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鱼晚第二次进皇宫的大牢。
虽然不是被关在同一个房间,但是上次的记忆却仍在。那次自己是撕心裂肺哭着出去的,虽然重见天日,但却觉得天塌了一般,但是,现在呢?现在这次,会不会和那次一样的结果?
鱼晚在墙角扒了个空坐下来。大概是有老鼠,耳边一直有吱吱呀呀的响声,她抓起个木棍一扔,老鼠才慢慢没了声音。
可外面的狱卒却吆喝起来,异常的严厉凶悍,“动什么动!已经到这里了,还以为自己是韩王妃吗?”
鱼晚轻轻一笑,抱肩的姿势闲散而安稳,“这可不一定。”
话虽这样说,即使办这事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鱼晚也没想到今天会是这个结果。她想起晚宴时那人的表情,那双墨色眼睛分明像是恨不得吞了她。
真是可惜,那么个会掩饰自己情绪的人,终是被她气成了这个样子。
她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吗?事到如今,她看到她想要的了吗?
想到这里,自宣旨那天便强自隐忍的辛酸又汹涌地向自己袭来,想起今天他的立后,即使知道不该,可胸口还像是被捅了一刀,如此残忍而生硬的疼痛。鱼晚忍不住弯下腰,泄恨似的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每砸一下,都能让自己好受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勾起唇角,可是目光却不小心触及左手腕,刹那间,所有的克制全都成了空文,仅仅一眼,泪珠便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流出来。
那么巨大的痛楚像是要将自己淹没,泪水肆无忌惮的延绵而下,可是却没有声音。
与牢里相反,此时的玉坤宫,却一片热闹与繁华。
白天所有的文章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晚上的旖旎,才应该是这对帝国最荣耀新婚夫妻的盛事。
劳累了一天的皇后尚惠宁被宫女们服侍着沐浴,宫中最明亮的火烛被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微暗暧昧的颜色。宫烛散发出阵阵清香的气息,轻柔的糜绕在整个大殿周围,据御医们交代,这气味有安神之效。
温承晔轻笑,什么叫安神之效?那伙老头子,不过是想让他沉醉于美人怀罢了。
想到这里,他一把摸起一旁案上的酒,直直灌入喉咙,只是一仰,却透着果断狠厉。接连三杯灌进去,仿佛舒服了些,手指轻轻叩着桌子,他又恢复往日里惯有的不紧不慢,“云间,你可以下去了。不要认为你不说话朕便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但朕想告诉你,朕要怎样做,你还管不着。”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骆云间想好的话都给堵了回去。他怔了半晌,良久才开口,“既是如此,那皇上安歇,臣下告退了。”
那叩桌的声音仍然不疾不缓地在大殿内回响,像是在击打在人的心上,愈发让人感到紧窒发闷。他是太了解他的人,相识这么久,却从没见过他如此阴鸷的样子,明明整个人都沦陷在暧昧温热的烛光里,可偏偏使周围滋生起清冷肃凉的气息。他刻意走得很慢,果真,快要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响起冰冷的声响,“殷全,赵武,着人给我好好看守大牢!”
心中刚刚腾起的希望突然断裂,骆云间蓦地回头,“主上……”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果真,他看着他,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包括骆云间!”
说完,便大手一摆,迅速走进了内室。空旷暗黄的大殿里,只剩下被摔起的玉珠帘噼里啪啦作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简直有一种断裂的凄厉。
骆云间攥紧拳头,踏出大殿。
外面春风仍料峭,内室却应是缠绵旖旎时。
原本宫里的女人洗个澡便极为麻烦,尤其是这样的洞房花烛夜,更要费很多工夫。简直在里面撒了十桶玫瑰香料,尚惠宁这才站出浴桶,任宫女为自己套上薄如蝶翼的羽纱,“青时,”仔细嗅了嗅自己,她再一次问一旁的宫女,“你闻闻我身上,这香味浓不浓?”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问起这个问题,青时无奈地扯起笑脸,“娘娘,味道恰是正好。连奴婢闻了都觉得入得骨髓,舒畅的要命。”
“这是真的?”尚惠宁眼睛突然瞪大,“那你说他呢?皇上会不会喜欢?”
“至于这个……”青时低下头,“奴婢不敢妄断皇上的想法……”
尚惠宁眼里刚升腾起的光束瞬间黯下去。
这不怪青时,其实她自己也是这样。那样一个雨夜,前脚刚听完父亲说完那申鱼晚又是如何勾结朝臣行商的跋扈样子,后脚便有总管太监深入他们的府邸。父亲刹那间面如土色,却没想到,惴惴不安的,迎接的竟是册立她为皇后的喜讯。
这喜讯来的毫无预示,就那么突突然然的来了,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家前半个月还在担心新君登基之后,他们作为前朝第一臣子连命都不应该保,没想到一朝反身,他们却成了这朝廷里最位高权重的主子。
这样突兀的转变,简直是措手不及。
而在此之前,她尚惠宁不曾见过这个帝王一次。况且他也没有向她父亲透露出任何与立后有关的消息。
所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简直就是零。
在这个世界上,投其所好其实不难,但悲哀的是,你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好”些什么。
她是一张白纸,他却如此琢磨不透,怎么想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恶仗。
关键是在这恶战面前,有人冲锋陷阵先替她打了一场。想起申鱼晚挑衅后他的表情,尚惠宁忍不住抽了口气,当时她距离他最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样子,拳头紧紧攥起,尽管眼睛里是一如往常的冷漠,可脖颈却有青筋绽出来。
只有在乎才会生气。尤其是对于这样的他。
但是再恶的战也不能不面对,又在镜子里仔细看了遍自己,尚惠宁深吸一口气,慢步走入内殿。
抬头便见那个男人坐在床边,头微低,整个人陷到烛光暗影里,明明近在眼前,却看起来遥远而又模糊。其实已经想好了措辞,她却不敢这样贸然打扰他,只好放轻步子靠近,可他还是发觉了,漂亮的眉角一挑,在烛光下竟有一种魅惑的姿色,尚惠宁一时间怔住,彻底失神。
可对面的男人却微微一笑,“洗好了?”
“洗……洗好了,”这让她突然清醒,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然后蹲下身去行礼,“让皇上等了这么久,臣妾有罪……臣妾……”
“哈,你怕朕?”
这笑声太轻巧,尚惠宁抬头,却见他不复刚进殿时的阴鸷,整个人像是蒙上了淡淡的雾色,表情竟似柔和。又像是沦陷进了往事,目光隐隐现出迷惘的纯净。这样的他让人毫无招架之力,“怕……”她垂下头,“当然怕。”
没想到这句话,让他刚才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睛一眯,目光里的迷茫尽数剥去。像是猛然从梦境中醒来,他唇角笑弧甚至更大,招招手,“你过来。”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抬起头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从眼睛开始,慢慢向下,一直描勒到她的脚尖。那目光没有温度,可落到身上却像是有火在炙烤着自己,尚惠宁大气也不敢喘,只感到有一只手撩起她的发,像是要发现什么,一缕一缕舒展得仔细。他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诱引着她忍不住想要看他,于是微微侧头,目光上挑,却只能看到他修长分明的手指。
“你还挺漂亮。”
尚惠宁又急忙低下头,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在耳畔交相流转,心仿佛藏了一个鼓,只怕一个不小心,那声音便会被他听见。
“你第一次见到朕,朕也对你一无所知,说,你喜欢什么?”
她哆哆嗦嗦的,“扬琴和下棋。”
“别的呢?珠宝喜不喜欢?”
“妾喜欢翡翠。”
话题还在继续,可他的问题却越来越奇怪,“还有呢?喜不喜欢用鞭子?”
“不……不喜欢。”
“很好。那喜欢剑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戏子吗?”
“不喜欢……”尚惠宁下意识答不喜欢,可脑海突然想起他之前曾经做过戏子的经历,连忙又改口,“喜欢,臣妾喜欢他们。”
他的眼睛如夜色般深重,可唇角却一点点上扬,“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害怕什么?”他的手突然摸上她的头,虽然没使劲,却像是有千斤按在她的身上,“不喜欢才好,那里乌烟瘴气乱得很,如果你喜欢,朕才会不高兴。”
这样的语气,即使她努力看,真假一时也难以辨明。
似是想到了过去,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盘旋在她的耳边,是最无意的撩拨和**。她又忍不住侧头看他,可下一句话便又打入她谷底,“你,多大了?”
尚惠宁瞪大眼睛,“皇上连臣妾生辰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朕说过,朕这是第一次见你,”他云淡风轻,仿佛再正常不过,“六日你成为皇后。你信不信?朕却是一日才知道尚家有女儿的消息。”
下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皇上为何要迎娶臣妾?”
问完之后,掠进他深如寒潭的眼睛,尚惠宁这才知道自己忘记了父亲的话,她一时忘形,问了个最没有水平的问题。
果真,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双眸聚起淡淡的光,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看来你还不够明白。”
“你父亲尚思荣是朕的左相,是除朕之外,大池最权重的人物。他的女儿,理应坐到最高的位置。朕要用你来牵制住你爹的势力,要不然,朕给了他这么高的位置,他不好好为朕办事怎么办?又或者,朕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翅膀硬了,生出异心怎么办?”
“不会!我爹绝对不会!请皇上明断!”尚惠宁猛的磕头,“皇上明断,我爹不会!”
“不会就不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笑着看她的动作,眼神疏离而淡漠,“不会更好,但人心难测,朕不是怕有这么一天么?若真有那么一日,朕便拿你抵出去。他再阴狠,总不能对不住自己的女儿。对了,如果你还不够分量,朕还把你的哥哥提拔到禁卫军了,你知不知道?”
尚惠宁脸色惨白。
当时接到立后的消息的时候,家人自是高兴万分,过了一下午,便又收到两个哥哥又被提拔的喜讯,尚思荣还在那说是托了她为皇后的福分,一人得道,全家都跟着沾光。她当时也觉得如此,以为这是一个皇帝对女人最起码的礼遇方式,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一家,都已经在不知不觉成了牵制的工具。沦为如此命运,却仍在沾沾自喜,以为得到了天大的便宜……
“所以啊,你有机会告诉你爹,你要老实,你爹更要实心实意地为朕办事。前段时间事情办得很好,尚思荣确实是朕的心腹,在这一众老臣中,朕最信得过他。可是若要……”他顿了一顿,唇角笑意更加分明,“你暂且不说,你哥哥如今可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皇后娘娘啊……你爹如今也已六十二岁,就怕是再多去清寂巷几次,再多纳几个妾,也不会再有孩子的吧?”
明明温热气息还在耳边轻柔的缭绕,可渗入骨髓,却让尚惠宁倒抽了口气。
她一直知道立他为后必定是为了权益考虑,可是又有什么?比新婚之夜要把这些都**裸地剥开更为痛苦?
心里仿佛要滴出血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男人的脸,从第一眼,便是漂亮得让人无法忘记。那样的棱角,在暗夜下却有一种勾人的妖魅,偏偏冷酷起来,却又是那样的棱角分明。
“你记住,朕如此做,是用得着你们尚家,既用得着,便会善待,所以,”他轻轻勾唇,淡柔的语气,“要识相。”
“臣妾必将全心全意伺候皇上,”她的声音颤抖,“臣妾之家族亦将成为皇上最忠实犬马,任由皇上指派。”
“很好,”她胳膊突然一痛,却被他拽了起来,慌乱中只看到他闭起眼睛,声音一丝温度也没有,“为朕更衣。”
大殿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偶尔的,只听到外殿有宫烛噼里啪啦地爆出些许声响。
温承晔知道,后面这女人必定也是没睡着。如果真睡了,呼吸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声响。而此时的周围,有一种太过反常的紧绷的静谧。
这倒是真难为她了。
既然是帝后,便要行男女之事,他心里憋得发慌,动作粗鲁的没有节制,完全没有顾及身下人的情绪。而她显然也不敢喊疼,只是咬着嘴唇,用尽全力承受他的控制。
其实这全都是给别人看的,既然做戏,便要让人无可挑剔。
大概是她那精明的父亲提前教会了她什么,就算是痛得厉害,这女人也不哼一声,眼看着他表情狰狞,甚至还会扬唇对他艰难作出笑意。装笑的唇角划到最好,但这时候,最好不要有泪水流下来。
她还是忍不住哭。
而就是那眼泪,像是最猛烈的毒药,瞬间让他的动作停止。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样子,倔强的眸子,即使是泪流满面,却也从不哭出声来。她其实很少哭,见到的两次,还是因为她追不上他才流下的眼泪。
除非是在控诉他的罪名,她的泪水,再多也是没有声音。
这与她平时咋咋呼呼的性子完全不同。
温承晔竭力不让自己多想,那样多的细节挤入他的脑子,使连接出的整个画面更像是魔咒,一旦映入画面,夜晚勉强积聚起来的热情顿时消散,他攥起拳头,无力地从眼前女人的身上滑下。
耳边悠悠的响起殷全的声音,“听说是哭了……”
“听皇上的话,奴才也没去问是怎么回事。只是狱卒说一直在哭。像是哪里很疼,窝着腰蹲在那里……”
既然决定了挑衅,可是现在哭,又是什么?
是真的示弱?还是又是一种手段?就像上次为赵云蔓送殡一样,难道是确定了他的心意,笃定他去会看她?
脑子里如有一团乱麻反复纠缠,温承晔翻了个身,思索良久,还是抬腿迈下床去。刚出了内殿,便见殷全迎上前来,“她怎样了?”
“倒是不哭了,好像是睡着了,一直没有动静。”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依照奴才看,皇上不用担心。”
温承晔长眉一挑,目光懒懒地斜过去。
殷全自知多说了话,连忙低下头去。良久,才听到上面一声鼻哼,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早就知道不该对她寄予希望,那个女人,看似强硬,其实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尽管从没说出什么,她却像是了解他的底细,知道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激起他的回应。
而且,从赵云蔓一事开始,每件事都能成功得手。
今儿这事,又是一样的吧?
从殿前的跪倒开始,他便知道就又是一场戏,她为引得他注意,先是歪倒,再拿生意的时撩拨,最后再……
心里突然被酸涩填满,仿佛有一种凉意从心底慢慢腾升。温承晔不由抱紧了肩膀,刚欲转身,身上突然落了件东西。
天生的机敏让他猝然转身,反手将那只手捉住。他的力气之大,尚惠宁来不及抽身,一时间痛得咬牙切齿,泪水在眼睛里转悠。这样的姿势维持良久,温承晔才慢慢放开钳制,“你怎么下来了?”
“皇上,”她直直的看着他,突然跪下。
“你……”
“之前皇上对臣妾开诚布公,那么,臣妾可否也要求您把一些事情讲清楚?”
“你要求我,”他停住脚步,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事情,似笑非笑,“凭什么?”
“凭——凭臣妾已经是皇上的女人。”
“如果是凭这些,那么皇后娘娘,朕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他笑容绽开,眸光却充斥着寒凉和嘲弄,就像是在看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你,分量还不够。”
尚惠宁脑子轰然作响,那么多的不甘从心底聚集起来,霸道地簇拥到她的脑海,想起之前所听说过的一切,再联系到如今的冷遇,那一句话不经思索便出了脑海,“皇上是在生气?”她咬住嘴唇,“因为申鱼晚?”
这三个字一出,仿若最清厉的爆竹,瞬间划破了整个夜的沉默。
温承晔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看着她。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深若寒潭,只是一眼,便像是要陷入里面去。唇是抿起的,似是在用力,颜色有些苍白。没有人面对这样的他不害怕,可是她却完全顾不得。像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唯有朝下跳或许才会有生路,否则,已经无路可走。
所以,她用尽全身气力,抬头直直的看着他。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男人却笑了起来,“是又怎样?”他云淡风轻地提起眉角,突然撩起她落入颈边的头发,“这是第一次,朕不怪你。可是,”他的唇凑到她耳畔,让她忍不住瑟缩,“不能有第二次,知道吗?”
话罢,便起身进了内殿。只留下玉帘声音在清脆作响,一下一下,像极了最高明的嘲笑。
这是最好的答案,轻飘的一句便能击垮还没产生的梦境。
大婚后第一日,按照大池律例,皇帝可不上朝。
这一夜温承晔睡得十分不好。中间几次醒来,只觉得心腹憋闷,伸手向后面摸,背后竟起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可是回想梦里有些什么,又怎么也想不出来,像是有人抓住了他的脖子,意不在他死,只是想要折磨他。
反反复复地熬煎,一直到清早才慢慢安下心。
早上是被殷全唤醒的,显然是有所顾忌,殷全小心翼翼地瞅了尚惠宁一眼。这目光立即让温承晔意会到是什么事,他有些不耐,“你直说。”
“皇上,韩王一直在守在外头呢。”
“外头?”声音扬起,温承晔簇起眉头,“朕不是说过不让他进宫呢吗?”
“老奴是把他赶出去了,可是他却在北华门的大门口跪着呢。”见主子不悦,殷全声音更低,“这日子过得久了,韩王也染上了王妃执拗的脾气。奴才可是把皇上的旨意个字不差地传了,他却偏偏不走。硬是在那跪了一个晚上,说什么时候等着见到王妃一面才回去。奴才想着……想着……”
看着眼前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暗,殷全不自觉的住了嘴。直到那人扬头,唇角含笑,“朕听着呢,你继续说。你想着什么?”
“奴才……奴才想着这韩王老跪在宫门外头也不是回事,这京城一共这么大,过了不久,韩王妃的事便会被传得沸沸扬扬。那些老百姓不识抬举,到时候又会像之前似的胡乱猜测,反而于皇上名声无益。”
“见!人家如此夫妻情深,朕又非绝义之人,怎么会不让见?”温承晔答应的竟然爽快,“你考虑得十分妥当,待朕收拾妥当,让他见就是了。”温承晔瞳子明暗不定,眼角掠过几分异样的光芒。
夫妻患难相见,这原本就是一场大戏。
已经进了一次大牢,苏以年对这里面的布局自然是相当熟悉,远远地将随行的太监们甩到后头,没几步便找到了鱼晚所在的地方。“鱼晚!”他心急火燎的朝里面探头,“鱼晚,我来看你了!”
申鱼晚窝在角落,一动不动。
以为申鱼晚没有听见,苏以年砸的铁栅栏砰砰直响,“鱼晚,申鱼晚!”
仍是没有动静。
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苏以年转身向殷全行礼,“殷公公,可否让臣进去一下?臣保证只耽误片刻,不会多留。”
微微侧身,殷全略有所思地看了对面一眼,这才招手,示意狱卒把牢门打开。
苏以年立即冲了进去。
伸手推了申鱼晚两下,往日活泼灵气的身子此时却泛着软绵无力,申鱼晚双眸紧闭,像是睡过去了一样,一点也没有醒过来意思。苏以年心里一揪,用力掐上她的人中,“鱼晚!申鱼晚!”
她还是一动不动。
终于觉得事情不妙,苏以年对着殷全就大吼,“你们到底对她做什么了?鱼晚……”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胳膊猛然生痛,在那一束突然降下的大力冲击下,苏以年结结实实地被顶在了一边的墙上,顾不得痛意,他傻傻地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鱼晚,申鱼晚!”他如此亲昵地拍着鱼晚的脸颊,一向克制的语气竟充斥着如此显而易见的焦躁,“申鱼晚!睁开眼睛!”
温承晔迅速将她抱了起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他带着她便往外冲,“赶快给朕宣太医!”
一行人吓傻了,听到这话,这才都反应过来,连忙各就各位。
“等等!皇上!”被撞倒的男人忍着痛意从地上站起来,快走几步挡到他前面,“皇上!鱼晚是臣的夫人,请容臣将她带回家里诊治!”
温承晔的眼睛耀出锐利的光,“她是在朕的皇宫出的事,必须由朕来查清楚。”
苏以年不卑不亢,“可她是臣的妻子!”
“苏以年,朕的韩王!”温承晔紧紧拥住怀里的女人,眼睛微眯,“你可以再拦一次朕看看!”
他的眼睛已经汹涌出澎湃的杀意,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将眼前的人残食。
苏以年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低头退到一边。
直接抱着鱼晚到了含思殿,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已随在周围。几个太医诊断下去,得出的都是一个结论,不容乐观。
鱼晚竟是中毒。
看着**那双眸紧闭的女人,原本便肤色白皙,此时因为中毒面色苍白得透明,衬得那弯弯的眉角触目的黑。仿佛是感到难受,一直昏迷着的她突然浅浅的“嗯”了一声,温承晔用力抓住她的手,声音却是小心翼翼,“鱼晚?”
只是那一声,便再也没有作答。
温承晔目色凌厉的侧过身去,“你们,有没有结果?”
面前的太医几乎被吓瘫了,“臣……臣……”
“一群废物!”
“回禀皇上,臣并不是没有结果,只是……”见温承晔大怒,为首的太医颤颤抖抖地抬起头,“只是臣不敢确定,依照臣的判断,韩王妃似乎是中了纱红雪。”
简单的三个字,让温承晔握着鱼晚的手突然无力下去。他的眼神幽邃,死死地盯着眼前沉睡的女人。过了良久才慢慢开口,声音竟是涩哑的,“还能不能解?”
“虽然此毒凶险,有民间第一烈毒之称,若是往常人,只几颗便可致死。但万幸的是,韩王妃虽然中毒很深,却仍有脉象。”说到这里,太医试探的看他脸色,“臣必当竭尽全力救助王妃。”
“既然如此,那你们便按照这个毒来解吧。”
“是。”
空中飘散着浓浊的药味,甚至整个大殿都笼在因药剂蒸腾而晕起的薄雾中,已经有很多当值的宫女太监闻不了这样的味道冲出去就吐,唯有温承晔,神色如常,在外殿案子上处理着政务。
内殿他的**,是两天还没有醒来的申鱼晚。
批阅奏折累了,他便会起身去内殿看会鱼晚。他印象中的申鱼晚,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即使在最初他们相识时,她喜欢腻在他身边,也是特别喜欢说话,像是个麻雀一般,一刻也没有消停过。
据太医的说法,她的情况明明是在转好,可他却蓦然生出一种恐慌,仿佛眼前的人稍一不注意,便会消失掉。
再一次走到她的床边,温承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她怎样了?”
“依照老臣看,脉象平稳了不少,应该是好了很多,”太医小心的斟酌词汇,“但现在还没有醒,应该是韩王妃中毒时间太长,没有及时诊治的缘故。”
温承晔嗯了一声,一旁的殷全又近前来,“皇上,这韩王日日在宫外等,非要见王妃,这要怎么……”
“把他关起来。”
“啊?”
“他不是要进宫吗?干脆把他关进宫里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能到任何地方去!”似是很烦躁,温承晔声音益发提高,看见一旁鱼晚苍白的面色又叹过一声,“骆云间回来了没有?”
“没……”
这话刚落,身后便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皇上,骆大人到了!”
“快传!”
“您料定的没有错,”骆云间低下睫毛,“臣查了这京城的所有药铺,除了申家有卖这样的纱红雪,别家并无出售。”
温承晔眉心微皱,一动不动。
“会不会是宫中的?毕竟我们入宫时间不长,也许宫中以前有这味药呢?又或者,是谁给申鱼晚下了这个药,想趁她在狱中的时候,把她给弄死?”
这话刚落,便见温承晔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在宫里要杀死一个女人,无非会是利益之争,争宠或者争利。你觉得针对鱼晚的会是哪种?”温承晔轻轻一笑,“争宠?她如今是韩王妃,与朕八竿子打不到关系,有什么好针对她的?再说,朕刚刚才有了后妃,单是这三位,你觉得,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骆云间眉头蹙紧。
“争利更不可能了,那天行晚宴的都是朕的臣子。就算是与鱼晚平常暗地里有着经济来往,但真的有纠纷,在外面解决不比在宫中来得更容易省心?所以啊,这两件事情都不可能。”
像是有石头压在心口,骆云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怔怔地注视着那**女子虚弱的脸。大殿陷入难捱地静默,良久,才听到温承晔的声音,竟是似笑非笑,“云间啊,你说,一个人要多大的勇气,才敢以自己为赌注,逞下这一场毫无价值的意气?”
“她现在看起来狠,其实却是孩子,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被申久冲宠坏的孩子,”温承晔眸光中居然流露出宠溺温柔,像是怕吵醒了她,声音放得那么轻,“其实她现在对朕不是喜欢了吧?只是恨,恨朕不该那样对她,不该玩弄利用她。她用对朕的恨,支撑了现在全部的生活。于是,和朕做对,让朕下不来台,便成了本能。”
“其实朕是很想让她生活得好,可是每次好意,总是被她曲解成了痛恨,她似乎是在挑战朕的底线,每每交手,为的便是欣赏朕气急败坏的样子。朕平静,她会心有不甘,朕若大怒,她便会心满意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可是鱼晚啊,你这样做是痛快了,朕又该怎样办呢?你老说自己贱,其实朕才是贱的吧?再犯朕,朕还是不忍伤你。”眼风一扫,他突然看向身边的鱼晚,喃喃的低声,“可你怎么会这么傻呢?就为了和朕这样置气,冒险的拼掉自己……”
他唇角笑意温柔,像是个傻子一般喃喃低诉着别人都听不懂的语句。整个大殿安静极了,只有薄薄的雾气缠绵在他的左右,他的声音像是在这样的药味中浸湿,听到人耳朵里更添几分绵软,再也不复平日里的冷酷邪气。
女人安然躺于床间,男人陪之左右。此情此景,宛如画卷。
可映在另一个人眼中,却是再残酷不过的景象。
尚惠宁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止住了小太监将要传禀的旨令,她摆了摆手,似是无力地倚在宫墙上闭了闭眼睛,“别告诉皇上我来过。”
小太监诺诺应声。
此时是晚春,虽然夜里仍有些寒冷,可午后的太阳很大,依稀有了几分初夏的暑气。一步步行在笔直的宫道上,尚惠宁只觉得自己仿佛中了暑,连走路都显得力不从心。她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皇后骄傲端庄的形姿,眼前却不断显现出刚才所看到的画面,多好的反衬啊——那日他对她如此冷酷,如今却对另一个人这样轻柔。
白花花的太阳似乎直耀进她的眼睛,尚惠宁用力咬着嘴唇看天,才勉强止住眼眶里那酸涩的疼痛,“青时,速速传我爹进宫。”
玉坤宫内,所有的内监宫女都被遣散出外殿,偌大的内厅只有妇女两人,“宁儿,爹知道你是有事要和爹爹商量。”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尚思荣大惊失色,“但你快叫回来两个人,这样全部都遣出去,如果是叫皇上知道,还误以为我们尚家在暗地里密谋什么事情,反倒误了大事。”
“还是爹爹考虑的周到,”将两个贴身侍女招回来,尚惠宁闭了闭眼睛,突然在尚思荣面前跪下,“宁儿如今遇到难事,请爹爹务必帮我!”
“宁儿!”尚思荣被女儿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身,“皇后娘娘啊,你如今已经是后宫之主,跪拜我一个老臣……说,到底有什么事?”
“若爹爹不帮我,女儿这后宫之位总有一天会倒下去。”尚惠宁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请爹爹,帮女儿处理掉——申、鱼、晚。”
尚思荣蓦然抬头,“为什么?”
“爹爹,之前我也以为我能放得开,可是您瞧见了吗?瞧见皇上的样子了么?为了个申鱼晚,他连大婚三日之期的回门都没有办,就这样把我撂在了玉坤宫里,可他自己呢?”尚惠宁眼睛里逼出泪意,气得手都跟着哆嗦,“可他自己却容忍那个申鱼晚,那个有夫之妇躺在他的**!还日夜不准有人靠近,这到底成何体统!”
“宁儿,你小声一些!”
“爹!你知道那个申鱼晚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商女,是个最不入流的贱货,凭什么就这样耀武扬威地成天与他纠缠在一起?她申鱼晚可是皇上赐做韩王妃的,既然如此喜欢,干吗不直接夺过来充入后宫,干吗还要给天下人看这些虚幻的东西?”说到这里,尚惠宁似是失去理智,声音陡然提高,“果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
这话说得太大胆了,尚思荣老脸皱起,不假思索地甩出一巴掌,“皇后!”
“爹,我不管!这个位子是有瘾的,做一日皇后,我便想一辈子都站在他身边!”捂着发痛的脸颊,尚惠宁咬着嘴唇,眼睛闪烁着泪意,“爹,你要帮我!”
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尚思荣只觉得一阵阵揪心,“帮,你是我女儿,我又怎么能不帮?”他上前摸着她的头,叹息道,“其实啊,不用你说,爹已经在帮了。”
“什么?”
“只要有那申鱼晚在一日,你的位子就危险一日,”展开女儿的手掌,尚思荣轻轻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微微一怔之后,尚惠宁睁大眼睛,“居然是爹做的?”
尚思荣慢慢点头,声音放到最低,“皇上知我底细,料定我不敢与他正面抗争。但我恰恰用这样的心理与他一搏。恰逢帝后大宴,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料到这个申鱼晚会闹出些幺蛾子,便假装奉承韩王,与她敬酒几杯。而在觥筹交错之间,那东西已经飘落到她酒杯里。”
想到温承晔的阴狠逼仄,惠宁倒抽一口气,“那爹就不怕被他看出来?”
“如何看?那东西我是从宫中的杜太医那里得来的,可是杜太医哪里去了?在政变那日被乱刀捅死了!如今我打听好了,这稀罕东西长宁别家没有,有的居然只是申家。这是上天给我尚家制造的机会啊!你知不知道那申鱼晚喜欢皇上喜欢的要死,还曾以自残要挟过皇上?这样一来,看见你俩成大婚,万念俱灰之下,她用自家的毒物来逼迫皇上容她,又有什么不可能?”
“爹说得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上演了这样一出好戏,尚惠宁唇角挤出一抹阴狠笑意,“不怪爹用计害她,实在是她作孽太多,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说得是!只是啊……”尚思荣侧身,长长叹息,“这人也实在耐得住折腾。我以为我下的够分量,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居然还没死。”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没死这才坏事,皇上天天陪着她一块儿,”想到刚才情景,尚惠宁更加心烦气躁,“那些事我不管!反正爹,你要替我做主。”
“好好好,做主做主。”眼前形势复杂诡辩的让尚思荣大感头疼,却又要安抚女儿的性子,“先多留那个女人几天,咱们来日方长。”
如果有一件事,你不做要一辈子窝窝囊囊,看着现在地位崇高,却在别人掌控,指不定哪天人家一个不高兴,小命可能就没了。做的话却极有风险,也许从此傲立天下,一旦有差池便会命丧九泉,你会如何选择?
尚惠宁的选择是——拼死一搏。
从小到大,虽是名门之女,她却从没想到要成为皇后。自从十五岁起,她的命运由父亲来安排。她是他唯一的女儿,他要为这个女儿选择个好婆家,爱她,更能衬得起尚家。也可以说,成为皇后,是从没敢想的奢望。亦是转折的意外之喜。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如果不想,便会安于现状,觉得日子完满。可是一旦曾经踏上那样的高位,触及到那般的美好,这才发现往昔所谓的“安宁”只是最没出息的事情。
那日温承晔对自己的冷寒与昨天他看到申鱼晚时的柔情交叠在一起,明明如此不符的场景,却慢慢磨合成了一幅图画。尚惠宁有些头疼,再次回头去问青时,“韩王妃怎样了?醒来了没?”
“没有呢,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怕是凶多吉少。”青时边擦案子边回答,良久又扑哧一笑,“娘娘,您什么时候如此关心起她来了?就光这事,从昨儿个晚上到今天您问了奴婢多少遍?”
“呃……”
“六次,足足六次!”青时撅唇,有些不满地为她伸张正义,“娘娘可真是个好心人,要我处在娘娘的位置,先甭管她之前做了多恶心的事,就看她搅了娘娘的大婚礼,就会在心底诅咒她死上千遍万遍的,哪儿如娘娘一般,还这么挂牵着她的死活。”
尚惠宁微微一笑,其实我哪是怕她活,我是怕她不死。太医说过,若是今天再醒不过来,这韩王妃就算是留下一命,日后也会变成傻子。
她别过头看向案上的沙漏,细碎的沙仿佛被赋予了奇特的生命力,争先恐后的从那精致的小孔里倾泻下来,因为流得太快,在那小瓶里积晕起薄薄的尘雾。
不,还不够快。尚惠宁紧紧盯着那沙漏,心里一遍遍祈祷,请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一次,两次,三次……再流下一个时辰,那女人便会有让她心满意足的下场。
眼看着那沙漏里的沙子即将被倾之一空,门外突然传来小太监尖利的喊声,“娘娘!皇后娘娘!”
尚惠宁急促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在娘娘的至善真心祈祷下,那韩王妃终于醒过来了!”那小太监看她一怔,以为她是高兴傻了,绘声绘色的形容含思殿里激动人心的一幕,“您是不知道咱们皇上高兴的哟,尽管四天没睡,可那登时便有了精神。这可真叫一个……”
“行了!”尚惠宁一摆手,“马上去含思殿!”
再也不顾自己的皇后体统,尚惠宁从没有走的这样快。
心里像是有什么堵着,明明知道前面发生的事情有个不好的结果,可偏偏还心贱地想看到那一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很快就到了含思殿,大概是被她这样急匆匆的样子吓了一跳,守门的侍卫愣了一愣才向她行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本宫要见皇上!”
“对不住皇后娘娘,皇上说除了太医,谁都不能……皇后娘娘!娘娘!”
她抬脚就冲了进去。
抬眼就看见**那女人的身影,果真是醒了,苍白的面色下,那一双眼睛黑得像是能洞悉她的心。紧接着,惠宁便逢上另一双眼睛,眉间紧皱,“皇后,你怎么来了?”
看了一眼申鱼晚,惠宁强迫自己平静下呼吸,从容不迫的跪下身去,“请皇上恕罪。臣妾是挂牵韩王妃病情,这一听她醒了,实在忍不住过来瞧瞧。”
“那现在你瞧也瞧着了,她也没什么大事,你回自己的寝宫去。”
“皇上……”
温承晔突然迸出的两个字,断然狠绝,“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