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玄一早就听到了打斗声。

起先他还以为是平常的斗气打架,因此也没当一回事儿,过去好一会儿打斗声还在,心头渐渐起了忐忑,起身出了屋子去桃林里查看情况。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到了野合的那一幕。

一把握住眼前的花枝,直把花瓣都捏碎了,揉出了汁,可是能怎么样呢,他甚至连走都不敢往前走那一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把的桃花在他手里尽化成了花汁,染红了指甲。

颓然转身,谁知才走了没几步,便听见扶幽一声凄厉的惨叫。胤玄急冲回去,可是已经晚了。

夙琛从扶幽身上站起来,手里凤鸣犹自滴着血,鲜红夺目,比桃花还耀眼。扶幽躺在地上,胸口绽开一个大大的窟窿,淡金色的元灵一点点从里面流出来。胤玄跪到扶幽面前,一双手抖成了筛子。

就在不久前,他的新婚妻子刚刚因为元灵碎裂死在了他的怀里,同样的事,他不想去经历第二遍。

手按在窟窿上,拼命输送着灵力。

夙琛在一旁看着,“没用的,凤鸣好歹也是上古名剑,刺破了就是刺破了,修补不了的。”

“为什么这样做,我以为你对她……”

“没错,我曾经是很喜欢她。入骨的喜欢。”泪水沿着夙琛的脸庞一点点滑落,被他一把擦去,哀痛欲绝道:“可你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吗?利用我出了茕狱,步步为营,使我爱上她,又利用我的爱让我为她挡下飞升上神的天劫。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我喜欢她,她怎样对我都可以,我都可以没心没肺地不计较。可她居然让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杀了我的父君。她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心?”

最后一句话夙琛几乎是吼的,吼过之后又觉得无尽的悲凉,“今日我杀了她,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至于你要怎么对我,随你便好了。”

胤玄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夙綦失踪的事他知道,也曾好奇他因何莫名其妙就失踪了,万不料一切都是扶幽的手笔,更加意料不到威震八荒的夙綦竟然死在自己儿子手里。还有上神之位,居然也是另有隐情的。

曾几何时,他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为达目的竟然可以如此不折手段,是从他把她送到凤凰原的那一刻开始的吗?

那一天,她的眼睛里仿佛淬了毒,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要他永远也不要期待她回来,他永远也不敢忘记那眼神,冰冷的、无情的眼神,那样绝望,那样怨毒,即使在事情已经过去一千年后的今天,回忆起来,仍不免背脊生寒。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不是她,是我。”说着,幻出一把短剑,就要想自己胸口剖去。夙琛一剑横在他胸口,“你要做什么?”

“是我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把我的元灵给她,叫她活下去,我去死。”

夙琛忽然笑了,仰天大笑,“可笑你现在还在被这个女人骗,根本就不是你改变了她,一切都不能使她改变,能使她改变的只有她自己。她就是坏,这个女人,她就是天生的坏。”

“不管你说什么我今天还是要救她的,鸾族可以没有大祭司,但不能没有鸾君。”犀利的眸子斜撩上去,“拿开你的剑。”

“我是不会移开我的剑的。”夙琛下了狠心,“要救她,先过我这关。”

“那就来吧。”身子骤然腾空,戮生剑光一闪,出现在半空,胤玄一手握住戮生,与执剑而来的夙琛在空中过了一招,剑气激**,夙琛被震出三丈开外。可恶,一遇到戮生,他的凤鸣就不灵了。

看着微微颤动的剑身,夙琛气不打一处来,身化流光,钻入剑中,以沛然仙力御使着凤鸣。

胤玄没工夫跟他耗,扶幽危在旦夕,催逼着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因此一上来就是不留余地的杀招。

夙琛并不跟他硬碰硬,深知只要拖延就可以了,不急不躁,反而占了上风。胤玄愈是久攻不下,心头愈是惶急,关心则乱,这句话实在是正确。以他目前的状态,他根本无法与他交手。

忽然想起在女床山古殿遗址中无意中发现的一则仙家禁术,可以令仙力瞬间暴涨十倍,这一来,定可以顷刻解决了夙琛,害处却是极有可能堕入魔道。但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把元灵给了扶幽后他也是要死的,堕不堕魔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此处,胤玄默念仙诀,就要使用那禁术。一道流光飞来,打开了凤鸣。

夙琛不料有人会突然插手,未及防备,从剑里滚了出来。吐出一口鲜血,正要看看那道流光是打哪射出来的,一抬头,彻底呆住了。

“你、你竟然……”

“我当然没有死。”扶幽一袭苏芳长裙,亭亭而立,破损的元灵在灵力的滋养下正慢慢修复,“如若上神之力似你想象的那般简单的话,它便也不能被称之为上神之力了。”

胤玄见扶幽无事,惊喜之余不由送了一口气。走到扶幽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扶幽看着胤玄,虽然她之前昏迷着,可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她都听到了。他说他不活了,要把元灵给她,叫她活的话自然也一并收入耳中。睫毛低垂,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忽然传来隆隆的震颤声。

声音越来越大,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

不想竟是虚境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身红衣的兵戈之神雩女斩开缭绕在虚境上层的兵戈戾气,缓缓现身。

“雩女奉天帝之命来接三位出去,三位请吧。”

不料事情会有这样峰回路转,在场三人都有些蒙。还是胤玄最先反应过来,“如此,便有劳神女带路了。”

这一来架肯定打不成了,扶幽白眼飞向夙琛,“你给我等着,早晚去了你这条狗命。”

夙琛不屑地哼了哼,“谁取谁狗命还是说不准的事呢。”

雩女径自把他们带到了九重天。

那日枭柏把他们三个打落虚境后,立即撤军攻向古丘。古丘是他们曾经的领地,被凤族夺走后便归入了凤凰原。凤军大敌当前,自然无法理会一个小小的古丘,枭柏想夺便给他夺去了。

但枭柏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夺回领地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整束军队,调过头攻打凤凰原。狐族这边见无利可图,明哲保身地选择退出了。这下一来,单单纯纯变成了凤族与鬼车的交锋。

鸾族这边一直作壁上观。扶幽和胤玄一道落入虚境,鸾族群龙无首,单凭荇风一个人又驾驭不了,这时槭烈长老的势力再次崛起,依荇风的心思本来是预备帮一帮凤族的,鬼车悍勇而狡诈,一旦让他们得了势,吞并了凤凰原,估计下一个目标就是星垂野了。可槭烈长老甚为反对,他觉得一旦帮了凤族,凤族化险为夷后,反过来还是要打鸾族的。既然迟早要面对一个敌人,干嘛不以逸待劳,等着鬼车来打他们。

荇风说不过槭烈,也没有人声援他,一切只能按照槭烈的意思行事。鸾宫中唯一支持他的人是崔嵬。但崔嵬只是扶幽的谋士,没有实权,除了出主意,其他的爱莫能助。便是他给荇风出主意,教他发动宫变,卸了槭烈长老的权。

荇风思虑再三,按崔嵬说的做了,谁料槭烈长老性情刚烈,负隅顽抗,事已至此,想要不流血已经是不可能了。经过一场血战,槭烈长老命丧崔嵬之手,荇风也夺下了权柄,成了鸾族名副其实的大长老。

也是从这一刻起,鸾族再没人敢轻视他。

宫变后第二日,荇风便率军前去支援凤凰原。彼时,凤军已成强弩之末,仅靠一口气支撑着。枭柏隐藏了他真正的实力,在北荒消失的这一万年来,鬼车繁衍了大量后代,且个个凶猛悍勇,继承了其祖先血液里嗜杀本性,掠夺无尽。

也幸亏荇风派军驰援凤凰原了,要不然等鬼车灭了凤族,回过头来进攻星垂野,他们根本招架不了。

因为鸾军的支援,暂且解了凤凰原之危,三方也因此陷入长久的拉锯中,闹得整个北荒不得安宁。

也是太不像话了,才惊动了天帝。经过天帝的一番折中调和,三方平息了战火。天帝亦请了雩女前去虚境救出了扶幽三人。

三人到了天宫,负责接待的是扶幽的老友醍醐上仙。醍醐上仙简单跟他们解释了一下目前的形势,便带他们去了行宫。叫他们暂且休息片刻,稍后带他们去见天帝。

扶幽的确感觉疲惫,叫仙娥领着她去了仙池,直到滑入仙池底部,叫热腾腾的白雾包裹住了全身,扶幽的疲惫才略觉舒缓。夙琛那一剑对她造成的创伤还在,完全恢复尚需一段时日。

天帝这个时候插手进来,未妨不是一件好事。看情况吧,因时制宜,随机应变,这是她的策略。

轻吁一口气,扶幽把整个身子都没入了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