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郑重,天帝特意借了东君的宝地三十三重天的芬陀利华池设下筵席,款待三族君主。
东君这片池中的芬陀利华是他特意从西方梵境的大芬陀利华池中接引来的,据说西方梵境那片芬陀利华池足有千顷之阔,池中遍开千叶白莲,浩淼无边。东君的这片芬陀利华池虽不及西方梵境的,看起来也是十分壮观了。
香风阵阵,从池面上吹来,芬陀利华清净无垢,莲香亦非寻常莲花可比,是那种可以使灵台瞬间清明的雅致香气,极利修行。
“‘芬陀利为白莲华之正开敷者。言芬陀利者,名人中好华,亦名稀有华,亦名人中上上乘,亦名人中妙好华。’天帝选在这里款待我们,息事宁人之心再明显不过。”扶幽端起一只酒杯,一壁细呷着杯中仙酿一壁漫不经心道。
“要息也是息凤族的事,要宁也是宁凤族的人,我们只作壁上观就好。”胤玄望着池中的芬陀利华,淡淡道。
“哼,壁上观……”
“这些年来,北荒饱受战火土地,许多土地已是寸草不生,今日借天帝之手化干戈为玉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难道要把整个北荒搅和得不得安生你才肯善罢甘休?”
“三足鼎立,北荒到什么时候也不会有真正的安生。”
“依你的意思……?”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现在想看看夙琛的反应。”
“那小子。”胤玄摇摇头,“只怕天帝这次有得受了。”
胤玄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看到枭柏也是天帝的座上宾,夙琛自打落座起就摆着一张臭脸,毫不掩饰的不爽。
天帝多圆滑呀,只当没瞧见,仍旧笑呵呵地招呼他。作陪的有东君、醍醐上仙以及扶幽不认识的几个神仙。东君是素来不肯吃亏的,天帝借了他的地,他不打打天帝的秋风心里都不自在,借着款待贵客的名义向天帝讨了十几枚九千年一生实紫纹缃核的大蟠桃,在座的一人一枚,吃的天帝脸都绿了。
扶幽倒是吃的美滋滋。吃完了,见胤玄的那个还一口没动,“你不吃吗?”
“我不吃,你想吃尽管拿去好了。”
扶幽手都伸出去了,想了想,又缩回来,“算了,我不要了。”
胤玄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吃了,吃饱了。”
见她这么说,胤玄也没在多言,一卷袖,把蟠桃兜入了袖中。
桃子吃完,琼浆玉液喝足,也该谈正经事了。天帝率先表态,大意无非是以和为贵,希望三方各退一步,还北荒也即是还六届一个清净。这件事,鸾族在其间所处的关系最为微妙,态度也至关重要,所以天帝把问题头一个抛给了扶幽,想试探试探她的想法。
扶幽幽幽道:“扶幽不过一个小小的鸾君,凡事也做不得主,我族的大祭司在呢,天帝何不去问问他的意见。”
这是在记当年天帝、凤帝与胤玄一起入殿密谈,把她摒除在外的气。天帝呵呵一笑,“小妮子还挺记仇,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你贵为上神,便是连我这个天帝也不敢轻视不是。鸾君手握的不仅是鸾族一族的生死,更是北荒阖荒的兴衰,朕相信你心里会有个考量。”
扶幽抿唇不语。
天帝这时又把目光移向夙琛和枭柏,“凤帝和鬼车王怎么看?”
“只要他带着他手底下那群九头怪物退出古丘,顺便滚出北荒我当然没有看法。”夙琛一脸不爽道。
枭柏是个十分桀骜的男神,黑发卷曲宛若波浪,耳上带着一只硕大的银环,衣衫半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性感至极。爽朗的一笑过后,篾然哼了一句,“古丘本就是我鬼车的领地,现在回到我鬼车一族的手上,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天帝的提议是给你台阶下,我劝凤帝还是早点认清现实,莫要等到族灭了才知道后悔。毕竟如今的凤族已不比曾经的凤族了。”说着,还把目光朝扶幽这头投来,“您说是吧,鸾君。”
扶幽笑抿了一口酒,“这倒是事实。”
给夙琛气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帝深知此事急不得,须慢慢斡旋,吩咐仙侍招来仙姬跳舞,缓和气氛。二十四位仙姬托着水袖上来,白衣莹然,与池上的芬陀利华遥相呼应。琴声乍起,水袖甩开,二十四位仙姬共同起舞,婆娑舞姿,教人观之忘俗。
鬼车族的女人素来同男人一般剽悍,枭柏见惯了,如今乍见这身段柔美的仙姬,自觉别有一番风情,眼睛都不动,直直地盯着人家。扶幽见了,感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即便是神仙也概莫能外。”
胤玄若有所思,“你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你意下如何?”
“少一人分一杯羹自然是好事,但也可能就此得罪天帝。得不偿失。”
“有道理。”
胤玄微露笑意,“居然没跟我唱反调,真是难得。”
扶幽挑眉,“有道理的话我还是听,我又不是那种不可理喻的女人,与你作对我能捞到什么好处?”
“是,是,是,君上最讲道理了。”
“你这个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扶幽思绪飘渺,“只是让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不管你相不相信,胤玄,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听到扶幽忽然说起这些,胤玄有些微的错愕,旋即瞳仁里缓缓漾起一丝笑,柔声道:“我也是。”
水袖漫飞,二十四位仙姬忽然舞成一圈,一朵雪白的芬陀利华自她们中间绽放,是莲华幻象。
幻象中,千叶白莲徐徐舒展开它的莲瓣,待到完全展开时,露出一个红色的莲心。突然,那红色莲心舞动了起来,竟是一个身着红衣的仙姬。红衣仙姬轻抛水袖,缓缓自莲心中降落。
莲花幻象在她身后散做千万瓣莲瓣,飘满了三十三重天。红衣仙姬揭去脸上的面纱,扑到天帝怀中,“父君,阿樱跳得好不好?”
原来是千樱公主。
天帝拿一根手指点了点千樱公主的琼鼻,“你呀,就会跟着裹乱。”
“怎么就是裹乱了,明明跳得很好嘛。”头转向东君这头,“东君叔叔,你说是不是?”
东君十分不给面子,“好什么好呀,一身红衣,把这芬陀利华舞的意境全毁了。”
千樱公主噘起嘴巴,“哼,你们都坏,不理你们了。”径自拿起一盘樱桃躲到一旁吃。逗得众人不觉莞尔。
千樱公主兀自吃着樱桃,不知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愿离开。她感受到什么似的抬头四下扫了扫,又什么都没发现,无所谓地耸耸肩,低下头继续吃樱桃了。却不知在她低下头的瞬间,枭柏捡起案上的一枚莲瓣,收入袖中。
天南海北又聊了一会儿,筵席散场。扶幽跟着胤玄才要回行宫,千樱从后面追上来把她叫住了,“扶幽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扶幽笑道:“当然记得了,这么漂亮的小公主任谁见过了都不会忘记的。”
千樱略有几分难为情,“当年是千樱无状了,不过后来桑桑已经教训过我了。这次是特意来给扶幽姐姐赔罪的。”
“桑桑。”扶幽念着这个名字,“能这么叫她,看来你们现在关系不错。”
千樱颊边漾着浮云,“后来有接触了她几次,一来二去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扶幽执着她的手,缓步前行着,“赔罪就不必了,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忘了。天宫我还有许多地方不熟,你带我去逛逛吧。”
千樱雀跃道:“没问题,天宫里好玩的地方还没有我不知道的。扶幽姐姐不妨多在天宫住上些时日,让千樱带你逛个遍。”
扶幽说好。
看着这样的千樱,她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明明,明明原来的她也像千樱一样天真烂漫,不知忧愁为何物。可是一场巨变改变了一切,让她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假如不是这样,她现在也许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扶幽吧,星垂野最最骄傲任性的小公主。
又过了几日,天帝依旧没再提让他们和解的事。
镇日长闲,这一日扶幽同千樱聊了一会儿天,聊到后来小公主略有些困,扶幽便领着她去寝殿睡了。这头方哄睡了千樱,夙琛又来了,铁青着一张脸,问她去不去十四重天。
十四重天是文昌帝君的地界,扶幽实在想不出去哪里要干嘛,挖苦夙琛道:“你想去就去呗,拽上我干嘛,没了我你还不认识路啦。”
夙琛出奇地没跟她吵,垂着眸子道:“文昌帝君捉了一个女妖,打算在轩辕台前处刑,马上就要行刑了。”
“行刑就行刑呗,这种事你怎么也要跟我——”话到一半,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女妖是……”
夙琛默然点了点头,“是阿寐。”
扶幽阖上双目,“我就知道她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罢了罢了,去看一眼吧,就当是去送她最后一程……”
山水迢迢,从此可以并肩前行的,又将少去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