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荼蘼,败谢便达彼岸。
火海渲染,熄灭便是永夜。
第一次遭遇漫山遍野的红,是藏匿在记忆深处的七岁时。
那一天,是厚雪覆盖的晴明冬日,女孩穿着最喜欢的白色大衣,牵着妈妈的手,一路上好奇又开心地四处打量。
春天就快到来,积雪仍然覆盖,然而阳光却已足够温暖耀眼。
“妈妈,为什么爸爸一个人跑到前面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呢?我都看不见爸爸了。”女孩嘟囔着。
“雪见乖,爸爸在前面拍照呢。”妈妈回答她,“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为什么爸爸要到那边去拍啊?”女孩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不在这边拍我们呢?”
妈妈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看着前方并不明朗的方向,那里雾气缭绕,悠远神秘。
“因为那边风景……比较美丽吧。”妈妈想了一下,回答她。
“妈妈,那我们去找爸爸吧。”女孩拉拉她。
“不,不行。”妈妈有些惊慌,“雪见,北坡是不能去的哦,北坡太危险。”
看见妈妈愈加担心的脸色,聪明的小女孩点点头:“好吧,那么我们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嗯,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妈妈抬头朝那边山坡望了一眼。
“妈妈,为什么要收集这些雪呢?”女孩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把手上的事情迅速忙完,妈妈才回答她:“嗯,那是因为,待雪坡上的雪花,是全世界最甜蜜,最美味的泉水哦。不信,你尝尝看……”
她尝了泉水,兴奋地大叫:“哇,真的!好甜好甜啊!”
“嗯,”妈妈怜惜地摸摸女孩的脑袋,“爸爸妈妈每年冬天都会到这里来收集雪水,储存下来,这样才能在第二年的一整年,做出那么多好喝的饮料哦……”
“嗯!”女孩重重地点头,“爸爸妈妈泡的牛奶,最好喝!最喜欢了!爸爸什么时候能拍完照片呢?”
“天快黑了,要准备回家咯。乖雪见,我们一起叫爸爸好吗?”
“好!”女孩点点头,把手拢成喇叭状,朝着前方的空旷地带大声呼喊,“爸爸,爸爸……”
就在清亮声线活动跳跃的一瞬间,原本散射着甜暖光线的天空被古怪云彩遮蔽,天光突然暗淡下来,整个山坡被呼啸而来的强烈气流和浓烈的硫磺味道所震**。
“当心!”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凭强烈的不安预感,妈妈一把扯过她,伏倒在地,把她的幼小身体安全覆盖,仿似绵密白雪温柔仔细地覆盖住大地。
“轰隆——”
巨大撞击声扬起漫天尘埃,随即是此起彼伏的轰鸣爆炸声,响彻充溢于天地间,许久不曾停歇。
“妈妈。妈妈……”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推推如磐石坚固保护住她的妈妈。从她红色的羽绒服和雪地之间,拨出一道细微缝隙。然而妈妈,却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焦苦气流扑面而来,充斥她的鼻腔。而她的双眼,则被保护结界之外的严酷世界深刻震慑住。
暗无天日,飞沙走石,肆虐火海,烟雾弥漫。
女孩一阵晕眩,思维陷入了混沌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转了过来。
应该说,是刺鼻的烟味和冰寒的晚风把她吹醒了。她一睁开眼就发现,不知是浓烟遮蔽,还是时间流逝,那时的天空已经很暗了。而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山坡外围的枯木也有部分已被点燃,一场森林大火即将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女孩感到害怕,因为她发现原本安全保护着自己的妈妈,不见了。自己的身上,只被潦草地覆盖着妈妈的羽绒大衣。
鲜红色的,羽绒大衣!
“妈妈……妈妈……”
空旷的山坡上,只剩下烈焰,浓烟,以及女孩孤单薄弱的哭喊声。
妈妈你去哪了呢?
妈妈不要我了吗?
妈妈快来接我回家呀!
呼喊变成了哭喊,焦急变成绝望。
终于——
前方的熊熊火焰中,出现了自己所熟悉的身影。
啊,那是妈妈。妈妈的羽绒服还在自己身上,她只穿着单薄毛衣,从燃烧的火焰中奋力窜出,甩开一身残余灰烬,狂奔向她。
“妈妈!“女孩刚要抬步扑上去。突然看见妈妈的身后,还有个熟悉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步进。
“爸爸?”看见两个至亲之人安然无恙,女孩也有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她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爸爸的右手,抱着他最珍贵的照相机。而左手,牵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的从未见过的脸孔,比她还矮的个子,焚毁到几乎无法遮蔽身体的衣服,脏脏的脸庞只看得见一双莹亮的眼眸,他把左手放在手里咬。一脸莫名茫然的神气。
女孩站住了,定定地看着这个男孩子。
爸爸的右肩受了伤,一直咧着嘴呵着冷气。而妈妈,顾不得自己的寒冷,打开地上的立体金属容器,把里面冰冷珍贵的泉水倒出来,为爸爸清洗流血的伤口,然后拿原本包裹容器的棉布帮爸爸仔仔细细包扎好伤口。
“要不是你来弄醒我,我不被烧死也被冻死了。”爸爸满眼感动地看着妈妈,“这个孩子也一定没救了。”
“还说这些做什么,夫妻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我就觉得你一定有事。”妈妈帮爸爸把衣服拢好,终于舒了一口气,“不过,我也算是看到北坡的风景了,还真是——一片狼藉呀!怪不得以前你一直不准我去那边。”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爸爸急了。
“呀,对了。快快。”妈妈牵起男孩的手,把他引到女孩面前,“妈妈的羽绒服很大,快点把弟弟包进来。”
“嗯!”女孩回过神来,露出光灿洁白的笑容,很痛快地把羽绒大衣张开,对他说,“来!快来!这里暖和。”
男孩一下子扑进女孩的怀抱里。
女孩马上团起手臂,紧紧的,紧紧的包裹住男孩。
一开始,他禁不住直打哆嗦,浑身的骨骼颤抖得几乎要散架,嘴唇也冻得乌紫乌紫。女孩抱着他,只觉得有寒气从他瘦削的身体里一波波地向她侵袭而来。
她只有把他抱得更紧,用她小小身体里仅存的热量来为他均衡冷暖。
在他们下山回家的路上,男孩的脸色终于逐渐回暖。原本冰凉的小手有了温度,原本灰暗的眼眸有了神采,白色水汽在他们近在咫尺的空间里升腾扩散,化成一抹暖色调。
她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他。纵然脸颊上有伤痕和灰尘,依然遮掩不住在他眼角闪现的灵气。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陶醉在这亲密又温暖的气氛中。爸爸和妈妈一前一后保驾护航,他们就快要到达安全温暖的家。
他们靠得那么近,但那却是来自父母的要求。面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小异性,女孩仍有几分摆脱不掉的矜持。而男孩,一路上都低着头在思索什么。于是沿途两人并不言语。直到那熟悉的木屋出现在不算远的前方,女孩才终于鼓足了勇气。
她涨红了脸,用蚊子“嗡嗡”般轻微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问:“喂,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的声音非常轻,仅限于两人耳语的范围,陷入沉思的男孩仍被她吓了一跳。他慌忙抬起头,晶亮眼眸滴溜溜地转动。可是左思右想,他的答案却仍令人失望。
“我……想不起来了。”
绮丽光线将花瓣蹁跹催生。
**漾暖风将积雪温柔瓦解。
宇宙天地间的灼灼光线,即将撩拨起又一季的甜暖缠绵。
他们于漫天纷飞的烈火尘埃中遇见。
彼时的他,是期期艾艾的贫弱少年,带着满身灰尘与伤疤,满眼空洞地看向她。
而彼时的她,是天真无邪气的平淡少女,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满眼懵懂地看向他。
这一来一往的凝视,是否就注定了彼此间再也萦绕不断的红丝线?
可笑的是,无论爸妈还是自己,竟然仅凭第一眼的印象,便固执地以为,他的年纪与身型体格一般幼小,而把他定义成“弟弟”。
妈妈在第一次给他洗澡时,赫然发现他脖子上悬挂着一只名牌,上面镌刻着他的真实姓名和准确生辰。
“乔恩辰……”妈妈轻声念,“好秀气的名字。”
而他的年纪,竟然比自己的女儿要年长三岁有余。
妈妈有些吃惊,用沾着热水的布巾在他的清瘦骨架上擦拭而过,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
“孩子,你太瘦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直到长大……”
而名为乔恩辰的男孩,仍只是讷讷地看着她,目光中有一团挥散不去的雾气。
于是,此后的几年中,男孩便彻底放开曾经的回忆与生活,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开始他在“雪花莲”的生活。
而女孩,亦牢牢记住爸妈“要照顾他”的叮嘱,把他那清秀羸弱的形容锁定成内心唯一的印迹,从此不再更迭。
他的饮食起居,他的举手投足,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表情眼神……
那些关于他的细枝末节,从刚开始的刻意关注,逐渐变成根深蒂固的习惯。尽管年岁在增长,可她对他的一贯庇护,却根本忘了更新换代。直到她蓦然惊觉,原本那个总是苦着脸嘟着嘴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家伙,已经不知不觉长成高出她一大截的翩翩少年。
那时女孩才哑然失笑:这家伙,原本就是年长自己有三岁多啊。现在的挺拔模样,总算与年纪身份什么的相吻合了吧。
那么心智呢?
彼此之间的相处态度,究竟是由面貌身型所决定,还是靠内心性情来判断?
为何同样是走在身边的其他男孩,她都能安之若素地享受他们给她的照顾,有礼妥帖地叫对方一声“哥哥”。而对于那个家伙,就算明知道他并不是弟弟,她也该有礼数地保持距离。可是面对他的时候,为何仍会难以抑制想要亲密触碰的冲动?
哪怕那些动作粗鲁野蛮不好看,哪怕她朝他跺脚,对他推搡,和他打打闹闹,她也觉得,那是超过其他任何关系的一种亲密。
女孩天生早熟,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想要靠近他,触碰他,想要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真实表露自己的情绪,不想有距离。
只是,那时候的他会怎么想,她一直在心底忐忑不安地猜度着。
他把她当成亲密疼爱却并不唯一的小妹妹?还是一家四口中粘连骨髓的成员?他可会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早已被一套俗世伦理禁锢着。
哥哥,妹妹。如此这般,更改不得。
哪怕并无血缘关系,只因居于同一屋檐下,享用同一对父母。
而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又有另一番的感情期许?
不,年少的女孩对这一切将明未明的情感尚不能全盘洞悉,她压根儿无法区别人世间太多不同类型的情愫。
半生,未熟。
非花,却是雾。
她只是知道,这样很好,在一起很好。哪怕就这样直抵地老天荒,也不会觉得乏味单调。
而或许改变成另外一副模样……是更好,或者糟糕?全都未可知晓,但至少存在安全风险。
就像天空中吐露的璀璨花火,或许是一场华丽表演的开场,又可能是另一场惊心冒险的预警。
“雪见,一会儿帮我把紫砂火锅端出来哦。”妈妈在门外喊。
“哎。”女孩在屋里回应。
“不用不用,还是我来吧,”爸爸摩拳擦掌,“这种粗活,怎么可以让女孩子做呢?”
“咦……过完新年我都十一岁啦,才不是小孩子咧。”女孩不满意地撇嘴。
然而,爸爸却已经抢先搬起火锅,乐滋滋地跑出门去。
“那么,我来拿这个好了。”女孩端起吧台上的一个餐盘,使劲嗅了嗅,“哇,雪花抄真的好香啊。”
门外,原本是一大片的开阔空地,此时却被布置得相当热闹。
最中间的地方,是用干燥松木搭起的木架,不远处整齐堆放着两丛柴火。木架的左边,是一个长形餐台,上面放满了品种丰富的生食。木架的右边,则是一个简易餐桌和四张木椅,爸爸把紫砂火锅放在餐桌中央。
一场室外的篝火派对就快要开始,在这块打扫得非常干净的空地上。而空地的四周,一直延续到看不见的远方,都堆叠了厚厚的积雪。那些雪仿佛已降存在了很长时间,厚度密度都相当惊人。不仅如此,那远处的山巅河流,都仿佛被冰雪封存了生命。叮当琳琅,素白一片。
虽有阳光投射,温度仍然冰寒。天空中并没有飞鸟,雪地上也不见半个脚印,植物动物全都窝居休眠,让这世界显得干净平整,又有些寂寞。
“幸亏这暴风雪在‘半雪节’之前就停了,”爸爸朝手心呵一口气,来回搓了搓,“说起来,我们今年还是第一次在室外过节呢。”
“可不是,”妈妈忙着布置餐台,一边把椅子围着餐桌摆好,“对了,恩辰呢,怎么今天没跟你一起回来?”
“哦,”女孩突然没了精神,想了一会儿才说,“他啊,说是和司岩哥哥去踢球了。”
“咦?”妈妈停下来,上下打量着女孩,“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踢球?以前不是一直都粘着你吗?怎么没把你一起拖去?”
“我才不要踢球。”女孩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我说,你们没吵架吧?”妈妈有些担心,小心提醒道,“雪见,我跟你说过的,一定要照顾好恩辰哦,你没欺负他吧?”
“拜托哎,他本来就是男孩子,又比我大三岁,为什么总是要我照顾他啊?”女孩不满地踢一下椅子,“再说了,他现在哪里还要我照顾。”
“雪见,妈妈也不是责怪你,只是恩辰他……他的身份很特殊,他丢掉了记忆,又没有家人在身边,所以……”妈妈轻抚她的脑袋。
“好啦,我知道的,明明是他现在自己避着我……”女孩突然觉得很委屈,眼睛马上红了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一直跟在身后,怎么都甩不掉的小个子男孩儿,慢慢收敛了依赖,藏起了亲昵,总是和她保持一米又半米的距离。他再不做她的跟屁虫,再不对她放肆笑大声哭,不在走路的时候紧紧拉住她的手。
是该怪罪那些多嘴的家伙?他们没玩没了地嘲笑他是“捡来的孩子”,讽刺他是“爱哭的娘泡”,称呼他为“天生吃软饭的小白脸”,只因他长得愈发清秀俊美。
是的,一定是这些恶意的中伤,让他再不敢对她过分亲昵,让他在人前人后对她保持距离。
是这样吗?
或者是,那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成长分水岭,终于让他意识到,她不可能也无法成为他生命中最近亲的那个人。
还是,隐匿在记忆深处的某种潜意识,一直默然又顽强地滋长壮大,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壁垒。
是的,总有些什么是无味无嗅无色却无法突破的,诡异地藏身于故事的背阴处。
天色渐渐暗淡,北风愈加撕扯,女孩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被狂风打乱了头发仍毫无知觉,低头对着满桌的佳肴发呆。
“哪个男孩子到这个年纪不叛逆?不喜欢跟男孩子玩,不喜欢踢球才不正常吧,”爸爸笑嘻嘻地走过来,“幸亏这小子不那么粘着你了,老爸才有机会和宝贝女儿单独相处。”
女孩的脸色慢慢回温。
“你不知道这阵子以来,我喝的醋啊……吐出来的话,整个待雪坡都会变得像山莓糕那么酸了。”
爸爸很夸张地皱眉啧嘴,母女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个家伙还不回来,我都要饿死了。”女孩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一大桌的美食上,“妈妈,今天都有哪些好吃的啊?”
“山莓糕,雪花抄,冬酿酒,都是‘半雪节’少不了的哦,”妈妈笑吟吟,“当然还有你们最喜欢的骨仔火锅啦。”
“看来今晚也不会下雪,说不定一会儿月亮还会出来,会是个晴夜,”爸爸往松木架里丢了些柴火,“今晚就让我们一家四口开开心心地过节赏雪景。”
“噢,好棒好棒!”女孩开心地拍起手。
“叔叔,阿姨……”一旁响起男孩怯怯的声音。
他的脸上有淤青,眼角也肿了,做错事似的垂着头站在一旁。
“司岩,你怎么了?”妈妈走过去,“跟人打架了?”
男孩闷声不吭。
“恩辰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妈妈转过头对爸爸说,“快把医药盒拿来吧。”
“他……”男孩点头,双手伸到背后好一阵拉扯,终于将藏匿身后的另一个男孩拉出来。
“恩辰!”女孩大叫出声,“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有气无力地耸着肩,右腿微微蜷曲,很勉强地站着。他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颧骨附近肿胀成硬块,左眼眯成一条缝,唇边裂开的一道血口子,还在微微渗出血液。他的脸上有好几处很新的伤口,不算很大,也不是很深,但那种疼痛却足以让男孩疼得直抽气。
“咝……咝……”那声音听上去宛若受伤的小蛇还在不服气地示威叫嚣,其实疼痛已经忍无可忍。
妈妈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医药盒递给女孩:“你帮他们清洁完伤口就快点过来吧,一会儿咱们就开饭。”
“你疼不疼啊?”女孩颤抖着声音问,转过身又对愣在一旁的傻大个大声吼,“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啊……不是,不是,”高个子男孩委屈极了,“你没看到我也受伤了……”
“你欺负恩辰,他当然要反击了,你以为他那么好欺负啊。”女孩瞪他。
然后,她拿酒精棉擦拭男孩脸上的淤青。但只轻轻一触就马上拿开,因为她看见男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稍微忍着点好不好,我会小心的。”
女孩再次伸出手,却被他欠身躲开。
“恩辰?”她愣住。
“我自己来。”男孩面无表情,尽量忍住痛。
“没关系啊,我来帮你,你受伤了嘛。”女孩像在哄弟弟一样温柔耐心,“你放心,等会我就去帮你教训那些坏蛋。”
一边说着,她又伸出手。
“啪嗒。”
男孩突然一甩手,把女孩手里的容器拍到地上。空气中迅即洋溢起刺鼻的酒精气味。
“我都说了不要了!”男孩撕扯着嗓子。
“你小子!”高个子男孩一把拉住他的衣领,“你怎么能这样对雪见!你不知道她是关心你吗?”
“我是男生,我不要她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他毫不示弱,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我不要!不要!”
“那你也不能这么对雪见!欺负一个女孩子,你还是男人吗?”
“对,我不是男人!我是窝囊废!我是捡来的!我是娘娘腔!好了吧!”
他用力挣开他的拉扯,转身一瘸一拐往家跑。
“恩辰!”女孩在后面大声唤,“你怎么了?”
“唉,别管他了,他毕竟是男生,你对他太关心反而不好,”高个子男孩想了想,继续说,“今天就是那些混小子,又来说他没用说他是废物,他实在忍不下去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女孩不说话,只是失神地垂下眼眸。
“我当然有帮恩辰揍他们了,只不过……他们人太多了。”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伤口,马上变了脸色,“哎……好痛好痛。”
“难道对一个人好也有错吗?”女孩像没听到他的话,自言自语道。
“也不是吧,就是这个年纪的男生,比较容易叛逆吧。不过,雪见……”大男孩突然忸怩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会像恩辰他那样的……啦。”
“你……”女孩这才发现他的脸上也裂着一道大血口子,顺手拿起酒精棉摁上去,“忍着点啊。”
“哎呀妈呀!痛死我啦!”
夜色围拢,北风呼啸,温度降得很低,雪地熠熠反光。燃烧正热烈的篝火,是寒夜中唯一可以指望的温暖。所幸仍算是晴夜,清冷月光穿透纱幔一般的云彩,投影在餐桌前的一家人身上。他们正享受着“半雪节”最丰盛的美食。
“好久没吃到雪花抄了,真是好怀念啊!”高个子男孩是今晚的特别来宾,被爸妈留下来一起过节。
“什么好久没吃到,你以为天天都是半雪节啊。”女孩瞪他,“说到这……司岩哥,我记得去年你把恩辰的雪花抄都给抢了,你还好意思说。”
“嘿嘿。”高个子男孩不好意思地笑。
“所以……今年你得少吃点,”女孩把他碗里的食物直接夹到另一个的碗里,脸上写满温柔笑意,“恩辰,你多吃一点啊。”
闷着头的男孩没理她,专心扒着碗里的食物。
这雪花抄,是用最后一季的蜜糖和最细腻的面粉调制而成,烘焙定型后,趁热埋在三十厘米厚的积雪之下,冰冻保存二十四小时以上。由于刚出锅就被埋进了积雪,被蒸汽融化的雪水渗透到糕点中,让雪花抄吃起来糯糯软软,清甜可口。尤其是刚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品尝,真是冰凉芬芳,一爽到底。
“快点吃啊,味道可好呢。”另一个男孩也提醒他,“再不吃我可要抢掉了哦。”
他一边嬉笑着,一边向他的碗里伸筷子。
“啪!”
男孩一把抓住他的筷子,紧紧握住不松开。
“你干嘛啊,筷子都弄脏了,”高个子男孩有点尴尬地解释,“我跟你开玩笑的啊。”
男孩仍不放手,瞪圆双眼看住他。双瞳中迸射的冷漠与怒意让人心生畏惧。
十秒钟过后,他才咬紧牙根,紧绷着嗓子回答对方:“谁也别想抢我的东西。”
“哈啊?”高个子男孩错愕。
“从今以后,我会保护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男孩的声音铿锵坚定,如同冬天里的冰棱,坚硬地透出露骨寒意。
“恩辰……”女孩愣愣地看着男孩,他的眼神深邃幽暗,是一眼望不见底的陌生。
“哎……没人说要抢你什么啊……”高个子男孩回过神来,不解地嘟囔着。
“嗤——噗——啪!”
缤纷花火瞬间绽放于夜空,在清澄空气中闪耀得尤为鲜艳好看。
“哇!好美的烟花!”
三个少年被牵引住视线,纷纷抬头赞叹。
“来啊,快来一起放烟花!”爸爸妈妈在前面的空地上挥手招呼他们。
所有的隔阂和不快顷刻烟消云散,三个少年欢呼着奔向那夜色中的狂欢,徒留餐桌上的紫砂火锅,独自飘渺着寂寞忧伤的雾气。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属于我的东西。
是什么?
为什么从小一直抱在怀里的公仔玩偶,突然有一天会找不到。
为什么陪伴自己长大的猫咪点点,有次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为什么从整天腻歪不知厌倦的小伙伴,街上偶遇却再无话可说。
为什么。
为什么皱纹会堆叠,笑容变不见。
为什么疾行流云,半空飞鸟,一转眼就破碎瓦解,飘零片片。
为什么就连爱着你的温暖心情,也会被岁月腐蚀成泛黄残片,喑哑无言。
是什么。
究竟什么才是,属于我的东西,值得我去保护的东西。
我能够保护的东西?
那一年,这样的疑问,在三个少年的心底同时萌生,迅猛壮大。
男孩所难过的,是他再也记不起他的过去,他的家人。那些本该让他拼尽生命去保护的一切,全部沉淀至记忆深处,从此再也看不见。
女孩所茫然的,是她用尽全力保护了三年的那段关系,正被某种未可知的力量点滴侵蚀,慢慢重构成另外一副模样,她无法适应却无从选择。
她终于要变成他的小妹妹?而他,已下定决心要顽强长大。
是的,就算我不够强壮,就算我什么都记不起,就算我和家人早已走散于茫茫人海。
我也有,想要好好去保护的东西。
那是……
沉睡心灵山脉间的……蛰伏记忆。
那一年,是她的十一岁,他的十四岁。
就在不久之后的开春之日,他们第一次携手登上春日山坡,去收集甜蜜珍贵的雪水。就在他们抵达山坡,终于要见证天地间最璀璨奇妙的变迁,他的双眼,却突然被漫山盛绽的红花迷蒙了视线。
就在那一瞬间,他化身暴戾狂躁的小狮子,歇斯底里地想要摧毁身边的一切。
是的,他一定想起了什么。那些深眠于内心深处的记忆,在那个春日的山坡上被悉数唤醒。
究竟那是怎样不堪回首的过去,会让一个孱弱少年突然变得凶狠无情。在控制不住心神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扼断她的咽喉,终结她的生命。虽然仅仅是那么一瞬间的失魂,很快他便恢复清醒。
不,其实他再也没有醒过来,而是沿着黑暗梦魇的轨迹,一路沉堕下去。
那一天之后,他终于变成另外一个人。
愈发强悍起来的,不仅仅是他茁壮的身体,还包括他日渐疏离的情感。他变得安静、独立、冷漠、不愿和人亲近。原来甜腻的,温暖的,依赖性极强的那个小男生,终于越走越远,直到背影都离散风雪中,模糊看不见。
然而,那一日的山坡之上,他究竟想起了什么?他有着怎样不堪回溯的过往?让他甚至仇恨到想要杀死自己?
还是,那只是他一时间恍惚了神智而已?
而后来发生的那些喧嚣纷扰的事件,又是谁暗地策划,密谋营造?
他从没对她说起,她也再没有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