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气,意想中的热,意想中的知了乱叫,意想中的蛙叫虫鸣,其实,已经够热闹了,实在不需要有人画蛇添足。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某些不识好歹、又偏偏标榜自己无辜的人存在。
一串鞭炮被绑在可怜的驴子先生的尾巴后,夏春耀拿着火折子一脸抱歉却又坚持地看着面前的驴子先生。呃……鉴于它勇于牺牲的精神,暂且将它的称谓提升到先生好了。
“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会内疚的。”她不顾那头驴子回头郁闷地看着自己的眼神,移开有些心虚的视线。
实在不怪她出此下策啊,那看门大哥死活不让她进去,这附近一没狗洞,二没后门,最郁闷就是她的翻墙绝技也秀不出去。她刚爬上墙头,就遭到八爷府院内小厮的一致鄙视,摆了一横排老鼠夹子在地上等着伺候她。搞得她从一大早忙到黄昏,连她男朋友的一根头发都没看见,她真的有能力引发人人喊打的群众效应么。她的无辜从来都是天地可表的。
“那些家伙,为了霸占我的男朋友,将他关在深宫庄园,绑在床头,让他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呼天抢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果我不去救他,试问,还有谁能救他呢?所以,身为我华丽的坐骑,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的男朋友就是你……呃……当然不是你的男朋友,但是,你也得帮我冲破魔王的关卡,把我的男朋友从这万恶的庄园里解救出来!”她扬了扬眉头,对自己这番鼓励战友前进前进再前进的讲话满意极了,哪知道那头驴子根本不甩她,丢给她一个“神经病”的眼神,径自转过脑袋去啃她带来的胡萝卜。
“竟然不鸟我……”她握了握拳头,斜睨了一眼手里的火折子,“算了,不同你计较,你也要上路了。嘿嘿。”
说完,她马上使劲敲着大门,而门内的小厮也几乎习惯性地打开大门,准备享受狠狠唾弃她后重重甩上门的快感,哪知道门刚开了一条缝,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夹杂着驴子受惊的乱叫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一阵黑影就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小厮人被整个弹飞了出去的瞬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下护主不周的罪名是担定了。”
“咳咳。”一声轻柔又略带沙哑的咳嗽声从内室传来,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书桌边,听到门外的鞭炮声后,微微侧了侧身,将手里的书卷放下了些,视线淡淡地斜向半掩着的大门,唇角稍稍向上提了提,却在察觉到来者何人后,又迅速地隐去了微笑,手握拳,搁在唇边,重重地咳了一声,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他的书。
“吱呀!”一声不算小的开门声也没拉去他的注意力,他的视线依旧留在左手里的书上,右手习惯性摸着桌上的茶杯,连眼也懒得抬。
直到一声不属于自己的浓重的咳嗽声混合着一阵火药味冲进他的耳朵和鼻子,他才微微竖了竖眉头,视线向旁边轻瞟了一下,这一瞟不要紧,却见一个还冒着火星的人往自己身上猛地扑过来。他翻了一个白眼,考虑着是迅速闪身和面前的“火星人”彻底撇清关系,还是一脚将她直接踢飞到井边救她一命,千百种惩罚人的方法一并跳上心头,几乎一个弹指就可以把那个正要往自己怀里冲的家伙拒之门外,奈何自己的脚在这当口却麻了似的挪不动,只得任那个发梢上的火星有燎原趋势的家伙占了一个大便宜,直接拦腰把他抱了个结实。
这个造型他倒是委实不陌生,细想一下,这家伙第一次撞上自己的造型好似也是如此。她当时那张楚河汉界分明的棋盘脸简直是他噩梦的前兆,几行被烟熏出来的眼泪,两道鼻涕,他的胸口还被她肆无忌惮地弄得乌黑一团。与这次不同的,只是那次她被按在地上同他道歉,这次,她倒是在勇猛地直接扑向他的胸口。哼,蹭什么蹭,乱蹭个什么劲,他皱了皱眉头,手指顶住还在使劲往他怀里钻的脑袋瓜子,将她推开了一些。
“唔……你干吗干吗干吗啦!”她被他的手指顶着,无法顺利往地他怀里钻,不满地哼了哼,两只手还在他腰上不知死活地游移,呜……她还没有解完相思之苦啦!
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她立刻摆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眨动着两只唯一能看到一抹白的眼睛: “咳咳……咳咳……妈妈咪呀!你家的下人简直不是人!呜……他们干吗一个个都拿着扫帚追我?还有几个拿板子砸我,更过分就是那个扔老鼠夹的,痛死我了。”她一边控诉,一边将屁股上的老鼠夹摘下来,痛得龇牙咧嘴的,还不肯放弃地在他怀里乱蹭,希望马上可以博取到同情,然后他转换到他的阿哥模式,拉着她,去陪她讨公道。本来嘛,她好歹是他马子耶,下人这样对待她,简直是太不像话了。
哪知道阿哥大人只是凉凉地双手环胸,同她隔开了一点儿距离,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然后呢?”
“咳咳,什么然后,哪里还有然后,再然后的活,他们说不定会到厨房里拿菜刀把我剁成碎碎段,当腊肉晒!”她忙着拍着身上的灰。
呜……这个人,绝对是嫌弃她脏兮兮才不让她抱,她刚刚趴在他胸口时,明明听到了那扑通扑通小鹿乱撞的心跳声。瞧他的心跳跳得多欢腾,多可爱,多华丽,比他的动作诚实多了。都这种时候了,还走什么冷静理智路线嘛,就该大家一起堕落,堕落,再堕落!还管什么卫不卫生嘛,他就不能发挥一下言情小说里男主角不怕脏的精神,奉献一个热吻吗?吻的时候顺便吃点她嘴巴里的灰。呸呸,她嘴巴里的灰还真是不少。
皇子大人本还微微上扬的唇瞬间恢复到正常状态,冷漠得都起了一层冰霜,看来她大老远来就是为了讲废话。她有兴致说,不代表他有兴趣听: “腊肉是吧?很好。”
“欸?”什么腊肉很好?她眨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的后衣领被拎了起来,紧接着,她的脚跟就离开了地面,变成脚尖点地的跳芭蕾状,“你、你、你、你、你要干吗?”
“你说呢?”他微微低下头来,对她投以一个绝对不掺杂任何威胁意味的表情,“当然是放虎归山。”说着,拎着她朝房门外走去。
她几乎听见院内磨菜刀的声音,还有几声老鼠夹哒哒的响声,她歪着脑袋,对他露出一个好委屈的表情。放他个鬼的老虎,他养了那么多武松在外面,她这老虎成病猫了啦!
“好、好啦,我、我、我、我有话要说!”她看到他毫无人性地打开房门,更看到院内一张张写着“护主有理,誓杀妖孽”的脸,缩了缩脖子,朝他偷瞄了一眼。
“嗯。说。”他丢给她两个简洁的字,暂时停下了手里正要丢的动作,而她又看见那一张张跃跃欲试要把她大卸八块的脸孔一瞬间全部垮了下去,哇哈哈哈哈,知道厉害了吧,等她把他们家主子搞定,再来收拾这些杂兵甲乙丙丁!
“那个啥,我只说一遍。你千万听清楚啊,过了这村没这店。”她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头也渐渐低下去,耳根子开始泛起一阵阵热,颈后碰到他有些微凉的手。这才觉得整个脖子都蹿红了,呜……丢脸丢大了。这么多人。
“呃……能不能关上门?人太多,我会怯场耶。”讨价还价一下。
皇子大人挑挑眉头,对着门外的人作了个手势,却不示意他们退下,而是示意他们可以操家伙上来了。他手里的家伙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们可以尽量招待,他毫不介意。哼,还敢和他讨价还价!
“好啦好啦,不要丢,不要丢,我说我说。”她胡乱地在空中挥着爪子,挺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根本没人听得见的话,就连站她身边的某阿哥也没听见。
他扬了扬眉头,确定自己的耐性彻底用光了,准备转身走人,袖子却猛地被一只爪子抓住了,紧接着,耳边爆出一声有点刺耳的叫嚣声:
“我说我爱你啦!你干吗非逼我说第二遍,你不知道这种话说两遍以上会出人命的,不是你全身出鸡皮疙瘩死掉,就是我被自己肉麻到翘掉。看什么看,你们这些甲乙丙丁,没听过人家说‘我爱你’啊!呃……糟糕,我说了三遍了,呜……呸呸呸,真恶心。”
他回身瞧了一眼某人,某人正满脸通红、极度不自在地左脚踩着右脚,正指着那票同他一样没多大反应的下人跳脚。
她终于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她连“我爱你”这种狗血的词语都说出来,却没有见到有人尖叫、昏迷、感动到哭呢?好吧,她承认,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架势是不太好看啦,口气严重粗鲁,外加造型N没格调,但是,也不至于到冷场的局面吧?最最让人不能接受的,就是她的佳人……老天,他为什么用一脸极度迷茫的表情死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巴,虽然这句话有点讨打,但还是不得不说: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听、听、听不懂。”
呜……不要再用那种迷茫的表情看着她了,这个表情会被她翻译成: “你这样热情洋溢、充满控诉**,外加感人肺腑的表白是啥意思?我完全不明白。”
她无语地看了一眼苍天,谁能告诉她,她干吗要找个与她之间的代沟需要用箩筐计算的皇子大人来谈恋爱?呜……连“我爱你”这种蕴涵了极度爆炸力、破坏力,在言情世界所向披靡,一旦出现对方非死即伤,关键时刻秀出来还能绝处逢生、峰回路转、起死回生的台词都理解不能……这还谈个P恋爱啊!她咋知道他们古代人士是怎样表白的啦!
“你说啥天书?”他毫不给面子地给她致命的一击,正式告诉她,他对她的“我爱你”丝毫不感兴趣,这三个字,拆开来,他明白,合起来是啥意思,有待商榷。
——好想哭哦。这么伟大的表白,到他那里变成了天书,虽然仔细想想也对,“我爱你”三个字,明显是清朝好多年之后才出现的表白词语,但是,她还是想说,老天爷,就算是要惩罚她曾经一脚踏两船,还企图劈腿的恶劣行径,也不能这么没人性吧?“等等,我把它翻译成你能听得懂的语言。呃……我爱你……呃……就是……呃……我怎么知道‘我爱你’要怎么翻译啦!!”
“你就继续掰吧,我倒要看你能拖到啥时候。”他凉凉地一笑,停下了转身的步子,双手环胸,倚着门边,瞧她开始抓头搔耳地“翻译”那句“我爱你”。
她咬着唇角、低着脑袋苦思冥想,进行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翻译工作,却没注意到他挥了挥手,遣开了一干下人,只是垂着眼帘,瞧着她撑腰拍头的样子。
他委实是不明白那三个字凑在一起具体是个啥意思,也没料到她说出来后会脸通红得连黑灰都遮不住,只能手足无措地在那龇牙咧嘴,没了曾经追在他身后故意装傻充愣时的怡然自得;少了待在自己身边时,一到关键时刻就缩脖子的理所当然的气势;失了他离京前,被看穿鸵鸟心思后就躲到角落里毫不争辩的虚心。此刻的她头发像焦了一般,视线飘来飘去,死都不肯放到他身上,为了掩饰不好意思,鼻子和眼睛都皱到一块儿去了,嘴唇咬了又咬,也不管唇上的灰被吃掉了多少,衣服黑糊糊的,手还不自在地绞着衣摆,
老实说,比起那三个他听不懂的字眼,这个表情倒是比较对他的胃口,看在她说这话的表情勉强过关的分上,暂时不同她计较了。
“我想到了!”她猛地抬起脑袋,对上正在自己身上打量的黑沉沉的眸子,“我爱你,就是——呃……我仰慕你的意思。”
“仰……慕?”他倒是不期待她能翻译出像样的词来,不过为什么这个词却让他浑身泛一阵恶寒。仰慕啊……莫非是他见识不够了,这辈子倒是没见过她这般骑着驴子、挂着鞭炮冲到别人家里来仰慕人的。
“呃……好像差那么一点儿**。我再想想。”她歪着脑袋继续憋屈着,“我、我垂涎你?”
他抿了抿唇,白了她一眼,示意她最好不要逼他动手打人。
“呃……这个词过分**了。我再想想。难道说我、我……想上你……啊!你干吗敲我,我说得很小声啊,怎么偏偏这句你就听到了,刚刚那句乱正经的第一遍‘我爱你’,你就听不到,你果然是故意想让我说第二遍!”
他不说话,突然拽住她往房间里拖,她瞪大了眼睛,不太明白为啥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难道因为一句“我想上你”,就从和她不是很熟的状态,直接跳升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没关系?看来这“我想上你”的威力比“我爱你”这句话大多了,男人啊,果然是下半身思考动物啊:“你想干吗?”
“叫下人帮你打水。”
她顿了顿,没工夫去妄想宽衣解带、鸳鸯戏水、共效于飞的镜头,张开爪子拦下了他,他见她似乎有点期待的样子,扬起有点轻佻的语调: “你这副德行,让我倒足了胃口,我可下不去手。”
“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她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解释的话,她一句也没说,解释的话,他一句也没要。
他停住了脚步,没说话,只是瞧着她,思量着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答案的问题。良久,才张嘴丢出一句: “若我还气,你打算如何?”
卷铺盖回京,骑着他送的小驴子回京,丢下他回京?
她不说话,从身后摸出一个被她裹得严实的油纸包包,拨了开来,抽出一串糖葫芦,然后用一种调戏兮兮的眼神看着他,丢出几个让他觉得熟悉得笑出声来的字眼:“还要吗?”
他微愣了一下,对她煞费苦心的举动感到好笑,再看了一眼她伸到自己面前来的糖葫芦,想了一下她一语双关的台词,那个“要”后面的“我”字,她没说出来,他却听出来了。
还要她吗?她人都杵这里了,他再说不要,还有人相信吗?
“你嘴巴好脏呢。”他伸手在她唇瓣上抹了抹,不意外地抹下一层薄灰。
说着,他顺着她的意,捧起她满是黑灰的脸,扯了扯她额边还有些焦的发,看准了她张口抱怨的时机,微启了唇,堵了上去,用嘴巴帮她做一下清扫工作。黑灰从她的唇角跑进他嘴巴里,有几丝苦、几分涩,牵动着他的心头,挑起几分痛。
少了天上绚烂烟火,没了小娃娃的提醒,他似乎可以多放肆一会儿。
看来她并不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已经准备好了一套一套的招数招待他了,倒是他,这么快让她进了门,反而让她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嗯,看来还是不要太快原谅她好了。哼哼。
“叩叩!”一阵敲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得不离开了那瓣布满黑灰的唇,警觉地朝门外斜睨了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何事?”
她有点不爽地看了一眼某个迅速恢复阿哥模式的某人,顺便朝外探望了一眼,那是一个看起来就比一般奴才精明的人,只是低着脑袋看着地板,也不抬头,压低了嗓音讲话: “主子,京城有急报。”
他没回话,视线微微拉开,仿佛思量着什么似的,手也习惯性地负在身后,摸索着指上的玉扳指。她早已习惯他这动作,抓抓脑袋,只得转身跑进内室,去找帕子伺候一下自己的黑脸,在她转身的片刻,却听见他有些淡哑的声音扬起来。
“可是十四弟的密函?”
“回主子,正是。”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将负在身后的手抬了起来:“拿来。”
“喳!”
一封薄薄的信送被递到他手里,他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却没拆开,只是转身回到一旁的书桌边,将信随意地搁在上头。
看来,西北那边的动**委实不小,要从皇阿玛那里拿到兵权,单是十四请命,皇阿玛还会犹豫,举起桌上的茶杯呷下一口,喉咙微微泛起一丝痒意: “咳咳……这病倒来得是时候。”
他回身看了一眼正在脸盆旁擦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盆中水的某人,只是低低喃了一句: “回京之前,就同你晒晒太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