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大约隔着七八丈的距离。

两点一线,始终保持匀速又稳定的节奏感。

一端突然加速,另一端便提足疾行;一端无故停顿,另一端便迅速隐匿。决定速率的顶点,与战战兢兢的末梢,在潮湿丰盛的绿林中划出一道长度恒定的线段。

朝向东方行进着。

“啧。”最前面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瞪着身后的男人。

“哈啊?”男人吓一跳,双眼瞪圆,“怎么了?”

“……”看着他刻意作出的无辜表情,女人舔了舔嘴唇,将到了嘴边的质问吞咽下去,“嗯……没什么……提醒你走路当心点,这林子里毒虫生猛。”

“哈啊?喔……”男人明显松一口气,连连摆手,“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啦,我一路都有撒香桃木 粉末喔。”

男人一扬手,空气中又飘起一阵浓郁的樟脑气味。

“可棠,你知道的,我们这一路前途叵测,最好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女人又盯了他一眼,话中有话,“你应该不会忘记我们这次出来的目的吧?”

“远薰,”安可棠沉声道,“这件事情,你说我会忘记吗?”

安远薰一怔,随即点点头,转过身向密林深处继续行进。

“是的,远薰,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使命?”埋藏在心底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安可棠咽一口唾液润喉。

有一丝微凉的汗液,沿着额角滑落。

他回过头,二十米开外的白色身影迅速隐匿在一抹深绿色中。

“好,很好。就这样顺延着这道药草气味,开始一场漫无止境的追索吧。你……千万不要跟丢喔。”

安可棠面带微笑,扬起右手,再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味觉的弧线。

这一次,是略带甜味的一抹清凉。

这密林中的缱绻光阴,已经过了第几日?

她隐约记得。

第一日,她穿过无边灌木,任窸窣脆响在身边折断。

起初尚是恹恹干枯的枝桠,如同长期栖身于荒漠中的水仙,任温度将骨肉蒸发成枯藤,再零落成风中的灰飞烟灭。

疾步行走了不过三两时辰,天色光景便越来越暗淡,湿气也越来越沉重。干枯的黄,逐层进阶为单薄的翠,馥郁的绿,滴水的青,最后则是无尽的黑。抬起头来,只看见深不可测的苍穹——层叠林木堆砌而成的苍穹。偶有夏风推搡,才有星子般的光点破空乱入,洒下一地亮片,瞬即消失不见。于是心里忐忑:此时究竟是晌午还是子夜。

突然窜出的未知生物时不时惊动她的魂魄,幸好这只是擦身而过的惊险。不知为何,那些本该肆无忌惮的食人兽,或是剧毒花,那些曾在探索频道了解过,却从不曾会晤的一切古灵精怪,仿佛心有忌惮,避她不及。

她握紧他留给她的那枚小瓶,一路走得战战兢兢。

第二日,她经过断壁残垣,到处散落雨打风吹的历史残片。

威武圣兽,窈窕少女,壮硕大佛,还有排排幢幢的雕楼画栋,皆在漫天尘埃中被断腕削臂,混为一谈。她被这混乱而触目的遗址深刻震慑,一时间丢弃三魂七魄,瞠目结舌地到处行走观看。

这块是她的侧脸,那根是他的弓箭,在古城废墟边缘,她惊奇发现,蜿蜒着这抔遗址荒草,竟是一弯尚未干涸的清泉。恍惚光线中,她看见有肩负宝瓶的丰满少女,在溪水边濯衣浣纱,言笑晏晏。

突然又扬起一阵风,吹送来气若游丝的清甜药草味,提醒她尚有未尽的旅途在前方蔓延,不可再贪图这神迹的嘴脸。

第三日……

不,究竟是第三日,还是已经辗转过了六七八九天,或者仍只是在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内内徘徊。

是的,她穿梭于密林中,片刻不敢懈怠。跌跌撞撞,疾走攀援,她完全不敢掉以轻心,就怕跟丢那丝若有似无的气味。

她没有精力来思考这里究竟属于何处疆界,离自己的家乡又有多么遥远。

她亦没有胆识来回味自己姓甚名谁,回忆里究竟遭遇了怎样的艰险。

偶有走神恍惚的瞬间,她的太阳穴便肆无忌惮地疼到天崩地裂。

于是她只能走,不停走,跟着气味走,沿着他和她约好的方向走。

当她感觉饥渴,随处拾得的浆果便可用来果腹暖身。说来奇怪,从没有人教授她热带丛林植物学。她仅凭直觉,便能将有毒无毒轻易分辨。那些诡谲花哨的**,被她尽数抛在一边。送进嘴里的,都是回味无穷的清爽甘甜。

当她感觉困顿,便拾掇出一块干燥隐蔽的地面,和衣安眠些一些时间。她从不顾及床榻是否舒适安全,亦不介意那些在远处眺望的贼眉鼠眼。一个连回忆都丧失的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烦扰?她与天地同眠,每一觉都睡得安宁香甜。

那些累赘繁琐的包袱,与不可言说的回忆,都已葬身于那一片火海之中。她能随身携带的,不过是一件破旧肮脏的及膝棉服。

虽然她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穿着冰寒地带的服饰,却降临于这二十多度的湿热人间。但她不再去揣测那些太过渺茫的过往岁月,只是全神贯注于这道味觉的追索。

直至天光灿烂,忽而又暗黑无边。

小夜,她仍记得她叫小夜。

这是她唯一知晓的与自己有关的两枚音节。

这是他赐予她的辨识ID,在这陌生浩渺的人间。

小夜来自哪里?

小夜要去做什么?

小夜可有不得不去见的人,和不得不去完成的事?

夜风吹乱了她强忍疼痛的眉眼。

于是她知道,自己除了不问缘由地追踪下去,其实并无处可去。

一滴,两滴,三滴。

黄绿色**,坠落清汤白水,倏忽消散不见,徒留异香扑鼻。

安可棠转过身,把一碗热腾腾的汤水端给正闭目养神的安远薰:“晚餐好了,趁热喝了吧。”

“嗯。”安远薰接过来,却在拿起汤勺时蹙起眉头,“可棠,这百米粥……”

“啊……是不是不太喜欢这味道?”安可棠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加了点白胡椒 ,这雨林里的湿气实在太重了。”

“不,不会。”安远薰索性放下汤勺,直接端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然后,她抬头对他笑:“喝完了,真的觉得精神多了。”

呼——

他深深吁一口气。

怎么竟有种逃过一劫的侥幸?

然而安远薰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安可棠再次紧张起来。

“那个女孩……”她挑挑眉,却没有了下文。

“嗯?怎么了?”安可棠抬起头,不安地看着她。

“你说,我们把她独自一人丢在雨林里会不会不太好?”安远薰若有所思,“毕竟她一个女孩子,又遭遇了那么严重的事故……”

“哦,你是说这个。”安可棠挠挠头。

“那还能说什么?”安远薰眉峰微蹙,“可棠,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

顿了顿,她补充:“自从见到那个叫……小夜的女孩之后。”

安可棠没有接话,他把沸腾的锅仔从炉火上取下,把剩下的百米粥全部倒进安远薰的碗里。

“你不吃?”

“我不饿。”

“可棠,我知道你在生气。”安远薰按住他的手,“这几天我们几乎是日夜兼程,体力不是一般的消耗,你怎么可能不饿?”

然后,她把碗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清爽乳白的汤底里,是熬得浓稠的黑白绿红。那些上下漂浮的尖扁椭圆,便是添加多种特制香料,并用雨林里的天然香木做燃料熬制数小时,汇集百米之精华的——百米粥。在熬粥的过程中,必须要保持汤锅处于沸腾翻滚的状态,然而又不能熬干熬糊。因此需要烹调人时而添柴,时而揭盖,时而加水,全神贯注,懈怠不得。

“刚才我一直在休息,你却一直在忙着做餐点,不补充点能量是不行的。”安远薰又把碗向安可棠面前递推了推,眼神中写满恳求。

安可棠只得接过这碗百米粥。

眼前的这碗粥,营养丰盛,异香扑鼻,只要喝下这热乎乎的汤水,马上就会体力倍增,神采奕奕。

可是……

安可棠的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乖,快喝了吧,喝完你就有力气赶路了。你知道,要是月盈之前赶不到博胶,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安远薰扳着手指头,仔细计算,“之前我们为那个女孩子,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们必须把这些时间赶回来……”

——哐当!

瓷碗突然被安可棠掀翻在地。

白色汤汁尽数泼出,一大半溅在火堆上,发出“嗤嗤”声响,随即升腾起一团甜暖异香。

“……可棠?”安远薰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呆了。

“你还跟我提她?”安可棠双目圆瞪,表情凌厉,声线被拉扯到相当的高度,“你知道我的!你知道我安可棠,最恨的就是见死不救!”

“可棠……”安远薰面带歉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安可棠却凛冽着脸色,转过头不再看她。

“可是,这一路艰辛异常,时间紧迫。我们其实自身难保,又如何兼顾那个叫小夜的女孩?”安远薰耐着性子解释,“况且你也给了她趋避虫兽的香氛,说不定那样还比跟着我们安全呢……”

“真的?”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安远薰像在欺哄小孩子,“可棠,百米粥都被你洒了,你就吃点儿干粮垫垫肚子吧。”

哦?

你说你,什么时候骗过我?

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我却感觉如此讽刺?

反正……这百米粥也已经洒了。

这幕戏便可就此谢幕。

刚才瞬间爆发出的演技,希望对手戏的你,能感到满意。

安可棠原本阴险冷峻的面容,在回转的过程中迅速升温,一路抽芽拔节成花骨朵,然后在面对她的时候绽放出一脸天真:“哼,好吧。那我要吃五块馕饼喔!”

“好啦好啦,今晚我们就寄宿在这个岩洞里吧?”安远薰探出头去,打量着起风的夜空,“看来,今晚会下雨呢。”

下一秒,她眼中的神采尽数熄灭,从生动暗淡成一片虚空。

“小夜,小夜……”

“……你……”她缓缓睁开眼睛,“又是……你?”

“没错,我叫安可棠。”见她终于醒转,他舒了一口气,“话说,这是你第……三次在我怀里醒过来了。”

小夜的脸红了红,然后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因为虚弱而簌簌发抖。

“你怎么……找到我的?”

“别管那么多了,先把这个吃了吧。”安可棠递给小夜一枚烤得喷香的馕饼。

她接过来,“咔嗤咔嗤”吃得痛快,琐碎饼屑从嘴角落下。

“慢点吃,”安可棠忍不住嘴角笑意,“这几天把雨林里的各种酸果子吃够了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吃……的果子?”她的嘴里嘟嘟囔囔。

“那你说这鬼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吃?难不成你能捉来野鸡野鸟野兔?”

他又递给她一盆香气扑鼻的清汤水:“这是百米粥,很补元气的,就着这个吃饼吧。”

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百米粥,竟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马上又脸红了。

璀璨火苗,映衬着她粉白粉红的脸颊,是让人惊叹的可怜。

“我,我以为自己要死掉了……”神奇的汤水、馕饼和篝火,终于让她的体温起死回生,“终于觉得有点力气了。”

“是啊,刚刚发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泡在雨水里。”

安可棠回想着适才发现她时的惊心一幕。

就在几个钟头前,安远薰刚刚说完“好像要下雨了”,天空便开始落雨。

这隶属热带的丛林,终年高温潮湿。然而一旦下起雨,便是惊天动地的瓢泼和低寒。果然,藤蔓看似浓密,却压根儿阻挡不住雨势的来袭。豆大雨珠抱团凝结,组合成气势汹汹的天兵,誓要将着雨林中的生物杀得片甲不留。

安可棠低吼一声“不好”,便飞身窜出夜宿的洞穴,冲进雨势凌厉的树林。

密林中的生物几乎全都逃遁避雨,偶有在雨中飞行不能的湿鸟,偎在树梢下梳理羽毛。这看似安全的空旷中,实则蕴含着极其凶险的杀机。被滂沱大雨激扬起的泥土腥气,弥散充盈在整个树林里,而层叠树叶则变成厚实屏障,让这腥味消散不去。

于是,之前安可棠送给小夜的那瓶用来趋害保命的混合香氛,此时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如若真有饿极的猛兽,此时便不会再有任何忌惮。而此前安可棠一路洒下的引路香氛,此时亦被大雨冲刷得消失殆尽——至少小夜再也无法辨别。

雨水伴着疾风,让他睁不开眼睛。但是他并没有放慢脚步,憋住一口气狂奔着。

——咚!

撞在来历不明的物体上,双方皆因猝不及防的外力而反弹。

于是,安可棠重重地摔倒在泥泞里。

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终于看清前方的滂沱暴雨中,仰面躺倒着一个人。

安可棠起身过去,扶起在雨水中挣扎的人,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本地少年。

“你……你没事吧?”安可棠看着少年睁开眼睛,舒一口气。

“……”少年不言语,只是看着他,眼神中覆盖一层辨认不清的薄雾。

“对不起啊,我跑太急了,你没受伤吧?”安可棠再次询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少年仍旧不说话,只是瞪着安可棠。

瓢泼雨水冲淋喷洒。

“哎……没时间了,我赶时间去救人……”安可棠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瓷瓶,急匆匆地塞到少年手里,“要是哪里流血,或者觉得疼,就用这里的药粉外敷一下,止血止痛的效果非常好。”

少年接过瓷瓶,讷讷盯着看。

“好了,我真得走了,实在抱歉!”

安可棠起身奔向前方愈发模糊的林中径道,沿着来时轨迹一路回溯,终于在全力奔跑半小时之后,发现了晕厥在泥泞水洼中的小夜。

此时的小夜,如同雪夜中的一只鹊鸟,又像汪洋中的一尾弱鱼,浑身冰凉,脉搏微弱。

安可棠把她紧紧抱在胸口,尽管他单薄的身体也在冷雨中止不住的颤抖。

不管那么多,他把她抱回栖居的洞穴。

虽然天然山洞狭窄挤逼,好在仍有一块干地,一丛篝火,来点燃这骤寒长夜中的希望。

在他熬制百米粥的几个小时里,身边的小夜犹如尸体一般,气息全无,心跳微弱。于是他只能继续把她抱在怀中,坐在篝火前,一边翻搅着锅中的百米粥,一边借助火苗和体温来温暖她的身体。

慢慢的,他看见有潮湿水汽自她身体氤氲升腾,在空中舞蹈成一团浓重的水汽。然后,怀中的女孩子渐渐有了鼻息,有了温度,脸颊也慢慢染上了绯红颜色。熟睡中的她看起来那么恬美安宁,嘴角有着微微向上的弧度,似乎正在梦境中哼唱着儿时的歌谣。

“看样子,她应该没事了。“安可棠轻叹道。

安远薰独坐洞穴入口的石壁后面,并无半点回应。

“我……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安可棠。”小夜挣扎着站起来。

“你要去哪?”安可棠一把拉住她。

“你们时间紧迫,我还是不要麻烦你们了。反正我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小夜转过身,对着洞穴入口的方向说话:“谢谢你们这一路上三番五次的照顾,不,应该是搭救……”

然而,安远薰仍独自面对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毫无回应。

“你要走?你能去哪?”安可棠扬眉,“你可知道,这大雨一下,我给你的佛手柑和藏茴香精油便完全没有效果了……”

然后,他又一扬手,往火堆中撒了些什么。

随即,一股浓烈古怪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我撒的是香桃木香精,作用也是驱赶毒虫猛兽。这种香精,比给你的那种效力要强上数倍,但仍要靠这火堆来加温扩散,否则你以为我们在这山洞里还能够安然无恙?”安可棠解释道,“不信你仔细听……”

小夜侧耳细听。

果然,与雨声同步传入耳膜的,还有树林里各类野兽的低吼声。

而远处的黑暗中,亦有着无数来自禽兽瞳仁的狡黠光线,一明一灭。

“可是……”小夜犹疑。

“我敢说,只要你走出这山洞一步,便随时都会有丧命的危险。”安可棠并非耸人听闻。

“请问,你有香桃木香精吗?”

“你可以分我一点啊。”

“不给。”

“怎么?很贵吗?”

“就算给你,你有火吗?”

“可以做个火把啊。”

“外面下雨会把火浇灭吧,难道你有伞吗?”

“自己做一个呗,林子里阔叶植物那么多……”

……

两个人竟如负气的孩子,互不相让斗起嘴来。

“安可棠!你们当我不存在吗?”坐在门口的那具“雕像”,终于发出了按捺不住的怒吼。

安可棠冲小夜吐吐舌头:“她终于要发话了。”

然后,他像犯了过错的小孩,轻手轻脚地走到安远薰身边。

“远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的声线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是字字坚定,“可是,这一次还要我丢下她不管,我说什么也做不到。”

“你怎么找到她的?”安远薰没有回头,对着夜空突然发问。

“我……我沿着我们的路线往回走,正好碰到了她……”安可棠底气不足。

“这树林那么大,为什么,她会跟着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安远薰的声线中透露着不屑,“难道真的这么巧?”

“啊……呵呵,呵呵,也许真的……真是巧合吧。”他的辩解很无力,“所谓的‘缘分’哪……“

“安可棠你别把我当傻子好不好?”安远薰提高分贝,“你一路都洒下了芫荽 香氛当做路引,好让她一路跟着我们往东走,对不对?”

“啊……你怎么都知道了。”安可棠回过头,对小夜做了个鬼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远薰叹气。

“第一次,你给她那瓶珍贵的香精油,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当你是怜香惜玉,而那女孩体虚又失忆,也确实可怜。如果没有那精油,她可能在这危险的林子里活不过一天。然后她又突然陷入昏迷,我们又耽搁很多时间等她清醒过来。那时如果我们抛下她,可能尸体都早已被野兽吞噬。所以我仍旧没说什么。可是,为什么等到她康复以后,你又背着我和她约定,用这浓烈的芫荽气味做指引,让她一路跟着我们去向东方呢?安可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原来,所有计划行踪,都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可棠怯怯地问。

“虽然你竭力想用香桃木的味道去掩盖,但芫荽的气味浓烈独特,你一路撒了那么多,我怎么会闻不到?”

“远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证据确凿,他低头认罪。

“所以,可棠,现在你是想对我说,我们必须继续带着她上路,否则你仍会想办法让她跟着我们,想办法一直照顾她下去,对吗?”

虽然知道她会失望,安可棠还是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告诉我,你打算照顾她到什么时候为止?”安远薰的声音中流露出不解与失望。

——安可棠,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想……要等她恢复部分记忆,至少得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做什么吧。”安可棠想了想,这么回答道,“总得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吧。”

——安远薰,我之所以坚持带着小夜,是因为……

“只是这些?你确定?”

“是的。”

“如果是这样,我想我可以帮到她。”安远薰的回答出人意料。

“你是说,你要……”安可棠难以置信地长大嘴,“对这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

“现在这种状况,难道还能说她跟我没有关系吗?”安远薰再次点头。

黑暗中终于有了光。

与之共同升腾而起的,是浓郁神圣的檀香木气息。

她递给她一些绿色草药:“这是婆罗米药草 ,请在手心仔细揉搓,它的气息也许可以帮你消除些许紧张感。”

然后,她从他的手中接过一个形似油灯的器皿。

这个物品身为船型,有着长长的手柄和圆形底座。罐身为水晶质地,其余为黄金所制成。器皿的顶盖雕刻成一尾凶猛盘蛇,周身镶嵌着珍珠、红宝石和玛瑙。

她打开器皿的顶盖,从中捻出一些浅褐色粉末,放在掌心仔细揉搓,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她轻拍手掌,粉尘立刻在空气中散成一道烟雾。

她朝着她,轻呵一口气。

而坐在对面的她,只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侵蚀进大脑,瞬间便失去知觉。

于是,光线再度坠落成暗黑。

眼睛缓缓睁开。

女孩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漫无边际的白雪之中。她看不见天之尽头,亦找不到山峰之巅,她无法确定哪里才是地平线,哪里又是万丈深渊。

突然,女孩看见不远的前方,竟有一栋隐约透露着灯火的木屋。

袅袅炊烟正从屋顶攀援进云霄,携带着幸福圆满的味觉。

于是,女孩狂奔向前。

在木屋门口,她看见那枚似曾相识的铭牌。

“雪花莲。”她喃喃念出铭牌上的文字,抑扬顿挫中透露着不可言说的温暖腔调。

然后她推开门,一股甜暖气息扑面而来。那味道裹挟着蛋糕奶香,咖啡浓香,还有墙角炉火中的木柴所发出的干冽清甜。

遍地是女孩所熟悉的景致。

那一桌一椅的姿态,那一吧一台的形态,那一墙一壁的时态,那一期一会的等待,那临风一瞥的相片,皆是烙刻进她身体发肤的多么近,又多么远。

立在吧台边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和女人。

男人站得挺拔好看,香气从他的肩膀漫溢出来。他正在烹制一道甜美佳肴。

女人回过头对她笑,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味道:“去叫恩辰下来吃饭吧。”

于是女孩拾阶而上,一边走一边轻快地喊:“恩辰,恩辰,吃饭了。”

却无人应答。

终于到了二楼,幽深走廊的两侧,是四扇一模一样的木门。

女孩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打开哪一扇。

前方亮起一道光。

“202……”她喃喃念着,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在推门进入的一刹那,她的脚突然一颤,手也轻微摇摆,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女孩有些害怕。

是谁在那里?

是你吗?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那道虚掩着的最后防线——

房间犹如黑洞般深邃诡谲,她看见在一道白光笼罩中,是一张似曾相识却模糊不清的脸。

“恩辰,你在做什么?”她轻声问。

被换做“恩辰”的男孩却并不理她,自顾自在电脑前继续敲打着键盘。

“恩辰?”女孩吸一口气,终于走向他。

“滚开!”

猛然袭来的外力,让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终于难以置信地认出眼前男孩的真面目。

发丝纠结,形容枯槁,面色惨淡,嘴角狰狞……仿佛将全世界用于形容“恐惧”和“可怕”的字眼放在他身上亦不为过。

女孩突然发现,眼前的男孩并不是那个唇边开满水仙,眉目璀璨鲜艳的“恩辰”。

“你是谁……”她哆嗦着问。

“我是谁?”男孩蹲下来,逼视女孩的脸,“你会不认识我是谁?我是你最重要的那人啊,我是乔恩辰啊!”

“不,你不是……”她坚决否认。

“什么,我不是?”男孩面容狰狞,“那你说!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连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他的语言宛若艰涩难懂的魔咒,一字一句吞噬女孩的心。

然而从他眼底偶而闪过的一抹温柔,却又让她犹疑不定。

“恩辰……到底是不是你?”女孩讷讷问。

男孩狰狞的眉目突然松弛下来,换成一抹疲惫和颓丧,他的语气柔软缓和,一如她所深深眷恋的。

“是啊,是我……”

“恩辰,你刚刚怎么了?”女孩欣喜若狂,轻抚他的脸颊。

“雪见,我……”他无力地伏在她身上,在她的耳边低诉道,“我只是觉得……我现在……很不幸福。”

然后,他“呜呜”地哭了。

暖暖馨香让人有了知觉……

光线慢慢突破眼睑,努力支撑开一小道缝隙,让温暖攀爬进眼帘。

她睁开眼。

“呼……终于醒了。”眼前面容清秀的男人,终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身边的女人说道:“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啊。”

女人并没有回应,仍旧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她双目紧闭,满额细汗,仿佛适才动用了全身的真气,进行过一场艰苦跋涉,抑或是一场殊死博弈。

在他们中间,是一堆燃到尽头,逐渐微弱下来的火苗。杂七杂八的器皿散落一地,复杂香气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感觉怎么样?”男人关切地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小夜。”

“我……我不叫小夜。”她回答。

“嗯?”他一愣。

“我叫,纪雪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柔软却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