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煜第二天一大早去基地,最后一次指挥训练。没有一个人偷懒,大家都拿出最好的状态。
“大家都是血性男儿,应该把眼泪和青春挥洒在自己热爱的土地和岗位上。离别是人生的常态,但只要我们心向着一个方向,总有一天会相逢。”
许煜站在操场上做最后一次发言,抬眸,基地的队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说完,他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
突然,直升机的轰鸣声传来,绕着许煜站立的方向盘旋。
许煜回头,见身后那帮小子一个个神秘莫测地笑着。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来。
“许煜。”他听见电话里传来阮昭的声音,以及与头顶直升机发出的一模一样的轰鸣声。
阮昭在这里,她在飞机上。
他抬头,却看不见她。
“喜欢吗?”阮昭问。
“什么?”许煜的声音有些疑惑。
“这架飞机,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愣住,直升机价格不菲。
还未等许煜开口,阮昭继续道:“我把房子卖了,嗯……除了买这架直升机,剩下的钱我全部捐给绥城了。”
许煜沉默着。
“你不喜欢吗?”她问。
“喜欢,但我觉得你可能疯了。”许煜兀自笑笑,“你是不是在我面前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现在成了穷光蛋,除了美貌,什么也没有。”
许煜笑着揶揄:“还好我这人看脸。”
“所以你还要我咯?”
许煜抬头:“你下来,下来我告诉你。”
直升机绕了最后一个圈,最终停在离他不远处。
许煜没多想就往阮昭的方向狂奔。
机舱门开了,先下来的是陆川,随后他扶着阮昭走下来。
许煜突然缓慢地停下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阮昭平生最爱穿红衣服,她的性格一如那鲜艳的颜色,热情如火。今天是她第一次身穿白色,只为他一人。
她心头忐忑,甚至不敢看许煜。
事实上,两人相距还有些距离,她完全看不见他的神情。
通话尚未挂断,她缓缓地将手机举到耳边,一字一句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许煜,我来嫁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她先哭了。大概是心跳得太快,甚至觉得胸口都有点发疼。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许煜快速地朝自己奔来,然后狂热地一把将她拥住。
上一秒他还在惊叹她的疯狂,这一秒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他甚至在心里恨自己,许煜是你太蠢了。
她亮了亮无名指上的戒指:“你到底要无视它到什么时候?不管你想没想好,我都已经不想再等了。”
“对不起。”他声音里已有哭腔,“我怕你因为我委屈你自己。”
“那我觉得是你想错了。在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从前过得太孤单了。我想让你继续守护你的梦想,而我是那个在你临行前为你打包行李的人,是在你归家时为你点亮一盏灯的人。我愿意为你镇守后方,免你后顾之忧,让你再不流离,心有归依。”她双手环住他的后颈,额头与他相抵,“你愿意娶我吗?”
“当然。”许煜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他不是不想,是怕再次把她吓走。与其冒着失去她的风险,他宁愿一辈子按照她的方式生活。
喜极而泣的两人在身后的欢呼声中长久对视。
她将男戒戴上他的无名指。
然后,听见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些的?”
“有一段时间了吧。你不知道,为了找到跟这个一对的戒指,我托了多少朋友帮我问。”
许煜略微沉吟:“这件事还需要报备给你的家人,小姨什么时候离开海东?”
“我已经给两边家人打过电话,而且你爸爸跟我小姨也通过电话,还商量着今年过年见一面呢。怎么样,我是不是想得很周到?”
“你比我想得周到。”他愧疚万分。
“那不然能怎么办,我已经是老姑娘啦。”她脱口而出。
情急之下,她显得有点急不可耐。
他笑了声:“我想过把事情处理完之后跟你重提这件事。是我计划得不够周全,我的问题。”说着说着,他又开始自责,“这些事情不该由你一个女孩子来做,显得我太过卑鄙。”
“不许你这样说。你知道,我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幸运的话我能活到八十岁,我们之间只有四十多年的时间,换算下来就是一万六千天,我与你之间相守的日子太短,任何犹豫都是浪费,你知道吗?”
许煜点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可知道,今生今世我所求的只有你。”
阮昭笑了,眼底有泪花在闪烁:“好了,许队长,你可以亲吻你的未婚妻了,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他双手托住她的脸,缓缓地靠近她的额头。
阮昭紧紧地搂住眼前人,自始至终她心里爱着的只有他啊。
两人手牵着手,飞行队的人一下全围过来。
“队长,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在海东吗,我们也能参加吗?”
“我们家只有一个人能做主。”许煜偏头看阮昭,“你们问她的意见吧。”
大家都看着阮昭,弄得她不好意思:“都来,我喜欢热闹。”
大家欢呼的时候,方一惟哭了。付刚踢了他一脚,问他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他压着嗓子说:“连队长都要结婚了,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付刚听了哈哈大笑:“你可以让嫂子给你介绍,他们医院的单身女孩最多了。”
方一惟忙止住哭:“真的吗?”
付刚扭头,发现他真的付诸行动了。
两人处理好基地的事务,相约好晚上几点回家之后分别。阮昭要回医院上班,而许煜则要去总部报到。他送她上车时装得一副镇定自若,唯有转身的瞬间,他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胸腔里像被什么充斥得鼓鼓胀胀的。他想,原来过去经受的一切都是为今日这场圆满所做的铺垫啊,毕竟现在所得到的实在太珍贵了。
他又可以原谅命运所给予他的磨难了。
阮昭在后视镜中看见许煜的身影越来越远,眼睛湿漉漉的。
出租车司机见她神情异样,询问:“小姐,你还好吧?”
“嗯,我要结婚了。”她大方地亮出自己的戒指。
“喜事,恭喜啊!”
“谢谢。”
阮昭微笑着,周身都散发着愉悦。她回忆刚才那一幕,又忐忑又难掩激动,像个傻子似的坐在出租车后排傻笑,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通还没回话,就听魏劭行说:“出事了。”
阮昭提醒司机加速,回到医院进了肿瘤科医生办公室,发现里面站了好几个同事。魏劭行见阮昭来了,快步走到她面前。
“小池呢?”她问。
魏劭行扭头指了指里面紧闭的会议室隔间:“她在里面,渠苑也在。”
“我看小池的神色很不好,我们跟渠苑也只在她孩子的病情上打过交道,私交不多。况且池樱只是个实习生,很多事都没让她经手,怎么会单独找上她?”
此时阮昭也一头雾水:“我进去看看,你让人都散了吧,围在这儿不合适。”
说完,她走过去敲门:“池樱在里面吗?是我,阮昭。”
里面静了一会儿,有人拉开了门缝,阮昭进去,见渠苑在里面跪着,她当下捂住嘴:“你这是做什么?”
相比之下,池樱更显得局促:“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样子,问了半天也不说。”
“渠女士,你有话起来说吧,这样跪着不合适。”阮昭走上前去搀扶渠苑,女人没动。
最近渠苑的女儿的病情急转直下,他们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治疗手段,但还是无法控制住病情。这事对渠苑打击太大,一时之间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也让人不忍责怪。
“我不起来。”渠苑那张光鲜的脸突然扭曲,“都是我,是我的错,上天报应我好了,为什么要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她对着空气不断地磕头,“我错了,是我错了,求求你,老天求你放过孩子。”
她碎碎念了一阵,突然如同魔怔了一般,转头去扯池樱的衣服,泪眼婆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诅咒我的孩子好不好,她是无辜的,我下地狱,我下地狱可以吗?”
池樱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对她哀求的女人,又看了看同样无措的阮昭。
“我不该遗弃你,不该把你丢掉,我错了,你放过我孩子吧。”
听着渠苑的话,阮昭突然反应过来。
池樱愣住:“她说什么呢?”她怔忡地问渠苑,“你在说什么啊?”
阮昭盯着痛哭流涕的渠苑,想起池樱的身世,突然想到了什么。渠苑是池樱的妈妈吗?她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池樱的?
不过这些问题似乎已无关紧要,只是许煜他们瞒了池樱这么多年,恐怕瞒不住了。
她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听渠苑道:“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病房里躺的那个是你妹妹。”
“胡说!”池樱冲渠苑吼道,“我妈妈姓许。”
“你爸叫池知章是不是?”
池樱蒙在原地。
“我爱上他的时候,姓许的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说他不爱我,我这么好,他不爱,却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丢了。我偏生下他的孩子,留给许家硌硬他们,谁让他们心那么软呢。”渠苑自说自话,如同疯魔。
池樱跌撞地倒退几步,靠在墙上,红着眼睛问:“那我是谁?”
“你?”渠苑想了想,轻声道,“你大概是颗仇恨的种子吧,我还没来得及拿你来威胁他,他就死了。”
阮昭听着,心中刺痛,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纠葛,让她身边这个无辜的小姑娘此时如遭雷击。
“小池,你听我说,这事不能听她一面之词,我们等见过你舅舅之后再说,好吗?”阮昭说着。
池樱背过身,哭起来。
任何成年人遇到这种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她还是个未入社会的孩子。
“你现在说这个,目的是什么?”阮昭整理好心情,看向渠苑,“如你所见,许家将池樱保护得很好,她在有爱的家庭中长大,你此时说这个,难道是想让她认回你吗?”
“你孩子的病跟她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跳出来跪在她面前,除了让她难堪又有什么意义?她从头到尾根本毫不知情,又何谈诅咒一说?还有,渠苑,即便你想忏悔,她就必须接受吗?如果你在心里仍然以她母亲自居,请问你有什么资格呢?”她声音淡淡的,有点冷。
渠苑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
阮昭问:“你之前帮我,难道也是因为知道小池就是你的女儿吗?”
“是,也不是。我感激你是出自真心。”
“如果你想利用我来处理你们这段关系,请恕我不能答应。许家从来没想过让她知道所谓的真相,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比血缘还珍贵得多。你不爱她,也不要她,她早在许家生了根,你这样捅破一切,让她从今往后如何自处,为人父母不能这么残忍。”
“她不是!”一直沉默的池樱终于爆发,吼了出来,“她不是的!”
池樱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可怕。她绝望到极致,呼吸困难,倒在地上抽搐。
阮昭一把拽住她:“小池,池樱!魏劭行!”
外面的人瞬间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池樱急声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快送急救室,她晕倒了。”
魏劭行急忙将池樱背到自己的背上,跑了出去。
为了节约时间,他走楼梯下去。池樱这时突然恢复知觉,从后面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有眼泪流下来:“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她说着,把脸埋进魏劭行的颈窝里,又陷入昏迷。
所幸许煜的父母离得远,对此事并不知情。要是渠苑真闹到许家去,对两位老人会是不小的打击。
阮昭第一次在许煜的脸上看到了颓然。
他大病初愈,烦忧缠身,让人担忧。
“许煜,你先去休息,我来守着。”阮昭劝他。
“没事。”他拒绝。
阮昭劝不动,她扭头,见魏劭行也呆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
在阮昭路过魏劭行时,他一把拉住她,问:“你早就知道这件事?”询问过后,他心里有了答案,她马上要嫁给许煜,许煜不会对她有所隐瞒,看她的表情,再从当事人的只言片语中,大概能猜到发生在池樱身上的事了。
他看着病**紧闭着双眼的小丫头,想着此时如果她从被子里跳出来,站到他面前,如同以前一样调皮地对他表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如果这世上没有一个属于她的港湾,那么就让他给她吧。
阮昭叹了口气,看着病房里的两个男人,全都眼睛赤红地看着一个方向。
池樱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到刺激才晕倒。但她醒来之后一语不发,水米不进,令人担忧。
几人轮流守着池樱,怕她做出傻事。她不哭不闹,不追问,比任何时候都要反常。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阮昭明显感受到许煜隐忍的怒意,她挽着他的手臂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
“你知道渠苑就是池樱的亲生母亲吗?”她问。
“不知道。”他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我根本不会关注她是谁,我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出现,可偏偏她不让人好过。”
他侧头,透过病房门的窗户留意了下病房里的人的状态,随后扭头,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
阮昭吓了一跳,他将内心的气愤发泄,他的手跟墙面撞击时,她甚至听见了骨头的脆响。
阮昭下意识去拉住他,防止他再次伤害自己。下一秒,走廊那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渠苑又化了姣好的妆容,站定在两人面前。
许煜站直了脊背,沉默地看着渠苑。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三个沉默的人身上。
“你到底来找她做什么?”良久,许煜终于开口。
“抱歉,是我一时没有冷静,我以为她早就知道。”渠苑目光混浊,红唇上纹路尽显。
“从你遗弃她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你们这一生只能做陌生人。”许煜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祈求她没事。”
“那是她妹妹,是有血缘的亲人。”渠苑蹙眉,“她有权知道真相。更何况,我的孩子生死未卜,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阮昭余光瞥见许煜紧握的拳头,轻呼一口气,先他一步开口:“渠女士,你不要太过分。”
“让她滚!”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池樱仿佛用了浑身的力气,随后软瘫在魏劭行怀里,嘴里还不住地重复着:“让她滚,滚啊!”
许煜转头对阮昭说:“你把池樱带回病房吧,我来跟她谈。”他的目光又归于冷静。
阮昭捏了捏他的手心,无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才放开他的手。
将池樱扶回病房重新躺下,阮昭担心地靠在门边,听不清外面的人的谈话。
大约过了一刻钟,人进来了。
等池樱睡着后,阮昭才拉着许煜到外面谈。
“渠苑说什么?”
“她家人想让她把池樱认回去。”他说得简短。
“人又不是物品,怎么可能有这么简单的事。”
“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池樱是成年人,她做的决定我从不干涉。”他一时心烦意乱,耳朵里又响起嗡鸣声。
阮昭拉着他,让他撑着自己。
“你的手怎么样?”
关节处已经破了皮,但他背过身去,怕她担心不肯让她碰。
“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
阮昭抚摸着他的头发:“我能抱抱你吗?”
许煜伸手将她拥住,深吸了口气,像又活过来一样:“还好,你在。”
阮昭仰着头,突然笑了:“你有多久没洗头了?”
“嗯?有味道?”
“嗯。”
“很难闻吗?”他兀自笑笑,“是有几天没洗了,住院期间也没来得及理发。”
“回家,我给你剪吧。”
“你?”
“你不相信我的手艺吗?你知道我大学时的缝合手法在全校都是一流的。”
许煜蹙眉:“缝合和理发是两件不同的事吧?”
“证明我工具使得溜啊。”
许煜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他才发现她在跟自己开玩笑,她在逗他开心。
晚上,许煜再回到病房时,阮昭将魏劭行叫了出去,许煜知道她特意给他和池樱独处的空间。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病房内暖气十足。
池樱又难受起来,这几天她刻意不提,她害怕一旦说出来,她便与这个舅舅,与疼爱她的外公外婆划清了界限。她想,要是她能失忆就好了。
“池子。”他叫她,“不要装睡,不要像以前那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要我了吗?”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你们会不要我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破坏你姐姐婚姻的女人的孩子,没有人会像你们一样收留我。”
“你知道,那年你外公第一次将你抱回许家你是什么样吗?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仍在笑。外公给你取名樱,是珍贵美好的意思。你的到来让一个陷入冰霜的家又幸福得像花儿一样,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
池樱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我问你,你会因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认我吗?你打算一辈子不见外公外婆?”
“当然不。”池樱脱口而出。
“我的答案也一样,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家是用爱组成的,而无关其他。家里的老人年纪大了,这件事就终止在你我这里,不要让他们知道,好吗?”
“好。”
阮昭端着水果盘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屋内没有声音了,知道两人已经谈完。
“舅妈。”池樱心情好了些,冲着门口进来的人喊。
阮昭脸一阵红,将果盘递到池樱手上,自己手上留了一小瓣苹果,喂给身边的人。见许煜伸出手指钩住自己放在椅背上的手,余光去看他。
他乌黑浓密的碎发盖过额头,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一片阴影。男人放松下来,一边咀嚼着水果,一边握着她的手指,看来没事了。
成年之后,池樱很少与舅舅有过长时间的深谈,正是因为他说得少,所以她信。他说过去那就一定会过去。
之后池樱正常上班,尽管偶尔还是会与渠苑打照面,但她依然只把渠苑当患者家属,保持医生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转眼间她的实习期结束,要返回学校,虽然科室的领导找她谈过几次话,有让她毕业以后继续在君合工作的意思,但她婉拒了。
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既能宽慰自己,也能宽慰别人。
她会参加完舅舅的婚礼再走,正好减少了工作时间,可以用来筹备他们的婚礼。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很忙碌,所以池樱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阮昭求之不得。但许煜有另外的意见,毕竟这是属于两人的婚礼,他希望自己能更多地参与进去。
所以阮昭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会看见许煜一笔一画地写着请柬。上到宾客名单,下到音乐选曲他都亲自插手,细致入微。
她泡了他最爱的大麦茶,端进书房之后,见地上一片狼藉,走过去捡起一个纸团问:“怎么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慌乱中想拿东西盖住书桌上的纸,无奈上面的墨迹未干,于是只能抬眸看着她,突然笑了:“好久没写毛笔字,手法不顺。”
“写什么?”阮昭走过去。
“婚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心里生出感动。
“奇怪吗?”
明明已经很好了,但他总能发现瑕疵。
“不会,你学过书法吗?”她问。
“小学时上过书法课,后来当作兴趣练过,但没有系统地学习。”
她接过他手里的纸,仔细看了之后更惊讶,没有学过能写得这么好,那当真是天赋了。
他说:“虽然现在婚书不太流行了,甚至有些老土,但我想写给你。”
“我很喜欢。”
她发自内心地笑。
越是被时代淘汰的东西,越是珍贵。
许煜被她鼓励了一通,觉得灵感来了,洋洋洒洒地写下去,很是流畅。他写得专心,阮昭就在边上陪着,等结束了两人等字迹干了才收好下楼去。
“我已经跟医院请好婚假,从明天开始休,后天的婚礼,正好有一天空闲时间,我们约会好不好?”
“你有什么想做的?”
“好多,我起码想了一百件。”
“都是什么?”
“明天告诉你。在这之前咱们得干一件事。”说完,她苦着脸扭过头,对许煜告状,“你的猫跳到厨房,打翻了我的酱油。”
“它呢?”他在客厅环顾了一圈,没见到猫的影子。
“被我关在浴室里,咱们得先给它洗澡。”
许煜笑着被她拽下楼。
推开浴室门,小黄猫跟个犯错的孩子蹲在墙角,阮昭看着一点火气都没了,心像被融化了一般。她扭开淋浴喷头,试了好几遍水温,等确定合适了才将它身上打湿。
小家伙洗澡不老实,一直挣扎。等洗干净吹干了才将它放出去,两人的衣服也全部湿透。许煜站在浴室灯下,拿干净的毛巾擦头发。她偏不想他擦干净,拿着淋浴喷头打开水便往他身上喷去。
看他跳脚的模样,她只觉得好笑,最后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了。她抬头看着他,他也在笑。
“你真是太瘦了。”他感叹。
“别看我瘦,但我力气很大。你别放水,我肯定能挣脱。”
许煜哼道:“让你七成力。”
阮昭用尽力气挣扎,汗都出来了,她仍没有挣脱,只好放弃:“许队长,我错了。”
“从明天开始跟我下楼,每天跑一千米。”说完,他又补充,“这条可以列入家规。”
“我现在悔婚来得及吗?”
“想得美。”
“你这个做法,跟以前的封建家长有什么区别?”
“不带人身攻击的啊。”他懒洋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才发现她头发也湿了,“我给你洗头吧,免得感冒。”
阮昭点了点头。
他松开她,让她平躺进浴缸里。
阮昭的头发天生细软,抓在手里十分舒服。他一点点给她搓洗,询问她水温是否适宜,指法轻柔。
他一手拿着淋浴喷头,另一只手顺着她的额头一直向后滑到颈窝,热水也跟着手指的移动一点点淋上去。他揉捏了会儿,忽然侧头亲了下她的嘴角,喊她:“阿昭。”
“嗯?”阮昭原本盯着天花板的目光转向他,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幻想跟你过这样的日子。”
“那你以前有想过结婚吗?”
“没有。”他摇头,“此身许国,再难许卿。”
“那就一直单着?”
“与其勉强,不如收起那个心思。”
他冲走泡沫,用毛巾将湿发擦干净,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抱到卧室。她舒服得都要睡着了,扭头抱着他精窄的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他:“许煜,明天我们约会吧。”
他应了一声,低头盯着她,眼睛里便只有她。
第二日,阮昭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碌了半天。许煜跑步回来时,她已经将煎好的鸡蛋端上桌。
“吃完饭然后去换衣服吧。”说完,她从衣柜里翻出两件校服来,名牌上写着“海东一中”。
许煜哑然:“你从哪里弄来的?”
“同事的表妹在我们以前那所高中念书,我找她借的。”她见他蹙眉,“你不会不好意思穿吧?”
她想做的事他自然应她,只是……
“我比之前壮了不少,穿不进去吧?”
“可以的,你能。”阮昭肯定道,她早就量好了他的尺寸。
两人各自换完衣服出来,在客厅彼此对视了一眼。
少年时代的感觉悄然而生。
阮昭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在扮嫩:“你这样看我,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不会,我觉得你这样去演校园剧,一定好看。”他笑笑,声音里充斥了柔软,“要出去吗?”
阮昭点头。
他又折回卧室,给她找了件外套,给她披上:“你穿得这么单薄出去,会感冒的。”
“怕什么,我有秘密武器。”说着,她往他怀里一钻。
许煜低头吻她,没由来地突然问:“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啊。”耳鬓厮磨,她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咱们生几个?”
“几个?你会不会太贪心了点?”
“现在国家政策不是放开了吗?”
许煜抓着她的手,轻声说:“生几个女儿好,像你,漂亮。但是我又担心。”
“什么?”
“怕她们遇人不淑,我到时候护不住。”
她看着他,扑哧笑了:“许先生,你会不会想得太长远了?”
“是吗?”他也跟着笑,“也不算远,我还想下辈子,下下辈子……”
阮昭伸手捂住他的嘴:“打住,我们还是想想明天的婚礼吧?好多东西没准备,这样一走了之真的好吗?”
“那有什么,有你,有家人朋友,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阮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也回视,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家里乱七八糟堆放着明天要用的东西,红彤彤一片。在这中间,两人身体相抵,所想的事情早已与外界无关了。
丁缨姿到的时候两人还没出门,她推着一大车子喜礼进门,瞧见两人的衣着,愣了愣随后打趣:“你们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回忆青春?”
“差不多。”两人忙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明天用得上的,还有些贴身衣物,阿昭,随我送到你卧室去。”
“好。”
待两人进屋,丁缨姿关上房门,拉住阮昭的手,将一个存折交到她手里:“给,嫁妆。”
“小姨……”阮昭欲言又止,不肯收。
“没多少钱,我知道你不缺,你妈妈不在了,我代表她送你出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丁缨姿抱她:“阿煜是个老实可靠的孩子,我放心——”说着,她声音哽咽,悄悄地抹了下眼泪。
“我这辈子会一直跟他在一起。”阮昭安慰她,“他很好。”
丁缨姿抱着阮昭又哭了会儿,这才松开,交代了明日的一些礼节,随后又说:“你知道这铺床也有讲究,像我就不是合适的人选,所以我特意给你请了儿女双全的人,让你们沾沾喜气。”
“小姨,你知道我不讲究这个。”
丁缨姿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嗔怪:“虽然现在的时代跟我们那时不同,但习俗还是不要变的好。好了,余下的我就不啰唆了,你们快出去约会吧,外面的人该等着急了。”
阮昭笑着出了卧室,见许煜等在客厅,他站在阳光下,一张脸干净透亮。
她快步走上去牵住他:“走吧。”
冬天的高中校园多了几分其他季节没有的恬静,尤其是像今天这样,天气晴好,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学校安静地坐落在繁华的角落里,站在樟树下,可以听见琅琅读书声。海东的樟树到了冬天也很翠绿,茂密的枝干将整个道路围住,一点寒风也感受不到。
阮昭脱了外套,穿着校服央许煜给拍照,他起初还不准,后面见她开心,也便由着她去。
两人逛了一会儿,听到下课铃声,两人在操场边遇见大群从教学楼里拥出来的学生,还有将备课本背在身后的老师。
阮昭想着等学生散了再走,突然有个路过两人身边的老师折回来,板着脸问:“你们是哪个班的,在学校里拉拉扯扯算怎么回事?”
阮昭跟许煜对视了一眼,松开手,笑道:“老师您好,我们毕业很多年了。”
男老师盯着许煜看了一阵,突然说:“你是不是……之前在绥城救援上电视的那个?”
“是,他是许煜。”阮昭偷偷地勾了下许煜的手心,知道他为人低调,替他答了。
“前段时间这事还贴在学校优秀毕业生告示栏呢,你好。”老师伸出手来。
许煜恭敬地回握:“您好,谢谢。”
“她是——”
“我未婚妻。”许煜侧头看了下阮昭,笑着介绍。
“她也是这个学校的吗?”
阮昭接过话:“对,我当时的班主任是方志平老师。”
老师恍然大悟:“方老啊,他去年退休了。”
随后几人又寒暄了一阵,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许煜的肩膀,赞许道:“小伙子好样的,我看好你啊。”
等人走远了,两人也不知道说什么,相视而笑。
她说:“怎么到处都有人认识你?你是不是特开心?”
“我觉得你比我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人说你只有十八岁。”说完,他笑了一下。
阮昭抡起拳头砸了他肩膀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你又乐什么?”
许煜抿唇,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媳妇儿真好看。”
“你再说得大声一点,别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又能怎样,人都是我的了。”
阮昭也跟着笑了笑:“低调点。”
许煜止住笑:“其实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你,我应该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在基地结婚多有意义啊,吃大食堂做的饭菜,场地都是你的队员一手搭的,别人求都求不来。况且这个提议也是我提的,幸亏袁指导答应了,不然我才真是有遗憾。老公,婚礼呢不一定要铺张浪费,极尽奢华,那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希望我们最重要的日子,有自己想要的人见证。还有,许先生,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咱们结婚过日子,也是要节省的。”
“开始管家了?”他点了点她的鼻子,“财迷。”
阮昭哼哼。
“你回去翻下你梳妆台的第二格,有东西。”他凑近她耳边。
“什么?”她好奇了。
许煜笑而不答。
“到底是什么啊?”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说。”
他这才坦白:“是我的工资卡和一些证件,从现在开始,正式交给你保管。另外我也想征求下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的话,找个时间咱们去做房产过户。”
阮昭扭头:“你要把钱都给我?”
“当然,把钱交给太太管理是所有男人的梦想,不然它就只是个冰冷的数字而已。”
“你就不怕我携款潜逃啊?”
“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我会让你幸福得离不开我。”说完,他又觉得太过肉麻,止住后面的话。
阮昭看他的样子,咯咯笑起来。
许煜一脸歉意:“还有,我马上又要出差,蜜月也给不了你。”
“现在不就是在度蜜月?”
阮昭十指与他相扣:“有你在,我每天都像掉进蜜罐里,哪里还需要专门拎出来过。许煜,原来我在你心里那么肤浅啊?”她嘟着嘴,嗓音闷闷地道,“我那么爱你。”
许煜牵起嘴角,手指捏了捏她的脸,忍俊不禁:“你刚叫我什么?”
“什么?”阮昭装不记得。
“再叫声老公听听。”
“不要。”
“不答应要上家法了啊。”
“家法是什么?”
“当众吻你信不信?”
阮昭吓得捂住嘴,这里是学校,太出格了。她瞪着他,见男人一脸得逞的模样,知道他又在戏弄自己。
“许煜,你怎么老是欺负我啊?”
他摸摸她的头,柔声说:“走了,许太太,照你这样的走法,今天一天咱们都走不出这所学校了。”
阳光暖和地笼在两人的身上。
阮昭看着路边的小卖部默默地舔了下嘴唇,他看在眼里暗自笑了下:“你又想吃冰激凌?”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读书那会儿,大冬天的吃各种冰棍儿。我当时就想,你这样肯定不到五十岁牙齿就会掉光,谁敢娶你。”
他说着说着,垂下头:“后来,我又想,我可以不嫌弃你,勉为其难一下。”
阮昭蹙眉瞪了他一眼。
“还想吃吗?”
“不了。”她可不想牙齿掉光。
“吃吧,我逗你的,给你买。”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支甜筒出来,阮昭满足地将上面的奶油舔干净:“好甜。”
他无声地笑,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出柔和的光亮。
她吃得满手都是,许煜拿纸巾给她擦着手指,细心得像对待一个小孩子。
她心头一动,推了推他,低声说:“我们回家吧。”
“才出来一会儿就回去吗?”他柔声问。
“光看着这帮小孩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偷偷凑近他,小声说,“不如我们回家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吧。”她眼底闪动着暧昧的光。
他莞尔:“你等下。”说完,便往操场那边跑。
阮昭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坐在小卖部外面的长椅上等。
她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手机,有电话进来。
她接通,是魏劭行。她还未来得及开头,电话那头的人急急忙忙地问:“阮昭,池樱不见了!我打她电话没有人接听,家里也没人……”
“她不在海东。”阮昭慢悠悠地打断他,故意吊着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
“你找她做什么?”
“我……我有话要跟她说。”
阮昭大概猜到是什么话,笑起来:“她有事回学校一趟,明天就回来了。你先组织一下语言,到时候让你说个够。”
听到池樱还回来,魏劭行松了口气。
她挂断电话,再抬头时,许煜从远方跑来,手里拿着一簇向日葵。正逢有学生上完体育课,成群结队地在操场散开,拥挤成一团。他就站在人群的一侧看着她,目光闪烁。
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那年他们青春正好,还有无数的时光为彼此浪费。
她看着他,眼眶湿润——
妈妈,明天我就要跟十七岁时喜欢的男生结婚了。
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带来一场爱的飓风,让我的裙摆再次飞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