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其实树也是会流泪的哦。”

说完这句话,安可棠扬起手中的金色匕首,在嶙峋树干上刻下一道深刻的印记。

然而剧痛之后的瞬间,能感受到的或许只有麻木。

过了几秒钟,才有黄白色**从树的伤口中溢出,沿着树干缓慢向下流淌。在与空气接触的短暂时间里,原本黏稠的**很快凝结、变色,固化成红棕色的半透明胶状物。

安可棠拿匕首将胶树脂小心刮下,拂掉附着在表层的树皮和杂质,然后把它包在一块丝布里。

“树的眼泪……”

纪雪见凑过来嗅了嗅,甜蜜交织腐朽的异香窜入鼻腔,在脑海中晕染开一枚绚烂花朵。

这暗红色的胶树脂,宛若女子芬芳**的朱唇,却又有着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绝望香气。

他说,这是树的眼泪。

“其实,这是一种上等的香料,叫做拿他弗 ,希伯来文的念法是NATAPH。别看这种灌木矮小多刺,随处可见,它的胶质却可以制造出世界上最纯粹的香料。”

见她感兴趣,安可棠便把手里那块胶树脂递给她。

纪雪见打开丝布,掌心里平躺着一块两点五厘米见方的红棕色硬块。

仔细看,硬块表面粗糙,覆有微薄粉尘。轻触其表面,有坚脆的质感。不规则白色颗粒和浅纹布满破碎断层,上面覆盖一层棕色油样光泽。再嗅一下,隐约可辨出甜味中的辛辣和苦涩。

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纪雪见终于发问:“可是,这香料是干嘛用的?炒菜,还是炖汤?”

正在另一根树干上比划着的安可棠一个趔趄,差点一刀刻在自己手上。

他回过头咳嗽两声,正色道:“拿他弗是一种没药,它代表神甜美的死。这表明无论是神降临到我们身边,还是我们到神那里去,基本的需要都是神的死。没有神的死,我们就不可能遇见神……”

“所以,这是让神死掉的……毒药,对不对?”纪雪见恍然大悟,一脸“原来如此”的得意。

“哈啊?”安可棠瞬间石化。

树干上新割的伤口又绽出一朵血色花瓣,他忘了采摘。

“不是吗?”雪见拧起眉头想了一下,突然提高了分贝,“我知道了!你也可以毒死自己,然后到神那里去。总之,要死一个对吧。哎……不对啊!神都已经是神了,怎么还会死呢……”

雪见旁若无人的碎碎念,终于把安可棠念得精神崩溃。

“小夜!你闭嘴啦!”安可棠连忙纠正,“哦,不,不是小夜,是雪见,纪雪见……”

他喃喃念她的真名,仍然感觉隔阂。

仿佛小夜才是与他在林中偶遇,然后共同患难的战友。而那个纪雪见,只是个来自异域,亦从不属于这里的陌生女子。

纪雪见,这个背负沉疴过往,却什么都再也忆不起的神秘女子。

想到这,他的情绪又跌下去,闷闷地剥下另一块新鲜胶树脂,塞入随身携带的皮囊里。

“可是,你收集这么多胶树脂做什么呢?”

雪见放眼望去,周遭高高低低的丛生灌木,大都在树干中段被割开一道口子。有的伤口残留红褐色斑点,有的伤口仍在汩汩流淌新血。这粗壮、硬直而多刺的枝干,已伤痕凛冽,仍任人割宰。

“拿他弗是用来制作没药的一种香料。这一路上,我们要收集各种各样的香料,然后在月盈之前赶到博胶……”安可棠说。

“为什么要在月盈之前赶去博胶?”

“因为……”

“可棠!”

突然响起的一声呵斥,打断他们的对谈。

他们转过头,原本静坐休憩的安远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气呼呼地看着他们。要不是体力透支严重,说不定她会扑上来给他一记直拳呢。

“哎……”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安可棠朝雪见挤挤眼睛,“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不是说,等她恢复部分记忆,我们就和她分道扬镳吗?”安远薰看着他。

安可棠支支吾吾:“可是……可是她只想起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用?纪雪见和小夜,没什么区别吧。”

“不可能。”安远薰冷冷说,“我给她做的香薰催眠,所用的药力相当强劲。她不可能除了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来。”

“可是,她是那么跟我说的啊。”安可棠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一定道理。

“还是你们又联合起来骗我?”她逼视着他。

“怎么可能!”安可棠红着脸叫起来。

“同样的伎俩,希望你不会再用第二次。”安远薰警告他。

“喔。”安可棠自觉理亏,不再争辩。

“如果她刻意隐瞒已经恢复的记忆,打算一直跟着我们,会有什么目的呢?”安远薰沉声思索。

“不会的,小夜……雪见她不会这么做。”没来由的信任脱口而出。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安远薰白他一眼,“还有啊,你不觉得你跟她说得太多了吗?以后我们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告诉她。”

“喔。”安可棠乖乖的。

“不如这样,”安远薰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布鲁斯德效果’吧?”

“嗯……”

夜幕降临。

因为安远薰的身体状况,这两天他们走得十分慢。加上之前因为雪见耽搁的时间,他们的行程已远远落后于原定计划。

虽然安远薰十分焦急,但她虚弱的身体着实难以应付雨林中的长时间穿行。每每行进数十分钟,她便脸颊苍白,滴汗淋漓,只得放下行囊原地休整。

越过水洼,行过低谷,攀过残壁,这一路走走停停,这一个晚上,他们终于到达了波哥山城,行程中的四分之一处。

而苍穹里悬着的月,已是半弯。

“雪见,睡不着吗?”安可棠终于把称呼纠正过来。

他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一袭白袍。

这薄雾轻笼罩的夜,还是有些许凉意。

“谢谢。”雪见紧了紧衣领,又低头嗅了嗅,衣衫染上微微草药气息,很好闻。

“雨林里的天气就是这样。白天艳阳似火,这树林就好像蒸笼一样,把水汽和热度紧紧包裹,挥发不掉。到了半夜温度急速下降,这树林又似冰袋,冰寒水汽沁凉入骨,真让人吃不消。”

安可棠朝掌心呵一口气,又来回搓了几下。

雪见这才发现,安可棠的身上只穿着贴身单薄的白衣白裤,手里捏着一个方型牛皮纸信包裹。

“我真不应该把自己那件棉衣丢掉。”雪见说。

“哈啊?你那件破破烂烂奇脏无比说起来是白色看上去是彩色的棉袄?得了吧,已经被雨水泡得又重又冷,不想死的人都会扔掉吧。”嘴唇已经冻得变了色,安可棠还是不改吐槽本性,“哪比得上我这件又轻又薄防寒保暖透气防水驱虫辟邪款式新颖采用高科技纳米技术精制而成的……”

他又晃晃手里的包裹,试探她的反应。

“拜托……”雪见忍不住白他一眼,完全无视他手里的物件。

“怎么了?你是在心疼我?要不……我们一起披这件袍子?”安可棠挤眉弄眼。

“怎么披?”雪见不解。

“我披着,然后把你抱在怀里啊!”他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喂!”雪见瞪眼示威。

“嗯……”身后传来安远薰的呻吟,睡眠中的她拧着眉头,翻过身去。

他们对看一眼,同时伸出手指:“嘘……”

然后,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唉,都怪我,这一路上拖累了你们,还把远薰害成现在这个样子。”雪见黯然。

“怎么会。”安可棠摇头,“对了,你还能不能想起来,除了扔掉的那件破烂大衣,你还有什么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吗?”

“……”

雪见的眼神扫过安可棠一直拿在手里的包裹,又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吧,怎么了?”

“哦,没什么。雪见,其实我有话想问你。”安可棠的语气很是认真,“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呢?我是说,你不怕我们是坏人吗?”

“坏人?“

“是啊。说起来,我们素昧平生……“

“坏人会三番五次出手相救吗?坏人会把身上最贵重的香料随意送人吗?坏人会耗尽心力,帮一个陌生人催眠治疗吗?”

雪见看着在角落里陷入昏眠的安远薰,叹一口气:“况且,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那么,你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们,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我们又要到哪里去。”

“这重要吗?”纪雪见抬眼看着前方幽深杳渺的密林,“不管这里是哪里,我只想找到……回家的路。”

“雪见,你真的除了名字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吗?比如,有关你的家乡、家人,任何相关的零星片段。”他小心提醒。

一抹犹疑神采瞬间掠过雪见的瞳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诚恳地说:“嗯,是的,可棠。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哦,我就说嘛。” 安可棠像在努力说服自己。

你看,我都把那个牛皮纸包裹拿出来给她看了,如果她已经恢复记忆,一定能认得出来嘛。

于是他对雪见点点头:“好,雪见,我相信你。”

“嗯?”雪见不明所以。

“雪见,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恢复记忆。远薰那边,我也会去说服她的,你放心吧。”

心理防线全部撤除。

“谢谢你。”

她的雪白素颜在夜色中闪耀皎洁,竟让他“腾的”红了脸颊。

“好啦!没什么的啊!不要这样啦!”

“嗯?”雪见再次一头雾水。

“真的没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可棠拼命掩饰自己的局促。

“……”

“对了,不如趁现在有时间,我带你四处转转……”

夜之山城。

穹顶是素洁月光,将漫溢雾气轻轻挑起,揉出一段轻歌曼舞的时光。四野是沉寂遗迹,被夜与雾层叠覆盖,埋下半城不为人知的过往。高地中央的开阔地带,是一栋喑哑黯淡的古老建筑,屹立在岁月的荒原里,像一个被人不小心遗忘的过客,惟有被自然力风化吞噬才是它最终的结局。而那些高耸参天的热带林木,则像尽忠职守的卫士,又似隔岸观火的局外人,远远地聚拢成一圈,不动声色地见证着永恒的神迹。

素色白衣的两人,如鬼魅般在夜色中幽静穿行。不知道的以为是小鬼两只,谁又知道他们其实是在欣赏风景。

“真的很难得,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色。”雪见立于一枚方型岩石,居高临下面对着沉睡腹地,有夜风扯动她的衣角。

“很美吧?这一路走来都是匆匆忙忙,像这样有心情停下来欣赏风景,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嗯?可是可棠好像对这里很熟的样子呀。”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只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和远薰就成天在树林里转悠,研究各种各样的香料、药材。虽然那里没有城堡,没有遗迹,没有稀奇古怪的飞鸟游鱼。但那片单调无趣的风景,但却是我们玩得最尽兴的游乐园……”

“所以,可棠和远薰,为什么会对香料这么感兴趣呢?“

“其实我们是……“安可棠怪腔怪调,“……我们是兴趣相投的好朋友啊!”

“你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吧?“雪见羡慕地说,”其实能看得出来,虽然远薰的脾气不大好,但她对安可棠,还是相当在乎的啊。“

“有,有吗……“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嗯,当然。总是让人觉得,好像你们几百年前就这么熟了,无论什么都不能把你们分开。“

安可棠却没有再说话,兀自坠入一个人的回忆。

阴沉诡异的笑容,扭曲变形的脸孔,撕心裂肺的呼号,熊熊燃烧的火光……

一幕幕令人心悸的过往,从他的瞳仁深处一闪而过。

“可棠,怎么了?“

他用力甩头:“只是觉得,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久得我都不太记得了。“

“……“

“其实我宁愿不记得。那些丢失的记忆,有的可能是财富,而有的却是噩梦,“安可棠苦笑,”或许什么都忘记,才能没什么负担的继续活下去吧……“

“可棠……“

“啊,突然讲这些真的好奇怪啊,“他故作轻松地笑,“这儿的夜晚让人浑身冰凉,我们回去吧。”

他扶着她,从石阶上走下。

留在身后的,是一整片的烟波浩渺。

曾几何时,这夜幕下的废墟,也有过歌舞升平的璀璨日子:皇家度假区、赌场、宾馆、酒吧、舞厅、猎场……山顶上的城池,犹如隐遁世外的秘密桃花源。白日里,皇家贵族在密林中游猎追逐。夜色中,绅士富豪在乐声中沉醉翩翩。名伶的歌喉如云雀般清明嘹亮,穿越日月星光,浮**成世间的绝唱。

此时此刻,云上日子的辉煌胜景早已不复存在。经过战争和时间的洗礼,这里只剩下旧日的残余和诡秘的踪迹。然而亘古不变的,是经年不散的云海雾气和海湾景致,还有每天日月交替之时,大片绵密的山区冷空气。夜风在残破建筑和绵密树林中自由穿梭,呜咽咆哮,生硬地营造出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山居夜色。

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波哥山城,也是被荒废遗弃过两次,命运多舛的波哥山城。

第一次是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新的侵略者将另一个国家的侵略者驱逐出境;另一次,是因为七十年代发生的内战。相隔二十余年的两次战火,终将这盛世繁华摧毁殆尽,徒留相当的海拔高度和广阔的俯瞰视野。

波哥山城就像屹立于人间之上的清冷老者,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人生海海,故事满腹却再无声息。

如果城池有记忆,那么它会记得些什么呢?

是车水马龙的市井人间,还是人去楼空的呼啸风声?

是生老病死的世间曲折,还是哭哭笑笑的动人容颜?

抑或它才不会自作多情。

当漫天烽火将一切摧毁,它可会以为那落定的尘埃,才是自己最初的模样?

是的,一座城或一个人,无论风华正茂,或是风霜浸染,都背负着一段各自曲折的历史。那是其他人所无从知晓的秘密。甚至,就连一些日子过后的自己,也无法再看清这个秘密。

回过头,什么都已不是什么。

那个魔术师的名字,叫做时间。

他,拇指轻点,改变一切。

——嗤啦。

火光照亮小小方寸。

看见蜷缩墙角的安远薰仍在酣眠,安可棠松一口气:“我们出去的时候篝火竟然熄掉了,这可太危险了。”

然后他用手里的引火棒将熄灭的柴堆再次点燃。光线如同向上攀爬的植物,迅速将周围墙裙染上一抹红色。

“呵,这里看上去还真不像是废弃很多年的样子啊。”看着墙壁上色泽鲜艳的古风壁画,雪见感叹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教堂应该是叫做Catholic。”安可棠想了想,“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教堂明明早已不再使用,却看上去仍然像刚造好一样呢?”

“为什么?”雪见饶有兴趣。

“去帮我把香料背囊拿过来,我再告诉你。”

安可棠指向雪见漆黑的身后:“就在那里,那边靠窗的桌案上。”

雪见起身,摸索着在黑暗中前进。

没走几步,她踢翻脚边的一个瓦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下一步,她又不小心撞上黑暗中的桌角,疼得叫出声。

还好摆放香囊的桌案只是在十步开外的窗边,否则她还要遇到多少状况呢。

而此时的她,却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向未知的危险,一步步靠近着。

“为什么这个教堂明明早已不再使用,却看上去仍然像刚造好一样呢……”

雪见的脑海中回响起安可棠的这句话,还有他意味不明的笑容,眼看已经走到了窗边。

月光投影在彩色玻璃上,反射出诡谲晶亮的颜色。

等一下,那混杂在红的蓝的黄的玻璃投影之间的,那些浑圆剔透的,犹如动物眼眸般闪亮的圆形光斑,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尘封数十年的教堂,仍然簇新如刚刚诞生?

是啊,为什么?

冷汗顺着脖颈滑过。

——哐当!

黑暗中突然爆出一声清脆异响,将绷紧的神经轻易割断。有几道矫捷身影,从桌案上一跃而起,迅速隐匿于黯淡夜幕之中。

“天哪!”

纪雪见应声尖叫,一把抄起案桌上的背囊,转身往回跑。

不满十米的距离,被她甩落一连串的“乒乒乓乓”。

处于惊恐中的她并没有察觉,就在桌案旁的一块木板背后,隐藏着一张因为极度紧张而扭曲变形的脸。那个身份不明的外来者,正处于箭在弦上的极限状态。或许只要雪见再向前走一步,或是再多停留一秒,他右手紧握的玻璃残片便会猛刺出去。

然而,雪见终于在离他不足半米的地方折返回去。

他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哆嗦着舒了一口气。确定她已经走远了,他才蹲下身,拾起刚刚因为汗湿而不小心滑落的一枚白色瓷瓶。

“呼……幸好没有打碎。”

月光在他身上撒下一抹冷色调。下一秒,便将他的少年身型彻底融化。

“雪见,出什么事了?”安可棠操起火堆中的木棍站起来。

“我……我看见,好多的……眼睛……”雪见惊魂未定,“就在那边,蓝幽幽的,好多好多。”

“哎……”安远薰叹一口气,重新坐下。

“我说的是真的啊,实在太可怕了!”雪见快要哭出来。

安可棠接过她手里的皮囊,拉她在火堆边坐下。

火光炯炯,映衬她苍白失魂的脸。

“刚才我说,这个教堂叫什么?”安可棠一边说,一边打开手中的皮囊,顿时有一股复杂气息在火光中升腾起来。

“Cat……holic?”

“对,catholic。”安可棠拉开拉链,将皮囊展开。

原本鼓鼓囊囊的背包,竟然可以完全拆来,摊成一米见方的样子。而在这并不大的皮革上,又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个更小的容纳空间。每个口袋都饱满充实,袋口用皮绳系紧。安可棠熟练地打开其中一个小包,用两根手指撮出一点点粉末,一扬手抛洒在身边的火堆中。

顿时,一阵清凉香气扑鼻而来。

雪见接连吸了好几口。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味道熟悉又好闻。

“马上你就会知道,这个香料有什么样的效果了。”安可棠说。

很快的,雪见便感到身后有东西正慢慢靠近自己。那些轻盈但仍可辨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杂乱,窸窸窣窣从远处聚拢逼近。甚至,她可以感到对方毛茸茸的身体正试图触碰自己的后背,有温热潮湿的鼻息扑打在她微汗的胳膊上。

“可棠……我身后,那是什么?”雪见声音颤抖。

“呵呵,你自己回头看啊。”安可棠却并不紧张,只是歪着嘴笑。

“你还笑得出来!你把什么……给招来了?”实在不放心,雪见慢慢回过头。

在阴影中熠熠闪亮的,正是刚刚在窗边瞥见的那些蓝幽幽的眸子!

雪见正要跳起来,突然听见响起的一声:“喵唔……”

那撒娇般的,温柔又绵软的一声“喵呜”。

“啊……”雪见蹲下身,方才看清暗影中那大大小小,肥肥瘦瘦的数十只毛茸茸的小生命,全都是体态纤细,身披短毛的猫咪。而那些在黑暗中诡谲闪烁的蓝色光线,正是这些小猫咪的晶莹眼眸呢。

回过头,雪见笑盈盈地对安可棠说:“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咪啊?”

“你真的好笨啊,都说了这个教堂叫做catholic,”安可棠重复道,“Cat,holic。”

“啊,原来是‘猫咪迷情’教堂啊。”雪见恍然大悟,“可是,为什么刚刚它们全都逃走了,现在又都回来了呢?”

“正是我手里的这些香料起了作用。”安可棠摊开手,掌心有一小撮浅绿色的细粉。闻到味道的猫咪很快聚拢在安可棠身边,“喵呜喵呜”叫个不停。有的猫用脑袋蹭他,而有的则绕着他团团转,还有的躺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一时间热闹非凡。

“好了,可棠,快把你手里的猫薄荷 收起来吧,”被吵醒的安远薰有些不悦,“否则这些暹罗猫要闹到天亮了。”

“唔,好。”安可棠拍拍手掌,把最后一点香料在空气中打散。

然后,他迅速收拾起摊开在一旁的香料皮囊,不无得意地轻声嘟囔:“怎么样,厉害吧?这可是我的百宝囊哦,更神奇的东西,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

雪见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转头,发现她仍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见?”他蹲下唤她,却只看见火红光线的掩映下,是她空洞的目光和呆滞的表情。

“小虎……小虎……”他听到她,气若游丝,喃喃地念。

软软光线洒下来,丝棉一般覆在身上

深陷躺椅中的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豆蔻年华。她面容宁谧,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白色长款毛衣,阳光如蜜糖般浸润毛衣的一针一线,将温度传递到她的梦境中,让她的鼻头有了微汗,嘴角有了弧度。

她的身上蜷着一只长毛虎斑猫。和它的主人一样,它也把身体摆成最舒服的姿势,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仿佛在提醒别人不要叨扰它的梦境。

这是一个温存的春日午后,嫩芽初绽的向阳山坡上,一栋洋溢着馨香的小木屋,一张使用了很多年仍很舒服的木质摇椅,一个午睡中的女孩和一只午睡中的猫咪,绘成了一幅安宁圆满的画卷。

忽然,有一抹阴影遮住酣眠中的女孩。她怀里的那只猫,立刻警觉地醒过来,把身体弓成蓄势待发的箭,朝着阴暗的来源发出不满的呜鸣。

“小虎,你怎么了?”女孩终于被唤醒。

她把处于待命状态的猫咪抱起来,轻抚它的脊背。

“小虎,是不是想恩辰哥哥了?”女孩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别着急哦,他跟爸爸去待雪坡,应该快回来了哦。”

猫咪仍然不安咆哮。

“雪见,来帮我看看烤箱里的山莓糕,我正在烘咖啡豆呢,走不开。”身后敞开的大门中,有人在唤她。

“哎……妈,我这就来。”女孩站起身。

猫咪一个腾跃,稳稳站在地上,率先向屋子里跑去。

“等等我啊,小虎……”

女孩正要进屋,突然感到有一片阴影遮蔽了身后的光线,取而代之的,是攀上脊背的一袭寒冷。

“爸爸,恩辰,你们回来啦!”

女孩回过头,逆着光线的一片深灰中,竟然扬起层层叠叠的浓雾。天边的一抹火光,将整个西北部的天空映射成暖红色。

那么诡谲凄厉的红。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喧腾由天际蔓延至耳边。

“不好了,待雪坡又发生空难了……”

“听说是坠机引发了雪崩!”

“救援队什么时候能来?这下得死多少人啊!”

“……”

奇怪的是,那么巨大的声响,竟然在她的耳畔逐渐回**消解,变成轻盈脆弱的泡沫,在空气中一个接一个破碎消失。

她颤抖着吸气吐气,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浓雾中终于出现两枚正向自己行进的身影。

他们互相搀扶,走得缓慢,却让女孩飙出眼泪,欢笑出声。

“爸爸,恩辰,是你们吗?”

“你别哭了……”安可棠无力地劝解道。

“嗯……”雪见点头,却仍然止不住眼泪。

她抬起手臂,用衣袖胡乱抹掉。

“我都说你别哭了啦!”安可棠终于忍不住,“我的袖子都被你弄脏了!”

“哦……”原来自己还穿着安可棠的白袍子,而右边的衣袖,已经染上了一大片泪渍。

于是,雪见又抬起左手擦眼泪。

“喂,你过分了啊!”安可棠气得怪叫出声。

“看来,‘布鲁斯德效果’还是有几分作用的。”久未出声的安远薰终于说话。

“布鲁斯德效果?”雪见不解。

“嗯,这是一种催眠治疗手段。当你闻到以前很非常熟悉的气味,便能唤醒当时的记忆。”安远薰解释道。

“雪见,究竟是哪一种味道让你想起了从前?”安可棠问。

“是猫薄荷,那只叫小虎的猫也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我常常喂它吃加了一点点猫薄荷香精的软糕,它吃得好开心呢……”雪见又陷入遥远的思绪之中,“看它吃得那么香,就连乔恩辰也闹着要尝尝味道呢……”

“所以,你想起的不仅仅是那只猫吧?”安远薰抓住她话语中的漏洞,层层逼近,“纪雪见,你到底有没有把你想起来的都告诉我们?你有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雪见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

“哎……好啦好啦,远薰你别逼她说了。”

安可棠连忙摆手:再大哭起来,他那件防寒保暖透气防水驱虫辟邪功效一流的白袍就要毁在她的泪水里啦。

“对不起,远薰,”努力将泪水咽下去,雪见说,“是的,我不仅想起了我的名字,不仅想起我的猫咪小虎。我还想起了我的家人,以及……一个叫乔恩辰的男孩子……”

“那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还不快点离开这里!”安远薰一下子跳起来,怒不可遏地质问她。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纪雪见叹一口气。然后她垂下眼帘,声音犹疑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是的,她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夜梦魇,一场虚惊。

但是,来自心底的直觉,那么小心翼翼又无比狠心地对她说:

“你所想起来的那些,它们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安可棠,是你说“树也是会流眼泪的”。

那些会流眼泪的树。

那些流出红褐色眼泪的树。

是不是它们也想起了,那些很疼很疼的过往?

剥开树的记忆,把痛的眼泪释放出来,便能凝结成奇异的香料。

那么,当我终于回想起千里之外的一切真相,是不是也能——

微笑着化身为一朵,最芬芳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