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来的突兀,却清晰无比。
皇帝的眼神瞬间扫向她,李昀也斥问:“你无故发笑是为何!”
大殿里的烛火光因为寒风蹿袭,猛烈地晃动着,映照出德妃眼角唇边带着无限讥讽,直言不讳道:“什么定情信物、什么父母恩爱,李贤,你就沉溺在这连你自己都信不了的谎言里吧!”
李昀怒不可遏,起身就要上前去扇她的脸,他是习武之人,德妃娇嫩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两个红印,甚至还吐了一口血,看着十分骇人。
看着母亲被这般折辱皇帝也不作声阻止,李钰眼中发红,就要与李昀动手,皇帝赶紧出声呵斥一声。
兄弟二人怒目相对,德妃也不打算住嘴,望着殿外被火光烧红了半面天的夜空,又瞧着眼前这滑稽可笑的一幕,继续道:“拂华公主美貌无双人尽皆知,先帝将她掳回盛京圈养在拂华宫,因痛失胎儿,又眼见国恨家愁无望,存了报复的心态与你云雨一番,才得了这个孩儿。你却胡诌说是你二人情投意合,你可说说,当初你才及年少,与风姿绰约、俊朗丰神的先帝相比可如云泥之别,就算存了报复心态,宫宴中好男儿众多,拂华公主为何会看上你?不过是醉酒之下,眼神昏迷铸成大错,可怜你还沾沾自喜,误以为公主垂青于你,真是可笑、可悲、可怜至极!”
皇帝只以为此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即便他谎言遍布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待他为拂华公主立好位份,李昀顺理成章登基为帝,他也能有脸去地下见拂华。
可德妃却将所有真相抖落干净,像是满是虱子的袍子日日隐藏在黑暗里怡然自得苟且偷生,却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抓开暴晒在太阳下,无所遁形。
“你费尽心机为李昀设下此局,我却只笑你愚蠢至极!”德妃脸颊通红,因为说话时的动静,那小黄门抵在她脖颈匕首的尖韧已经没入皮肤,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说着。
此时外面喧闹声也渐渐平息,李禅见状笑眯眯插嘴道:“陛下与拂华公主前尘往事咱们可先放一侧,如今内外都由殿下掌控,德妃娘娘与三殿下如何发落全凭您。”
李昀看向皇帝,见皇帝闭了闭眼,心里也已然有了数,清了清嗓道:“既然三弟深夜意图毒害父皇,又带兵进宫意图反叛,那便将三弟关进天牢,至于德妃娘娘......伙同犯罪,当初我母后是如何自尽的,德妃娘娘也可效仿。”
德妃嗤笑一声,刚要说什么,李拂就从外面冲了进来,跪倒在地:“父皇,三皇兄和母妃做了什么让您这么生气,儿臣代他们求您别降罪!”
他忽然冲出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皇帝冷冷的声音响起:“来人,送六皇子回宫。”
李拂摇摇头,抱着皇帝的腿就不松开,眼泪鼻涕一起流,伤心大喊:“父皇,三皇兄与太子哥哥一样,都是您的儿子,你怎么能如此偏心?再者说三皇兄如今已然是新的太子殿下,您不能这样折辱他和德妃娘娘!”
李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他这般求情,说不动容是假的。
李昀却没有丝毫恻隐之心,反而笑着上前踢了一脚李拂,李拂身子瘦小哪里经得起他这一脚,顿时往旁边猛然歪道。
李昀笑道:“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替他们求情?本宫要不是年在你有父皇的一分血脉,早就处置了你!”
谁知皇帝忽然拦住了他接下来更甚的动作,看起来温言细语道:“拂儿,你生母虽然出身不高,但你却始终是我关心怜惜的,今日的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宫去。”
“钰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人,这就是你的好父皇!”德妃忽然道,语气里充满无尽的愤怒与无奈,“当年的林嫔不过是个浣衣局的宫人,还是最末等,就因为与拂华公主长了三分相似,便一夜宠幸封为林嫔。然而诞下龙子后却被皇后用了香坏了脸,他便弃如敝履,丢弃在冷宫不闻不问,任凭宫人黄门欺凌,林嫔死的时候连一身完整的衣裳都没有——那可是数九的日子,就这样被活活冻死了!”
德妃那时候因为与皇后内斗分不开心,得知林嫔伤了脸被贬冷宫还让宫人时不时去送些东西,然而皇后是个心思诡谲的人,当初林嫔怀上龙子还顺利产子,惹得皇帝不顾训诫日日重新林嫔,连她的生辰也是从不顾及,林嫔落了难自然要雪上加霜。
德妃得知林嫔是被冻死之时,也是后悔愧恨,她因怕与皇后起冲突,才没有继续送东西,因此林嫔的死她也有一份。
从前德妃怕李拂多想,一直没有告诉他真相,也严令宫人们不许私下传,只说林嫔是因病去世,如今得知真相的李拂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又回头去唤德妃:“母妃——”
德妃说话时,皇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待她说完后皇帝长叹一口气,示意李昀:“昀儿,这些事都交给你处置,我累了。”
言罢就要起身离去,谁知德妃出声拦住他:“怎么话没有说完,陛下就要走?你难道不想弄清楚为何臣妾会知晓如此多的事?莫非......是害怕臣妾接下来要说的话吗?”
闻言,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利光,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回头再望向德妃,已没有从前的温情,语气生硬无比:“德妃,这么多年,是我太纵着你了。”
谁知德妃毫无惧色,反而有种多年的憋屈在今日都化为不吐不快的利落,道:“皇后出于盛京名门,家中暗探无数,又与先帝的丽妃有亲缘关系,这些陈年旧事如何不知?况且当年的陛下与拂华公主之事并不算隐秘,只需稍微探查便能知其中关窍。没有捅出来不过是想着这是拿捏在手中好用来要挟公主的手段,却没想到公主诞下皇子后便跳湖自尽,皇子又忽然不知所踪,这才没有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