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确实看得不错。

连温承晔都觉得以尚思荣为首的这群大臣们办事效率很高,而且深得他的心意。第三天,便呈来了全套的登基礼制方案。

“陛下,”礼部侍从官景文恭敬地在一旁解说,“陛下,臣下连夜赶了这套方案,您仔细看看,若有不妥,臣下立即再办。”

温承晔接过来,不过一会儿,目光突然从眼前跪着的臣子们脸上划过,感受到那灼人的注视,众臣子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呵呵,办的不错么,”温承晔唇角勾出别有深意的笑容,“此事是谁拟的?”

“正是臣下景文。”

“景文啊……”又翻了翻折子,温承晔笑容越来越深,“可是在这之前,我还想再添一件事情,所以还劳烦景大人费心。”

“陛下有话尽管吩咐,臣定当不遗余力。”

温承晔点点头,从书案一旁抽出一张纸,大笔一挥,随即递给景文。

景文低头一看,脸色倏然惨白。

在这帝国最好的夏阳纸上,那字体苍劲有力,鲜明的仿佛刚被刻上去,景文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字音都快是破碎的,“奠?”

温承晔点头,慢慢转过身去,他轻声道:“下去照做就是了。”

虽然是在池国地界,但登基大典,却更多采用了原杞国的礼仪。至于祭奠,更是如此。

对于这点,温承晔别有深意。如今大势已定,关于定都哪里的问题,他已经思索已久。作为杞地原有的皇长孙,不是没有诞生过在原杞地定都的念头,可是他毕竟是在池国长宁取得位置,如今形势初定,虽表面上众人都已归心于他,可终是“夺”权,人心难测,一旦有人乘机逆反,后果不堪想像。且较起原杞地国都景梁,这长宁不仅三面环山一面绕水,不仅占得风景独特物产丰饶的优势,更承三百年古都优势,根基夯实浑远。

两相权衡,基长宁而俯瞰天下,自然是最好选择。

定都长宁,却循杞地的礼制登基称帝,既示夺位之雄心伟略,又暗报当年赵奕灭杞地之大仇。

一举两得。

十月十二日,新帝温承晔登基,因原为杞地皇长孙,年号杞炀,仍定都长宁。

不管身处池国和杞国,有一点却是相通的,那就是登基大典作为新君问鼎天下的重要仪式,都会进行的肃穆而铺张。可温承晔的登基仪式却不同,大臣们三呼万岁之后,龙袍加身的他便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后殿,按照之前规矩,后殿原是大典间歇皇帝休息的地方,可今天却让人们着实一惊。后殿中央,分明摆着三个牌位。余烟袅袅中,众人用力模糊着牌位上的字迹,依次排着的,竟是温叶南,赵奕与韩廉!

温承晔微微躬身,三行大礼。

见他这样,除若个别礼部重要官员,众人都愣在那里。

其实在此之前,礼部的人也以为这个奠字无非就是祭奠温家列祖列宗。可到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奠,竟是要拿死去的赵奕、韩廉与温叶南大做文章。

除了温叶南,众臣还以为温承晔对韩廉与赵奕俩人是恨之入骨的,因此秉承着“眼不见心静”的常规原则,在把那俩人头颅拿下来之后,再几个人聚头一商量,自作主张地把那尸体随便找了个荒郊野外埋了。这下听这个新皇帝一说,赶紧又把那两具尸体又挖回来,仔细的一拾掇,倒也没耽误什么大事。

烟雾飘渺中,眼前的人背脊挺直,明皇的龙袍被烟气晕染的朦胧模糊,可那身姿却有一种让人敬畏的伟岸。他的声音不大,可字字充斥力度,“今日,朕以新君之名来面见诸位,”眼风往左一扫,他的目光停在刻有“温叶南之位”的牌位上,声音降低了些,“皇叔,您在杞国弑朕兄夺朕位,朕实在余恨难消。但念在您被赵奕痛杀,朕与你亲情可免,但血缘却难以剪断,故念着叔侄一场的情谊,仍来送行。”说完这些,他接过一旁骆云间手里的酒,慢慢在牌位之前洒下,抬头时看向中间赵奕的位置,“你虽先灭我杞国,将朕放逐烟花风流场地百般羞辱,后又借故欲杀朕的皇叔,与朕犯血海之仇,但朕思及你主池多年,无功也有苦劳,最后死于亲妹手中可怜至极,也亲自来送你一程,如今你那妹妹也被朕杀掉,前仇不说,朕现在也算回偿了你当时留朕一命的情意。”

话毕,又是一杯酒洒下。

接下来,又是韩廉。

对于这个人,温承晔似乎是感慨良多。静了静才慢慢启唇,“当日朕在鱼晚园之时,你曾因申鱼晚之事,处处与朕做对,鞭笞掌斥,无所不用其极。朕与你原本势不两立,但你竟不顾自身安危,毒杀池帝赵奕。此事虽未成功,且还反陷赵奕之手。但足显你不忘旧主的情愫,若你性子并非暴戾阴狠,朕原本可以和你做朋友。但……”话说到这里,温承晔突然叹气,“隐忍多时想要复仇雪恨,你也算是与朕是同道之人,朕看在这个面子上,敬你是个英雄,希望你在下面走好。”

这话一落,温承晔放下酒杯,还未转身,身后便响起群臣山呼的声音,“吾皇宽厚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偌大的殿跪了一地臣子,四周充斥着着拥护的声音,震耳欲聋。

规矩可以变通,但有些礼节却不能不做。等到一切礼毕,温承晔回到含思殿的时候,夜早已深。自从温承晔登位,他便命云间将含思殿多数树木都伐掉,只留下两棵古槐。此时朝外望去,一轮半月掩映在槐叶中,显得殿外更加空旷清寂。温承晔慢慢按住小腹,微吸一口气,“安排妥了?”

“是,刚才来午的人过来说,已经将高达送回四平。”见他伤口似乎又痛,云间连忙凑过去,“是不是伤口又绽了?要不要紧?”

他这伤口虽然未伤及要害,但毕竟是连中两次,即便吃尽宫中好药,恢复起来也需要一段时间。骆云间低下头,果真见那包着的白布又渗出点血迹,刚想伸手重新包扎,被温承晔微侧身一躲,“不碍事,”他微微拧起眉头,疲乏似的闭起眼睛,“朕想……”

“想”字刚开了个头,耳边突然响起内宫宫太监殷全微低的禀报声。这殷全是他原本在皇长孙府的老人儿,最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不是急事,必然不敢现在来扰。想起这几天繁杂的琐事,温承晔头疼似的按着额角,并不抬眼,“怎么了?”

“回禀陛下,”殷全定了定声音,“沈东沈大人求见,说有要事要禀告圣上。”

“传。”

虽殷全说是“要事”,但温承晔并没放在眼里。这几天适逢登基大典,这池国的旧臣们多不敢妄断他的心思,是个事情就要扣“要事”的幌子来报,唯恐一个决定做不好就送了性命。虽说这样有些麻烦,但对于即位之初的温承晔而言,却十分享受这样的环境。让这些旧部们有所忌惮和敬畏,总要看穿他的底细逢迎要好。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次沈东来汇报的,竟真的是一件预想不到的“大事。”

“你说什么?”那双狭长的眼眸倏然绽开,温承晔直直的坐了起来,“什么叫赵云蔓不见了?”

“老臣罪该万死!”沈东头伏得更低,“臣也没有料到,臣……”

“人原来丢在哪儿?”

“影山的后岗坡。”沈东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安下心思,“陛下明鉴,臣原本怕这几个东西脏了陛下的眼,冲撞了登基的大喜,便命人将这四具尸首运到了影山的后坡。可陛下宅心仁厚,说在登基之日将大奠温韩赵三人,因此臣又速速将这其中的三人运了回来,独留——”

温承晔眯起眼睛,“那时候赵云蔓还在?”

“在,真的在。臣送那三位上车的时候,还特地又回去看了一眼。那女人千真万确是在那里。”

这就奇怪了,已经死的人,怎么又会好端端的凭空消失?

温承晔眉头越皱越紧,影山远离人居,位于长宁最北,因四周都是高山,地形极阴,再加之因杂草丛生,很早便成了这京都最大的一片乱坟岗。这样一个地方,平时自然很少有人出入。可这云蔓的尸身却平白的丢了,又该怎样解释?

他转过身,“云间,你怎么想?”

骆云间微低下头,“怕是有人故意而为。”

“朕想的也是这样,可是,”他眼睛微眯,“目的呢?带走赵云蔓的尸体,为的什么?”

赵家一族都命已归西,天下都知道新帝与赵云蔓的关系,从血缘关系而言,不会有人这时冒死来为那个女人收尸。难道是云蔓平日接济了什么人?这点更不可能,凭赵云蔓的为人,如果说她死了有人拍手称快擂鼓庆祝倒还可能,暗地里收尸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个女人死了,城中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恨不得早除之而后快。

赵奕韩廉温叶南尸首现在他的手里,又或者是——想暗地从赵云蔓的尸首上获些蛛丝马迹,以此取得证据,意图推翻他已经得逞的计划?

想到这里,温承晔心中一寒。

实在不是他把人想得太坏,经过这样一场血雨风波,赵奕旧部看似全已归属在他的旗下,但是人心难测,谁能知道这看似恭敬的一声声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掩藏的是不是卧薪尝胆隐忍复仇的心思?

“属下觉得,主上不必这样忧心。”察觉出温承晔的心思,骆云间低声道,“不过是一个尸首而已,那女人只是身中两剑,而且剑是这池国最常用的兵器,就算是有人想做文章,也做不到我们身上来。”

温承晔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随即转头,“沈东!虽然事情已发生,此事就是你的失职,朕给你四天时间,不管你是上天万里还是掘地三尺,必须给朕查出这个偷尸贼的来路和下落!”

“罪臣谨遵陛下圣旨。”

温承晔又是嘱咐了几句,才准沈东退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温承晔刚要仔细回想那日杀云蔓的情境,只听“吱呀”一声门响,竟又是殷全走了进来,不由心烦意乱,“又怎么了?”

“陛下,刚才佑京左使来报,说刚才巡京过程中,突然发现东边火光冲天,探过去一看,竟有人在街上送殡行葬。”

新帝登基,按例全国要大庆七日。在这七日中,即使有家中有丧葬白事,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送殡行丧,冲了这天下第一大喜事的大运。按池律,如果在这七天内行丧事,一旦发现,便相当于叛君逆国,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说白了,这就是忌讳。

先是赵云蔓的尸体莫名其妙失踪,现在又有人明着顶着他送殡。一时间,仿佛所有的事都在与他做对,任温承晔再平静的心也耐不住急躁起来,“朕看你们是越来越没用了,这样的事情,还用的找朕为你们出主意?”

“陛下说得极是……”殷全连连点头,眸光突然有些犹疑,“可这送葬的人……是……”

心里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温承晔腾地一下走到他前面,目光犀利逼人,“到底是谁?”

“申……申鱼晚。”

话落的瞬间,仿佛有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还未来得及换下明黄龙袍的男人一动不动,仿佛有墨色在眼睛里弥散,刚才还火一般耀眼的眸瞳慢慢地暗了下去。外殿摇曳的烛光笼在他的身上,明明是那样暧昧柔和的光束,映在他的眉宇间,却偏偏显得清冷窒人。看着他揪着衣服的手缓缓松开,殷全终于暗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去看温承晔的眼睛。耳边只有沙漏流动的微弱声音。良久,殷全终于听到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甚至是仿佛要落入尘土里,“这事朕知道,你下去吧。”

殷全应了一声,连忙退出大殿。

“主上……”

“云间,备车,去京东晚园。”

出了宫才知道,马车根本不用去京东晚园。才刚出池宫三里,温承晔便就看到了丧葬的声势。

为确保皇宫安宁,皇宫城墙两里之内,是不允许平常百姓靠近的。尤其是这几日正值新君登基大事,管理得更是严格。可刚出了那两里的界限,温承晔便看到街上隔几步便有一堆火,如果不是靠近了才看到那烧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倒像是特意用火星勾勒出这样一条华彩大道,从那街东直直的延伸到宫墙城角,十分铺张漂亮。

温承晔突然轻笑,“云间,朕说,她是故意的吧……”

“这……”

“这天底下也只有她敢‘故’这样的意,有时候,朕真想杀了她。”他这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仿佛恨了八百年,杀字一出,骆云间倏地抬头,却见温承晔抬手,笑意一点点加深,那样玩味的感觉,仿佛是在说最可有可无的事,“放心,朕知道你舍不得。”

仿佛是在给自己的话做解释,他又说出一句话,“你是朕最重要的人,你舍不得便是朕舍不得。看在这个份儿上,朕便也会饶了她。”

骆云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主子的话,就像是无法辨明他的主子此时话中的真假。

烟灰弥漫,不断的有火星扑到眼前,各种样子的冥币像是在故意充当引导,打着旋儿般地在他们面前飘来**去。在这幽深的夜色中,伴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细碎隐约的哭声,更添几分惊惧骇人。

温承晔唇间的笑意慢慢敛起,一步步走在这条“火路”上,他紧抿着唇,不再吭一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路的那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申鱼晚坐在稻草蒲团上,整个人披着宽大的白麻,像是钻进了个巨大的袋子,显得她的身形更加娇小。仿佛是怕火熄灭,她左手续着冥币,右手拿着个小木条不断挑啊挑,每戳一下,火苗便活泛了些。一阵风吹来,突然有火星窜到了她的肩头。正在静静看着她的男人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向那伸出手去,却见她蓦然抬头,明亮的瞳子直直撞进他的眼睛。

旋即,鱼晚莞尔一笑,慢慢地朝他躬下身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民女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还没等温承晔说话,鱼晚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我说陛下会来吧?”

苏以年看了他一眼,迅速地垂下头去,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她些。

鱼晚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都说陛下是薄情寡义的人,其实我和他混的时间长啊,他可真不是。这不,适逢登基大典这天下幸事,陛下看到这云蔓公主的丧殡,不也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看啦?我就说嘛,人赵云蔓那时挖心掏肺地对陛下,陛下如今成事也有她大大的功劳,现在她人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但陛下只是表面冰冷,却怎么舍得老情人成为孤魂野鬼?”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苏以年皱眉,“鱼晚……”

面前的男人无心顾忌她话里的利刺,眼睛不自觉一扫,突然看到火堆一旁的牌位,眉头立时簇起来,“申鱼晚,”温承晔不可思议的睁大眼,“是你将赵云蔓的尸体偷运了出来?”

“啧啧,偷这个词,多难听。”鱼晚垂下头去,拨了拨眼前要熄的火,再次抬头时目光灼灼,“陛下,我是拿,正大光明地拿来的。您随便将人丢到了乱坟岗上,又没派人把守,就那么用叶子胡乱一遮。我看到了,自然可以随便捡回来。”

知道她行送殡之事,但想到她顶多会借着韩廉的由头烧两张纸让他难看,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地运了赵云蔓的尸首回来。

温承晔的鼻尖突然触到一种极腥的尸臭味道,他循味看去,后面铺着一个木排,上面躺着的正是赵云蔓的尸体。

那曾被他捅过的伤口被很好地缝了起来,还用一朵白色绢花遮挡着伤口痕迹。原本因血迹而糟糕的脸如今被洗得很是干净,可那双因痛楚而睁大的眼睛依然可怖地瞪着,虽然已经没有生息,但却还是能让人感触到死者巨大的痛苦和不甘。“你们哭啊,怎么不哭了?”觉察到后面没了声音,申鱼晚睁大眼睛瞪过去,“一天一百两银子呢,你们拿着我申鱼晚的钱,难道还想偷懒?”

温承晔抬头,这才看到以年的后面跟着大概五六个人,看着他来,都是一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模样,“再不哭小心拿不到银子!”申鱼晚抬脚便冲着其中一个孩子踢过去,“你哭,快给我哭!”

看着她,温承晔深吸一口气,“申鱼晚,你准备得倒是充分。”

“多谢陛下夸赞。”映衬着后面赵云蔓青色的脸,鱼晚勾起的唇角有一种夸张的明媚,“既是要做,便要做到最好。陛下应该知道,这死了的人若不要及时收殓,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你明知道这几天不能做白事,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念在之前的事上,朕并不追究。”温承晔闭了闭眼睛,抬眼时目光已然冷静,“登基之时朕虽然已经祭过韩王,但你如果实在想再找个人祭奠,朕可以把他再还给你,毕竟他是你的兄长,情义上也说得过去。但朕记得,赵云蔓在的时候,你与她关系并不怎么好。怎么如今,”温承晔顿了一顿,眼光直直地刺向在一旁垂着头的男人,“费尽心思地要将这女人运了过来,还这样大张旗鼓地做起丧殡的事?”

“民女之所以祭奠云蔓公主,只是因为与她经历相仿,实在是同情她的遭遇。你说她多可怜啊,明明是那个男人杀了她兄长,想要夺她兄长的位置,可这到头来,却把这些都算到了她的头上。不过托上天的福气,仔细想一想,我真的还比她好些,毕竟我现在还好胳膊好腿好嘴,还能说些话——可是这个倒霉蛋,”瞄了一眼旁边的牌位,她蹲下身,“大概死了还没觉悟呢。”

她顿了顿,又站起身,“因为觉得可怜,民女今日特地找了算命先生,他说这云蔓公主被人所害无依无靠十分可怜,因此死了阴气极重,如果不这样大兴丧事,怕她以后会找害她的人算帐的。”说到这里,鱼晚突然向前一步,微侧着头靠近温承晔,眨着眼笑道,“所以啊,我自己哭不出来,只能这样雇着人哭。我之前与她关系可不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怕她找我算帐,让我日后不得安生又该如何是好?”

“申鱼晚,”对面的男人仍是目光沉静,语气冷得让人心悸,“你一再犯朕,这可是死罪。”

“我知道。”鱼晚笑起来,慢慢抱起肩膀,“你杀了我啊。杀了我,我还好与这赵云蔓做伴,反正您扔一个人也是扔,扔一双挖一个坑就行了,还省力气。”

他的声音不起波澜,只是一双眸子盯着鱼晚,字字清晰用力,“你以为,朕不敢?”

“我没以为您不敢,事实上,自从您成为帝君,我已经做好了随时赴赵云蔓后路的准备。我虽与她不和,但却是一样的人,她死,我也活不长。所以陛下,万岁的圣君,您赶紧杀了我吧,我估计您上次把我从狱中放出来是想树立您仁义的名声,所以宁愿忍着对我的厌烦,也得留我活着。可是陛下,现在真不用了,”她眉角一挑,竟隐隐有些洒脱和骄傲,“如今我在这大庆期间对一个犯人送葬,又犯了您的大忌,您大可以因为这个理由杀了我。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是我没脸没皮,天下人只会三呼万岁,不会对您说什么的。您正好解脱,多好。”

温承晔那双深幽的眸子像是凝起了夜的暗沉寒气,他紧抿着唇,身体一动不动。

可鱼晚突然靠近,一把抽出了温承晔腰间的刀,“快啊,您杀了我啊……”那刀仍是那柄她曾经送他的护身之物,剑柄温热,有着他身上的味道,“陛下,您快杀了我啊,”她竟然抓住他的手,一把将那刀按到他手心,逼着他指向自己的脖颈,大概是因为在外面待了太长时间的缘故,她的手心冰凉,像是最冷的雪一样渗入他的肌肤,可她的笑容却依然是绚烂的,“用我给您的这把刀子杀了我吧,我求求您杀了我。”

她的笑容仿佛在夜色里镀了银光,耀眼地刺入了温承晔的眼睛。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以前她看他时的神情——笑着的,微侧着头看他,眉眼有一种公主般的傲气与坦率,“承晔啊,这是我给你好不容易才做来的衣服呢……”说着总是喜欢用力抓着他的衣角,微抬起下巴看着他,“你快看看,好不好看?”

温承晔仿佛瞬间被雷击中,被她攥着的手轻轻一颤,他用力地捏起了刀柄。锐利的刀刃抵到她白皙的脖颈,再近一分,一切便会结束。

可是,手突然被撞开。

温承晔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只听到耳边响起大声地喊叫:“陛下,不要!”

他定睛一看,竟是苏以年。

苏以年正张大胳膊,完全挡在鱼晚的前面,“陛下,不要!您不要杀了鱼晚!”

“苏以年,没你的事情!”

“鱼晚!”

温承晔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场完全与自己无关的好戏,良久,才低低地笑起来,“哈,朕一直以为你们是无奈成亲,倒是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竟是如此夫妻情深。申鱼晚啊,君子一言九鼎,你不该记不住朕说的话,朕说过,”他紧紧地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敛去,一字一句道,“朕从来没想到杀过你。”

对面的女人用力咬着唇。

“不过,你今天真的是惹到朕了,朕若不杀你,不平朕的怨气,若是杀了你,则有违朕之前对你的信用。不过你们两个如此夫妻情深,即是这样,”轻轻笑着,他反手握住刀柄,突然极快地架到了苏以年的脖颈上,“朕就杀了这苏以年解气,怎样?”

那刀刃散发出月色般的寒光,鱼晚眼睛豁然瞪大,下意识说道:“你敢!”

“你别忘了,朕是君王,”温承晔缓缓微笑,“你倒是看看,朕敢不敢。”

那样美丽的微笑瞬间却犹如毒刺,直直地扎进鱼晚的心。“温承晔,你这样算是什么本事!”鱼晚一把冲到苏以年的前面,伸手就去抓温承晔拿着刀柄的手。可那双手却像是浇铸了的铁,任她怎样用力,仍是丝毫没动。着急的开始她口不择言地喊起来:“都是你和我的事情,关苏以年什么事!”她用力把刀子掰向自己,“你有本事冲我,冲我!”

莫名的,温承晔只觉得心中一痛,仿佛是被什么蜇了一下,“那样在乎他吗?”他笑容不减,目光却分分寒冷,“既然这样,申鱼晚,你就不该用这样的把戏来挑战朕的耐性。”

话落,只见那道白光一掠,那刀终于从苏以年脖颈里拿下来。

鱼晚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动作被对面的男人收入眸中,似是有冰水浇瞬间灭了刚才目光中盛燃着的火焰。他微垂着睫毛,又是令人窒息的阴暗。

“申鱼晚,朕说过,朕从来没想过杀你。如今你非逼着朕杀你,朕偏不要。”他微微侧身,目光不再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看向天空的眼睛隐隐现出些轻笑,声音低得更像是喃喃自语,“朕非但不杀你,还要留着你,让你活得更好。”

“不过,你既是口口声声非要杀朕,朕便再给你一个允诺。”还没等她回话,他再次转头,“朕答应你,除了顽病这样朕也控制不了的东西,朕以后若逃不了一死,必定会把这条命留给你。”

“……”

“朕说过,朕不会让你死,但申鱼晚,你既然这么恨朕,最好也要争气,尽力要活得比朕时间长。”他唇间的笑意渐敛,黑眸突然凝起剑一般的犀利,“像是今天这样的事情,与朕反着做固然痛快,但传到别人耳朵里,你十个头也不够砍的。还没等到能杀朕的时候,你自己就作孽先死了,这多可惜?”

“要真想恨我,这样张牙舞爪不算什么本事。鱼晚啊,”他突然靠近她,他的呼吸缭绕在鱼晚的耳畔,这莫名亲昵的姿势,让她的身体不自觉一颤,“我这条命谁也取不去,记住,我只等你来杀我。”

那样熟悉至骨的温热依然在耳边缱绻,如斯美好,仿佛回到了昨天。鱼晚一动不动,再次抬头时,却看到他已经大步走到了前面,只剩下清冷的声音在夜间幽灵般地兜转着,“云间,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