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趁着一次下去检查工作的机会,梁枫拜访了象山镇派出所所长钟启明。
象山镇派出所只有四名警员,梁枫去的时候,除所长外,连内勤都出去接警了,办公室显得很安静。看见同学到来,钟所长十分热情,这一来梁枫反而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是求人来了,而是检查工作。
“我没带户口薄来,按你说的,没关系吧?”梁枫直入正题。
“没关系的。我找一个熟人上上去就可以了。”
“那好,拜托了。”梁枫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钟启明眼睛迅速逡巡一周,立即把牛皮信封放进了抽屉,压在一叠资料下面。
“真不好意思,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就办好的,大家还要吃饭。”
“呵呵,老同学客气啊,要说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别人都是三四千办好,这才一半。况且,不是我自己的事,是帮朋友办的。”
“对对,关键点在这里。如果是梁哥的事,那是肯定分文不收。这点事梁哥打个电话就行了,还敢劳烦亲自跑一趟。自梁哥升局长后,还没有好好庆贺一番。中午陪你喝一杯,镇上虽然没有多么高档的酒店,但是几个著名的特色菜还是过得去的。”
“是局长助理。”梁枫纠正说,“吃饭也可以,也好等着拿户口本回去交差。不过,酒就算了,你还上班呢。”
“没事,我会安排好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着警服精瘦的中年男子,肩章上两道银色横杠,二枚四角星花。钟启明一见便站起来致意道:“刘书记你下来了。坐坐。”
“坐不坐都无所谓,没事下来看看,看有人偷懒,玩忽职守没有。这两个户口,你帮办一下。”说着,来人把夹着纸张的两本户口本扔在办公桌上。
“这个,这个月名额有限。你看——”
“你这什么意思?”被叫做刘书记的人眼中射出两道威严的精光。
“有点,棘手。前个月你才办了一个。”
“这点小事你都要推来推去。”刘书记在办公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是震慑当场,“你是不是不想做了。”
“不是那个意思啦。”钟启明忍着气说,“我的意思是缓一缓,下个月再办。”
“那不行,就这个月。我下午来拿。你要是不想做所长了,就给我说一声。这点事我还是办得到的。”
钟启明脸上不知道是啥颜色,他下颌明显突出一块肌肉,而且轮廓变了变。大概刘书记也觉得差不多了,简单谈了谈他这次下来检查工作的重点,然后也不顾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呢,反正不认识的,径直出去了。
钟启明理弄着办公桌上两本户口本,最后像扫垃圾一样拂到了抽屉里。梁枫不禁问道:“这人是谁?”
“公安局刘书记,副书记,今年开年时还是副局长。”
“看他年纪不算大,怎就退二线了?”
“清河镇派出所长去年出了点事,受到牵连。他要是还是副局长,也不会这样不遮不掩、毫不顾忌了。大概就是破罐子破摔吧。”
听得出来,钟启明是拼命忍住了口中那口气。梁枫淡淡一笑,不再讨论。
趁着没有其他人,钟启明继续说着:“两个月前就有一次。也不知刘书记哪来那么多户籍要上,我看纯粹就是下来借口检查寻开心,拿我们基层撒气。你要是不你理他呢,隔三岔五下来检查,成天两个眼睛瞪着你找漏子,那简直活着比死还难受。要是买他的帐,恭恭敬敬的,他又要越来越得意,瞧,他还有权管着事呢。”
梁枫听出着话里有话,便顺着说:“如果这个月名额有困难的话,那先给刘书记办吧。我的下个月也行,不急的。”
“说什么话,我就是不给他办,也不能落下你。其他的事我会想办法的。老同学你不能给我说见外的话。”
两人正说得激动,钟启明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一个咋呼呼的声音喊道:“怎么啦所长,所里没人吗?”
“咋个没人,你打座机试试。你吃多了还是怎么的?”钟启明没好气地回骂。
“嗨,老朋友发什么火。我说这县上刘书记下来,在生态园等着呢,说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吃饭都没人请了,给我打电话问我咋办。派出所要是不出面,那我接待了。”
“你先去吧,还是算派出所接待,正好我一个老同学也在我这里。下午没事你给我好好陪好客。”
“哦也,好的。”那边爽快地答应了。
结束电话,钟启明对梁枫说,“这老刘存心臊皮啊,电话打到茶厂周老板那里去了。这样也好,中午我让周老板陪你喝两杯。晚上也别急着走,泡了温泉再开车回去。”
茶厂周尧老板拿出几听自己厂生产的茶叶,寻思送什么给刘书记才好。今年的毛峰还不错,市价也卖到200多,拿得出手,又是新货新牌子,顺便做做广告。
周尧老婆看见了,问道:“又要进贡给谁啊?”
“公安局的刘书记。下来检查,直嚷着没人请饭了,叫我请客了。”
周尧老婆冷冷一笑,说:“这刘书记缺钱咋的。怎么老要企业赞助。每一条政策,每一条法律,运用起来都是捞钱的一个机会。他还缺钱吗?难道公安局里还有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吗?前个月我兄弟手机被盗。小偷抓到了,手机没有了,说是已经卖了,没追回来。谁知道是不是派出所黑吃了。”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关系还是要处好的。这个时候你别发牢骚。”周尧不高兴斥道,“这公务员工资也不高,不弄点外水怎么活。现在是房价也高,开销也大。人家都是大学毕业,光这十多年的学费都要费好大劲才赚得回来。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要是不弄点,装清高,别人还怀疑你,不信任你呢。人人都做的事,你要是不做的话,就另类了,就会被提防,被排挤,直到挤出那个吃糖糖的圈子。话又说回来,哪次我的事,公安局不是替我办得妥妥帖帖的。”
“你看着办啦,都是你的理。”周尧老婆不服气地说,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午餐的时候,又多了一人,地税局的张静。他比梁枫大不了多少,还很年轻,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以前在象山镇上做过地税分局局长的,大家都认识,后来调到县里挂闲去了。中午的酒是张静贡献的。原来,张静现在做了郎酒的县级代理商。
“哎呀,张局长做代理商了,地税工作不忙吗?”周尧问。
“现在人们纳税意识强了,都自觉交税,事情不多。”张静半笑不笑地说。
“县里单位上接待用酒,也是你做?”刘书记问。
“不是,是老大在做。”
“我说嘛,好像是肖乾局长在做的。”刘书记说。
“一个县有两个县级代理商?”周尧不解地问。
“嗯,不过,一个做批量,比如接待用酒,一个做零售,比如谁家办事宴席请客用的酒,还有超市零售。肖局长也不在本县做,不过本县里的公务用酒基本上跑不了,如果要用郎酒系列的话。”
“这么说,我就清楚了。以后多多帮张局长推销。哎,万老板,你们店里不是用郎酒比较多吗。”
酒店万老板正好端菜上桌,顺便想敬敬在座的一杯酒,拉拉关系,听见这话,答到:“嗯,近来郎酒系列好销一些。”
“那以后从张局长那里进啊。保证最低价。张局长是县级代理呢。”
“哦,这样啊。恰好,不久有一台状元酒,五十桌,张局长给弄个六十瓶吧。用不完留着以后用。借花献佛啊,我来给各位敬一杯酒。”
敬酒进行中,周尧抽空给家里打个电话,让老婆立即送四听茶叶来。这里多了两位远道贵客。
“这就对了,朋友之间,就是人托人,事托事,互相关照。”刘书记也不生气了,举起酒杯说,“来,我也敬一圈酒,这第一杯,从市里来的梁局长开始。刚才多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梁局长多多包涵。我赔罪一杯,先干为敬。哎,小钟啊,没事的,派出所工作你肯定已经安排好了的,中午敞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