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闭月在程暮朝书房外,已经站了十分钟了,犹豫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在来的路上,宋柠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彼时,姜闭月不是很情愿的上了车,车厢里很安静,大家不约而同的保持着沉默。
宋柠酝酿了一会:“姜小姐,你知不知道,先生不眠不休用了两个月时间安排布局搜集证据,彻底拔除了那个涉黑集团,就是为了给你报仇。”
新闻里报道的那些,从来不是什么嫉恶如仇的侠客为民除害。
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宠爱。
他什么都不说,只在背后默默的做,笨拙地想要哄得生气的姑娘开心。
宋柠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
“姜小姐,你不要再生他的气了好吗?那件事真的不能怪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姜闭月艰涩地回答。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的她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了。
那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
从他几年前不告而别开始,她对他就积累了大量的猜疑和委屈,经年累月地情绪不过是借着那个导火索一并爆发了。
如果注定要被抛弃,那不如她来做这个主动抛弃的人吧。
姜闭月一直觉得,程暮朝虽然回来了,但他肯定还会再次不告而别,有一就会有二,她其实一直没相信过他。
宋柠声音有些颤抖,可能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默了半晌,用不带任何情绪语气说:“先生他很苦,背负着血海深仇,每走一步都很不容易。”
姜闭月屏住呼吸。
她隐隐感觉到,宋柠接下来要说的,是她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他小时候因为一场事故,父母去世,他也随之被姜家收,这些你都知道。”宋柠看向姜闭月,一字一句地说:“但那场事故,是人为的,是有人蓄意谋杀。”
姜闭月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宋柠:“你说什么?”
“先生很早就知道了,你父亲也知道,应该说整个姜家,只有姜小姐你不知道。大概是,大家都想保护你,不想让你碰这些黑暗的东西。”
以老爹和哥哥对她的爱护程度,他们会瞒着她,姜闭月不感到意外。
窗外,一栋栋高楼大厦飞速后退。
黑衣硬汉全程一言不发的开车,他技术顶尖,车开的又快又稳,但姜闭月的心里却犹如地震般不断地动山摇,塌陷着。
宋柠问:“姜小姐,如果你是先生,会怎么做?”
姜闭月低声道:“查清楚真相,报仇。”
“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您父亲也支持他的决定,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在成年前都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蛰伏积蓄力量。所以,先生每年都会回程家待一段时间,接受训练。程家人虽然当他是眼中钉,但他年纪小,也没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加上有他祖父暗中护着他。”
姜闭月想起来了。
程暮朝确实每年寒暑假都不在家,都会彻底失联几个月,等他再回来时总是一身伤。
每次分别时,她总会哭。
哭的撕心裂肺,哭得他一步三回头,哭得他心疼不已。
那时候的她怎么都不明白,明明他也舍不得走,为什么每次还是很坚定的走了。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默默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枷锁,孤独前行着。
“先生原本打算十八岁就离开姜家,但那时候你却生病了,他放心不下你,就又把计划推迟了四年。直到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姜闭月鼻子一酸。
那一年,母亲骤然去世,她生了场大病,断断续续病了足足有一年,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岁月。
其实她已经想不太起来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段记忆,就像是浸了水的笔记,所有的字迹全部晕染模糊,辨认不出内容。
只隐隐约约记得,他们每天轮流陪着她说话。
有时候是老爹,有时候是大哥二哥,但只有四哥,每天都陪着她。
她都不知道,原来四哥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
“程家在美国是非常庞大的家族,其中势力盘根错节极其复杂。先生重回程家前途未卜,所以他坚持要与姜家脱离关系,目的是不想把姜家也卷进来。”
宋柠目光清凌凌地注视着姜闭月:“姜小姐,先生他不是要抛弃你,也不是真的想跟您断绝关系,您两个月前说的那些话,真的很伤人。”
她不仅是特助,也是贴身保镖。
贴身保镖必须时刻跟着主人,所以她一直藏在暗处。
这兄妹俩的对话,她全部都听到了。
看到先生心痛无助又脆弱的模样,她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面对宋柠的指责,姜闭月崩溃地用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悄然滑落,她愧疚地说不出来话来。
从没有哪一刻,她这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
任性,懦弱,幼稚,恃宠而骄。
她为什么敢这样有恃无恐,不过就是仗着,她知道自己一直被偏爱着。
“他以前为了你,推迟了计划。现在为了你,他不断冒进,想加速解决这个烂摊子,只有把程家家主的位置坐稳了,他才能保护好他想要保护的人。”
宋柠默默递给姜闭月一张干净的手帕,冷然的语气终于柔和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来找您,是想让您劝劝他,不要自乱阵脚。”
姜闭月把泪水擦干,冷静下来,道:“好,我一定会好好跟他说。”
宋柠嘴角微微上翘,终于如释重负般露出一个微笑。
阳光透过车窗,映照在她冰雪般白皙的脸上,清丽又美好。
书房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打断了姜闭月的回忆。
这是感冒了?她蹙了蹙眉,不再犹豫,伸手在房门上缓缓叩了三下。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请进”,她又在门上叩了三下,敲完才猛然惊觉,他根本回应不了她。
姜闭月心中又是一阵刺痛,然后房门打开了。
看到姜闭月,程暮朝以为自己生病出现了幻觉,他僵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钟不敢动,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悠远又绵长。
一分钟后,她还好好的站在那里对着自己笑,也没有消失。
程暮朝才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的小脸,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指尖抚摸到的是温热的,柔腻的,真实的触感。
确实是她,不是幻觉。
姜闭月也在默默地看他,他气色不太好,整个人清瘦了许多,但依旧是清风朗月般的清隽青年,姿容优雅,眉目如画。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探头探脑地看向书房,问:“四哥,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吧,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程暮朝点点头,领着她进了书房,写字问她:“想喝点什么?果汁好不好?”
姜闭月想戒酒壮胆,摇头拒绝:“不要果汁,想喝酒,甜甜的葡萄酒。”
程暮朝看她一眼,转身出去拿葡萄酒,姜闭月独自扫视了一圈书房的陈设。
左边靠近走廊这块,是他的办公区域。
墙上挂着一幅墨色山水图,还题了字,是他亲笔所画亲笔所写,原木色和白色相结合,配色看起来极为舒适。
右边靠窗那块区域,小书桌和小沙发一应俱全。
地面铺着柔软粉色的长毛地毯,摆放着一张大的鸟巢吊篮,让人看一眼就想躺上去,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看书,玩玩游戏。
这个书房被割裂成两种极端,一半严肃清冷,一半明媚阳光,看起来就很违和,但姜闭月却差点红了眼。
因为这个书房跟他在姜宅的书房布局几乎一模一样。
姜家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独立的书房,但姜闭月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喜欢窝在四哥书房里写作业或者打发时间。
程暮朝就把靠窗最好的位置分给她,地毯也好,吊篮也好,都是为了让她玩的更舒服,后面慢慢添置的。
她被这间书房勾起了年少时的回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程暮朝端着个托盘进来,除了白葡萄酒,还有一块小蛋糕,一个草莓冰激凌。
他用开瓶器开酒,那边姜闭月已经吃起了小蛋糕,还不时喂他一口:“四哥,你感冒了吧,冰激凌我一个人吃了,蛋糕可以分你一点。”
他摇头宠溺地笑,酒打开了,倒了一点递给她,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
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仿佛流淌的黄金,姜闭月仰头喝了几口,随即侧头看向程暮朝,他坐得离她有些远,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浅浅地笑意。
姜闭月放下酒杯,朝他那边挪啊挪,总算挪到他身边,小声道歉:“四哥,上次的事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太坏了,我不是人!你罚我吧,我让你弹十下额头!”
说完,她闭上眼睛,一副任君处置,从容就义的模样。
女孩说话间带着一股清甜的酒气,仰着的额头小巧饱满,纤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像是翩翩起舞的精灵,花瓣般粉嫩的嘴唇紧紧抿着。
弹额头是姜闭月的专属惩罚方式。
再乖巧的小孩也会犯错,姜闭月也不例外。
但姜爹对女儿偏心偏的太厉害,几个儿子犯了错,处罚手段千奇百怪,宝贝女儿犯了错,却从不会受罚。
姜闭月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为了庆祝妹妹毕业,姜胤伦甩掉家里的保镖,拉着程暮朝和姜闭月偷偷溜出去疯玩。
虽然没出什么事,但姜爹知道后大发雷霆,姜胤伦和程暮朝双双被禁足一周、收走信用卡、绕花园跑二十圈。
跟以前一样,这次姜闭月依旧没有被罚。但小小的她却并不开心,反而觉得,大家一起做错了事,哥哥们都被罚了,为什么就我没事?
这种特殊待遇,在十二岁的孩子眼里不是宠爱,而是孤立。
程暮朝心思多细腻,他看出了她的纠结和不开心,对姜爹提出:“妹妹也犯了错,要罚一起罚。”
既然有人做出头鸟,姜胤伦也跟着起哄:“对啊,月月也出去玩了,怎么就罚我们啊,老爸你做人能不能公平一点啊?”
姜爹冷冷地瞪他们一眼,带着怒意呵斥:“都给我闭嘴,我看你们还是罚轻了。”
姜闭月却眼睛一亮,高高举起小手发言:“爸爸,四哥说的没错啊,我做错了事应该受罚的。老师都教我们,做事要敢作敢当。”
姜爹头很痛,拿自家傻闺女无可奈何,哪还有上赶着要处罚的?
罚她什么呢?罚的重了自己舍不得,罚得轻了,又显得在敷衍小孩子。
正左右为难,程暮朝再次站了出来,提笔写道:“就罚弹额头吧。”
姜爹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好。姜闭月也心满意足,你让她真去花园跑二十圈,她也跑不动啊。
从那以后,姜闭月每次犯错都会被弹额头,直到她进入青春期,有了羞耻心的小少女,就再也不愿意受罚了,更不愿意被人弹额头。
回忆虽然久远,却鲜明得就像在昨天,程暮朝有些恍惚。
姜闭月闭着眼睛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动手。
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以为自己的道歉不被接受。
然后额头就被人轻轻弹了一下,一下接一下,姜闭月在心里默数着,刚好十下。
弹完之后,那只手停留在她额头上,心疼似的,轻轻揉了揉,掌心的温度有些灼热。
她睁开眼,撞进他明亮地眼眸里,眸光似水,温柔地包裹住她。
其实一点都不疼,他明显放水了,但姜闭月还是厚着脸皮撒娇:“真的好疼呀,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那咱们之前的事情都一笔勾销了哦。”
“以后,你还是我最好的四哥。”
揉额头的手一顿,随即收了回来,程暮朝表情淡淡地,没有回应她的话。
姜闭月看他表情不对劲,心里一咯噔,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看他没有推开,又变本加厉的勾住他的胳膊,可怜兮兮地说:“呜呜呜我知道错了,你还生气呀?”
她杏眼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准备换B方案,苦肉计:“我自罚三杯。”
姜闭月一股脑连喝三杯酒,程暮朝拦都没拦住。
喝的又快又急,脸颊绯红,双眼迷蒙,她其实还没晕,还知道借着酒劲假哭:“对不起嘛,你舍得跟这么可爱的妹妹生气吗?”
程暮朝无声地叹口气,拿起茶几上的纸笔写道:“舍不得。”
姜闭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甜甜地笑:“还是四哥对我最好。”
程暮朝被她明媚灿烂的笑容晃花了眼,略有些局促的低下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提笔写道:“你以后不能再叫我四哥,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吧,程暮朝。”
“为什么呀?”
“不愿意吗?”
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姜闭月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别别扭扭地唤道:“程,程暮朝。”
她瞪他一眼,碎碎念:“我一直叫四哥的啊,突然叫名字真的很奇怪,就,感觉自己在犯罪好吗!简直没大没小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程暮朝耳尖通红,故作镇定地写:“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程暮朝程暮朝程暮朝……!”姜闭月一口气喊了十几遍,越喊越顺口越看越大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真的诶,还挺朗朗上口。”
姜闭月的思维一向很跳跃:“从四哥到程暮朝,感觉太生疏了,还是叫你暮暮好了?或者朝朝?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
“好吧,那我看心情来吧。那这事儿就翻篇了哦。”说完,她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又喝了一杯酒,完全是把酒当饮料喝,喝完还砸吧砸吧嘴,傻乎乎地笑:“这个酒还挺好喝的。”
也许真的有些醉了,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抬眸看他,有些委屈地问:“不过,你为什么不许我再喊你四哥呀?”
“月月,我不能再做你四哥了。”
“哈?”
姜闭月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葡萄酒后劲足,她的头已经开始有些发晕。
程暮朝久久地看着她,眼睛里透出来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许久,他提笔写字,字迹游云惊龙,力透纸背:“月月,我不想再做你四哥了。”
这次他把“不能”换成了“不想”。
他继续写:“我不想做姜家的程暮朝,而要做回程家的程暮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程暮朝握住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我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所以我不能继续做姜家的养子。
因为喜欢你,所以不甘心永远只做你的四哥。
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害怕才会自卑才会迟疑。
对我而言,这世间因为有你的存在,才重新变得幸福起来。
你是人间所有的美好,是光,是救赎,而我从黑暗中而来,带着一身枷锁,还身有残缺,不能亲口将“我爱你”说给你听。
程暮朝写完半天不敢看姜闭月的反应,垂头等了很久,小姑娘始终没有动静,他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姜闭月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气息带着一股酒香。
她喝醉了。
他看着沙发上睡的一脸香甜的姑娘,心中有些失落又隐约松了口气。
没看到也好。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看到也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