的好意,便也尽量顾着场面不致让爹扫兴。
“好好挑两块衣料给先生和你师母带着。”
陈老爷喜滋滋地叮嘱士俊,士俊心里想着慧如便急忙说了一句:
“先生还收了个养女的。”说着竟突然脸红了。
大姐看到士俊的样子便暗暗一喜,即刻明白了他是真心想呆在桃花村的缘由了。
“哎哟!瞧我这记性,把这大事给忘了,快让你大哥去选一块好料子!”陈老爷也觉察了士俊的脸色,马上顺着士俊的意思喜滋滋地交待道。
“小丫头家拿块大红的喜气呢。”
“绿色的也好看。”
“天蓝色的明艳些。”
“她穿粉白的怕是合适些。”
士俊看姨娘和大姐都是说那些大红大绿的便忍不住又插了一句,说完又自觉不妥,看到她们都有些诧异地望着自己便别过头去,一时竟又突然脸红了。姨娘和姐妹们都望着士俊不再叽叽喳喳了,他爹愣了一下和大姐对了一下眼神,便笑着附和着,大姐已私下里把士俊像是对先生的养女有意的话和爹说了。原本推辞的范先生看到士俊面露难堪也赶紧补了句:
“小女倒是适合粉白的多些。”
“那就扯块粉白的,先生下趟也一齐带了小女来走走吧!”陈老爷热心地对范先生道。
大姐留了一日便回娘家了,士俊对姨娘也不冲撞了,兄长们也刻意过来陪同范先生和士俊,至少表面看来士俊这次回家似是一家人都欢欢喜喜,一团和气。陈老爷自然打心眼里欢喜不已。
临行士俊的爹又不住地嘱咐:
“有什么缺的尽管捎信儿来,有什么打算时便回来与爹商议,多早晚想回来便即刻回来才好!”
士俊双手一揖小声说了句“知道了。”与老父作别。虽说终究没有开口叫一声爹,却也还尽了礼数!这与往日的憎恨轻慢之态截然不同,他爹竟不住地点着头,哆嗦着嘴唇,捏起衣袖擦起泪来。这是自打士俊娘死后士俊头一回与他爹以礼相待!他爹心里对这个不听话的没娘娃的亏欠在士俊的一揖中随着汤汤水水的鼻涕眼泪奔涌而出……。
士俊礼毕回避地不看他爹跟了先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士俊哪,你当听你爹一句话,该为自个儿的前程打算打算了,学海无涯,可也不能一辈子都在学堂里消磨哪。不知你心下如何计较?或回家继承父业,或考个功名捐个一官半职的,你倒是如何打算的可与我说两句?”
先生知士俊在他处学书不过是躲着不肯家去,从不曾有过考取功名的想头,可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到了必得打算的时候了,回去的路上范先生问士俊。士俊垂首思谋了半天才缓缓地说:
“我意欲往后便在先生书塾帮手不回家去可好?”
士俊鼓足了勇气把自个儿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年他已把先生那里当成了自个儿的家,是他心甘情愿乐意呆着的去处。先生和师母还有慧如对他的关爱像磁铁一样拴牢了他的心,要说打算,他还真的不想离开那里。这倒与先生原先所想不谋而合。只是如今慧如的心思还未知晓,先生是担心往后的事难以料定:
“你若是为着慧如的缘故,我倒不敢答应你。慧如如今还小些,大了如何却也难料。”
“不——,不是,着实是不想回那个家的。”
“如今家里上下与你倒无嫌隙,纵是不承父业也可考个功名捐个一官半职的,总比在桃花村出息。男儿不可无志,你可要考量周全。你也学了这些年了,既已过了县试和府试,也该用心准备院试考个秀才,即使无心功名,也先过了院试你爹方好打算。”
士俊明白这个家里除爹和大姐是有些真心的,其余都是表面功夫。如今是不与他们有利害才面子上看爹的脸,扮些好意出来。倘或真个回去,才要变着法儿对付的,就像当初对付他娘一般,要不然他娘也不会好端端地丢下他去寻死。
士俊幼时早已受尽了姨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苦,自打到了先生这里才备受关怀,士俊早已把桃花村当成自个儿的家了。
“如若先生不弃,士俊是想追随先生一世的,却也未想考取秀才离开先生去他处求学。”
“哪里话,你若真有此意为师求之不得,况书塾里大都是你爹施了银子盖的房舍。只是如儿的事全要往后看她的意思,如今不敢妄下定论,她毕竟不是我们亲生,这事上还要听她的意思才妥,这个主我不能私自帮你做。”
“倒也不单为慧如。”士俊小声说道。
“士俊哪,为师也要趁此劝劝你要懂得厚德载物,雅量容人的道理。你打小都与兄弟姐妹们冲撞无礼,他们如何容你,你是读书人,要谨记‘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斤斤计较,何况都是骨肉手足。”
士俊意欲争辩却又低头忍了,心想自己何来兄弟,但他此行已是颇有感悟,再听先生教诲反思往常到底自个儿也诸多不是,难怪与一家人嫌隙日盛。但就算他可以对他们以礼相待,要他把那儿当成自个儿的家,恐怕这辈子却是不能的!他只要一想起娘的死,就清楚娘是被这家人活活折磨死的!没有人告诉他他娘因何会自尽,可是他能想象,如果不是熬不下去了,他娘如何会丢下才三岁的他自寻死路的。士俊打小都没在这个家感受到过亲情,他是在先生家才有那种被关怀的感受的。先生表面上对他最严格,可他却能感受到那种严格背后的慈爱,师娘甚至后来才来的慧如,常常把好吃的藏在他的碗底,这份情除了在先生家他无从感知,他是越来越依恋这个家了,他希望可以一辈子和他们在一起。
况对慧如的事上,士俊自然知道先生是顺其自然的意思。先生既已知自个儿的心思,士俊便也不再避讳躲闪,由此反而这话挑明了他也不必在先生面前躲躲闪闪。
“你若打算在书塾的,便也要报了院试考了秀才,将来执书方妥。”
如此士俊便答应先生参加院试。
却说明仁,眼见着越来越大了,却还是顽性不改,受不得半点苦累,不仅太太们管教不得,就连他爹也对他无可如何。倒是福大爷还有些耐心,看在老太爷老夫人面上,总耐着性子哄着教些农务。
“仁儿听话,你若不学会这些农活的,往后这家业可要归了谁去?你好歹要念在老太爷老太太疼你一场的份上要争口气才行,不然可不是枉费老太爷老太太疼你的一片苦心吗!”
“若他们还活着,必定不叫我这么大毒日头底下干活的。”
明仁说着竟又拿袖口去抹眼睛。
“瞧!又没出息了,十几的男儿怎么说哭就哭的?大姑娘似的!这才开春的日头呢,哪里就毒了,今儿大爷教你犁地,你便想着你犁的地不久便长出密密麻麻的庄稼,那该多高兴呢,如此想着便不觉得辛苦疲累了。”
明仁可没觉着长出密密麻麻的庄稼有什么可高兴的,他知再也赖不过的,只好耐了性子学一阵。到底手上没力气扶不住犁,那犁头只在地面上浅浅地东倒西歪地划动。
“两手扶稳了,把力使在犁尖上压紧,不叫犁左右摆动便妥了。”
明仁咬了牙扶了犁,福大爷在前面给他拉犁,那犁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挪,他面红耳赤地一边抽搭一边扶着犁把,才犁了十几米便双腿打颤眼看就要跌倒了。
长工们瞧了便急忙拦着:
“会了就罢了,慢慢来吧,这些活哪是一日两日就能做了的。”哪一个心里不是暗自笑话的,只是当着福大爷的面不敢露出来罢了。
福大爷也只好让他歇歇:
“等你扶得稳当了扶牛犁时便可省力些。”
福大爷日日哄着带着他教了好些农活,明仁会倒是会了不少,到底不是常做的又没力气,自个儿也面赤心慌地辛苦万分。
这日明仁看到庄子上几个青年用毛驴车拉了耍龙的行头从油坊门口过去,便偷偷跟了他们去。到了一家的外院里,他们卸了车上的龙具便各自踢腿蹬脚地练将起来。明仁在边上看得兴头竟一直看到他们散了,他跑前去央求他们也教他耍龙。
“要学的便见天儿亮半夜时就来练功夫,等底子打好了才能教耍龙呢。没有个三年两年的哪能学得会。庄子上也有好些娃儿来学的,兴头过了便不来了。受得了辛苦你便也来,反正是来学的多,能捱到学会的可没几个。”
明仁虽做庄稼活耐不得苦,一家人原想他兴头几天便撒懒不去的,谁料他竟日日天不亮听到鸡叫便一骨碌爬起来就跑了去。
“正经活上不用心,这些个没用的上头他倒兴头了!”
老爷恼怒地抱怨着。
“难得他这回有个常性,往日这么辛苦时早又荒废了,那练拳练脚的也长力气,就由他去吧。”
福叔的话大家都觉着有理,老爷也不再抱怨了。如此,明仁白天跟着福大爷干活时便总要抽空儿练几手,大伙儿便给他喝个彩儿,自是哄他高兴的意思,明仁的性情也渐渐儿不似往常似的好哭喜悲的了,一家人暗地里好似也看到些盼头似的,不望他能快些知事,惟求他不要动不动哭天少泪地不叫人劳心费神。
谁料想孔家世代务农,偏到了明仁头上,就这么个独苗单种还无心农桑。当真似个祖宗似的哄着供着,怎不叫一家人忧心劳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