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姜镇往北四五公里,是陶慧的家。梁枫对凉姜镇医疗工作分外热心的缘由,大半在此。
车子能够沿着县级公路开进去,距离还有一公里多,倘若再沿着乡村机耕道开进去,则只有一两百米远了。梁枫把车停在了县级公路旁边,他怕进去耽搁的时间太多,车子停留时间长了,占住狭窄的机耕道,别的农用车什么的过不了,而且机耕道没有硬化,路面很差。
梁枫第二次走进陶慧家那宽敞的晒坝时,看见了陶慧的哥哥陶于纲,他从外地回家了。尽管他早就获悉了妹妹的噩耗,一时里却赶不回来,好不容易领取了工资辞职回家,也只能尽一个心意而已。老陶一家人猜不透梁枫的来意,也弄不清梁枫究竟何许人物,因此有些戒备,话也不多。
陶于纲扛上挖锄到秧田里去看水,两个女人因本村组有个做七十大寿的人家,相帮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梁枫和陶慧的父亲陶明。梁枫便直接的把来意告诉了陶明,希望他们准备好起诉,先刑后民提起民事赔偿。
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故意伤害致死人罪,已经有严厉的惩罚了,刑期不会太短,还能要求赔什么钱呢?陶明想不明白,也猜不透梁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起诉,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条找不到头尾的篾条,他怎么下手编成一个用器呢。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陶明说过立即吸了口烟,“能有什么结果呢?”
梁枫没有意料到陶明会如此轻描淡写的看待女儿的生命价值,是不是他因懦怯怕事而缺少与人争斗的勇气,要不就是对生活的要求太少,不去奢望命运有太多的给予和补偿。他解释了几句,阐明了一些法律原理以打消陶明的顾虑。
陶明不再说话,眼睛盯着地下,任由嘴前的青烟一串一串的接连不断往上翻腾,偶尔摇一下头,表明他仍不愿意重兴风浪,事情应该平静地过去,上苍既然没有给他很多,他自然也不能去苛求,何况,兴起诉讼根本就是吉凶未卜,还要拿一家人的名声反复让别人嚼出味道来,他脸红呢,他脸臊呢,他心怦怦跳得没处着落呢。
梁枫又说了几句,暗示他不会袖手旁观,陶明还是沉默着,时不时摇摇头。陶明这辈子连法院的门都没仔细看过,更不用说走进去,还要打官司了,想到那个情景都会浑身发抖。大把的钞票扔进水里,省吃俭用换来一顿背后指笑?他心里虚得慌,实在不敢去做这没头脑的事。
眼前这个气派不小的,只见过一面的城里人到底安的什么心?陶明勾着头,快埋进颈项里去了。
梁枫岂能不明白陶明的心事,又苦于没办法说得太露骨,便停止了劝导,另谋出路。
梁枫顺着陶明的口头指路,找到看水的陶于纲。后者站在田埂上,四下望望,有时又逡巡往复,好象是找个借口不回家去,要故意的磨蹭掉那点时间。梁枫明白自己的处境了,身份不明,来意含糊,大事当头,谁肯轻信于他。
但是梁枫明白自己不能有半点退缩懈怠,他也相信陶于纲既然做过几年的民办教师,有理之言最终还是听得进去的。
“有几分田啊,一年能打多少谷子。”梁枫套着近乎,一点一点走近。
“能有多少啊,五份地方,一年打上两三千斤谷子,除去请人工的钱,种子,化肥,能剩多少?过不下去,才会出去打工啊。”陶于纲拄着锄头,站立下来,甚至飘过一丝苦笑,但那毕竟是笑。
梁枫默默算了几遍,像小学生反复验证觉得自己计算对了,就举手回答问题那样,他说:“现在谷子卖七角来往,这样一年下来,除干打尽,也就是六七百的收入啊。”
“不这样还能怎样,总比什么也没有坐着躺着挨饿强。”
梁枫见时机成熟了,他也快走到陶于纲跟前了,立即话头一转,直接简要的说明了他的想法。
“盘盘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打官司有什么好处?”陶于纲慢慢的说。梁枫又看见了他所熟悉的笑,虽然是苦笑,并且多了无奈和冷漠,可还是他曾经熟悉的啊。眼前那张年轻的脸上刻着远比梁枫多得多的沧桑。
“你可以不相信公检法,可事实终归是事实,法律也决不是儿戏。所有相关的法律条文我已经查过了,也认真咨询过了律师。你们可以申请法律援助,这样不需花一分钱就能打官司。——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在市里全部替你们安排好了,你们不需要操半点心,只是作为苦主原告,需要你们授权,有一张委托书就行了。委托书我也准备好了,你们看过后只需签一个字便可。剩下的,在家里等着消息就行了。”
梁枫狠下了心说出真相。他坚信刘明律师收下他的律师费订金之后,绝对会按照自己要求,不把真相透露出一星半点。事情结束后他自然会依标准照单全付,而且他相信绿风律师事务所会给他最大优惠。
陶于纲眼睛里有了星星般的泪花,因为妹妹,和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真诚的人,他的泪忍不住了。他隐约猜得出梁枫和妹妹的关系,心里既难堪又亲近。
“谢谢你,梁大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做生意的,你是公家的人。你的心意我懂。就这样吧,依你所说。父亲那里我去说通。”陶于纲扶着锄头,目光射向了远处,“等这事一结束,我也要带上陶慧嫂子出去打工。我回家本来就有这个意思。我多少知道一点法律的,也咨询过。只是,有太多的事情,麻烦你了。”
终于获得了陶家的首肯,梁枫放下了一件最难以释怀的心事。通常说来,当年轻人成年并且可以主事的时候,老人都要放手并且支持,这时候老人是抱着一种得意欣赏,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的那种满足心态去听从儿子的主见的。只要陶于纲答应,他就可以说服陶慧的父亲。
下午,在吴书记张镇长的盛情挽留之下,梁枫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回到凉姜镇继续开展他的工作。张院长正愁没有机会多和上级领导接触,立即邀请梁局长晚饭吃了过后再走。他在镇上最好的酒店怡和园订了一桌当地能拿得出的最好的酒菜,又邀请镇上几位领导作陪。
就餐前,镇长书记和医院的几位领导陪着梁枫走路到怡园去。这里相距不过三、四百米,低调的梁枫自然不会驾车过去。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由于点了几个特殊的菜肴,像果子狸啊,江团啊,有些原料是按照张镇长吩咐,赶急从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现弄来的,耽搁了时间,所以还要等二十多分钟才入席,一行人便在走廊上的座位上聊天等候。过了几分钟后,怡园院子里闯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精精瘦瘦的。他看见张镇长等人之后,直接走过来,礼节周到言语温和地问:“请问谁是上面下来的卫生局干部。”
张镇长立即变了脸色问:“你来干什么?别捣乱,这里没有什么上面来的干部。”
“哪里会没有呢,肯定有,别想骗我,我的消息准确得很呢。我和上面来的干部说话,不和你说呢。”
趁着张镇长和来人交涉的时候,吴书记在梁枫耳旁小声说道:“镇上一个出了名的老上访户,精神病人。卫生部的专家不是说上访户几乎都是偏执型精神病人吗。烦人,最爱敲诈政府了。我们进去吧。”
说完,吴书记暗示张院长和几位医院的干部挡住来人,他带梁枫走开,上楼进雅间去。
“哎,大干部别走,我叫刘正和,是本镇遵纪守法的公民,我要向上级卫生部门的干部反映情况。”刘正和嚷着。
张镇长挡住刘正和不让他过去,后面,医院的张院长和刘副院长,李主任三人也展开成一排,正往前包围过去,刘正和很难穿过这两排人墙。刘正和转过来转过去想要找个空子溜过去,他显然认定了梁枫是上面下来的干部,而且官位不小,但是他始终不肯出手去推开张镇长,因此双方僵持不下。
吴书记立即给派出所长打电话,让他赶紧带两个人过来,完了又接着给周部长打,抱怨说都要开饭了,怎么还不过来,让他放下别的任何事情立即赶过来。
怡和园老板也出来,呵斥刘正和,警告他再要惹事,砸他的场子,他可不客气,定要动武叫他好看。刘正和始终盯着梁枫,并不畏怯,也不动粗,甚至挨了吴书记几下推搡也一笑而已。他坚定地叫着请上级干部倾听下面的反映。
梁枫拍拍吴书记拦着他要把他往楼上请的手,轻轻地说:“没事,我倒要看看这位大哥究竟有什么要反映的。”
吴书记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阻止,梁枫已经调头走了一步,吴书记再要阻挡就反而丢自己面子了。
“你是上面来的卫生局干部吧,我就是要向你反映一个问题。”刘正和穿过了气势顿减的人墙,走到梁枫跟前问。
“我是市卫生局的,我姓梁,叫梁枫。有什么事情可以坐下慢慢谈,不要紧张。”
刘正和瞪了旁边围着的几个人一眼。有人拉过来凳子,刘正和真的坐下了,在走廊的一张小桌旁,这张小桌子通常是赴宴的客人等候时打牌聊天用的。
“是这样一个问题。首先我们承认中央的政策是好的,但是一到下边就变了样。佛经是好的,是和尚念歪了。”刘正和很为自己这句比喻得意,停了一下再说,“我的大侄子也是公务员,他们的医疗保险好周全好实在,我的三兄弟在农村,刚刚加入了新型农村医疗保险。按理说加入了吧,在报销上应该享受到优惠吧,但是为什么反而支出的更多了呢。就是我说的,经是好的,是和尚念歪了。我坚决拥护党和国家的政策方针。”
“原来你要反应的是新农合的问题。我说大哥,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更不要动不动就评论,你把具体的问题说说,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也可以帮助你解决一些疑难,也许有些政策你个人还没有吃透,理解上有些偏差。来,抽支烟,慢慢讲。——张院长有烟吗?”
张院长不情愿地拿出了中华,刘正和真的抽上了烟,好烟啊,他侧过头往旁边吐了一口青烟,接着说道:“就说具体的事吧。我的三兄弟十多天前得了急症,往县里叫了120。急救车倒是来得快,县城也不远嘛。但是就是那敲棒棒的做法受不了。这往日呢,我们也打过的士到县城去,长安面的跑一趟县城也不就是30、40元吗,还随时恭候,想叫就叫想走就走。你说这120车怎么收费呢,啃死就要80块,一点都不讲价,不松动,如果另外打车的话,新农合又不给报销。先不说这县里医疗费怎么怎么贵,加入了新农合,怎么单坐个车,就算按比例报销之后,反而要多出钱了,我想不通。呵呵,你们上面来的干部水平高,你给解释一下。新农合究竟有啥意思啊,不是又是下面的执行机构利用国家政策捞钱吧。呵呵,我搞不明白的。”
“你看清了,真的是120车。”梁枫问。
谁也没有料到梁枫会这样问,所有的眼睛注视着,静候着。
“那还有假,120与众不同,那叫什么车呢,我乡下人,可不清楚,印着专门的标志,比长安面包车长得多。”
“嗯,不错,刘哥观察的很仔细,急救车除了外观之外,还有什么和面包车不一样的吗?”
“里面也不一样。”
“对,里面有很多专用医疗急救的设施。担架啦,呼吸机啦,药品啦,还有很多说了你们也弄不清的急救设施,那价格和普通长安车相差太远了。你到北京,坐个飞机火车,或者坐客车,收费也不一样吧?到县城出租车价格是30、40块,那是长安车,要是宝马奔驰呢,收100元都嫌少呢,为什么,这硬件服务设施相差太大啊。”
“那是那是。”
“在市里,是实行标准收费。120救护车必须配备医生、护士和担架工,准备各种医疗和急救设施,出诊费为30元,是必须收的。救护车的车费5公里范围内起步为10元,超出部分为每公里2元,当然如果是乡下,路不好走的话,也可适当加点费。所以一般情况下,如果病号没有进行其他的各项诊治,距离也不远,120出诊基本收费应该为40元。里程费另外计算。接下来是急救费。急症收费就比较高了,吸氧按量算钱,需要用呼吸机,每小时10元。需要吸氧,氧气费每袋6元,大瓶装每瓶25元。假如出现长途转运病号等时间较长的情况,还要按时间收费,每小时10元。根据病号的病情,病号若需要做心电图,每次 10元,进行心电监护每小时 15元,电除颤60元,气管插管费用50元。假如病号在送医院的途中出现呼吸停止危及生命的症状,还需要医生进行紧急抢救,抢救费50元。现在你算一算,80元收费高吗?出租车能够享受到这些服务吗?”
刘正和听得仔细,琢磨得认真,鸡啄米似地不停点头。
“市卫生局正在制定一个计划,以后县卫生局要为每个乡镇卫生院配置轻型急救车。车型大概确定为新款长安车,要相信,即使是在农村,医疗条件也会越来越好的。有一点你也知道,市级县级镇级这三级医院,新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比例各为30%,40,70,越往基层,报销比例就越高,目的就是促使乡镇患者尽量就近医治,以减少城市大医院的压力。呵呵,作为凉姜镇的父老乡亲,你们要多多支持张院长的工作啊,也要多多支持吴书记张镇长他们政府的工作。他们辛苦啊,基层的工作很辛苦,很多苦衷你们不知道,可以说是任劳任怨。”
“梁——”刘正和拖着声音。
“梁局长!”张镇长说。
“啊啊,梁——局长这么一解释,我信服了。真的。好官啊,好官。我不打扰你们吃晚饭。好好。不送!不送!”
等到刘正和走出怡和园看不见背影了,吃饭的人也走进了二楼雅间。赶来的镇武装部周部长和派出所所长以及一个警员都没有派上用场,不过都留下来陪客。斟酒时,吴书记笑眯眯地朝着梁枫说:“梁局真是不简单,把一个老上访户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个刘正和可难弄了。镇政府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刘上访。”
“刘上访说起来还有一个人众皆知的故事。”张镇长接上道,“前年他学人家到北京打工,回来时买不到回家车票了,刘上访想了一个办法,他手里拿着一叠空白A4纸,最上面一张上写着‘申诉材料’几个大字,一路高调来到国家信访局。立即从市驻京办驶来一辆面包车,将他送回老家,中途还管了两顿饭。”
“呵呵,既然你们都说他是一个老上访户,喝过大河水,见过大场面,吓和压都是不太管用的。该疏导的疏导,该——呵呵,喝酒,喝酒。来,我提议一杯,大家近来辛苦了。干杯。——没喝干耶,不要留着一点养金鱼啊。”梁枫端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