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年少的欢喜

京城最大的酒楼摘星阁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死伤无数。而让人们更为震惊的是,当朝贵妃商莜兰因假怀孕、暗中勾结党羽、私相授受等罪名被打入大牢,与商贵妃假怀孕一事有关的所有人员皆受处罚,只有那名商莜兰养着的孕妇,被网开一面送出了宫。商家因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搜刮民脂民膏,以及帮商莜兰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情而被抄家,一夕间三大家族里风头正盛的商家从云端跌入泥里。同时,因为商家这一案牵扯出朝中不少官员腐败,太女叶清婉下令严惩不贷,朝堂迎来一场洗牌。

只是叶清婉一直在下着旨意,朝堂上却再也不见她的身影了。

栖梧宫内。

谢衣看着屋内的几个人,视线最后落到孟景行身上,道:“你知道的,我是不会救治皇室中人的,况且,已死之人没什么好救的。”

坐在床边的男人闻言猛然抬起头,看向谢衣:“她没死!”

“她这个样子,死与没死又有什么区别?”谢衣淡漠道。

孟景行沉吟开口:“我知道你有法子,我也知道你因为你父亲一事痛恨皇室人,只要你救公主,我们会还谢院首一个公道,将凶手送至你跟前,任你处置。”

“凶手?”谢衣好笑地吐出这两个字,杀了她父亲的不就是叶天吗?还有什么凶手?

“当年的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谢院首也是遭人陷害,明德皇后确实一开始得的是风寒,谢院首并没有诊治错误。”孟景行道。

“什么?”谢衣震惊。她一直相信以她父亲的医术是不会误诊的,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去调查当年的事情。

“是谁害了我父亲?”

“是张院首。”孟景行继续道,“他当年受商莜兰指使,将明德皇后药方里的药材给偷换了,日积月累,明德皇后内脏受损,而商贵妃借此机会将得了疟疾的人用过的餐具给明德皇后用,最后明德皇后感染疟疾而死。张院首出来指认你父亲,为的就是挤掉你父亲登上院首之位。”

商莜兰?谢衣震惊过后想到最近的传闻—青国两任皇后,皆是命丧商莜兰之手。

良久后,谢衣上前走到床边,伸出手搭上叶清婉的手腕。

“她身体受到严重的创伤,意识也残弱,恐怕撑不过五日,不过……”谢衣抬眸看了一眼床边那个长发及踝的男人,“传说中鹿灵山有一种可令人起死回生的神草,名为翕花,生在鹿灵山的最深处,你若是能找到这味草药,说不定尚有一丝转机。”她看得出来,眼前的男人很是与众不同,且对**躺着的女子感情很深。

“鹿灵山离京城就算以最快的脚程来往也得五天,外加上寻找翕花还得费上一番工夫,时间恐怕……”

“我去!”钟子归打断孟景行的话,他看向谢衣,“你应该有办法帮我再多争取两天的时间吧?”

谢衣点了点头道:“两天,最多两天,我会用汤药吊住她的一口气,你需要在七日之内回来,不然,药石无医。”

钟子归收拾好所需的一切后就准备出发了。

孟景行看着他道:“你此去一定要万分小心,鹿灵山可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终年瘴气缭绕,野兽众多,毒物数不胜数,你要进的还是鹿灵山的深处,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我知道。”钟子归看着**沉睡的女子,“朝堂上的事情就交给你跟大公主操持了,千万不能让那些人知道太女已陷入昏迷。”

“嗯。”孟景行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等我。”钟子归俯身在叶清婉的额角落下一吻。

叶清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钟子归进入一片迷雾般的地方,那里草木茂盛,不见天日,钟子归只身一人,她在身后着急地唤着他的名字,他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血与尸体腐烂的味道,她看见无数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那些眼睛发着诡异的绿光,虎视眈眈地盯着钟子归,而钟子归斩断缠上他脚踝的带刺的藤蔓,继续往丛林深处走去,他似乎很着急,脚步匆匆,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没有顾及。

她看着他攀过陡峭的岩石,涉过湍急的河水,与恶兽搏杀,身上到处是伤,面部轮廓因消瘦越发分明,他猩红着一双眼,明明那么疲惫了,却依旧走在月下的丛林里,一刻也未停歇过。

叶清婉心疼得厉害,她落下泪来,她想让他回来,想让他停下!

“哇!”坐在药浴里的叶清婉吐出一口血来。

“公主!”轻罗大叫一声跪在浴桶边,她急急地看着一旁的谢衣,“公主这是怎么了!她怎么吐血了?”

“无事,那是瘀血,吐出来就好了,再泡一个时辰,将她抱出来。”谢衣吩咐道。

轻罗放下心来,她擦去叶清婉嘴角的血,却惊讶地发现紧闭着双眼的叶清婉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轻罗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已经过去三天的时间了,钟子归可一定要在最后时限前赶回来啊!

钟子归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到了鹿灵山的最深处,天光破云而出,山谷生风,将山里的瘴气吹散了不少,他看见了生长在崖壁上的翕花,小小的一朵,在一堆繁茂的绿叶里柔弱地摇曳着。钟子归目露喜悦,刚要上前,发现那堆“绿叶”动了起来,他眼神一凛。

自古灵木跟前都会有灵物守护,那堆“绿叶”根本不是什么绿叶,而是一条绿色的蛇,虽不是什么庞然大物,但很显然是有剧毒的。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提剑便朝着崖壁飞去。

叶清婉昏昏沉沉地做着梦,梦中,她看着钟子归一剑将那条绿色的蛇钉在崖壁上,就在他伸出手摘取那朵黄色的小花时,原本死掉的蛇的蛇头突然抬起。

“钟子归!”她大叫一声,看着他的身影如落叶般坠入崖下。

心口处钻心的疼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她听到无数珠子落地的声音,她朝着那束光慢慢走去。

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年少的自己一个人端坐在案牍跟前,案牍上有无数颗黄豆,她看见自己随手抓了一把黄豆,然后用筷子沉默地拨动着。

日影从窗外投射进屋内,由短变长,再由长变短,她看着自己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窗外偶尔有宫人走过,但没人敢上前打扰她。

终于,那个自己停下了,盯着案牍上的黄豆怔怔出神,突然,一个语带轻松的男声在窗外响起。

“轻罗,公主呢?”

叶清婉看着那个她嘴角弯起了一抹笑容,将桌上的黄豆给藏了起来。

“公主,我出任务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少年钟子归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从来不在乎那些规不规矩的,知道少女一个人在屋里就直接进来了。

“公主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啊,不无聊吗?嘿,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你猜是什么?”少年总是自说自话,恰好少女是个不爱说话的,倒意外的和谐。

少年拿出来一只竹蜻蜓,得意道:“公主应该没见过这东西吧,这叫竹蜻蜓,还可以飞,你看。”

少女看着少年将手中的竹蜻蜓一转,它徐徐飞了起来。

其实少女很小的时候就玩过竹蜻蜓,但是她没说,她看着少年高兴的样子,眼神温柔。她知道他从小便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她便总是让他去出任务,实则是想看到他回来时的笑。

他是她年少的欢喜。

哪怕这深宫再寂寥,有他在,她也不会感到孤单。

竹蜻蜓越飞越高,少年说话的声音也逐渐缥缈起来,叶清婉听到有人在一声声唤她。

“公主!公主……”

“阿婉,醒一醒。”

“叶清婉,你再不醒,我就要给别人摸了。”

…………

叶清婉在黑暗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她看到一束光。

“醒了!醒了!”

轻罗惊喜的声音落入叶清婉的耳朵里,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床头那个鸦色的身影。

“公主,你终于醒了。”那人看着她叹息一声。

叶清婉眼泪溢出,喑哑着声音笑着道:“钟子归,你还是人吗?”哪有用威胁唤醒人的?

钟子归握住她的手低头一笑道:“属下是猫啊。”

第二节 最终的策划者

钟子归是在第七日晚上赶到的,叶清婉服下药后又昏睡了五日才醒,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青国的朝政全都由孟景行跟叶玥操持着,所有事务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商家一案获罪官员三十多人,皆已入狱,太医院院首以谋害皇后之名处以死罪,朝中职位大量空缺,叶清婉推出推举制广纳贤才,让各地推选贤良有才干的人,为朝廷所用。

与此同时,叶天的情况有所好转,虽然还下不了床,但神志逐渐清醒。

叶玥跟叶清婉去看叶天的时候,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叶天,叶天沉默听完后道:“父皇也老了,这天下,你们姐妹俩要好好守护,朝堂的事朕不再过问,一切全都由你们处理。”

一切到此看似都要结束了,他们的生活又归于平静。

“今晚我会去见商莜兰最后一面。”叶清婉靠在钟子归的肩膀上道。

他们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边大地上最后一点儿余晖。

“可要我与你一起?”钟子归低声询问。

叶清婉摇着头,道:“皇姐会跟我一起去的。你呀,还是早点睡早点起,太医不是说了,你的身子还需要养一段时间吗?”

“我看起来就那么弱不禁风吗?”钟子归哑然失笑。这段时间她处处管着他,不准他晚睡、不准他乱吃,就连他偶尔上蹿下跳,她都要板着脸教训他,关键是他还吃她这套。

叶清婉没有说话,只是环住了他的胳膊,更加贴近他。当她知道他为了救她深入鹿灵山时,她就想到了她做的那个梦。

或许是命咒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她梦见了他在鹿灵山的一切,但只要忆起他坠入崖下的那一刻,她就无比惧怕。

所幸崖下有条河,救了他一命,但也因为从那么高的地方跌入水中,他身体受损,再加上没日没夜地赶回京城后又守在她身边五日,她醒来后,他支撑不住,倒下了。

“公主快去吧。”钟子归摸了摸她的头。

“嗯,早点休息知道吗?不要偷看话本!”叶清婉警告。

“知道啦,小老太婆,我等你回来。”钟子归好笑道。

待叶清婉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后,他才站起身往屋内走。

风将梧桐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钟子归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神色泠然道:“既然来了,还躲躲藏藏什么呢?”

赫然间,栖梧宫的墙头出现了四个背着箭筒的黑衣人。

天牢内,商莜兰闭眼靠在冰冷的牢壁上,听到开锁声,她缓缓睁开了眼。

“怎么,我还有这个面子,让二位公主在我临死前送我一程吗?”商莜兰冷笑一声。

她原以为只要炸死叶清婉,她就可以毫无意外地登上那个位置,谁想到孟景行带人埋伏在摘星阁的外面。

“我们今夜来,是要问你一些事情的。”

叶清婉看向叶玥,叶玥点点头道:“商莜兰,我问你,我母后待你不薄,你一个被撂了牌子的秀女,如果不是我母后将你推到父皇跟前,你这辈子都只是个宫女,你为何,要将得了疟疾的人的血,掺入送给我母后的胭脂里?你就这样害她死掉!”

“呵,你们来就是问我为什么要害你们母后的吗?”商莜兰嘲讽道。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了身,指着叶玥:“你说你母后待我不薄?不薄是什么意思,供我吃穿拿我当棋子使就是不薄吗?如果我一直做个宫女,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可她自己怀了身孕不能侍寝,便把我推了出去!因为我长得普通、家世卑微,皇上看不上我,她好操控我!结果呢?我怀孕了……我认命了,想着留在宫里好好养大这个孩子,可是她不允许我生下这个孩子,硬生生打掉我的孩子!我这么多年来没有身孕,皆是你母后的错!你说我为什么不想杀死她!难道别人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就是蝼蚁一样卑贱可以任人玩弄吗!”

“你胡说,我母后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叶玥情绪激动道。

“我胡说?哈哈哈!”商莜兰仰天长笑,她看着叶清婉跟叶玥,“在你们眼中,你们的母后都是好人,都是最好的母亲,那是因为你们是她们的女儿,是她们今后的倚仗,她们怎么会对你们下手呢?在那些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们的母后可不比后宫的那些女人好到哪里去。”

商莜兰指向叶清婉:“还有你!你的母后明德皇后,是,她是跟我没有直接的仇恨,但是她何尝把我放在了眼里?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她最好的仆人,给你们宜和园做糕点;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一条被人遗忘的狗。皇上让她选几个后宫‘老人’晋一晋位分,她从来没有想到我,想到的都是她世家里的那几个好姐妹。她倒霉就倒霉在,她是皇后,阻了我的路!你们父皇许诺过我,只要我有孩子,他就会册封我为后,可是呢,我等到了第一任皇后去世,却迎来了明德皇后上位。我将第一任皇后用过的餐具留着,精心策划着,我将明德皇后的药换了,让她内脏受损易感染,然后日日给她送糕点,只为让她用那副餐具。终于,她不负我的期望,死掉了,哈哈哈!”

叶清婉握着拳头,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一箭穿心。

商莜兰笑着笑着,情绪一下变得很是激动:“你们的父皇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当初许诺过我,可是现在他都忘了,即便我假怀孕尽心尽力地去照看他,他想到的也是要把江山交给你!我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儿拿回你们亏欠我的东西!”

“所以你就找了黑衣人,一开始是想直接射杀我跟孟景行,失败后你就改变策略,开始设计我跟我皇姐。你让黑衣人给了我皇姐一封信,误让她以为她的母后是我的母后所杀,想利用她对我下手,结果你看没成功,又让黑衣人引钟子归入朝晖殿,让他看见我皇姐跟孟景行在一起,想让我因为孟景行而对皇姐下手对吗?你一方面在宫里动作不断,另一方面又将手伸到了前朝,商家有财但无官职,尤其是兵权,所以你让黑衣人射杀那三位官员,继而让自己的权势更大……”

“你说那些黑衣人,‘帝女花’,是我派的?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查我?”商莜兰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商莜兰喃喃了两声后狂笑不止,亏她还自欺欺人,以为他最终觉得这么多年亏欠了她,派人杀了那三个官员,补给商家。

叶清婉跟叶玥对视一眼,皆是不明白商莜兰为什么突然疯癫。

“如果我说,那‘帝女花’与我无关,我跟大部分人一样只知道他们杀了那三个官员,你们信吗?”商莜兰眼露精光。

“你什么意思?”叶清婉心跳如鼓。

“我什么意思?这话你应该去问你们的父皇。那‘帝女花’,不正是他的暗卫组织吗?”她伺候叶天那么多年,曾经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叶天对她说,这个组织是用来保护他们的,当时她还觉得无比幸福,如今想来,真的是自己太傻了。

商莜兰的话让叶清婉跟叶玥恍若遭遇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商莜兰陷入自己的世界当中,她没有回答叶玥跟叶清婉的问话,她跌坐在地上,悲痛欲绝道:“原来,这十几年以来,只不过是你编织给我的一场美梦,什么皇后之位,什么荣华富贵,只是把我变得面目全非,把商家养肥,把我与商家送给你的两个女儿,成为她们走上帝王之路的练手靶子,哈……哈哈哈哈!”

天牢里回**着商莜兰的笑声,她不停地念着“原来如此”,模样疯疯癫癫的。

“皇姐,这里交给你了,我去见父皇!”叶清婉看了一眼商莜兰。她要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商莜兰会说,“帝女花”是叶天的暗卫组织?

叶天的寝宫内灯火通明,似乎屋里的主人早已料到,今晚会有人到访。

“父皇?”叶清婉看着站在窗户边的叶天,满眼震惊,太医不是说他连床也下不了吗?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咳咳!”叶天脸色虽然不好,但仍挂着笑容,他看着叶清婉,“你是不是有许多问题想问朕,是不是想问朕的病?想问‘帝女花’与朕的关系?想问朕为什么要布下这一个局?”此刻,他宛如一个慈爱的父亲在询问自己的女儿学业上有哪里不懂一般。

叶清婉的喉咙咯咯作响,她握紧拳头道:“父皇,商莜兰做的一切你都知道对不对?包括她当初杀害我母后跟皇姐的母后?”

叶天眸色凝了凝,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问题,他道:“你不要怪父皇冷酷无情。”

“你真的……”叶清婉眼中蓄满了眼泪,吼道,“我母后她那么爱你,你却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因为你的许诺,杀死了她!”

叶天的脸一下冷了下来:“朕告诉过你,要做帝王,就不能拘于情爱!情爱只会让人变得犹豫,而帝王要杀伐果断!”

“所以你就不惜一步步设计自己的两个女儿,只为让她们变得残忍冷酷吗?”难道她还要感谢他吗?感谢他利用一个女人的嫉妒心,稳固自己的帝位?

叶清婉嘲讽的语气激怒了叶天,他剧烈咳嗽着,怒不可遏道:“朕不这样做,你们能看到青国的危机吗?能长大吗?朕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倘若朕不早早打算,你,还有你皇姐,能成长成现在这般模样吗?你姐姐阿玥,明明有将相之才,却因为身体不好常年颓废不已,朕用她母后之死做引子,让她开始算计、开始谋划,希望她日后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与你共同治理江山。而你以后会是青国的女帝,要走上帝王这条路,就先得经历身边至亲的背叛,让自己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在做皇帝上,他一心为了国家,为了叶家的江山,他问心无愧!他想让两个女儿同仇敌忾而不是窝里斗,想让两个女儿互相扶持治理国家而不是只局限在为母报仇,所以他不断设计,让两个女儿在危难中增加感情,同时也让她们看见,现在的青国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激发她们的责任感。

自他登基以来,慕安王府跟镇国侯府一直未把他这个皇帝当皇帝看,他忌惮镇国侯府跟慕安王府两家抱团危及他的皇位,将两府的女儿先后娶进宫里为后。暗地里,他选中了地位低下的商莜兰,一手扶持她当上贵妃。他给了商莜兰做皇后的希望,暗示只要她能生下皇嗣,便让她当皇后。商莜兰害死了第一任皇后,他立刻扶了叶清婉的母亲做皇后,为的就是让慕安王府认为是叶清婉的母亲想当皇后,害死了叶玥的母亲,与镇国侯府敌对起来。这样,这两家这辈子都无法联手,就威胁不到他的皇位了。

他亲手培养了商家,一方面是为了改变朝中慕安王府和镇国侯府这两党势力的局面,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羽翼。

“你就算怪朕,朕也不悔自己做过的一切,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朕会传位给你,将这青国的江山社稷交给你。你母后给你的凤凰令,就是帝女令。这‘帝女花’本是你母亲训练出来,留给你用的暗卫组织,但是那个时候你还小,朕便接手‘帝女花’继续训练,如今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以一当十,今后为你办事也会方便许多……”

她的凤凰令是帝女令?

叶清婉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个黑匣子上面会有“帝女花”的花纹,因为那曾是盛凤凰令的匣子!后来她母后将里面的凤凰令交给她,那黑匣子便空了出来,用作装留档的东西!

“今晚过后,‘帝女花’就会听命于你,你身边的那个侍卫,你就忘了吧……”

叶清婉猛地抬起头看向叶天,激动道:“你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叶天冷哼一声道:“朕知道你喜欢他,所以朕今晚在你离开栖梧宫后派了人去杀他,你身为青国太女,是不能有人成为你的弱点的。”

叶天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了叶清婉的心,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

小时候,他对她总是很严厉,她觉得是他不爱她,如今,她却害怕他给的爱。

叶清婉疯了似的从叶天的寝宫冲了出去,她一路狂奔着,等她到栖梧宫的门口,宫殿内安静得令她心尖发颤。

她走了进去,空气里飘浮着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借着月色,她看见了地上的四具尸体,也看见那个以剑相撑单膝跪地的男人。

“钟子归!”她尖叫一声冲了过去,跪在满身是血的他跟前。

“公主……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在等你……我没有食言吧……”钟子归抬眸看着她,笑容温柔眷念。

“呜……”叶清婉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狂摇着头,“不要……说话了……你……不要说话了!我去找太医,你坚持住!”

她刚准备站起身,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

“公主……”钟子归的声音很轻,他的眼里似有星辰在陨落,不复往日的神采,但他还是努力地笑着看着她,“猫有九条命,公主难道忘了吗?”

叶清婉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她呜咽着叫着他的名字。

“我只是暂时离开,公主请不要伤心。”他微笑道。他守护长大的女孩,他怎么忍心就这样留她一人。

“等南山的第一场雪落下,我便会到你的身边。”他许诺着。

“答应我,不要哭了……好吗?”

叶清婉重重点着头,剧烈地抽泣着,得到保证的钟子归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向前倒下了身子。

叶清婉的呼吸一下停滞了,她僵硬着脖子低下头,看着落在她怀里的他。

“钟子归?”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叶清婉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抱紧怀中的人,最后崩溃地大叫出声。

“钟子归!啊!”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无法发泄出心底的痛,叶清婉痛哭着。

他让她怎么活,怎么活!

她世界的阳光,没了……

第三节 南山的风景

盛隆十二年冬,皇帝叶天因肺痨驾崩,太女叶清婉登基为女帝。次年,改盛隆年号为永安。

叶天为青国做的一切,叶清婉无法判断究竟是对是错。他用一生去算计,临死前,他终于将皇权的两大威胁给摧毁了,留给后代一个皇权稳固的国家。可是他的一生,却没有爱,甚至剥夺别人拥有爱的权利。

一切彻底结束了,叶清婉登基后,青国又步入正轨。

这段时间宫人们发现,原本平日里就话不多的太女,当上女帝后更沉默了,她每天都将自己埋于政务之间,将朝政处理得有条不紊。有个这么能干又精力旺盛的皇帝,朝臣们一下觉得日子有些清闲,但他们向来是最会找事情的,他们注意到了叶清婉那空****的后宫,开始纷纷上奏,国事再重要,女帝也不能忘了充实后宫啊!

于是,他们隔三岔五地询问叶清婉什么时候跟孟景行举办大婚,次数一多,叶清婉下了一道旨意赐婚,让孟景行跟叶玥明年立秋之前完婚。

勤政殿内。

“还是没消息吗?”

孟景行看着神色落寞的女子道:“没有。不过女帝不必担心,谢衣那边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

钟子归重伤,太医束手无策,他们便找到了谢衣,当年谢家一案沉冤昭雪,但谢衣不想再与皇室有所牵扯,所以让他们把人送到她那儿,不准他们打扰她。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叶清婉每日都要问他一遍,时间一久,他看着她眼里希冀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叶清婉有些疲惫地道:“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孟景行沉吟着开口:“还有一事要跟女帝说。”

“何事?”

“南山下雪了。”

叶清婉愣住。

因叶清婉赐婚于孟景行跟叶玥,朝臣们面面相觑,这孟少保不是她叶清婉的“童养夫”吗?咋还把他推给了别人?不过这并不妨碍朝臣们继续当媒婆的心,只是懵了几天,他们再次有了思想上的觉悟,孟景行不行,他们家儿子行啊!

于是,无数让叶清婉充实后宫的奏折再次纷至沓来。但朝臣们没想到,叶清婉一生气,将国事推给孟景行跟大公主,自己一个人跑去了南山看雪。

叶清婉走后,皇宫内就剩孟景行跟叶玥了。

“不知道阿婉看到雪会不会高兴起来。”叶玥眺望远方。

孟景行温柔一笑道:“一定会的,那个人在等她。”

叶清婉赶了四天四夜的路才到南山脚下,彼时南山雪下得很大,上山的路已经被堵了,她在南山脚下的客栈歇脚。

京城很少下雪,她的记忆里,这么些年里似乎有过两三次,而且每次都是地还未白,雪就停了。南山这样的大雪,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素净的白。

叶清婉站在客栈二楼的长廊上,看着洋洋洒洒的白雪从天井落下,落在了天井里的红梅树上,落在地上。她伸出手去接,雪落在她的掌心,晶莹剔透。

她看着这漫天飞舞的雪,怔怔出神。

许久前,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南山的雪,被震撼,被感动。

她如今来到他走过的地方,看到他曾经看过的景色,可是她却无法感受他当时的那份快乐。

“你不是说等到南山下第一场雪了,你就会回来吗?”泪水潸然落下,叶清婉眼睫一颤,吐出两个字,“骗子。”

“小娘子一人赏雪就好好赏雪,怎么还骂起人来了?”一个揶揄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叶清婉浑身一僵。

“小娘子被负心汉辜负了吗?那正好,我也被一个负心女辜负了,我在这里等了那负心女四日,南山的雪都下了七八场她才到,还骂我骗子,我决定不原谅她了。小娘子,我们在一起,凑合过吧。”

讨打欠揍的声音一如既往。

叶清婉颤抖地转过身,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他站在那里,与身后的雪景融成了一幅完美的画景,美好得像是一场梦般。

“公主?”他看着呆住的她挑了挑眉,朝她张开怀抱。

叶清婉鼻子一酸,扑向他的怀里抱住他,带着哭腔激动道:“钟子归!”

不是梦!他就在她眼前!他没事!

“是我。”钟子归摸着怀中女子的脑袋,叹息着,“我回来了,我的公主。”

“嗯!”

南山的雪窸窸窣窣地下着,天井边的两人紧紧相拥。

“公主,从今往后我再也变不了猫了,你还会爱我吗?”钟子归眼带笑意看着她。谢衣虽然救回了他,但也告诉他他这辈子再也无法变成猫了。

他恐怕做不了她最优秀的侍卫了。

叶清婉呜咽着摇了摇头。

“我不信,除非公主接受我的命咒。”钟子归捧着她的脸。

叶清婉一边耸动着肩膀,一边用湿漉漉的眼茫然地看着他。

钟子归轻笑一声,笑意敛去后,他认真地看着她,慢慢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余生归你。”

叶清婉微微睁大了眼。

“这是属下给公主的命咒……”他温柔地吻住她。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南山的雪依旧在下着,凛冽的北风吹着白茫茫的大地,而有一间客栈里,温暖如春。

—“公主,你看过南山的雪吗?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少女看着陷入回忆的俊美少年沉默不语,她见过最美的风景,就是他。自此后,京城的云是他,南山的雪是他,往后余生,他就是她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