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法院附近,有四五家律师事务所。按照在北京认识的刘明律师留下的名片,梁枫找到了绿风律师事务所。最近,他干事越来越相信谶纬学或者心灵感应的那些说法了,趋吉避凶,有所选择地行事。市法院比区法院附近的律师事务所人员水平更高,收费更贵,而且,绿风对他来说是一个好名字,好兆头,绿意味着一路舒畅,像处处绿灯一样,风字又恰好和他名字同音而具有一定象征意义。
刘明律师不在,梁枫才想到事先应该打一个电话约好的,自己近来做事怎么总考虑欠周。听说是刘律师的好朋友,事务所那位长相清秀的秘书热情接待了梁枫。梁枫稍稍坐了一会儿,留下话走了。
出得律师事务所,梁枫反复地把刚才的念头思考了好几遍,看看要不要中止,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陶慧家人是不是一定会同意?自己越俎代庖会不会引起别人猜疑或者反感。一连串的想法,不知不觉间走过了法院门口,富丽堂皇的法院大楼吸引得他不由自主地打量了好几眼,才转头正视前方而行。
突然,梁枫再次回头来,盯着法院门口正在送别的那群人。那个高大的男子显然是主人,正热情地握着客人的手道别,黑色奥迪A6停在旁边。送客送到了门口,可见那客人地位不低。又说了一阵子,客人才钻进轿车。
那个主人,赫然正是郑亮。
郑亮正要回去,显然也察觉不远处有人在打量自己。这时他们只相隔着十几步远。哈,是梁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奔向对方,脸上笑容洋溢,手紧握在一起。
“什么仙风把郑兄吹来了。”因不知道郑亮的现行职务,梁枫谨慎地称呼道。
“呵呵,梁兄,好久不见。我这算是回家了,可不是来旅游的哟。”
“啊,失敬失敬。郑兄原来调到法院来了,和你原来检察院算是一个系统的。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通知一声,兄弟好为你接风洗尘啊。”
“梁兄好客气,来的太急,好多人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声。现在是代理的,主持工作,还没正式任职。”
“哈哈,那也是形式而已,早迟几天的事。郑院长,真要恭喜你啊。这美轮美奂的法院,和卫生局相比,不知气派到哪里了。阮院长功劳不小。”梁枫突然想起前不久的一件事来,原市中级法院院长因受贿罪被逮捕,在另一个城市异地审理,院长一职临时缺了。郑亮说的走得急的原因当然就是这个了,猛然醒悟过来,便改了称呼叫郑院长。这等大事自己居然还不知道,日子真是过得太懵懂了。
“嘘,——”郑亮举起指头却没有按到嘴上,只是象征性地竖在胸前。
又说错话了,真不谨慎,梁枫好想砸自己几拳,这几天真像撞了鬼似地头脑不清,什么话顺口就说出来了,也不看看啥子场合,连忙转变话题说道:
“快到中午了,如果不耽误郑院长的时间的话,我们两个老朋友聚聚,吃顿饭。”
“嗯——好,恭敬不如从命。”郑亮稍稍发福了一些,但是和从前一样的豪爽,只是少了一分以前那种高扬的神气,多了一分沉稳内敛。“要不,先进去坐坐,我交代一点事情,立刻就结束。我把车先叫出来等我们。”
“那好。”
找了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包间,郑亮的本意是到一家过得去的具有特色菜的餐馆就行了,却不下梁枫的盛情,只得听从。因下午还有公事,郑亮坚持不要酒,梁枫便叫了几罐青岛易拉罐啤酒,当做饮料喝。
互相问起近况,梁枫道不尽的羡慕,感叹郑亮院长真是前途无量。郑亮打了几个哈哈,说梁科长真是太客气了,以梁科长的才华,能力和处事态度,不久就将有爆发的一天。那时青云直上,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量。
“哎,说实话,其实我对梁兄有一事相求,不知梁兄可否帮这个忙?”郑亮说。
“说啥帮忙的话,只要郑院长还看得起我。”
“好,有梁兄这句话,我就不客气了。我转行到检察院做的时候,是经过司法考试的,那也不难。如今倒有些难事了。在中院这个位置上,没得一个硕士文凭恐怕说不过去,前任院长就是博士,而且专业方面颇有建树。这两年光忙了,还没弄文凭。”
“这我知道。前院长虽然栽了,可是在中院的人们心目中,阮院长名望不低,官声很好。我的舅子的姨妹在中院工作,和我说起过。这里要有点本事才镇得住。”
“嗯,这我知道。阮院长不吃独食,手下的人跟着占的便宜不少,奖金福利什么的都是很好的。他这次栽得有些窝囊,可惜了一个干才。所以要在中院站稳脚跟,没两下子不行。我知道梁兄的才华,梁兄是在读硕士,门路熟。所以,这考硕士的事情,具体的有些方面,还望指点指点。我时间太忙,哪有看书的雅兴。”
两人不在一个单位了,又是惺惺相惜的老朋友,没有第三者,便畅所欲言。郑亮先提出了请求。
“这个不难,只要有心,好的枪手是不愁的。只要谨慎一点,体制内的事情,大家也不好点破的,考进去了,要读完拿硕士文凭真是唾手可得。党校的,那就不用说了。”
“啊,这么说,我连书本都不用摸了。不过我不用党校的文凭,要真材实料的文凭。你知道情况的,要镇得住。我还说亲自参加考试,只是走走门路透透题,然后让主招教授关照一下。好,真有你的。那拜托梁兄了。经费问题尽管开口。看有没有硕博连读的。”
“六七万就可以,两条路都可以走。既然郑院长有心参加考试,那也是一条走法,还更妥帖一些,自己也可以学得一些东西,只是恐怕精力有限。以后见机行事吧,看选哪条路好。”
“好。来,我借花献佛,敬梁兄一杯。”
碰了一下。梁枫说:“今天经过法院,其实是有一件事。正好有这么好的机会,想请教一下郑院长。”
郑亮关切地看着梁枫,梁枫便把陶慧的事儿择要简述了一遍,中间省略了他和陶慧的关系,只称她是同学的妹妹,以前认识,已经两年没见过了。
“梁兄没全说实话啊。”郑亮似笑非笑。
“啊,哪里没说实话。”
“你认识魏丽吧。”
“魏丽?”梁枫一时想不起是哪位。
“嗯,皮肤很好的,气质不错,像个清纯的中学生。房地产公司的。”
“房地产的。哦,有点印象了。那是在你走时的饯行酒上。”梁枫当时以为是房产公司的老总临时来不了,委派一个漂亮的公关小姐做代表。
“对,就是那次,只有几个要好的朋友的饯行酒上。”
“她是什么人呢?”
“梁兄猜猜。”郑亮满足地微笑着。
“哦,瞧我这脑袋。当然是郑院长的小情人啊。呵呵,掩藏得好深啊。”梁枫笑得握着拳支在桌上撑住了鼻子。
“所以我说梁兄没说实话啊。”
这个郑亮,原来转弯抹角是要套我的话啊,果然比以前沉稳多了。梁枫心里一沉,陶慧的影子在刹那间从心里飞过。他只得说:“确实是以前的情人,也真的两年没有见面了。”
“梁兄别太往心里去,走了就走了,过去的事情毕竟谁也挽留不住。魏丽也是这样,专科文凭快要到手了,公司准备安排升职了。听说是和同一个公司的什么主任谈婚论嫁了。怪不得谁,毕竟天天在一起,就比天遥地远的容易感情深厚。我调过来,到现在也没有告诉她呢。”
“谢谢你,这样安慰我。但是,我要是听任事情发展,一点都不做什么。太心不安了。”梁枫隐藏了由他引起的一连串结果不提。
“明白你的意思。我国《刑事诉讼法》第77条第1款规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这种刑事案件一般都是中院一审,按你说的时间来看,从接到案件到起诉,一般一个半月时间,检察院可能已经准备好案件材料要刑事起诉了。”
“郑院长说得很透彻了。”
“你是想判决上从重呢,还是争取民事赔偿?”
“两者都要,不死也叫王三脱一层皮。最好是王三成为从犯。”
“呵呵,承担刑事责任的是王三老婆,王三没事。况且,故意伤害致死人罪,根据当时情节,顶多也就是十来年刑期吧。话说回来,既然王三敢当着老婆的面留下情人,恐怕老婆死了,王三还真要感谢你呢。你干嘛给他机会。给你一个建议,这两件事情最好不要同时进行,一前一后有个缓冲度,倘若王三一下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对梁兄反而不利。我想梁兄肯定是不会公开站出来的,只是暗中委托律师进行。”
“郑兄深知我心。”
“还有一点,你可能疏忽了,如果能在刑事诉讼同时附带民事诉讼,不需要交诉讼费。”郑亮提醒道。
梁枫听过,迟迟没有回答。良久,才慢慢说:“恐怕时间上来不及。还没有说服受害人家属提出民事赔偿。至于诉讼费的事,也不去计较了。”
法院审理此类案件要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么,如果不是刑事附带民事赔偿,而是先刑后民单独提出民事赔偿,梁枫才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律师曾经建议过,刑事诉讼结案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还可以同时提出精神赔偿,但是在刑事诉讼附带民事诉讼中,最高法院规定“对于被害人因犯罪行为遭受精神损失而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嗯,刑民分开,别在乎诉讼费,这很好。先刺一刀,过会儿再给一刀,那绝对比连续两刀一下子刺完更解恨。梁枫咬着牙想道。
“还有,律师要取得受害者家属的全权委托书。那时候,梁兄也要出面吗?”
“我已经到陶慧家里去过了。我会说服他们授权的,我给他们说以前陶慧在我的店里打过工。他们没怀疑的。”
“呵,他们以后肯定会看出实情的。不过梁兄这样做事真是稳妥极了。让他们慢慢地接受你后,知道真相也不会拒绝了。毕竟对有情有义的人谁能够推出门去呢。有一点要注意,王三这种人,黑白两道都肯定有背景,只有这样才能长期在道上混得下去,假如不小心被他查出了背后主持,一定要注意安全。全部交给律师去做,一切由家属出面,你不公开露面最好。”
梁枫点着头,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起来。
“小梁啊,在家吗?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兴冲冲的声音。
“好的,李叔,这么高兴啊。在外面和郑院长喝酒呢,就是郑亮啊,衣锦还乡了。呵呵。”
听见梁枫和李国平亲昵的对话,郑亮心中掠过一丝不快,以前的种种怨懑像已经澄清了的水被搅动后又翻起了泥沙。
“李头儿的电话?”
“嗯?啊,是李局长电话。”梁枫愣了一下才回答。现在郑亮已经不是同行了,又和李国平局长的官职不相上下,级别甚至还要高出半级,这样称呼李局也没太大的出格,但是他梁枫不会,即使自己将来站在更高的职位上,他也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李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