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着回到八爷府,夏春耀远远就瞧见他府门口密密麻麻的一堆人,一堆因为几只死鹰而焦头烂额的官员。她在马车上打个冷战,瞧了一眼只是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一声,把衣裳拉拉好,别给那些贪官污吏给扯掉了,但是转念一想,这节骨眼上不是吃这门子飞醋的时候。

待车停稳,她率先撩帘跳下了车,本想着给大家缓和一下紧张又刺激的气氛,结果也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狗官一下抽飞到角落里去了,紧接着就看见一群人一下涌到马车边,像狗仔队一样挖她佳人的隐私,却没半个人注意她这个关键隐私。嘁!她就这么没有绯闻效应么?

“八爷,您可回来了,我们等了好一阵了。”

“八爷,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等都觉得是有人陷害,这……”

“我等应该联名为八爷保奏诉冤才是。”

“就是,这等显而易见的伎俩,万岁爷肯定能明察秋毫!”

她趴在地上,抬头望了一眼那几近失控的追星般的场面,从一双双朝靴下捡回自己的小命,等到终于可以恢复直立行走的姿势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踢出她佳人的势力范围,她再也瞧不见她佳人的帅脸。

她不甘心地跳起来扑腾了两下,但也只能看到一顶顶大盖帽。尤其是她面前的这位大人,高不高,矮不矮,偏偏就比她高那么半分,那顶乌纱帽上的翎毛好死不死地就摇来摆去地在她脸上做大扫除。更邪门的就是,她脑袋往左歪,他也跟着歪,她往右歪,他也跟着甩过来。她就不明白了,这位大叔的帽子就不能反过来戴么?

当着她家男朋友的面用帽子调戏她,和她搞心有灵犀,简直是活腻了!

隔着人群往她的佳人那儿看了两眼,她也死了心。别想在一票比她还豺狼恶虎的官大人面前窥视到她佳人一丝一毫。大庭广众的,也没啥豆腐好吃,于是,她脚下一转,正准备闪人,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对上正负手而立、站在自家门口凉凉地看着隔壁人头窜动场面的四爷。

她踮着的脚尖还没放下,扯着前面那位大叔乌纱帽上翎毛的爪子也还没放下,只得有点尴尬地朝他嘿嘿一笑,却见他淡淡地将视线从那片混乱里收回来,瞧着她干笑的脸:“爪子还不放下来,官帽岂是你能乱扯的。”

她立刻松开那被她抓得扭曲的翎毛,垂下的右手在腿边搓了搓,左手还是习惯性地去抓后脑勺: “四、四爷吉祥。”

“嗯。”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又朝那片吵嚷的人群看去,看得近乎小心翼翼,可是话语却是对着她在说,“还杵在那边做什么,你要爷同你隔个老远说话吗?”

“哦哦。”她窒了窒,眼珠子转了两圈。她才刚刚被一个皇阿哥打击到,就在她对皇帝这种身份产生本能恐惧的时候,又被另一皇阿哥抓到她的小辫子,真是要命。

“过来!”他语调不变,只是话语由几个字浓缩成两个字的命令。

她立刻屁颠颠地小跑了两步,站到四阿哥府的台阶下,抬着脑袋堆着满脸献媚的笑瞧着他: “四、四爷。”她最近好像没和四阿哥府接什么大梁子吧?因为她男朋友后门一开,她就已经很久没有打那堵墙的主意了。

他看着她那张过分夸张的笑脸,却也没多大反应,只是幽幽地开了口:“每年的零嘴可是你送来的?”

“唔……”她没料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急忙低了低脑袋,收起笑脸,也不再看着站得高高的四爷,“你们拿的东西,我怕他不爱吃。”

“倒是没你细心了。”他看着她低下头去,竟附带出一丝轻笑,“既是送吃的来,又为何每次丢下就跑?”

她回想起自己每次连滚带爬地将零嘴塞进门口守卫大哥的手里然后落荒而逃的样子,有点窝囊地撇了撇嘴角,不知道怎么把有点诗情画意、浪漫兮兮的理由说给未来的皇帝大人听。他们都该是少了那根筋的人,咋会明白寻常人不碰触伤口的道理。回忆发酵以后,压在心里的是涩,溢出眼睛的就是泪。大冷天哭鼻子,风一刮,扯得脸生生地疼。鄙视这个没有润肤膏的时代,连哭个鼻子都得小心翼翼。

“四爷。”她偷偷朝还在吵闹的隔壁望了一眼,唤了他一声,却终究还是把问题咽回了肚子。她想问一句,如果弘晖还在,将来的某一天,雍正大人会不会忘记自己曾经手把手地教过他写字,曾经带着他看过烟火,曾经因他撒娇而软下声来替他擦眼泪?她突然好庆幸弘晖离开得早,在他的阿玛还不是皇帝这种身份的时候离开了。这样,他皇阿玛永远也不会忘记去瞧他一眼,为他捎些零嘴。在他皇阿玛脑海扎下根的,只剩下他孩童般的嬉笑,无城府的吵闹,为了逃避功课而被罚跪的抱怨。

“呃……四爷,我得回府了,要不九爷会把我拍成黄瓜的。”她的问题在嘴边打了转,吐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嗯。”他随性地应了一声,也准备抬步回自己府里,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丫头。”

“嗯?”她刚跨出的步子,被他一叫,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给你的东西还在吗?”他的右手从背后从容地抬起来,指了指颈口。

“唔?”她抚了抚被掩在高领口衣服下的锁片,有点为难地往回缩了缩,“这是他给我的。”

“谁同你抢了,叫你好生收着,不可弄丢了。”他有点好笑地瞧着她的动作,话音刚落,视线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正摇曳而来的一顶轿子,笑着丢出了一句冰凉的话,“你且去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四爷表情那一瞬间的转变是怎么回事,只见四爷 咻地一下就闪人了,大门也再没有打开的意思。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那扇如避祸般迅速关上的门,旋身走开了。当她侧着身子擦过那顶摇曳而来的轿子时,却听见窸窸窣窣的撩帘声,那刷拉一声略带力道的展扇声从她的耳边轻轻地擦过,听得她一阵头晕。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定不会有人拿扇子来砸她的脑袋,才敢怯怯地提了步子继续朝前走。

一边走,她一边回过头看了看那顶轿子,却见那轿子突然间悬在路中间,吓得她冷汗滴滴,连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心虚兮兮地朝她家男朋友府门口偷看了一眼,口里默念着“老天爷保佑”。等了老半天,却没有人挑着眉头展着扇子从轿子里吊儿郎当地走出来,也没有人从轿子里探出头来,露出绝对不经意的表情瞪她,轿子只是在一声展扇声后又向前走了去。她松了一口气,挥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敲了一下自己那有一脚踏两船罪恶感的脑袋,唾弃了一下被自己男朋友鄙视过的定力,狠狠地捏了一把自己不知露出了什么表情的脸,提起脚逃离这片是非之地。她的男朋友家里,今天要鸡飞狗跳了。

她拖着有点酸痛的腿好不容易走到九阿哥府的侧门口,确定自己被那头驴子给宠坏了,才走几步路,竟然累得腰酸背痛,仿佛刚做完啥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一推门,发现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竟然把侧门给锁了个严实。站在家门口却进不去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腰酸背痛的造型又不适合秀她的翻墙绝技,于是乎,她瞥了一眼已经有几年没有走过的九爷家的正门。当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身心伤害,避免“后宫”纷争和那些流言蜚语,外加要控制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定力,她已经循规蹈矩好几年了。今天破个例,不算犯法吧?而且,估摸着九爷的轿子现在应该正往她那人气十足的男朋友家门口挪呢。

想到此,她便有恃无恐地迈开了步子,一脚踩上正门的楼梯,却见一个憋屈的小肉团缩在府门边。她一见,便隐隐地泛起一阵头痛。

“春姨。”软软的声音从小肉团的嘴巴里飞出来,紧接着,一只小爪子就抓上她的衣服,让她想挪脚都没有机会。

“不要叫我春姨。叫姐姐!!”她觉得这个问题比逃跑更重要,只好转身对着那个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的小肉团警告了一句。

“子荷姑姑说的,你就是姨嘛。”小肉团嘟哝了一下嘴巴,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迷茫。

“糖糖,你说是我对你好,还是你子荷姑姑对你好?”她见四下无人,立刻蹲下身子,开始勾搭小娃娃。

小娃娃咬了咬手指头,抬眼瞧了瞧她,眼睛一斜: “阿玛对糖糖好。”

“我说的是我和你子荷姑姑比,关你阿玛啥事!”她将小娃娃扯掉的褂子重新系好,免得她再像个小邋遢似的蹲在这儿。

她阿玛哪里对她好了,从小就把她宠上了天,别的小格格早早被抓去受诗词歌赋的熏陶,学习琴棋书画了,她却拿一双迷茫兮兮的大眼睛去勾引那个定力比她夏春耀还薄弱的阿玛,她阿玛也着实不负重望,被挂着鼻涕、不愿读书小娃娃纯洁无比地一望,眉头一皱,定力立刻溃不成军,丢出一句: “不愿读,便不读了。”

于是,这祖国的花朵就被九爷一句话给连根拔起了,人家大格格七岁就会做诗了,这糖糖倒好,是坐哪儿,哪儿湿。搞得她还罪恶感飙升,生怕是自己小时候尿床的破习惯传染了给她,平常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哪知道,许久没见,小娃娃还是这德行。她就不明白了,好好的一位格格,咋被培养得越来越往她夏春耀的方向靠拢了呢。

“大冷天的,你又坐这儿做啥?”她拉起她的小身子,拍了拍她身上的雪,顺便确定一下她尿裤子的习惯是不是彻底没有了。

“等阿玛。”她跟着去拍身上的雪,“阿玛叫糖糖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胸口落下来的糖渣渣:“又吃了一身,你子荷姑姑也不帮你洗洗?嗯?”

“额娘和姑姑都好忙,她们都不睬糖糖。”她嘟了嘟嘴,不满的话毫不掩饰地丢了出来。

她没接话。早几年,完颜夫人总算是生了儿子,估计这几年,心思都在那根苗上呢。

“你也不睬糖糖。”糖糖白了她一眼,手指着她的鼻头,使劲地点,“子荷姑姑说,叫我不要找你玩,她说你惹额娘生气了,还说你忙着往那个什么枝头上飞着做小鸟。”

“……”

“你才做不了小鸟,我瞧见了,你每次翻墙都掉下来摔得乱七八糟的,嘿嘿!”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又伸出指头来戳她的鼻子。

她被戳得有些鼻酸,看着眼前这张已经渐渐长开了眉眼的小脸:“那、那你跟我讲话,会不会被你额娘骂?”

“不怕!”小娃娃使劲地摇脑袋,“谁欺负我,我就同阿玛告状。阿玛眉头一这样,就没人敢说话了。”小娃娃学着九爷竖眉头的样子,竟然还有几分神似,看得她一阵抽笑,刚酝酿出来的鼻酸也被压了下去。

“咕噜噜!”一阵肚子抽抽的声音传了出来。

“春姨。”

“叫姐姐!”在这个问题上她绝对不退让。

“糖糖不说假话的。”

“不说假话就没得东西吃。啊呸呸!谁让你说假话了?”她对着小娃娃鼓了鼓眼睛,却随即想到一件事,“你阿玛回来瞧不见你怎么办?”

“不怕,糖糖溜去玩的时候,阿玛会等糖糖的。”

她提了提嘴角,没再过问,牵着小娃娃走下阶梯,她那个阿玛估计现在正忙着朝廷大事呢,还指不定啥时候回来呢。

等两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家伙爬回九阿哥府时,天色还没全暗下来,她牵着小娃娃那只比她还暖的手,却在看到一个穿着朝服负手站在雪里的身影时顿了顿脚步。小娃娃一瞧见那背影,立刻甩开了她的手跑上去,却一个不小心在雪里滚了一跤,明明不痛,却还是张着手臂要抱抱: “阿玛,阿玛!”

那身影旋过身来,走近那趴在雪地上的身影,撩起袍蹲下了身子,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张开了双臂,任由那小娃娃嚣张地扑进自己怀里,撞了个结实。

“阿玛,糖糖肚子饿,我和春姨去吃东西了。”她被他抱在怀里,突然视野升高了不少,俯视着还杵在不远处、没时间去纠正小娃娃对她的称谓、正准备落跑的某人。

看了一眼在父女俩身后的府门,她抬头干笑了两声。

他只是淡然地打量了她两眼,对于这个同住一府,却仿佛多年不见的人兴趣并不浓厚,她吁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告退,却听见他沉沉的声音跳出来: “饱了吗?”

她怔怔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他虽是问着话,但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没挪开,眉头倒是越皱越厉害。那种几乎是看害虫的眼光刺得她头皮发麻,一时间,她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是对哪条害虫说的。

“饱了!”小娃娃却率先应下了声,“不过,阿玛,我还可以陪阿玛吃。”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将怀里的小娃娃放了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往府里走。跨出几步,却听不见他要的脚步声,不耐烦地回过身来,发现某条害虫还杵在雪地里研究完美逃跑路线,他的声音有些闷地跳出来,“你走不走,别让爷等你!”

她被有点熟悉的话语给吓了一跳,却见他似乎也刚刚反应过来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刺耳。她心虚地去看自己的脚丫子,却听见头顶飘来重重的哼声,紧接着,响起的是不再做任何停留的脚步声。她的视线透过自己的额发,看见糖糖还朝她招着手,她撇了撇嘴角,只能跟了上去,走向那个她已经许久没有进去过的书房。

筷子颤抖地越过面前一盘堆得显眼的包子,夹起了一棵青菜正要往自己碗里收,却被一声不识趣的童音给顿在空中。

“春姨,包子好吃,吃包子嘛!”某个毫无吃相的娃娃坐在用垫子垫高了的椅子上,晃着两条腿,抱着一个包子啃得忘乎所以,还不遗余力地为自家的包子做广告。

她看了一眼那盘莫名其妙横在桌中间的包子,再抬眼瞄了一眼面前那位也不去碰那盘包子的九爷,咽了一口口水,偷偷地斜眼,瞪了一眼那个刚才明明吃了她不少银子,这会儿竟然还要抱着包子使劲啃的小娃娃,对自己当初改掉小娃娃自己选择的爱新觉罗·包子的本名懊悔不已。

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两盘菜,一盘青菜,一盘豆腐,管他做得多漂亮,多考究,还是青菜豆腐。对比了一下放在九爷面前的菜色,她的郁闷又深刻了两分,对面前明显的差别对待嗤之以鼻,就知道那些家伙连上个菜也看人的。可她又着实不敢起身,把爪子伸到对面去,只好憋屈地抱着青菜、豆腐使劲嚼。

对面的九爷,也只是研究着他面前两盘菜,仿佛对她面前的平民料理完全不感兴趣。

“阿玛,我要吃豆腐。”小家伙啃完一个包子,还不甘心地扫描着桌上她爱吃的菜。

做阿玛的只能停下筷子,看着离自己最远的那盘菜,皱眉头,再看某人急忙低下脑袋去,使劲扒着白饭,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吃得忘乎所以的德行,眉头瞬间锁得更深了,噌地站起身,拿起瓷勺,手臂一伸,越过桌面,伸到她面前,掠夺她仅有的青菜、豆腐。

那双拨弄算盘的纤纤玉手,毫不客气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豆腐,转而放进身边小娃娃的碗里。她欲哭无泪,只能更加发奋地扒自己碗里的白饭,哪知道这位大人来了劲儿,吃完了豆腐也不坐回去,还自作多情地夹起青菜往小娃娃的碗里放。不爱吃青菜的小娃娃同他闹,他就往自己碗里塞,一直到她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他才眉头一挑,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津津有味地咀嚼他的战利品。

看着面前只剩下菜汤的盘子,她叹了一口气。她知道青菜、豆腐很有利于美容啦,但是对面的大人已经够美了,实在没有同她争的必要嘛,再叹一口气,她正准备做小可怜状,吃一碗符合下人身份的汤泡饭,那边的小格格却发出了拯救困苦百姓的呼声——

“春姨,我要吃鸡丁。”

她一听,整个人就像从苦牢里出来放风一样,二话不说地跳起来,拿着勺子,越过桌面,毫不犹豫地向他研究了半天的菜伸出魔爪。嘿嘿,反正是他宠上天的女儿要吃,她只是奉命行事,啦啦啦,她一勺一勺地往糖糖碗里递菜,忙得不亦乐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位端坐着半天没出声的大人,却见他本该气白了的脸上竟是挂着淡笑,垂眸看着她的勺子在他面前胡作非为,她被眼前堪比世界奇观的景象吓了一跳,正要往糖糖碗里送的菜在空中打个颤,全掉在了桌上。

他顿时回了神,随即又绷回了那张脸,自顾自地吃自己的饭。她也急忙缩回自己的位置,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老实地舀起自己面前的菜汤,吃她的汤泡饭。

刚扒上两口,却看见一双筷子进入了自己的视线,她靠在碗沿的嘴巴松了松,任由那双从对面伸来的筷子夹着一个白嫩嫩的包子搁在她的碗里。那双筷子在她的碗沿停了半刻,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又收了回去,她不敢抬脑袋,只是盯着那歌白包子发了一会儿呆,考虑着自己已经蛮撑的肚子要怎么去多消化一个包子。

吃完一顿诡异的晚饭,她没想太多,只是后来当她每天从侧门滚进家门的时候,都被糖糖拖着往九爷书房跑。起先还是天天汤泡饭配包子,吃得她极度憋屈。可是她男朋友被康熙大人彻底被栽了赃,还削了官位,闷在家里闭门思过,不能出来给她开小灶,他不在,她的定力就被自己的肚子给葬送了,顶着吃饭有理的名头,安心地被糖糖拖进九爷书房。可是,后来伙食越变越好,夹进她碗里的菜越来越丰富,几乎是那小娃娃一嚷着要什么,她碗里也会被丢进同样的一份。她吃得满足不已,心却虚得快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就连抱着自己胡搞瞎搞出来的奶娃娃来串门子的春桃都用看好戏的眼光瞅着她,问了一个好欠打的问题: “我说,你还忙得过来么?”

她拍着满足不已的肚子,白了春桃一眼,大言不惭地丢出一句““嗯,目前还能应付。”

“你还得意,你家男人到底打不打算要你了?还把你留在九爷这祸害他人?”

“你懂啥,我才不要这么快变成黄脸婆呢,恋爱才是基本原则!”

“哼。你就仗着人家宠你,继续乱来吧,小心玩出火来,烧了你这几搓毛,让你还叫嚣!”春桃起身准备回自己的**窝,走到门边却回过身来,故意坏坏地一笑,“欸,你知道是谁把我安排在你隔壁间的么?”

“十两银子是吧?想都别想,一边去!”她对于春桃自从生下娃娃后,为了奶粉和尿布变本加厉的敛财手段鄙视到了极点,什么节骨眼了还给她添乱。

春桃吐了吐舌头,抱着娃娃闪人,把空间留给一个脑子一团乱的家伙去思考。而那个本该思考的人,却枉费了别人的心机,鞋一脱,床一铺,钻进被窝睡觉去了。脚一蹬,贴着放在被窝里暖床的暖炉,拍了拍枕头,却把一块塞在枕芯里脏兮兮的白帕子给拍到了冰凉的地上,她只好毛下腰去捞,却因为它飘得太远,她不得不从被窝里爬出来些。离开了暖炉的她小声地抱怨了一声,一个用力,却失去平衡摔下了床。

冰凉的地板冻得她发出嘶嘶声,她急忙捡起了帕子,重新塞回了枕芯里,身子也赶忙飞回暖暖的被窝里,脚继续贴上小暖炉,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声,用温暖把自己包裹了个严实,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也不知是糖糖和她夏春耀孽缘未了,还是她一时妇人之仁造成的严重后果,自从被糖糖拖去她阿玛书房里开小灶后,她就吃人嘴软地被这小娃娃黏上了。她阿玛在还好,小娃娃忙着觊觎男色,没空理她,但是只要他阿玛前脚出门,她后脚立刻黏了上来。她就不明白了,糖糖对她阿玛这样地紧迫盯人,九阿哥府这些年,一个接一个呱呱落地的娃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莫非九爷前一刻哄完了糖糖,下一刻就争分夺秒爬进美人窝制造小蝌蚪了?真不愧是九爷。能人啊。

不过,现在不是赞叹九爷能力的时候,非要跟着她出去收账的糖糖,此刻正坐在她的小驴子上,摇着傻不愣登的脑袋。她不知道怎么向广大百姓交代,这堕落一条街从此又多了一个黄花闺女的事实。

“你可千万别让你阿玛知道我带你来这儿,听见吗?”她一边牵着驴,一边交代。要是被九爷知道,她把他的宝贝女儿拖出来当第二号黄花闺女,非把她这头号给废了不可。

“哦,春姨,我阿玛顶好的,你为啥那样怕他?”小娃娃歪着脑袋咬手指,满脸的不明白,“比起刚刚那个同你讲话的胡子大叔,还有那个脸上有道疤的伯伯,还有那个看着我流口水、说要给我买糖、被你一脚踢飞的小哥哥都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传说中“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大清格格,非常慎重地警告她: “以后要是还有男生随便和你讲话,说什么要带你去做好玩的事又给你糖吃的屁话,还对你傻笑的,都要直接一脚踢飞,知道吗?”

“阿玛不用踢飞吧?糖糖舍不得。”好奇宝宝继续提问。

“废话,谁让你踢飞你阿玛了!”虽然她曾经怀疑过九爷是不是有那什么的倾向,但是,那只是以前而已。谁让这小丫头继承了九爷那扰乱治安的长相呢,她不得不给她提前上一节自我保卫课,“呃……不过,将来碰上你喜欢的家伙,可别乱踢啊!”对于只有一根筋的糖糖,她还是得多一句嘴,别毁了一个娃娃的大好姻缘。

“哦。春姨,喜欢是什么东西?”小家伙趴在驴背上,向她靠近了些。

“喜欢,呃……喜欢就是……”她眨了眨眼,正想调动自己所有的恋爱细胞来诠释这个连圣人都解释不了的词,憋了个半天,飘到嘴巴边的就是一句,“喜欢就是……哎呀,等你被人念到喷嚏不断的时候,就明白了!”

“喷嚏?”糖糖皱了皱眉头,眼神里的迷茫又多了一分。

“呃……或者,你就看着他,眼睛就会放光,呃……不是绿光啊,不要想歪,然后。就会想摸摸,抱抱,亲亲,呃……不是你阿玛惯用的那种摸、抱、亲啊。不要想歪。就这样,差不多了吧。再多我也不知道了,呃……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现在还属于早恋的范围啊!”

“那我还是喜欢阿玛!”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满头黑线地瞅了一眼刚被自己亲手推向罪孽深渊的小娃娃,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这个她不能喜欢阿玛的严重性,但是又怕自己越描越黑,再**下去,说不定这小娃娃就要拉着自己阿玛大喊“I LOVE YOU”了。

“春姨,你干吗不做我阿玛的老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从糖糖的嘴巴里飙出来。

“我干吗要做你阿玛的老婆,你还嫌你阿玛的老婆不够用啊?”她敲了敲糖糖那个思想乱七八糟的脑袋。小小年纪就会给自己阿玛找老婆了,被她额娘知道,她还不死定了!

“我阿玛喜欢你。”小娃娃歪着脑袋,发现那个正**自己脑袋的手,因为听到她的话而停了下来。

“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学得快!那个不是喜欢啦!”她嘿嘿一笑,收回了自己压在小娃娃脑袋上的手,牵起缰绳继续往前走。

“不是吗?”

“不是!绝对不是!”她竖起指头,非常正经地告诉她,“肚子饿不饿?”

“嗯,饿了!”小娃娃点了点脑袋,立刻忘记了前面讲的话,“春姨,我要吃!”

她庆幸了一把自己难得成功地转移话题而没被人发现,懒得去怀疑小娃娃的智商,牵着她直奔她常光顾的饭庄。才踏进饭庄,就见那小二冲她摇头,打着暗语,告诉她,今天小白脸公子也没出现。她撇了撇嘴,拉着糖糖坐下,点好菜,却见小娃娃一脸惊喜地盯着门口围着不少人的地方使劲瞧,还扯了扯她的手臂: “春姨,那是啥玩意儿?”

“唔?爆米花呀,你没瞧见过?”她伸了伸脖子,看了一眼那边的摊子。

“要吃!”她指着那边爆米花,拿出勾引自家阿玛的那套“眼瞳泛光,红唇翘翘”的表情

“那是要自己拿米去才行的,我们又没带生米。”

小家伙一听,立刻溜下凳子,一把抓住旁边小二哥哥的衣裳,继续眨动着满是期待的大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地吐出几个字: “我想吃爆米花。”

小二突然被扯住,又对上一双泛着秋水的眸子,立刻软了脚,丧了志,乖乖地就往厨房跑。过了没多久,就将偷来的米塞进小娃娃的手里,还一脸被骗也满足的死表情。

看着糖糖捧着成功骗到手的米站在自己面前,夏春耀深咽了一口口水,再看了一眼还在脸红心跳的小二,顺便再次肯定了九爷祸国殃民的基因,带着小娃娃走向外面的爆米花摊子。

砰!

“春姨,那是啥声音?”糖糖指着那个架在火上的奇怪容器,看着小贩将米倒了进去。

“啊,会发出讨厌声音的东西!”她嘟着嘴,给它下了定义。可糖糖却一点儿也不怕,听着那有点震耳的砰砰声,还一脸兴奋状。

她却被那刺耳的声音震痛了耳朵,那是每每买爆米花时,她想听又捂着耳朵不敢听的声音。这才忆起离上次听到这声音有多久了,好似那时弘晖还在,也是他嚷着要吃爆米花,她和八爷拿他没办法,只得去借了米,排着长队,等着爆米花出炉。他抱着小娃娃,她站在一边,缩着脖子,捂着耳朵,就是讨厌听那最后砰的一声。那个时候,八爷笑她没胆子,弘晖说她的胆子都长到“色”字上去了,那个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叫他八爷,那个时候,他笑得还是假假的,那个时候,她还没当他是男朋友。

小贩起了身,把那装了米的容器口套上一个大大的袋子,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眯了眯眼,知道那讨厌又刺耳的声音又要蹦出来了,想要伸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又不得不去扯离那玩意儿太近的糖糖。

她看着小贩正要拔开容器上的盖子,屏住了呼吸,等着那讨厌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此时,却有一双温温的手从身后越过她的肩头,手掌滑过她的面颊,捂住她的耳朵。一瞬间,隔绝了一切吵闹,连同那正要呼之欲出的爆炸声,只有一声声规律的心跳声在她耳边扬起来,诚实得不得了,耳边也因为贴着那温润的玉扳指而热起来。

砰!

她听不到声音,却感到一丝震动,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背脊贴上他呼吸均匀的胸口,直到看着白花花的爆米花被倒进盆里,她才吁了一口气,感到捂在她耳边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在,你倒也能自得其乐了?嗯?”

熟悉上扬的尾音让她急忙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她正郁闷着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对佳人当街施暴,只能用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可以出门了?”

“嗯。”他淡淡地应下一声,对她那个问题不想多谈的样子,有点狐疑地看了一眼捧着爆米花、仰着脑袋、毫不避讳地对自己行注目礼的小娃娃,质问的眼神飘向站在一边她: “这怎么回事?”

“呃……”她被他凉凉的眼神一扫,扫得有点晕乎,不得不秀出曾经修炼到极致的招式——眉目传情。

——这绝对不是我的私生女,我是清白的!

她举着两只爪子使劲摇。

——我瞧你眼神挺虚的,嗯?

他微微眯了眯眼,抿了抿唇角,心有灵犀地只是用眼神回道。

——有吗,有吗?我这么无辜的眼神,哪里会虚?

她使劲眨着她的眼睛,斜睨了一眼站在一旁抓着爆米花往嘴巴里猛塞的糖糖。

糖糖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挤眉弄眼。

“春姨。”小家伙一边嚼着爆米花,一边扯了扯她的衣脚,指了指面前只是微笑的人,“这个漂亮哥哥是谁?”

“噗!”她几乎快要吐出一口血来,颤抖地举起一只拳头,“爱新觉罗·糖糖!”这个死娃娃,叫她阿姨,却叫他哥哥,她绝对是想尝尝被揍的滋味。

“哥哥,你吃爆米花么?”她将自己怀里的爆米花往前拱了拱,露着一张好可爱的笑脸,一副讨好的模样。

“他哪里像哥哥了!!”她一把将小家伙怀里的盆夺过来,生怕某个家伙也和别人一样,被小家伙的笑脸一勾引就当起哥哥来,“他是你八伯伯!!快叫!”哼哼,这老老的称呼才比较适合他。总不能让她当着阿姨,他还停留在哥哥的阶段吧?搞清楚哦,她才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女,他已经是奔四的老家伙了!

“可他不像伯伯嘛。”小家伙不满地嘟起嘴来,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糖糖要他当哥哥,好不好?哥哥?”眨动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位只是轻咳一声,似乎不想加入战局的“哥哥”。

她极度郁闷又憋屈地朝那个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的男人瞥了一眼,对他这样纵容自己的小侄女感到痛心疾首。她这边正在捶胸又揪心,却见那边小家伙爪子一张,就扑进了她男朋友的怀里,她倒抽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魔从一个罪孽深渊爬向了另一个。

“春姨,糖糖喜欢这个哥哥,嗯!”一边说着,一边要将她前面所传授的摸摸、抱抱、亲亲进行到底。

她一手端着爆米花,一边急得跳脚,而那个只是微笑地看着面前混乱场面的家伙,竟然朝她耸了耸肩,表示无奈。她心一横,将手里的爆米花伸出去,隔开了两个正要发生天理不容的扭曲感情的人,指着小家伙的鼻头严肃地告诉她: “这个哥哥,是你家春姨我的!”

“他是你的,你是我阿玛的,我阿玛的就是我的!”她难得理清了思路,摇头晃脑地说得头头是道。

旁边的两人表情皆是一变——一个由微笑变成冷笑,眯了眯眼,视线微微一黯,瞥向那个背对着自己、由信誓旦旦状变成满头冷汗抓着脑袋准备土遁的某人。

“春姨,你很热么?你流好多汗呢。”

“还不都是被你害的。”

“那个哥哥在瞪你。唔……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做了什么坏事,我是无辜的,我……”

“对啊,你也没做什么坏事,每天都同我一起乖乖和阿玛吃饭,也不挑食,阿玛夹什么就吃什么。”

“……”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春姨?”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那个哥哥的表情……”

“哦,好。嗯,他还在瞪你,好像很不高兴样子,就是你平时常说的,那种‘你死定了’的眼神,你果然做了什么坏事吧?”

“呜……你形容得那么具体干什么?你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