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昭大汗淋漓地醒来,才知道是梦。

她扭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外面传来几声鸟叫。

池樱下楼的时候正看见许煜提着一个塑料袋从门口进来:“舅舅,你干吗去了?”

“我去买些洗漱用品。”男人停住脚步,“魏医生呢?”

“他……”池樱吞吞吐吐,“他说医院有急症病人得赶回去,昨天晚上跟外公打了招呼回君合医院了。”

许煜点头。

“舅舅,你怪我喜欢魏医生吗?”池樱突然又问。

“你已经成年,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无权干涉。但你现在还是学生,跟他年纪相差很大,个中利害你要想清楚。”

池樱点头:“我知道的。”

“去吧,喊阮医生起床。”

“什么阮医生,明明是舅妈。”池樱嘀咕着,昨天还黏在一块秀恩爱呢,现在装什么装。

前来做客的客人已经走了,楼下就许家几个人。

早餐很丰盛,一个穿着黑白长裙的女人从厨房出来,冲阮昭招招手,柔声喊:“阿昭,过来吃早餐。”

昨天人多,阮昭没细看,这会儿仔细看才发现许母跟许煜长得八分相像,尤其是眉眼,深藏几分英气。

他妈妈年轻时是位美人,阮昭想起昨晚许煜说过的话,现在深表认同。岂止是过去,现在许母走在人群里也是极为出挑的。

看了一圈,没见着魏劭行,不会是溜了吧。

“魏劭行去哪儿了?”阮昭抓住许煜的肩膀问。

“他回去了……昨天晚上。”

“这人这么。”

阮昭默默地摇头,抬眸发现许煜正看着自己,说:“你胆子挺大。”

“那可不,我在来的路上都想好了,你爸妈不同意,我就去南边买块地,大晚上趁你睡着了,偷偷扛走,带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

许煜睨她:“压寨夫人?你倒挺有钱啊。”

“那是,你也不看看你面前站的人是谁?肤白貌美能力佳,人称赚钱小能手。”

许煜不相信:“你这么厉害?”

“你女朋友能差?你没打听过医生的工资吗?一台手术能拿到不少钱,我还是有房一族呢。”

“我没打听这事的习惯。”

“那我问你,你做不做我的压寨夫人?”

许煜没搭理她。

她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做不做吗?”

许煜笑了一声:“做。”

两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声音又刚好不大不小落在餐桌边的几个人耳里。大家看两人调情,忍不住偷笑。

他们哪里看过许煜这个样子,宠爱纵容,是爱惨了人家姑娘吧。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你叔叔出去一样买了点。”许母笑盈盈地说。

阮昭摆手:“我不挑食的。”

“那就多吃一点。”许母一边夹菜,一边问,“阿昭是哪里人啊?”

“我家就在海东。”

“爸爸妈妈呢,是做什么的啊?”

“我妈妈是家庭主妇,我爸以前开了个小工厂,现在已经退出管理层,给我一个伯伯在经营。”阮昭知道男方父母对于第一次上门的儿媳的家庭环境好奇很正常,并没有什么不适。

她坦白道:“我爸妈其实并不相爱,从小我们家矛盾很多。但尽管这样,我还是相信爱情的存在,我跟许煜是真心相爱。”

许煜握着阮昭的手紧了紧。

许母愣了愣,随后说:“你误会阿姨的意思了,只是拉家常,没有别的意思。何况,我跟你叔叔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的家庭没有什么干系。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我们后半辈子别无所求。”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许母慈爱地看向阮昭:“来,吃饭吃饭。”

阮昭垂眸,看许煜在桌下暗地里朝她比了个耶。

早饭后,池樱钻进厨房陪外婆方英然刷碗,悄声问:“外婆,你对这个儿媳妇满意吗?”

方英然笑得开心:“越看越喜欢。”

“家庭方面也不在意?我听说有些婆婆对儿媳妇可挑剔了。”

方英然斜了池樱一眼:“你可别乱说话。”她挑起门帘看般配的两人正在笑着说话,满足地回头,“我看阿昭这孩子小时候像是吃了不少苦,往后我们要好好待她才是。”

“所以你是同意这门亲事啦?”

方英然点头,随后又浅笑:“你看我不同意行吗,你舅舅完全陷进去了。从小到大,我很少见他像这两天笑得多。你舅舅心思深,装的事情多,现在有个知心人说说话,我总算是放心了。”

短暂的假期结束,阮昭跟池樱一块回海东,订了中午的航班,而许煜也要归队恢复演练期。

临行前,两个老人在门口送行,方英然抓住阮昭的手舍不得放:“今天过年跟阿煜到我们老家玩一段时间,阿姨好好招待你。”

阮昭说:“谢谢阿姨。”

许煜凑在方英然耳边小声说:“妈,你再盯下去,人家的脸都要开出花来了。”

方英然不好意思地打了儿子一下,挥手看三人上了车。

候机大厅里,池樱知趣地远远地坐在一边,低头自顾自地玩着手机。阮昭心里则是万分不舍,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一直都是聚少离多。以前许煜在海东,虽然也不能说见就见,但好歹呼吸着同一片土地的空气,总觉得这人就在身边。现在两人之间相隔了几个省市,山高水远,许煜看她心情低落,心里也难受。

“你们演习途中会受伤吗?”阮昭不安地问。

“说实话会。”他不想骗她。

看她担心的样子,许煜心疼了,保证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医院也不要逞强,注意休息,遇到患者挑事要学会避开,不要硬冲,知道吗?”

“我又不是小孩。”

“还有……”他顿了顿,神情严肃地说,“离姓顾的远点。”

他又吃醋了。

“我听话的话,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

阮昭低低地笑,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问:“那我下次见面,能摸你的腹肌吗?”

许煜喉头颤了颤,干涩地答:“可以吧。”

阮昭见他害羞的样子,忍不住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知道啦,我保证不会跟陌生男士多说一个字。”

许煜不太相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想到了什么,翻出一个袋子:“这里面是晕机药,你要是不舒服就吃一点,还有一些糖。你早餐没吃多少,补充体力的。”

阮昭瞠目结舌,这是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么多,我吃不完,而且糖吃多了容易发胖。”她抓了一大把数了数,然后往他上衣口袋里装,“我借花献佛,分你一些。你每天吃一颗,吃完了咱们就能见面了。还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指着钥匙圈上其中一把,说:“这是我家的钥匙。”随后,她又指着另一把,悄悄地说,“这是我房间的。”

她话里有话,隐晦的暗示让许煜咂摸出钥匙背后的含义。

“我能睡你卧室啊?”他轻吸一口气。

她脸一下红到耳根,瓮声瓮气地答:“反正,你想的话随你呗。”

“嗯。”他收下了。

机场广播开始通知航班起飞的消息,池樱等两人道别已经望眼欲穿了。两人磨磨蹭蹭终于说完话,她赶紧走过去一把扯着阮昭往安检处走。

人群中,阮昭扭头,许煜还在站在原地,眸光深深地跟随着她。她没忍住,鼻头一酸。

“我走啦。”她翕唇。

许煜点头,给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上了飞机,池樱忍不住打趣:“你们俩怎么跟演电视剧一样啊,就分开几天而已,简直跟生离死别一样。”

阮昭轻拍池樱的手背,提醒:“不许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池樱赶紧抿嘴,心里一边怪自己乱说话,一边又感动她对舅舅的真心。

爱一个人,对他唯一的要求,也就只是健康平安啊。凡尘俗世,能有什么比两颗互相惦念的真心更珍贵的呢。

“魏劭行怎么走得这么突然?”阮昭问。

池樱好奇:“他没跟你说?”

“没。”

“我跟他表白,把他吓跑了。”池樱挠头笑。

阮昭看她模样也不算伤心,问:“你不难过啊?”

“这有什么,爱情这条道路上要充满艰难险阻才有意思。”池樱一拍胸脯,“我有信心。”

阮昭赞叹:“小姑娘你很有勇气哦。不过,你应该很有希望。”

“真的?”

“魏劭行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心肠最软了,最受不了女孩子在他面前示弱。而且,他桃花虽多,但从不轻易跟人厮混,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付出一百分的真心。”

“我可以理解成他是个好男人吗?”

“当然。他对你很关注的。有些人对一段感情的开始越犹豫,反而越慎重。”

“你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怎么就不懂呢?”

池樱托着腮若有所思。

回到医院又是一段时间的连轴转生活,许煜不在,阮昭只有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下班时间,几个护士闹着要聚餐,顾合一大方地应了。说是聚餐,也不可能真的在外面吃,值班室要随时留人,避免有紧急情况出现。顾合一贴心地买了麦当劳套餐,人手一份,大家在医生办公室围着一张大办公桌吃。

肿瘤科几个医生路过,一问是有台手术急缺一个麻醉师,别的科室的都没有空,就儿科的一位有空当,几个人拜托了顾合一半天,事情算是搞定。都是同事,几个人被喊进来吃夜宵。

阮昭一抬头跟路可燃的视线撞在一起,路可燃目光灼灼,想必是已经知道她跟许煜在一块的事。阮昭不想与路可燃起冲突,但偏偏坐在对面的人跟她过不去似的,将袋子撕得哗啦响,让人不适。

“阿昭,说好的给我带的喜糖呢?什么时候给我?”冯筝偏要气气路可燃,笑嘻嘻地问阮昭。

阮昭打了下她伸过来的手,没好气道:“没有。我这份麦当劳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给你。”

“你不吃啊?”

“减肥,最近都胖了。”

冯筝笑道:“你哪是吃胖的,分明是爱情甜出的蜜给滋养的。”

阮昭肉麻兮兮地看了冯筝一眼,脚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示意她闭嘴。

突然有人开口:“有些人挺逗的,捧着块石头当宝贝,自己还不知道呢。”

阮昭抬头,说话的是路可燃。

她懒得接腔,任由路可燃说破天去。

“你指桑骂槐说谁呢?这儿就这么几个人,有什么话明说呗。”冯筝没忍住回怼过去。

她平时就看不惯路可燃,现在看路可燃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从进科室两人在急诊科实习,每次犯错路可燃甩锅给冯筝开始,两人梁子越结越深。现在这人又阴阳怪气,冯筝以为她的尖酸刻薄是冲着自己,盛怒之下哪里还顾得上阮昭的颜面。

“有什么可得意的啊?冯筝你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不用成天跟着某人后面拍马屁吧。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到处帮她炫耀,自己没长嘴吗?”

阮昭听出路可燃话头冲着自己,抬头看向她:“你有什么意见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顾合一一看不对劲,拉住阮昭:“病房巡查的时间到了,你跟我去吧。”

阮昭点头起身,这时路可燃一个箭步走到她面前。

“你抢了我的人,现在就想走吗?”

阮昭扭头,目光渐冷:“抢就抢了,你想怎样?”

“你也承认了对吧,当初明明是我认识许煜在前……”

阮昭接过话茬:“我跟他高中就认识,你跟他熟识不过区区几个月,你打算拿什么来跨越这段时差呢?你说我抢人,路医生,请问我的男朋友对你表示过任何爱意吗?”

路可燃一下被怼得哑口无言,别说爱意,那个男人连好脸色都没怎么给过她。

“你可以继续喜欢他,我没有意见。但像今天这种在职场故意跟我制造矛盾的情况我不希望再发生,有什么事你可以私下跟我说。”阮昭轻笑了一下,“对于你们的关系,许煜早就告诉过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不必过度渲染,树立自己被插足的形象,我不吃这一套。”

“行啊,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那就送给你好了。”路可燃抱着手臂,抽了抽嘴角。

阮昭这时才认真地看了路可燃一眼,问:“你说什么?”

“一个残疾人而已,你以为我的家庭会接纳这样一个人,我对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我今天找你,也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任何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对他情深义重?”

“什么残疾人?路可燃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冯筝冲上来,一副要跟路可燃干架的态势,被阮昭一把拦住了。

“许煜以前受过伤,右耳处于失聪状态,被定性为三级残疾,要不然这么多年他还会只是一个小小的飞行队队长?你真以为他前途无量吗?”

冯筝闻言,惊愕地扭头。

办公室的白炽灯下,阮昭的眼神变得凛冽和不近人情。

他热爱到可以用生命守卫的事业,竟然轮到这种人指手画脚。

顾合一急了:“路医生,你乱说什么,你昏头了吧?!”

“我可没有乱说,许煜的病历就在咱们医院,你不信可以去查啊。阮昭,他不会连这种事都瞒着你吧?”

“你过来。”阮昭勾了勾手指。

路可燃蹙眉:“什么?”

“你过来我告诉你。”阮昭不咸不淡地说。

路可燃犹豫了下,侧眸见办公室的同事都看着她,心想谅阮昭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耍花招,昂着头走过去。

两人一步之遥。

阮昭眼睛微眯,张开手正欲一巴掌呼过去,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阮昭,这里是医院。”顾合一制止。

阮昭从他手里挣脱开,冷眼打量着路可燃:“那就去外面。”

路可燃被她认真的模样吓得后退几步,声音低了下来:“你让我去我就去啊。”

“阮昭。”顾合一厉声叫她,这人平时很冷静,怎么……怎么一碰到那个人的事就暴躁成这样,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医院里闹,被病人看到做何感想,他担心她,“如果这事闹大,你下个月评职称的事很可能泡汤。”

“那又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事情和平解决。”顾合一劝道。

气氛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阮昭不由分说地拽着路可燃往院长办公室走。

“阮昭,你……你想干什么?”路可燃这下慌了,她没料到阮昭真敢与她来硬的。

“我们找院长,开医学伦理委员会。作为一名医生你随意散播病人隐私,有违职业道德,我看医院是保护患者的权益还是保你。管你是哪个领导的亲戚,我拼了这身白大褂不要也要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你……你……”

路可燃真的怕了:“我不去,你松开我,我不去!”她用力地挣脱开,气喘吁吁地说,“怕了你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阮昭凛冽地看着路可燃,一字一句地说,“是每一个被你侮辱但此时正拿命守护在一线的救援人员。”

“对不起。”路可燃脸涨得通红,不敢再多留,一阵风似的往办公室外面跑。

剩下的同事面面相觑,闷不吭声地急匆匆吃完东西,也各自散了。

阮昭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热汗,被气得浑身发抖。

“阿昭,你没事吧?”冯筝担忧地看着阮昭。如果一开始她没有跟路可燃挑事,也不会闹成这样。

阮昭摇头:“没事。”她安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冯筝,哑着嗓子开口,“人要受多大的伤才会失聪,会很疼吗?”

冯筝哑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

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口蹿进来,一把搂住阮昭。她低头,见是池樱,问:“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你们科室闹得厉害,就跑过来看看,你还好吗?”

“嗯。”

阮昭一抬头,见魏劭行也气喘吁吁地进来拉住池樱:“你别在儿科闯祸啊,跟我回去。”

阮昭拦住他:“让我跟她聊聊吧。”

两人下楼,在附近找了个烧烤摊。阮昭心情不好就喜欢点各种吃的,堆了满满一桌子,服务员一直在上菜。池樱瞪着眼看着桌上的烤串,然后见阮昭噌地站起身朝外头去了,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箱啤酒。

完全就是不醉不罢休的阵势。

池樱蹙眉看着,心想舅舅你以后要多多挣钱,不然还真养不活这位舅妈啊。

阮昭自顾自地倒酒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池樱偷偷伸手去摸酒杯,被阮昭打回去:“小孩子家家的,不许学喝酒。”

池樱不服气:“我都读大学了。”

“那也是学生。”没得商量,回头许煜回来看她把外甥女带坏了,还不得跟她没完。

“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啊?”池樱问。

“你没听说?”按理说,闹出这么大动静,没几分钟八卦消息就会传得尽人皆知了。

“没,就老师警告我们科室的人,不许说闲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看来魏劭行把小姑娘保护得很好嘛。

“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你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阮昭放下酒杯,不喝了,伸出食指一晃:“不,压根儿没什么影响。”

才怪。池樱看她整个人都乱了分寸。

仔细看阮昭,还是有种凌乱的美感。池樱第一次见她,她穿着跟别人一样的白大褂,但池樱觉得她巧笑倩兮,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她跟舅舅,一个外放,一个内敛,互为补充,般配至极。

“她斗不过我。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可怕吗?”阮昭喝多了,脑袋晕乎乎的,“不要命的时候,我敢拿命跟她拼,她不敢。”说完,她哈哈大笑。

池樱不明白,什么事情什么人值得一个人为之拼命维护。

她以为阮昭说的醉话,一边点头认同,一边咬着一串烤鱿鱼。

“你知道你舅舅耳朵受伤的事吗?”

池樱闻言抬头,见阮昭突然清醒了,一脸认真。

“知道一点,但我那时候还小,家里一些事我都只听到一些细枝末节。”池樱斟酌着答,“我只知道舅舅是在救援中受的伤,神经性的,后来做了很多次修补术治疗才慢慢痊愈,吃了不少苦。舅妈,你突然问这个,不会是跟舅舅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他之前跟我提过,但是我不想深问。”阮昭闷声灌了杯啤酒,“我害怕。我怕那些经历太过惊心动魄,怕自己忍不住去干涉他想做的事。他压根儿没有瞒我的意思,我情愿他什么都不说,这样也许会平衡点,谁没有藏在内心深处不想揭开的秘密呢?”

池樱耐心地听着,阮昭却不再说了。

“其实你知道吗,我当初学护理专业,就是怕万一他再受伤,没人护他,毕竟我是专业的。我舅舅为了我付出了太多,其实是我拖累了他。舅妈,你会好好地对他的对吗?”

阮昭点头:“我会,我替他谢谢你。”

夜宵没吃多少,一箱啤酒被喝掉一半,还好阮昭酒品不算差,不吵不闹只是低头坐在座位上。池樱喊阮昭喊不应,一时不知道怎么送阮昭回去。如果扛的话,虽然阮昭够瘦,但她力气实在有限。池樱招呼服务员帮忙照顾一下阮昭,自己出门打车。

她刚推开门,被一个靠在门边的男人吓了一跳。

魏劭行蹙眉:“你胆子这么小,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悠什么?”

烧烤摊上白色烟雾四处缭绕,伴着各种海鲜的香气,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秀色可餐起来。

“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别告诉我你是跟过来的。

“我刚在微信群里问你到家没,有同事说你在这边我就过来看一眼,免得你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池樱控诉:“我在你眼里这么笨啊?”

“你说呢。”

“夸我的人可多了,偏偏就你喜欢埋汰我。”池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阮医生醉了,我正想法子呢,你帮一下忙。”

“你喝酒了?”魏劭行凑近闻了闻,她身上没有酒气,这才放下心来,“人在哪儿?”

池樱往烧烤店内一指。

魏劭行进门将阮昭扛到肩上,还不忘提醒池樱跟上。

“你慢一点。”

魏劭行停下脚步,扭头瞪池樱一眼,就听她慢悠悠地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可是我舅舅的女人,你不准有其他想法。”

魏劭行内心嗤笑,我认识这个酒鬼的时候,你舅舅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安置一个喝醉的人,简直比做一场十个小时的手术还要累。一路上阮昭吐了七次,池樱怕魏劭行心疼车,偷偷拿卫生纸擦了又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家。

阮昭手机响了起来。

池樱看见来电显示,接通电话后,声音带着哭腔冲电话那头喊:“舅舅!”

“怎么是你接电话,阿昭呢?”许煜问。

池樱扭头看了眼虽喝醉了但仍然执着地在独自洗漱的人,默默地回头。

“她喝醉了。”池樱怕许煜担心,连说,“没事,我已经把舅妈安全地送回家了,不过她喝得有点多,可能胃有点难受。”

她刚说完,阮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睨着她:“你拿着我的手机干什么?”

池樱将手机双手递给她:“舅舅的电话。”

许煜正焦急地等着,这时,一个沙哑的女声滑进他的耳朵。

“喂。”

“阿昭。”他叫她。

听到声音,阮昭傻笑:“咦,谁的声音这么好听啊,哪位?”

许煜被她气笑,神志不清到人都认不清了吗?

“我啊。”

“你是谁啊你,说名字。”

“许煜,你男朋友。”

“嗯?我有……声音这么好听的男朋友吗?不对,我什么时候有男朋友,我怎么不记得?”

“你男朋友不光声音好听,长得还帅。”

“真的?”阮昭拖长音调,被他逗得捂住醉得通红的脸咯咯直笑。男人声音颇为性感,让人听得如同坠入湖内,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池樱捂住嘴巴笑嘻嘻的,她带着只顾讲电话的阮昭到床边安置好,就默默退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煜只觉得电话对面静得厉害,只剩下呼吸声。

他独自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这规律的呼吸声让他心安,就好像阮昭此刻就在身边一样。

“许煜……”阮昭半梦半醒,浑身滚烫。她出了一身大汗,酒气散了些,头脑不似之前那样混乱。

她撒娇式的语气听得许煜心尖都在发颤:“你感觉怎么样?”

“难受。”她不太舒服地滚了一圈,将被子压在身下,大口呼吸了一下,“我想你。”

“我也是。”他笑了,“还好只剩下一天,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熬下去。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几乎是数着日历过日子。尤其像今天这种日子,我应该陪在你身边,我不是个称职的男友。”

“才不是,你那样好……”阮昭喃喃道,“好到让人心疼。”

“我表现得还可以吗?”

“十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心情不好?”

“嗯。”阮昭老实答了,“你知道我们科室的人都叫我什么吗?”

“什么?”

“暴力兔子。”

“挺贴切的。”

“难道我体内真的有暴力基因吗?”阮昭仰头,将枕头垫高了点,自言自语。

许煜耐心地听完,柔声问:“你苦恼是因为这个?人性格的改变只有生活发生重大改变才会发生。”

“我本来也没想改啊。”阮昭哼哼两声,“乱七八糟,随他去吧。”

许煜只当她喝醉酒,说话颠三倒四。

“你说重大改变,是什么?”

许煜还未答话,便听她自问自答:“难道是……生个孩子?”

他惊得手机差点滑到地上,瞠目结舌:“你是怎么做到把这些话说得这么自然的?”

“笨,以后是不是连造人都需要我教你。”

“想学,自然有学会的办法。”许煜手插回兜里,背脊笔挺,“你知道男人很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的。”

“唔……”她想了会儿,“你接吻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

许煜被阮昭逗得哈哈大笑:“好了,你该睡觉了。”

房间里漆黑,她这才发现好像停电了,电话里传出许煜断断续续的歌声——

“引擎声音轰隆作响,隼鹰出击至云的尽头。漫长的夜里,寂静地盘旋,孤独地制造,地对空导弹,我一定穷尽所有力气坚持到底,在世界末日之前你是我的唯一。”

阮昭闭眼,好像看到那个身穿航空制服意气风发的男人,在三千米高空之间,他的发丝都在随风飞扬。

那是她没见过的他的样子,她大概错过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吧。

客厅里,池樱就着手机电筒光看向卧室,人似乎是睡着了。魏劭行拿着扳手出门,被她叫住:“你干吗去?”

“我去外面的电井看看。刚问了物业,整个小区就阮昭家停电了,可能是没电费。电井一般会存有应急电,需要重新拉闸。”

“我跟你一起去吧。”

魏劭行点头。

电井就在走廊拐角,魏劭行拉完闸便听见轰隆一声,两人下意识看向发出响动的方向,面面相觑,错愕了一秒钟——刚刚一阵过堂风刮来,门被关上了。

“你有钥匙吗?”池樱默默地咽了咽口水,期待地问。

“没有。”他的声音幽幽的。

池樱欲哭无泪:“我的包和手机都在房间里,怎么办?”

魏劭行耸肩:“电来了,我要回家了。”

“啊?”池樱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角,只差没跪在地上抱大腿,“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求收留。”

她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尽可能扮出可怜相。

魏劭行忽然说:“我也是个男人。”

池樱一下没听懂,还没从无家可归的悲伤中抽离出来:“什么?”说完,她怕他以为自己是故意把门关上的,连忙摇手,“我不会对你意图不轨的,你放心。”

魏劭行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女孩子的安全意识,随便就能跟个男人回家了?

下一秒,小姑娘将自己绑头发的丝带解下来双手恭敬地递给他:“如果你晚上怕我图谋不轨的话,可以用它来绑住我的手。”

“你跟我进来吧。”魏劭行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

他对于住在阮昭旁边表示深深的后悔。之前因为房东有让男朋友前来入住的打算,原本他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搬家,结果前段时间房东通知他之前的计划取消,他可续约入住。他图了个方便,一下续约两年,最近工作繁忙,打包箱里的物品还未全部拿出来,客厅里大大小小的箱子放了十几个,拥挤到不行。

“我睡沙发就好。”池樱轻手轻脚地躺在上面,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他一动怒将她赶出去。

那模样俨然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猫。

算了。

他将新毛巾丢给她:“你洗一下,进卧室睡吧。”

她早就猜到他面冷心软,但是——

“我不去,这儿就挺好的。”池樱拍了拍沙发,没动。

“哪那么多废话?”他不耐烦了,站在边上干等着,又不好伸手去拉她。

“你不是……不理我的吗?”池樱坐起来,仰头看他。

魏劭行一想:“没有。”

池樱又道:“我把你骗去临市,你虽然不知道我是去见家人,但好歹以为我是独自旅行怕我出意外陪我一起去了,也在我外公外婆面前给了我体面,我谢谢你。老师,我二十岁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但你说得对,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舅舅虽然一直护着我,但我确实没有感受过父爱,大概真的有恋父情结吧。但我觉得我对你的喜欢仅仅是这样,更不是一时兴起。”

魏劭行被她突如其来这一出整得蒙了,吞吞吐吐地说:“你这小姑娘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来他家蹭个沙发,还顺便表个白。

“你帮我查论文,随时出题考我,帮我挡挥过来的拳头,像今天这样不放心我到没到家,仅仅是因为我舅妈是你朋友?”

魏劭行被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才问:“你想要什么?”

“给我三次约会的机会,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没能爱上我,我就放弃。”

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魏劭行不说话,她就咬紧牙关,盯着他等待着。

一分钟过去了。

魏劭行突然泄了气:“三次就三次吧。”他答应了。

她笑起来,两颗虎牙尖尖的,又憨又可爱,看得他心尖一动。

“你现在立马起身,洗漱了去卧室睡觉。”他命令。

池樱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踮着脚从他身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