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打听到梁枫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会在家里,彭达康专程从县里来到市里拜访表兄,来的时候,还捎带了两瓶52度五粮液,以及他苗条秀气的医生老婆李丽梅。
刘芬兰热情地接待了梁枫老家的亲戚,稍后,她想,梁枫和彭达康之间肯定有很多细密的话要谈,人多了不免抹不开面子。她便说,小梁梁闹过几次说要去新近开业的肯德基,正好今天机会不错,她可以去满足儿子的心愿了。李丽梅听完这话,立即机灵地说道她也要陪着表嫂母子俩一同去,也顺便逛逛夜市。刘芬兰同意了。
彭达康起初还感觉,李丽梅如骨附蛆似地跟着刘芬兰去干什么,留下来,必要时候帮自己补充几句没有说到位的地方,不是更好吗。看看李丽梅神情自若随着刘芬兰出门,抽时间对他递眼色,彭达康突然之间恍然大悟,直暗骂自己后知后觉。李丽梅在给他创造和梁枫畅所欲言的亲密场面,而且同时又增加了一个单独亲近刘芬兰的机会,只要奉承得当,女人和女人更容易贴心。
彭达康不由得感激地看了李丽梅后背几眼。
梁枫亲自泡了两杯茶,沿着茶几面几乎是贴着推向了彭达康,动作谨慎准确,细微优雅。他的手边就是两瓶酒,鲜红的袋子和醒目的标识,充分显示出五粮液的张扬个性。彭达康看着茶几上这装酒的袋子就不带劲。他在想,表兄怎么不把礼物收起来呢,在客厅里这么醒目地搁着,难道表示他还没定准帮不帮这个忙?
梁枫抿着茶,不时做一个动作轻微的深呼吸,嗅嗅铁观音那特异的香气。他等着彭达康开口。
一向能言善辩,文笔甚好的彭达康,心里头怯起来,东拉西扯说了几句关于老家的问话,竟然不知咋开口了。他怕一旦话说得不中听,被拒绝了,就再难以转圜。他转动着茶杯,茶水都快喝干了。
梁枫起身替彭达康冲满了水,彭达康尴尬地笑了笑,客气地道谢。
梁枫心里渐渐升起一种满足自得的味道,要是表叔彭中诚也能看到现在这一幕,那才叫痛快呢,风水轮流转,当初你老辈子做得那么傲慢干嘛呢?
梁枫继续慢慢地品茶。
梁枫有意这样做,彭达康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他把李丽梅的情况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接着提出了想调到市三甲医院的要求,请表兄帮这个忙,市医院是卫生局直属单位,梁局长出马当不在话下,只是不知道梁枫愿意不愿意帮忙。此时,彭达康底气不足,又生怕梁枫理解错了,几乎每句话都要重复两遍。
“要进市里三甲医院,你知道就是两所。调进条件无非是学历、资历啦,水平、业绩这些,硬件软件两个方面。李丽梅还很年轻啊。你说的李丽梅毕业的医学院校,前几年还是一所专科学校,近来才升为本科院校的,属二本。”
彭达康听出梁枫言下之意,李丽梅学历不高,资历有限,难道竟有推托的意思。他不由得着急起来,脸上却微笑满面,嘴上更加恭敬谦卑:“那是那是,要不然,也不用专门来找表哥这个大能人了。在家乡梁姓这一族中,表哥声名赫赫,前途无量,谁也没得比。那我不找梁哥,找谁呢?”
“呵呵,过奖了。人事调动牵涉到的方面很宽,哪点没有走到位都会卡住。如果申请调动的人有十分突出地方的,情况好操作一点。”
“正是因为难,才需要表哥出马啊。”彭达康话锋一转,“虽然是亲戚,我们也不能让表哥白帮忙。我们准备了五万,我知道到处都要花费的,不知道够不够?”
对口单位调动,乡镇进县城两万,进市里五万,彭达康开出的价格很适中,而且属于比较大方的那类,看来彭达康确实准备充分,志在必得。楚霸王项羽说过什么?富贵不还乡,犹如衣锦而夜行。那富贵显达而不帮亲助友,提旧携好,也如置华衣储于衣柜,空让蠹虫蛀蚀。这一举两得的事,嗯,梁枫渐渐地心里明亮起来。
“你爸现在经常和家里联系吗?”梁枫突然问道。
彭达康大吃一惊,言语失措,含糊地应了几句,大意是没有联系了。
“都好几年没有见过表叔了。”梁枫微笑着说。
彭达康猛然醒悟过来,接口道:“是的是的。父亲只是单线联系,谁也不敢泄漏消息出去。逢年过节还是打电话回来。”
彭中诚果然还活着,当然应该活着,而且可能还活得很好呢。也应该让他知道,他的后人求梁枫来了。
突然之间揭破了秘密,梁枫不再深谈,说道:“通信时,代我问候一声表叔。到底是亲戚一场。”
彭达康猛地把心放下来,一连不迭答应。
“现在你在做什么?”
“我,近来下派到乡镇上工作,快半年了,就要调回县里局级机关任职。”
“恩,很不错。有县委领导的赏识,前程似景,前程似景啊。”
“什么前程似景。表哥才大我几岁,已经是副处了,我还是副科,惭愧得很。”
“呵呵,听起来,好像是对谁不满意似的?”梁枫饶有兴趣的问。
一想到秘密都让梁枫清楚了,不好再隐瞒,好半晌,彭达康闷声说道:“我是,犯了错误,才下派的,回来顶多任个副职了。”
“什么错误啊?啊,不想说就别说。我也是顺口随便问问。”
“倒不是什么严重错误,就是发言调子过高,得罪了一把手,我都后悔死了。”
“呵呵,有这回事啊。嗯,那是该认真检讨检讨。都说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着。政协主席叫我在县政协会议上发言,我能不发吗,又能敷衍塞责吗?”
梁枫微笑着看彭达康,不急着发问。
彭达康平静下来,缓缓而清楚地叙述道:“我既是政协委员,又是县委办公室负责材料的副主任,所以政协常务委员会觉得我比较合适,把我推举出来发言。今年是县委提出的项目招商年,我们觉得政协在这方面应该多建言献策。其实在开会之前,政协领导都认为这是一篇很好的发言稿。没想到,邓书记认为我发言调子过高,像书记的口气。”
“哦,是不是发言材料中有不妥当的用词。”
“不是那样的。我县是一个区位、人口都不占优势的林区县,只有旅游这一块招牌,而我们就是要利用这块招牌,利用它的影响力,以及近年来交通,城市,园区建设的高速发展,大步迈进,本县已经具有的坚实基础和良好条件,大招商,招大商,迎来工业发展的春天。”
“这个主题不错啊。具体是怎么写的。”
“我建议,大干快上重大项目,打造工业招商的三大平台优势;强力开展整合利用,放大工业招商的三大资源优势;努力创新工作方式,凸显工业招商的三大效能优势。发言时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后来,有那时同坐在主席台上的县领导对我说,他慢慢地发现邓书记的脸色变了,一言不发,在材料上写着什么。唉,那个时候正在兴头上,也不可能有人过来提醒我什么。”
“嗯,刹不住车了。”梁枫不动声色。
“结束时,我还说了一句,以上仅是一家之言,请大家批评指正。邓书记立即对身边的人说,‘你代表的是那一家?’这句话飘过来,我也听见了,当时心里就很忐忑不安,知道可能惹祸了。”
“那会后又咋样?”
“散会后,县政协主席,县人大常委主任被要求留下来。邓书记当时显然很生气,说我的发言严重违反政治纪律,个人主义膨胀,还当场批评县政协主席和县委办主任,怎么不对发言材料把好关,并要求把发言材料收回。后来,我看到了邓书记在我的发言材料上的批示,大意是:涉及的内容不应作个人发言,这些是县委已经安排部署的改革措施。作为县委办工作人员必须要自重、自省,切莫犯政治原则性错误。”
“换句话说,你主要是把邓书记要讲的话先讲了,抢了风头。但是,你是作为县政协推选出来发言的,事前发言稿也经过领导过目,他们应当承担一定责任。”梁枫评价说。
“是啊,看到邓书记的批示后,县政协领导立马碰头,要为委员分担责任。副主席说,要保护每一位委员发言的权利。”
“政协做得还是不错的。”
“但是,大会秘书处最后发出简报称:我的发言其内容是县委正在实施、确定实施和准备实施的决策部署,这些内容不应作为个人发言,大会秘书处对此材料审核把关不严,因此,作收回处理。”
“这就是最后的处理?”
“后面的更严厉。县人大开幕后,邓书记召集了县长、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部长、县纪委书记、县委办主任等开了一个小会。后来有知情者私下透露,邓书记在会上讲了几点意见,大意是:一、彭达康有政治野心,目无组织纪律,个人英雄主义膨胀;二、停止县委办副主任职务,立即交出办公室钥匙;三、要彭达康下农村带队搞半年,回去后另行安排,调一般科局任副职;四、向县委写出深刻检讨。”
“哦。哼哼。”梁枫冷笑一声。
“我没有参加后面的会议。写了检讨后交上去,检讨里面我不得不说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十多天后,我的检讨被打印出来,送呈每一个县委常委阅知,邓书记还要求每个常委都在上面签字。大家都签了。”
“这个处理可够严厉的,你和邓书记是熟人吗?”
“不是,邓书记调来之前根本不认识。表哥说得太对了,可能书记认为我抢了风头。细细想来,也是我的错,心机不够深沉,不善察颜观色,做事太张扬了。”
梁枫一听,本想说,做事张扬,这是基因遗传啊,改不了,但是忍住了,反而安慰彭达康说:“也没啥的,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邓书记干完这届就走了,好多县里的一把手连三年都干不满呢,走马灯似的。你在县里还是挺有人缘的嘛。”
“哎,总是这么折腾了一次,心里挺不得劲,想以后调市里算了。以后,仰仗表哥的事多着呢。”
“表兄弟的事,不必客气,能够做的就尽力去做。”梁枫被邓书记的作为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你放心,弟妹的事,应该没问题的,你等着消息就是了。”
“那太好了,有表哥这句话,我还有啥不放心的。”彭达康起身去自己的提包里取出报纸包裹好的一匝钱来,说:“这是一万,明天我就把四万送来。其他各处,关系怎样走,表哥比我更熟悉,一切就有劳表哥了。一事不烦二主。可以吧,梁哥。”
梁枫听了,也不答言,点点头,又要起身去为彭达康冲开水。彭达康见时机一到,立即辞谢。
“今天要回县里啊?不等李丽梅了?”梁枫问。
“不是,我母亲住在市里,刚买不久的房子,今天不回去了。”
“哦,你瞧你瞧,我居然忘记了,好的好的,有空随时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