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又恢复了平静。

只闻得一声又一声绵长的呼吸,申鱼晚仿佛又睡过去了,可是抬头,却看见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温承晔慢慢凑过去,掖了掖她的被角,“你怎样了?饿不饿?”

申鱼晚摇摇头,瞳仁乌溜溜地看看四周,仿佛在辨别自己是在哪里,“这是你的住处啊,”多日不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涩哑,句尾处却仍是上扬,“你不怕她怎样想?”

温承晔为她搅拌着药汁的手一颤,突然抬起头,“朕不管她怎样想。但是,”他放下药碗,“朕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哈,那让我先知道您是怎样想的吧?”她扯唇,艰难的勾出抹微笑,眉眼弯弯,心情很好的样子,“皇上啊,这次为什么想要杀我?”

“申鱼晚,”温承晔瞳子骤然缩紧,“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好,既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那朕也想问你几句话,”他被她呛得倒抽了口气,厉目平添几分锐利的寒光,“还记得你与苏以年成亲时候的事吗?你偏要与朕打赌,说看赵云蔓到底信得过哪个,说朕调戏你,还把朕推下了湖。”

记忆瞬间回到过去,鱼晚脸色又有几分苍白,“皇上,难道你是想翻旧账?”

“对,旧账,就是这个词。今儿个,朕就把这些账目一笔笔算给你看。”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如果不记得也没有关系,那次赵奕举办宫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朕跪下,说一旦跪下,朕与你的事情便一笔勾销,当时朕毫不犹豫地跪了,你却说话没有算数。再到后来,便是朕起事那天,在牢里朕心知自己不对,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你却刺了朕一刀。朕知道你只是恨不过去,并不想让朕死,要不然以当时你的刀力,如果是存心,朕必死无疑。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后来呢?后来又是哪里?”

像是在叙述一篇长长的故事,温承晔的声音从容而又淡漠,“哦,朕记得了,后来便是朕的登基。登基大典之后,你偷的赵云蔓尸首,在长宁街口大摆丧事,送殡的花灯一直延伸到皇宫的路边,明摆着是给朕过不去。朕那次也是输了,如你所愿,终是出宫见你一次。可以说,那事情是个转折点,你知道了朕的软肋,以后步步相逼,事事都咄咄逼人。以至于后来的封王,你明知道与朕的关系,却仍巧用流言大做生意;明知道我朝律例,却拉拢朝员与你一起经商;申鱼晚啊,你说朕说得对不对?你用了你的机灵冒险,处处与朕做对,仿佛俩孩子因为一个玩具打架,他偷了你的东西,即使今后实力悬殊,可你也要想方设法让他不痛快。”

听到这里,鱼晚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故事,一声轻笑,“皇上分析得都对,我就是一被宠坏的孩子。我就是看您不舒服,所以才处心积虑地让您也跟着不畅快。可明知道我这样的心思,您又干吗要这样配合我,让我得逞呢?以您之力,早早杀了我,不更加清净?”

他看她一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朕说过,朕不会杀你。可是申鱼晚,你也要一样。”他的目光轻轻划过那碗黑黢黢的药汁,“自残你已经做过一次,下毒自尽这样的事便千万不要再玩。用伤害自己来报复别人,那是傻子才会干的蠢事。”

鱼晚眼睛蓦然瞪大,“你说什么?”

“就像上次,朕知道你做什么都心里有数,可这纱红雪毕竟属烈毒,一个不当心,你就会死了知不知道?”

“所以呢?你以为这毒是我自己下的?”

“不然呢?”他轻轻一笑,目光却变得更加毒辣,“你当初在朕面前摔倒,不是为了引起朕的注意?朕很好奇的是,那时朕要注意了你又打算怎么办?那这一出自尽的把戏是不是就能免了?”

“你什么意思!”艰难地从**坐起来,因为仍然虚弱的缘故,鱼晚只是说几句话,便大口大口地喘气。温承晔递过去刚凉好的汤药,却被她猛地一推,“照你说来,我摔倒那次也是故意的?”

“你身子不支之时,恰逢朕路经你那处。申鱼晚,对于这样的事,你一向很能拿得准时间,就如同你上次割腕知道割到几分才会流血又不至于伤了自己。这次的纱红雪你也不用感到委屈,事情好查得很,这毒特殊,全京城独你申家出售。”

他的证据字字充分,鱼晚只觉得太阳穴霍霍地疼,“你分析得真对啊,很好,真的是很好,”这样的情况下,她纳闷自己居然能笑出来,“既是如此,那容妾身告退。妾身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尝,叨扰了皇上多日,妾身自知无以为报,若有他日,必定,必定……”

话说到这里却怎样也说不下去。鱼晚弯着腰,费劲的往脚上套鞋子,左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正当手忙脚乱的时候,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申鱼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好不容易套上靴子。正想夺路而逃,耳边却突然一声厉喝,“所有的人都给朕退下去!”

那些侍卫太监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火,只是眨眼,大殿便一个人也没有。温承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鱼晚,你说话!”

“人是故意摔倒的,药也是我申家的,”她仰起脸看他,唇角勾起来,“您不是分析得很到位了吗?又想要我说些什么?”

“朕……”

“按照您的逻辑,我全都认了。是,我歪倒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没搭理我我就感觉万念俱灰,然后就下毒想把自己给灭了。事情过程就是这样,”她耸了耸眉,无所谓的神气,“所以,求求您,看在以前的份儿上,放了我吧。”

说完,她抱着东西转身就走。可胳膊再一次被他拽住,“申鱼晚!”

鱼晚奋力挣扎,可这次他抓得那样紧,仿佛生出火焰,甚至灼痛了她的皮肤。“放开!”鱼晚回头,眼角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见他无动于衷,突然低头,恶狠狠地咬了上去。

温承晔耐不住疼痛,低呼一声,终于松开。

“哦,对了,”鱼晚快走两步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皇上请不要担心,以后鱼晚再也不会和您做对了。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回去之后,鱼晚便会与您的臣子们划清关系,至于那些流言,也会想方设法为您清干净。从此之后,申鱼晚三个字,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您生活。”

就这样吧,现在才知道,之前的纠结,都是错的。

已经没了面子,是她的不对,是她还舍不得放手,所以才以仇恨为名,那样卑微地纠缠着他。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申鱼晚,你终是不能再贱下去了。

回到家之后刚歇下,苏以年便皱着眉,“你想没想过,到底是谁给你下的毒?”

鱼晚歪在软榻上,刚恢复过来的身体经不住劳累,整个人还有些虚,不过听了这个问题,她眼睛却一亮,“苏以年,你想没想过,这毒也许是我自己下的呢?”

他像是在听一个特别傻的奇闻,“不,不会。”

“怎么不会?”鱼晚反问,“你是知道我和那个人感情的,即使现在没什么关系,但是当时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如今他与另一个人结婚,我心中旧情难舍,难保一下子想不开……”

“申鱼晚,你到底是怎么了?”苏以年疼惜地抚了抚她的头,“明明没有的事情,干吗要朝自己身上大包大揽?”

“我在这宫里待了整整四天,你就不好奇我与他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和他——”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看见他的脸色蓦然暗下来。就这样沉默了一会,正当鱼晚要开口,他却抬起头,“鱼晚,我好奇,所有的一切我都好奇,可是,”他定定地看她,“我信你。”

“不管你做了什么事,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事,只要你说了,我就信你。”

第一次,鱼晚如此认真地看着他的瞳子。澄澈如水,能从里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心里突然涌出一阵难言的酸涩,是啊,他信她,不管说些什么,这个人都无条件信她。可那个人呢?想到那个人看她的表情,鱼晚只觉得胸口一阵揪痛。她俯下身,主动偎上去环抱起苏以年的身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些力气。“苏以年,”她的声音极小,仿佛哭出来似的,“谢谢你。”

申家的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依照之前传播事情的频率,毫无意外,此事又成为众人的好话题。

事情多周折啊。

去参加前情人的大婚,自不量力地想要和皇家做生意,没想到做生意不成,却被关到了牢里。在牢里就够倒霉了吧,半路上还又被毒倒了。毒倒够惊险吧,没想到还因此又在宫里多待了四天。这四天住在哪里不知道,但是跟那个人在一起却是肯定的。要不然,那韩王苏以年能失魂落魄地守在北华门外,天天和个傻子似的等着?

听完这些,鱼晚一手握笔,唇角扬起,“哦,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罗升点头。

“怕是还有更难听的吧?什么我申鱼晚以死威胁想要引得那个人的注意,再没出息些,干脆是为了得到那笔生意,罗叔啊罗叔,”她抬起头看他,“您不用遮遮掩掩的,这些人嘴里都没把门的,说什么我有心数。”

这话一说,罗升脸色更加难看。确实,街上那些话要比他传达的难听得多,虽然涉及皇家,大家不敢明说,可这年头,似乎越是禁忌的事情讨论起来越有意思,“这倒也没什么——”罗升面有难色,“小姐,清者自清,那些话,不管就是了。”

“不管?”鱼晚哼的一笑,“怎么能不管?”

“……”

“罗叔,这些给你,”迅速从账单上写下一行数字,鱼晚哗的一下撕开给他,“这些,堵那些人的嘴,够不够?”

“小姐——”

“听着,罗叔,用这些钱,我要五天之内,整个长宁任何关于我申鱼晚的流言蜚语都完全消失。如果下次我去商号发现有人再敢议论一句,”她抿了抿唇,眼里隐隐现出绝情的光,“是做生意的,我们申家商号与他断交来往;是个普通人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的也好,暗的也罢,撕了舌头也行,雇凶杀人也没什么不可,反正我就要让他今后安安静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吩咐让所有人心里都一怵。

等罗升出了房门,苏以年坐到她对面,“鱼晚,怎么突然这么做?”

“怎么了?”

“之前再多的流言你理都不理,还巴不得利用这些大作生意,可是今天怎么——”苏以年眼睛一眯,“鱼晚。那些日子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鱼晚侧头,唇角扯出一抹微笑,“怎样?你希望我们发生什么事情?”

“我……”

“放心,你害怕的那些事情都没发生,”鱼晚看了一眼他,重新低下头去,算盘在手中翻动如飞,“我就是感觉厌了,觉得以前那个我追他躲的游戏很无聊。所以,想和他扯清来往,以后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苏以年啊——”她仰起头看他微笑,“难道你觉得这样不好?”

“好——”仿佛没想到她说这话,苏以年愣了一愣才道,“当然好。”

好是自然很好,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离谱。

鱼晚所做的事情再次验证了世间一个真理,有钱能使鬼推磨。

钱大把大把花出去,那些明里暗里的威胁毫不忌讳地撒出去,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没用五天,三天左右,街面上便干净了。权力算是什么?用权力威胁人,除非是皇帝亲下旨意,否则还会有胆儿大的敢说三道四。但是钱就不同了,只要舍得花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申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更像是一瞬的侥幸,鱼晚从宫中回来的第八天,又一道圣旨突然传到了韩王府,传旨的仍是熟人,骆云间。

这次旨意很简单,后宫初建,需大量采购优秀货品充盈内务。经内务府官员详细考核,选定申家为皇宫的“供货商,”从太医院的药品到后宫的脂粉绸缎,一并从申家购置入宫。

这也就是说,鱼晚那日进宫所请的旨在时隔十日之后终被恩准。

在申鱼晚的治家下,大池第一商贾申家铺号一跃成为钦定的皇商。

连跟在鱼晚身旁的小厮听了都感到很兴奋,早前鱼晚说过这个想法,大家都觉得无异于天方夜谭,虽然申家实力已然很大,但也没有到那种地步。宣完旨之后,鱼晚的脸色却始终平静,仿佛现在这个结果,早已经在她预料之中。

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声音刻板不带任何感情,“臣妾谢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骆云间示意起身之后,鱼晚转身就要往屋里走。骆云间喊住她,“韩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必要。”

没想到她这样说,骆云间一下被呛住。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鱼晚已经走出去很远,几乎快要脱离他的视线。“韩王妃,”他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她,“这些话对于你而言很重要。”

鱼晚抬眉,似笑非笑,“又是圣旨?”

“……”骆云间看着她,“不是。是一些……”

“那就没必要听了。”鱼晚侧过身,一字一字道,“如今皇上给了我们申家这么大份生意,申家必须全心应对才不辜负皇上看重,所以骆大人,您赶紧回去复命吧。”

“你必须听!”

“哈,骆大人,我必须听?知不知道,除了圣旨,连我爹都没有办法对我用‘必须’两个字,”她挑了挑眉,眼中全是对他的不屑,“何况,如今宣完了圣旨,你只是御前侍卫长骆云间骆大人。而我,则是韩王妃。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尖,“比你大。你懂不懂?”

她满面的讥嘲是如此明显,骆云间脸色一变,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猛地拉着她胳膊向前一拽,鱼晚只觉得一阵眩晕,连喊的机会都没有,再次定眼看时,已经被拖到了账房。

耳畔响起啪啦一声落锁声响。

“这可是在我家!”这下彻底把鱼晚给激怒了,“骆云间,你到底想干什么?”

骆云间任由她抓痛他的手,一步步逼过来,神色认真,“小姐,您是不是在查您中了纱红雪的事?”

鱼晚心底一颤,“是又怎么样?”

“不要查。”

“凭什么?”她笑意一点点加深,“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滞,良久,骆云间才低下头,“是他。”

鱼晚哈一声笑出来,“这倒奇怪了,是他给我扣了个自杀的帽子,他不给我做主,难道我不劳他的手,自己为自己翻案也不行?这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啊——骆云间,我今天就告诉你,”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如刀般锋利,“他越是不要我查,我还真就要查到底了。我倒是想要看看,有谁想要害我。”

“小姐,其实他也在查,我们都在查!”骆云间竭力说服她,“但是此事不简单,现在贸然下手,显然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时候?”鱼晚笑出声来,“我死了,就到时候了?不让我查可以,除非给我个理由!”

“他说了,只要你稍等些日子,必会给你公道。”

“骆云间啊——”鱼晚微微侧身朝前走几步,突然扭过头来看他,嫣然一笑,“你说,对于一个不信我的人,我有什么理由去相信他会为我做主?”

看到骆云间灰头土脸地回来,温承晔就有不祥的预感。

“她是这样说的?”

坐在案前的男人眉心微皱,暗若幽潭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高高地奏折,一动不动。

其实,不用骆云间多说,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个人的表情。那双饱满的瞳子必定凝起剑一般的寒利,锋芒毕露地看着眼前的人。“仅用三天,便让所有流言都断掉,这真是她的本事。”他笑了笑,黑色眸子中露出一抹酸涩,“这次,她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真的想要和朕决断啊。云间,朕这次是真的错了。”想起那天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大殿,他又揉揉发痛的眉心,“她还说些什么?”

“她说,您越不让查,越证明这事情有猫腻,她偏要查到底。她还说您了解她的性格,必定会知道她会怎样做。主上,依照属下看,除非把她抓起来,要不然,这事还真不大好办,”骆云间一向知道她的脾气,大感头疼,“要不然,就让她查去?”

“不行,绝对不行。”

“您这样态度,莫非是知道了是谁害的她?”

“虽然不敢确定,但也差不多,但是退后一万步,既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下毒,这人必定不是个小人物,”温承晔疲乏似的闭起眼睛,“而依照当下形势看,无论是宫里的哪个人物,她申鱼晚都根本动不了。就算是能动,此案也许会涉及到朝廷大员,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大风波,朕也不能让动。”

“那当下我们该怎么做?”

“忍。”

“可是她现在一心找出是谁要害她,根本就忍不了——”

“这样吧,朕来劝她。找个理由让她进宫——”温承晔想了想,“对,就说内务府想要定下批料子,让申家当家的各样先酌情递上来点货。如此一来,朕再把事情和她说说。”

事情是想得特别顺利,但是温承晔没有想到,来的并不是申鱼晚,而是她的夫君——苏以年。

眼见着那个人的身影,温承晔眼色一暗,他半歪在软榻上,任由着那个男人一样一样将东西摆在他面前,“皇上,这是苏阳今年新产的玉蓉缎,这种缎的最大好处是韧性很高,不仅在阳光下亮度比其他料子强,就算在夜里也很明透,而且触摸起来光滑轻软,实在很适合您和娘娘们用——”

“这是上个月刚从江南茶庄运来的绿秀雅茶,其味清新雅致——”

“这是刚送过来的九草香,是用九叶草制成,味道比较温和,而且具有健身防病之效——”

苏以年说得仔细,语速不急不慢,唇角始终噙着淡然的笑容。待到所有的东西都介绍完毕,良久,榻上的男人却像是没听见,连姿势都没有改变。骆云间等了一会,看见他仍是那样子不由着了急,“皇上——”

温承晔蓦地抬头,发现苏以年已垂头站在一侧,这才“哦”了一声,“说得很好,”他浅浅饮了一口茶,“韩王啊,”他慢慢抬头,眼眸却似是有针射出来,“告诉朕,为说这些,你练了多长时间?”

“皇上说笑了,”苏以年拱了拱手,“这是臣的家事,自己家的东西哪有记不住的道理?”

“家事?”温承晔低头吹了吹茶叶末,“朕可记得申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非像你哥哥似的强取豪夺,申家商业向来不准他姓人沾手。”

“哦?有这个规矩?”苏以年眸色迷茫,“是不是皇上记错了?臣记得,当时鱼晚嫁给臣的时候,生意的事便从来不避讳臣。岳父死后,长宁共十三个铺子,鱼晚让臣打理其中的八个。如今这些铺子的琐事杂事,都是臣在负责呢。”

停下手中的动作,温承晔倏然抬头,一双厉目紧紧盯着他。

仿佛有冰在那双眸子里凝就生成,只是瞬间,刚才还温煦的眼睛就绽放出冷厉噬人的意味。苏以年看着他,几乎只是刹那,便见眼前的男人重新笑开来,“苏以年啊苏以年,”他重重地把茶杯放到一旁案几上,“你这样是在示威么?”

还没等他开口,便听温承晔又轻飘飘道,“骆云间,你把人都带下去。朕有事要和韩王说。”

“是。”

虽然是有话要说,但是自从骆云间一出去,大殿便像是无人一样,陷入了奇异的平静。

温承晔仍是那个姿势,懒懒的歪在软榻一侧,身上松垮地盖了条薄毯。他手中拿着个奏折,微蹙着眉若有所思,不时的拿着笔批批点点,仿佛把眼前的人给忘记了一样。

而另一个男人则平静的站在那里,微垂着头。

到底是温承晔先开的口,他依然拿着奏折,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今天让你来,是她的主意?”

“是。”苏以年不置可否,“她说她在这宫里有不好的记忆,实在不想再踏入一步。她害怕了,怕再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而皇上,您也没说一定让她来。”

温承晔拿着奏折的手不由攥紧,可语气依然平静,“那你的意思呢?”

“这宫里头,有人要害她。”

“哦?你认为是谁?”

苏以年深吸气,齿间冷静地吐出两个字,“中宫。”

手里的奏折啪的一声被甩在案子上,温承晔终于失却了惯有的平静,几乎咬牙切齿,“理由。”

“这不难查。”暗暗深吸一口气,苏以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眸光沉静,“纱红雪在宫外看似稀有,其实在宫里有一阵却甚为流行。之前被用来治疗寒症,只不过人们意识到此药太毒辣,才慢慢摒弃了它。纱红雪产自苍北,而当时千里迢迢运送纱红雪的管道,也只有申家有能力执行。申家运到京都,太医院再出来选购一部分进宫。皇上应该知道,申家之所以发展如此大,账目清是重要的原因。而现在,想要查清楚是哪个太医选了纱红雪进宫,翻过去的账查查就行了。再根据这条线索摸下去,”苏以年的声音轻似叹息,眼神却越来越明锐逼慑,“再查出这个太医和哪个大人有着比较常来往,应该更加容易。”

“这点不足以为证据,”温承晔的脸色暗沉,“苏太医年事已高,在宫中自然好友遍布。若要因为这点就牵扯到尚家,实在是过于牵强。”

“臣知道。可臣还有第二条理由,这长宁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您和鱼晚的过去,也都知道鱼晚的性子。她为了您,之前什么都可以做;到后来,看似是对您步步相逼,事事做对,其实还是有一点放不开的意思,而您,不管是出于之前感情也好,现在身份也罢,她惹您种种,您却总不杀她。这点在她人看来,便是天大的恩宠。若您和她真的心有余情,那么试问,心里最难受的会是哪个人?答案根本就不用说,自然会是大婚的皇后。”

“你……”

“当然,这点您也可以说是牵强,毕竟除了皇后,那两个娘娘应该心里也不会舒服,若是心有妒恨,也是有杀人动机;所以臣还有第三条理由,”苏以年迎上温成晔已然暗含汹涌的眼睛,面不改色,“虽然您不信鱼晚,但我却相信她。她说事先没服毒,那一定是没服毒。而依照这以后的时间推算,这遭毒的时间只能是在晚宴期间。纱红雪有个特性,与酒类混合会使药效增加十倍。此人必定是利用觥筹交错敬酒期间,将毒粉洒到了鱼晚酒里。而皇上,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天只有皇后娘娘的父亲尚思荣大人向鱼晚敬酒,而其他两位娘娘的父亲,根本没凑前一步。”说到这里,苏以年缓缓一笑,“这三条可能任何一条都不足以成为铁证,但是如此三条联合起来看,是不是凑巧得有些过分了呢?”

对面男人放在案上的手松了又紧,薄唇紧紧抿起,衬得黑色瞳眸越发看不到底色,“所有这些,都是她想出来的?”

苏以年笑出声,表情隐隐有些骄傲,连眼睛都因此焕发出异样光彩,“皇上,您该知道,她很聪明。”

“那么,”他抬起头,“你是怎样看法?”

“成亲那日臣便答应她,她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无论她想什么,我都会无条件陪在左右。”苏以年微微一笑,“如果她要查,臣只有支持到底。但是皇上应该知道,这样的大事,若是捅上来,最后恐怕还是要您为我们主持公道。中宫毒杀韩王妃,此事若是闹出去,非同小可。”

“朕不会让这事闹出去,且说现在没有证据明确指向皇后,就算是有,这件事也得掩下来!苏以年,你也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朕当时为什么要立尚惠宁为后,就是因为尚家的势力大,”温承晔顿了顿,“虽然你是韩王,但只是闲职,没有任何权限。先别说这皇后比韩王妃要大,单凭势力这事便赢不了。而她要是执意抗到底,倒霉的必然是她。”

“这些臣都知道,可有什么办法呢?”苏以年摊开手,语气竟有些特殊的惯纵与宠溺,“您知道她的脾气,臣就是想拦,怕也拦不了。她认准的事情,她的父亲都无可奈何,何况是我?”

“是拦不了?还是——”温承晔眼睛半眯,缓缓道,“不,想,拦?”

语气淡定,“两者皆有。”

他这样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他,温承晔怒到极点,反而勾出深刻笑意,“苏以年啊,朕知道,你真的是个聪明人。其实朕想和你这样谈话很久了,中间因为种种事端,都没有这样静下来好好说一说。朕现在想问一个问题,你当初装聋作哑,是为了什么?”

他的脸色瞬变,但只是刹那便又恢复如常,“这事是老生常谈了,皇上该知道,我那哥哥的脾气。”

“哦,是因为这个吗?”温承晔轻轻一笑,“这倒也是,韩廉死了,你也能说话了。现在朕已经登基,干脆什么事都不瞒你。你还记不记得朕在公主府中毒一事?朕当时就看出来了,那毒是旧烟的千枝青,可是明明知道那是毒药,还是吃了下去。这倒是要感谢那下毒的人,当时朕只有吃了,才能表明对云蔓公主的真心。而这下毒之人原本想要害朕,却反被朕派人配出同样毒剂,暗地里下到赵奕的碗里。以赵奕之手,正大光明地查出当时毒杀朕的贼人。对了,这事便是当时那闹得人心惶惶的毒杀赵奕事件。你该知道,”温承晔有些得意地挑眉,“朕拿这事,借此扳倒了你哥哥韩廉。”

“说起来啊,还要感谢那个人,千枝青这个毒可是很好,既能表明下毒之人的身份,又不难解。”温承晔笑起来,“如果要是下了其他的毒,朕未必能利用得这么合适。”

话落,苏以年脸色煞白。

而这个样子的他更如温承晔所料,他长腿一迈,缓缓走到他的前面,“苏以年,朕的韩王啊——”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凑在他耳边的声音仅两人可闻,“你那哥哥就是个冤大头,其实朕早知道,害朕的人绝对不是他。而是,”那近在耳畔的呼吸犹如火一般在他的脸颊燃烧起来,苏以年倏地看他,只瞧得他眼色如月光下的琉璃般锋利夺目,“另有他人。”

身子终是忍不住狠狠一颤。

而温承晔已经在他身边渐渐离去,笑容却在大殿内回旋,“能用千枝青的烟国人是谁呢?韩王不要怕,朕是绝对不会怀疑你的——可是麻烦你帮朕查查,能用这个毒的会是谁?朕其实心里有了人选,却不敢确定呢。”

苏以年咬了咬唇,低下头行礼,“皇上所托,臣必将尽心竭力。”

“如此最好,”温承晔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苏以年,朕一向知道你不简单。但是,要是再好自为之一些,那会更好。”

回到家里时已然黄昏,苏以年一进门,便撞上鱼晚焦急的眼睛。“你怎么才回来啊——”她快走几步到他面前,“没事吧你?”

“能有什么事?”苏以年恍然一笑,任由丫鬟为他脱下外袍。却听那丫头别有深意的笑道,“王爷您是不知道,王妃为了等您,连饭都没有吃。我看啊,要不是这宫里不是谁都能进去,她肯定派人进去找了。”

“哦?”苏以年转头看着鱼晚,却见她脸颊蒙上一层淡红,嗔道,“你这个死丫头片子,说什么呢你!”

“真的呀,王爷。奴婢说得一句不差。”

“你……”

苏以年一下把她揽在了怀中。

这样突兀的亲热动作让申鱼晚身子一僵,接着便用力挣脱。眼风不经意一扫,在四周随侍的丫头们都识相地捂嘴轻笑着出去,这让鱼晚更加羞恼,“以年啊……”她用力抓着他的手,“你放开。”

却没想到他更加用力,温热的呼吸在她耳畔低低缱绻,“鱼晚,你在害怕什么?你害怕我被那个人杀掉吗?”

她看他的目光一滞。

“你知道他今天把我叫去说些什么?确切地说,是想把你喊去说些什么?”仿佛是要融化鱼晚的僵硬,苏以年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你想不想知道?”

“说了些什么?”

“他其实早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但是却不好插手去管——因为那人厉害得很,牵一发则动全身。鱼晚啊,你查了这么多天,知不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

她澄净的眸子蓦然看向他,“难道你知道?”

“不是我知道,而是他知道,”苏以年缓缓一笑,“中宫。”

鱼晚冷冷地倒抽一口气。

“他明知道是中宫捣的鬼,却没办法去遏制。因为中宫初立,是他亲手挑的女人,此时如果爆发出下毒丑闻,这天底下大的笑话的便是他。所以鱼晚,他要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再查下去,反正你现在好好的,权当忍气吞声吃了这个哑巴亏,闹出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这样说的?”鱼晚眼睛亮起来,“明明知道是谁给我下的毒,却还要袒护?”

“是。”

“哈,”她仿佛是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只是瞬间,便又不甘心地瞪大眼睛,“你是说,他早知道皇后要给我下毒,却视若无睹,任由着那女人害我?”

“他没有这样直说,但看那样子就是。”

“我不信!”她紧紧咬唇,“既然是同意要害我,可为什么之后又要救我?这本来就是自相矛盾的!”她抓住他的手,“他不是这样的人!”

“申鱼晚,他不是哪样的人?”苏以年字字冷静,“鱼晚啊,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救人和容忍害人,是两回事。他知道皇后要害你,却容忍,是因为站在他的立场,立后之初便发生这样的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之所以要娶尚惠宁,是因为要给天下,最起码要给尚家一个表态。而救你也有理由,即使知道,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对于这点,尚家无话可说。就算对于你,也许还会感恩戴德,铭记他的救命恩情。如此一来,两方都不得罪,这才有利于今后的局势。”

鱼晚怔了怔,“你说得不对,他不是那样的人——那天他还以为我是自杀的,他还以为我是又想引起他的注意才故意饮毒自尽,他还……”

“他还以为什么了?”苏以年薄唇一勾,冷冷笑道,“鱼晚啊,你不要忘了——我虽然能装,但做戏更是他的特长。是谁能把一个复国计划不声不响掩盖这么长时间的?是谁作出一副爱人的样子,把你和赵云蔓两个玩弄于股掌之间?之前所有的一切,你都忘了吗?”

所有的一切,都忘了吗?

申鱼晚步步后退,目光一片茫然。

他的话分析的句句有理,而她身体的温度,却像是随着他的话流逝,寸寸冰凉。

那些事情在脑海里渐渐残酷清晰,原来是知道皇后害她,那样还容忍,还作出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甚至还那样慷慨激昂的指责她——想起那天的他,鱼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放开我。”

“鱼晚……”

“我说放开!”她猛地甩手,狠狠瞪向他,苏以年一怔,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只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背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她用力掐过才留下的紫红痕迹,不由轻声一笑。

身旁突然有声音悠悠的响起,“两面三刀这一计,公子用得果真很好,在那个男人面前说是申鱼晚查出了是中宫下的毒,又在申鱼晚面前说是他才查出的中宫下的毒,这样一交替,戏想不热闹都不容易。”

把玩着手里的琉璃杯子,苏以年低下头,良久没有说话。

可那人似是非常高兴,又轻声道,“不过我倒是很纳闷,公子之前酝酿已久,老奴多次劝您起事,您都说时机未到,这次怎么这样积极,主动搅起来了?”

“沈伯伯,”想起今日和温承晔的谈话,苏以年突然转头,“那时你说要快刀斩乱麻,怕他成大事而给他下了毒药。如今我问问你,你给他下了什么毒?”

“当然是我们大烟最毒的毒药,千枝青啊!只是没想到那人那样耐活——”

“你这个废物!我多年隐忍,”一脚踹向角落的暗影,苏以年气道,“你却坏了我大事知不知道?”

“老奴……”

话还未毕,只看到眼前掠过一条白光,那暗影之人脖子上有清浅的血痕,如细线一般几不可见,仿佛人是睡着的,可是探过身去,却完全没了呼吸。

转过身,苏以年紧握着剑,声音冰冷入骨,“在鱼晚出现之前,把人给我收拾干净。”

“是。”身后的人拱起身,“公子,事情大为不妙。”

苏以年没有做声,只是出神地看着院外那棵高耸入云的大树。

那人知道他在听,又继续说道,“他已经知道了当初是我们下的毒,如此一来,以他的能耐,查到您的身份就是顺藤摸瓜,几乎是水到渠成,”那声音低的仿若叹息,“这场仗,我们已经输了一半了。”

“不,还没有输。”苏以年突然开口,“我们也不会输。”

“……”

“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件武器,那可比什么千枝青百叶红要好用一万倍,”苏以年转头,突然抿唇一笑,“那人知毒,平时警惕的甚至刀枪不入,可是有个人却是他的软肋,一旦是用好了,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