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菀急救指挥中心驻扎地。

袁翀急匆匆地从越野车下来,几大步跨进帐篷里,里面几个指挥员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他吼住:“我的人呢?!”

袁翀怒目而视,在得到许煜失踪的消息后简直心急如焚。

“我把我最好的搜救队员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用的?你知道他对我们整个基地有多重要吗?我告诉你们,人我是活着交给你们的,你们必须一根头发不少地把人给我带回来!”

“我们已经在竭力找了,但你也知道,干咱们这行的本身就危险系数高,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一个指挥员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

袁翀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距离许煜失踪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是陆川。

“袁指导,人找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袁翀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亮了亮,随后又蹙眉问:“人还活着吗?”

陆川点头:“活着。”

“走,快去看看。”

袁翀在陆川的带领下迅速来到一间帐篷,除了三两个医生,还有一些救助队员。

袁翀拨开人群,见许煜躺在一张简易**,双眼紧闭,没有缺胳膊少腿。

袁翀松了口气。

医生小心地将许煜的外套脱下来,看见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不知道是哪里伤了,还在出血。

袁翀神情又紧张起来:“许煜。”

“队长。”陆川也跟着喊。

“嗯……”许煜回应般地哼了一声,只是声音嘶哑得吓人。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实在没有力气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驻扎地环境简陋,通菀县唯一的医院已经处于停摆状态,当务之急只能先止血,医生将许煜的长T剪开,发现他的肋骨断了两根,仍不排除他身上还有其他内伤。

在进行包扎止血之后,众人决定将许煜送回海东。

雨越下越大。

阮昭还在餐馆的路边站着,突然,魏劭行从店内跑了出来,手里捏着手机,喊她:“阿昭!刚医院群里有通知说,绥城有一名重伤人员转移到我们医院,是从海东过去的救援工作人员,好像姓许。”

阮昭霎时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冲去拦出租车。

等上了出租车,她才有了思考的空间。

那个人会是许煜吗?

重伤,具体是哪个位置?会危及生命吗?

医院门口,未等车停稳,阮昭便打开车门往大厅里冲。

急救室。

阮昭一进去便见许煜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绷带被血染得殷红。相熟的医生见她这个样子,让护士将人请了出去,并拉上了帘子。

阮昭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又惧又怕,六神无主,突然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扭头,是小姨丁缨姿。

丁缨姿将阮昭搀扶了起来:“阿昭。”

“小姨。”她扑到女人怀里,“你怎么会来?”

“有人受了伤,在运送过程中需要有人看护,通菀那边已经腾不出多余的医生,恰好我懂一点医护知识,就跟着一块过来了。”丁缨姿递给阮昭一部手机和一个绒面的四方盒子,“这是那个受伤的救援队员的。你认识他?”

“他是我男朋友。”阮昭低头,才发现在来的路上,她将包带都拧烂了。

“我猜到了,我看他手机的锁屏照是你。”

阮昭看着许煜的手机。

丁缨姿安慰:“他应该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

“可是,那血……”

“你还不信小姨吗?”

阮昭缓缓地点头。

等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

许煜肋骨断裂,且肺部呛水,好在并未造成很重的内伤,现在还在昏迷中,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苏醒。

阮昭一颗心终于落下。

“他耳朵之前受过重伤,此次在水里耳朵又受到撞击,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说。

阮昭点头:“我知道了。”

许煜被转移到重症病房中,第二天下午苏醒后听力仍未恢复,意识也是模糊不清,大多数时间还是睡着,等过了四五日,才彻底清醒。

开放探视后,留守在海东基地的同事全数拥了进来。

许煜在人群中看到了阮昭。他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叫她,只得耐着性子等待着。

同事们终于要走了,许煜装模作样地挽留:“你们不多坐坐吗?”

一个同事笑着打趣:“你是真想我们留在这儿,还是客套?我怕我们再待下去,有人不高兴要撵人了。”说完,特意看了眼阮昭。

阮昭脸一红,转过身去不去看他们了。

人走了,病房一下安静下来。阮昭别别扭扭地站在窗边,与病**的许煜对视着。

她憔悴了好多,更加纤瘦了。

“过来。”他想冲她招招手,但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缓缓走过去:“干吗?”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阮昭低头:“我怕我离你近了,就忍不住探你鼻息,确认你是不是死掉。”

许煜愣住:“对不起,我跟你保证过会平安,我没做到。但是我以后——”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救人吗?”阮昭反问。

他摇头:“不会。”

“那就是了。你拿什么保证呢?”

“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会轻易死。那天,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我就在想,坚持下去,我不能在你之前死掉,这样又会留你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世上。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家。”

阮昭听着听着,眼圈红了。

“你还会跟我分手吗?”他问。

“不。”她望着他,“分手了你就一点牵挂都没了。”

“以后也不会分?”

“嗯。”

他淡笑道:“那我经受这一遭也算值了。”

阮昭忍不住轻轻打了他一下。

她将手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无名指上的戒指亮得刺眼,许煜看得愣住,但并没有多问。

“渴吗?”她转身给他倒水,见他手上还挂着点滴,将床摇起来一点,喂他喝了两口。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也没端走,握着他冰凉的手背,将杯底搁在上面。

“暖和一点,就不会那么疼了。”

有医生护士过来查房,看到这一幕,纷纷背过身议论。

“医院人多口杂,你不怕被人看到?”许煜小声提醒。

阮昭不答,牵着他的手不肯松。

他轻声问:“绥城那边怎么样了?”

“雨已经停了,经过抢修,全市已经恢复通电。那个被你救起的孩子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什么大碍。”她摩挲着他的手,“我后来听说那个孩子不过是为了捡掉进河里的玩具才失足落水,我心里怪他。”

阮昭眼眶湿了:“可是我后来一想,我好像太自私了,不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落水,救人都是你的职责,我不能因为对你的伤痛无能为力而迁怒任何人。”

“阿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将她搂进怀里,“对不起。”

许煜身体还未恢复,很快又躺下睡了,阮昭等他熟睡后才离开。

冯筝在办公室见到阮昭,惊讶:“我以为你下午不会上班。许队长的病情怎么样了?”

“还好,他应该很快就能转移到普通病房。”阮昭边看病历本边说。

“哎,你知道现在整个医院都在传你马上要结婚了。”

阮昭抬头:“为什么?”

冯筝下巴一抬,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努了努嘴:“说许队长跟你求婚了。”

“没有。”阮昭盯着戒指发呆。

“嘁,你还瞒着我,是谁前段时间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自己是不婚主义,还要跟人家分手来着?你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终于想好了吗?”

所有人都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但许煜没有。

“许队长乐开花了吧?”冯筝笑嘻嘻地问。

阮昭摇头沉思,或者,他装作视而不见。

病房里,许煜耳朵里的嗡鸣声轰隆作响,他在护士的帮助下坐上轮椅,进入主治医生办公室,过了很久才出来。

阮昭忙完工作迫不及待地去见许煜,从电梯口出来,撞见他正一个人坐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发呆。

“许煜。”她冲他招手。

男人转过头来,落日的余晖笼罩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柔和而纯粹。

他看着她,眼睛明亮,瞳孔里只映着她一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阮昭问。

“我出来透透气。”他伸了个懒腰。

“你别乱动。”阮昭制止他,“你肋骨断了,起坐卧都要十分小心才行。”

“不痛,一点也不痛,真的。”他恨不得立马起身给她来一套拳。

阮昭白了他一眼,嗔怪:“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他乖乖不动了。

“走吧,我带你下去溜达一下。”她推着他上了电梯。

许煜扭头看她,委屈道:“我怎么有种做宠物的感觉。”

“你要是宠物就好了,我天天用绳子把你拴着,上哪儿都带着。我跟你讲,自从你的事上了新闻,不少小姑娘又是送花又是写信的。要不是我拦着,你的病房里都堆满了,我不看紧点,你招蜂引蝶怎么办?”

许煜哭笑不得:“你现在才有点危机感,会不会晚了点?”

阮昭啐他:“你再多嘴,信不信我让你晚一个月出院,到时候别怪我以权谋私。”

许煜被她惹得一笑,扯得肋下一阵刺痛。

海东的深秋格外漫长,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种了不少银杏树,落叶铺天盖地,黄灿灿得亮眼。

阮昭将许煜推到风景最好的一处,又跑去病房抱来一块毯子给他盖好,还顺便去食堂买了饭。她跑过来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许煜怕她着凉,将毯子分给她一大半。

阮昭又匀过去一些。

一块毯子被两个人扯来扯去,阮昭无奈地笑了。

“我从食堂打来了鱼汤,对身体恢复很不错,尝尝?”她亮了亮保温桶。

许煜点头。

“医院食堂的鱼汤我都喝过,这家是最好的,汤汁浓稠,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白?”阮昭很是得意。

许煜静静地看着她忙来忙去,目光追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对料理知识懂了很多?其实我在你走后,有对着菜谱学做菜。”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成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已经在慢慢进步了。”

“学做饭干什么?”他记得她厨房里好多东西都是全新的。

“做给你吃啊。”她狡黠一笑,“你想不想看我做饭?”

许煜默默点头。

这不像她,她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等你好了,我们回家,我做给你吃,我尽量发挥出最高水平。来,张嘴。”她舀了鱼汤,将汤匙递到许煜嘴边。

“我自己来吧。”他有些不自在。

“怎么,害羞了?”她笑话他,随后,突然凑近他,在他脸颊上突然一啄。

阮昭的嘴唇柔软极了,许煜甚至闻到了她唇彩的香味,有点像巧克力,甜甜的。

他扭头,见她一脸坏笑。

随后,她放下碗,指腹在刚刚亲他的地方擦了擦:“口红印留在了上面。”

她越擦越脏,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脸彻底花了,怪不怪我?”

许煜摸了摸她的头,对她的恶作剧只觉得幸福又不真实。

“阿昭,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念书的时候吧,那时候觉得日子枯燥又无聊,恰好身边出现了你这么个亮眼的人。不过那时候,我太小了不懂得爱是怎么回事,也很容易就散了。长大了,才咂摸出滋味来。你呢?”

“应该比你早很多吧。你陪我淋过一场雪。”

“就这样?”她瞥他,“那如果不是我陪你,是其他女生呢?”

“命中注定是你啊。”他笑了笑。

阮昭睨他,用汤匙在碗里剔着鱼刺:“你哄我?”

许煜点头:“我只哄你。”

阮昭笑得眉眼弯弯,一颦一笑全是风情。

回病房时天快黑了,她将他扶上床。大概是累了,他没怎么说话就合上眼,连主治医师查房时也没醒。

医生对阮昭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聊会儿。

阮昭轻手轻脚地出去,关上了门,回头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主治医生神情复杂,“我们对他目前的听力情况做了评估,发现他的听力水平已经低于常人了。神经损伤治愈很难,且是不可逆转的,往后他基本很难从事与飞行相关的工作。”

阮昭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没料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腿一软,只能倚靠墙面支撑着自己。她问:“他知道了吗?”

“知道,我们聊过。其实目前来说他的情况还算不错,只是听力会随着他的年纪而继续下降。有很多听力损伤的病人都选择助听器械进行治疗。”他看阮昭的脸色难看得可怕,安慰道,“或者人工耳蜗移植,目前国内在这些方面的治疗水平已经很先进了,最后听力能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不是难事。况且你也是医生,对他的帮助会很大的。”

“我不会放弃他,只是让他放弃他所做的工作,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很热爱他的职业。”

“病人的心态对他最终的康复程度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这个就需要你们家属帮助调整了。阮昭,首先你不能崩。”

她点头:“谢谢。”

医生走后,阮昭折回病房,在窗边看到病**的许煜熟睡的模样,脑袋里一下子空****的。她不知道该提前去计划什么,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睛轻轻一眨,泪就落了下来。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边站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看见小姨从电梯口走了过来。

丁缨姿手里拎着个保温盒走过来,见阮昭很是憔悴。阮昭从小爱美,连学化妆都比同龄人早,也懂得保养自己,现在却连嘴唇都干裂起皮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丁缨姿满眼疼惜。

阮昭摇摇头:“我刚陪许煜吃了点,现在没什么胃口。”

“他呢?”丁缨姿在病房门的窗口看了看。

“睡了。”

阮昭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突然说:“小姨,你陪我去寺庙里烧香吧。”

丁缨姿愕然:“怎么会突然想去进香?”阮昭从来不信这个。

“我不知道要为许煜做什么,我想诚心一点的话,上天会帮我保佑他,健康平安。”阮昭看着地上,低声说。

“好。你精神很不好,去洗把脸吧,这里我守着。”丁缨姿将带过来装着换洗衣服的袋子递给阮昭,督促着阮昭去休息。

阮昭没动,丁缨姿继续道:“听话阿昭,你也不想让他醒来看见你这个样子。”

阮昭终于被说动,离开了。

许煜睡得不是很踏实,一直蹙着眉。

再醒来时,他看见床边坐着个人,愣住:“是您?”

丁缨姿笑了笑,帮他把被子掖好:“你应该随阿昭一块叫我小姨。”

许煜反应过来,觉得一切这样巧。

“小姨。”他哑声叫道。

丁缨姿应了。

她之前就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如今得知对方和外甥女还有这样深的缘分,心里更加欢喜。

许煜的目光在病房里逡巡,没见到阮昭。

“我让她去洗漱了。这几天她一直守在你这儿,衣服都没换。你身上还痛吗?”

“还好。”

她借着灯光观察这个年轻人,长相俊朗,只可惜听力受损……

想到这事,她心中刺痛。

“我发现你跟阿昭有一个共通点,都很能忍。”丁缨姿拿起一个苹果削起来,“阿昭小时候很内向,走到哪儿都低着头,不敢看人。她跟现在差别很大吧?”

许煜点了点头。

“她读高中之后改变了不少,话多了,而且会私下跟我偷偷聊她喜欢的男孩子。我那个时候二十多岁,没我姐那么死板,我还鼓励她,等毕业就表白来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笑着笑着,转头看着他,“你别看她现在又勇敢又开朗,其实她心里装的事可多了……”

丁缨姿沉默下来。

她因为工作的原因在海东待的时间很少,对姐姐丁缨容一家的事知之甚少。直到那年,她带男友回来度假,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见楼下花园里被痛打到遍体鳞伤的姐姐。原本她躲在楼上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结果却吓到失声。

施暴的人是平时一贯和善待人的姐夫。

那天丁缨姿报了警,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姐夫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

她不知道柔弱的姐姐被打了多少次,甚至不敢拉开姐姐的衣袖去看看姐姐身上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伤。

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啊!

没多久,不堪忍受的姐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第一个发现的人,就是阿昭……

“结婚”二字对于别人来说,是富有美感的语言,但对于阮昭而言,只有危险。

“她被自己的原生家庭伤害得太深,所以能让她将自己托付你于此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望你加倍珍惜。”

“我会的。”许煜慎重地答。

病房的门锁被扭动,两人停住话,阮昭走进来。

她化了个淡妆,整个人显得格外秀丽。

她问:“你们聊什么,怎么一个个欲言又止的?”

“随便说说话,你总不能让我跟你男朋友大眼瞪小眼吧。”丁缨姿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许煜,不再打扰小两口,出门时小声地跟阮昭说,“明天我让车来医院楼下接你,你定好时间发我。”

阮昭点头。

等人走了,许煜才问:“你们明天去哪儿?”

“小姨有点事要处理,我会很快回来。”她从他手里拿过苹果,送到他嘴边喂他,“你这么紧张,怕我跑路啊?”

许煜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带。

阮昭笑他幼稚,但依着他上了床,他说:“你是我的,跑不掉。”

她被他逗笑:“好了,阮昭是许煜的所有物,行了吧?许队长,你现在能让我起来了吗?”

许煜低头深深地看着她,不说话了。

她问:“怎么了?”

“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我真是天下第一大蠢人。”

“别说蠢了,是鬼我也爱了。”她在他脸上蹭了蹭,“我爱你。我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你一样值得我爱了。”

他叹了口气:“我怕你后悔。”

阮昭怔住:“你是不是太小瞧我?许先生,我远远比你想象中有主见。作为现代社会的独立女性,我懂得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所以你不用担心。”

许煜握住她的手。

阮昭狠狠地捏了下他的指腹:“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瞒着我?”

“什么?”他装不知道。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的病情吗?我是这个医院的医生,且作为你的家属,我有权知道你的病情。许煜,你曾经说过,你我重逢实属不易,再次走到一起亦是上天垂帘。即便我心里早已做好与你一起风雨共担的准备,你也要因为一些客观原因离我而去吗?”

“我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好。对于我的情况,我其实猜到会有这一天,我可以自己承受,但不能拉上你,明白吗?”

阮昭伸手捂住他干裂的嘴唇,正色道:“在知道你也许出事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过无数的结果,别说你只是听力障碍,就算你缺胳膊少腿了,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这无关责任,是我太孤单了。许煜,我只要想到以后的漫长人生缺了你,对我而言,那就是暗无天日。”

许煜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你这样让我拿你怎么办?”

“那就留我在你**睡会儿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困,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得空就想来看看你……”

她嘀嘀咕咕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嘟囔声停止,他侧眸去看,她已经睡着了。

他一直盯着她。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倏然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第二日早上,阮昭醒来时,身边的人已不见踪影。她还没醒神,呆呆地坐在病**。

没几秒,许煜坐着轮椅进来,腿上放着一盘洗净的葡萄。

阮昭笑了,等着他过来。

“吃点水果再走吧?”他将轮椅推到病床前,作势要喂她。

这时,医生正巧进来查房。

一伙人大眼瞪小眼地愣了片刻。

阮昭脸羞得通红,下床穿上鞋进里头的卫生间洗脸去了。

等医生走了,她才蹑手蹑脚地出来:“医生走了?”

许煜笑着点头。

“你怎么不叫我起床?”

“我看你睡得香,反正这个点还没到你上班时间。”许煜慢条斯理地说。

阮昭瞪眼:“你怎么知道的?”

许煜笑道:“我找冯筝拿了你的值班表。”

原来藏了眼线!

“葡萄还吃吗?”

“吃你个大头鬼!”阮昭双手叉腰,嘟着嘴不大高兴,“你是不是藏了坏心眼,故意让我在你的病**留宿,还被我同事看见。”

许煜耸肩,无辜道:“是某人赖着不肯走。”

“即便是我觊觎你……”阮昭欲言又止,“你也不能放纵啊,万一伤口裂了怎么办?”

许煜活动了下手臂:“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痛了。”

她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胳膊酸,被你枕的。”

阮昭脸一红,理亏地帮他捏了捏。

今天是个阴天,阮昭与丁缨姿步行上山,林间小鸟叽叽喳喳。

阮昭在路边摘了片香叶,拿在手里闻了又闻。

丁缨姿笑道:“你小时候可喜欢在山上玩,天黑了也不回家,害得我跟你妈到处找你。”

“后来呢?”

“后来啊,在山里找到你的时候你睡在你外公以前做木匠时搭的小屋子里,一点也不知道怕。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大学时会学植物方面的专业,没想到最后念了医学。”

“大概是我从小就知道,越是喜欢的东西越不要碰,过于执念,得到的就是两厢厌弃,就像他跟我妈。”

“嗯。要不说你早熟呢,别的小孩子哪有你想得那么多。”

阮昭突然停住,扭头去看丁缨姿,说:“不过,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为什么?”

“生命在于体验,经历过才知道个中滋味是什么。我小时候特别不理解我妈为什么不离婚,一次暴力的结果是无数次暴力,可只要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祈求谅解,她就会心软地翻篇。虽然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理解,但我想她应该也有她坚持的东西吧。”

丁缨姿“嗯”了一声:“你问过她吗?”

阮昭微微蹙眉,回忆了许久,无法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一星半点:“没有吧……嗯,我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我很后悔。”

“阿昭,她一定不会让你知道的。但你不要怪她,她对你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对那个人也一样。”

阮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有些释然。

她这个人虽然活得鲜艳明朗,但内心深处对于一切事物的理解都有一种悲观的底色。

“许队长对你影响很大。”丁缨姿由衷地说。

阮昭轻笑:“是。”

“他很好?”

她眼前浮现出许煜那张俊朗坚毅的脸,肯定地点头:“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吧。”

两人对话间,听到前方不远处的寺庙传来钟声。

阮昭去主殿求了支平安签,在香火气中走出寺庙。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也想起了那个人。

小学时要开家长会,有一次是他出席的。那天他穿了身黑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中显得格外帅气精神。做了多年商人的他善于言辞,在家长发言环节时侃侃而谈,让所有人信服。

就在那一天,他成了她理想中父亲的样子。

大概是那天的回忆太过美好,所以她最终没有舍弃他的姓氏。

也许是他无法再面对自己作的恶,也无法面对这个家庭,才会消失不见了吧。

阮昭眼睛发酸,内心释然了,突然很想回家。

在山下那个繁华的城市里,有人在等她,她得回去,回到他身边去。

神啊,或许我前三十多年犯了很多错,但请您都谅解吧。即便有不能谅解的部分,也请让我下一世来偿还吧,这一辈子,我想跟他好好地生活下去。

许煜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抬眼就见一个瘦弱的人影背着灯光坐着。

暗香浮动,光影斑驳,把她照得像透明似的。她蹬掉了鞋,光着脚丫子,抱膝坐在一张椅子上,整个人很安静,仔细看,她眼睛睁着,没睡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许煜撑着手臂坐起来,想下床拿块毯子盖到她身上。

阮昭怕他乱动牵扯到伤口,走过去,挨着他躺下来。

“我回来的时候天黑了,看你睡着了,没叫你。”她侧头看见**的水果篮,询问,“下午有人来了吗?”

“池樱来过,她一见我就哭,我懒得看她。”

“人家是心疼舅舅,前几天你就不准她来看,同在一家医院,她有多担心你不知道吗?你这人怎么一点亲情都不讲。”

“小时候我抱着她的时候她就老哭,被哭怕了。”许煜说着说着笑了,“她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再说我平时哄你一个人都费劲,我可不想再来一个。”

阮昭狠狠地拧了他一把:“你嫌累啊?”

“怎么会,是我嘴太笨了。就像现在,我知道你不高兴了,但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逗你开心。”

阮昭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同:“但是你知道,‘我在’这两个字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了。重要的不是说得多,而且我吃你那套,你说什么我都高兴。”

“那这句好不好?”许煜低笑,凑近她耳边低语,“我爱你。”

阮昭眼角眉梢全是愉悦。

两人挨得极近,她听见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和许煜略微混乱的呼吸声。

许煜出院的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好的天气,从他入院,送来的鲜花礼物没断过,拒绝了一大半,剩下的塞了满满一后备厢。

阮昭抱着手臂瞅了很久,心里盘算着要找个合适的地方丢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浪费了。总之,这些沾着陌生女人香水的东西让她格外不舒服,但她可不会承认自己吃醋了。

她傲娇地关了后备厢,将男人塞进副驾驶,最好那张俊脸再也不要暴露在其他人的视线中才好。

金屋藏娇嘛,这可不是她一人专制,毕竟有先例。

他的身体还待恢复,得在家休整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成了家庭煮夫,换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她。

下班回家,是阮昭最开心的事。

只是,每每夜深她总是见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不是对着飞机模型发呆,就是看一些紧急救助的论文,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她就在边上陪着他,喝茶看书。

这天,海东难得下了雪,两人端着滚烫的咖啡站在阳台上吹冷风看雪景,一点也不嫌冷。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门外有人按响门铃,许煜走过去开门,阮昭仍待在阳台上看雪景。

打开门一看是袁翀。他深夜来访,抱着个纸箱,一身风雪,远道而来。

许煜没招呼阮昭过来介绍人,只将袁翀迎进书房,两人谈论良久。

阮昭嘟嘟嘴,猜测许煜在说什么秘密,便猫在书房门口偷听,无奈隔音效果太好,一点人声也听不见。

她讪讪地蹲到地上,歪头看着那个纸箱。

突然,一颗小脑袋从纸箱的缝隙里钻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喵!”

那小家伙冲着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她傻眼了,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小家伙一点也不客气,干脆从箱子里跳出来,大摇大摆地满房间溜达,跳上茶几打翻了她的水杯。

她一气之下去追它,结果它藏在沙发底下,怎么都不出来了。

“小家伙,别让我逮到你啊。”阮昭气得吹胡子瞪眼。

“喵!”小奶猫悠闲地回应了一声。

许煜从书房出来时,阮昭正趴在沙发前跟小家伙对峙。

听见动静,她扭头苦哈哈地说:“许煜,它凶我。”

许煜被一人一猫逗得哭笑不得,他脱下脚上的鞋,给她穿上:“家里暖气没开,你不嫌地上凉啊。过来跟我一起见客人。”

阮昭这才想起有外人在,忙起身理好头发,走过去。

袁翀看着两人笑道:“许煜,这位是——”

袁翀早就见过阮昭,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刻意有此一问,言语里全是揶揄。

“这是我领导。”许煜牵着阮昭的手,笑着回,“这是我女朋友。”最后点评了一句,“小孩一个。”

阮昭闻言瞪他。

袁翀哈哈大笑:“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忙。”

等人走后,阮昭掐许煜:“你说谁是小孩?”

“除了你还会有人跟一只小猫动气吗?”许煜在客厅找到阮昭的鞋,两人换回来。

敢情这小家伙是来跟她争宠的!她问:“它哪里来的?”

“上次在绥城捡的,一直被养在救助指挥中心里,现在绥城的洪灾已经得到控制,这猫无家可归,我让袁指导带回来给我养。天灾之下,受苦的岂止人呢?”他将小家伙抱在怀里,轻轻地摸了摸。

小猫似乎真的认得许煜,在他怀里乖得很,一动不动。

阮昭看着他对小动物温柔的样子愣了愣。

他以后对自己的孩子一定非常好。

“不过它凶你可不对,我待会儿教育它。”

许煜说完,见阮昭没作声,问:“你想什么呢?”

“没。啊,我给你们煮了茶,忘记关火了。”

等她去厨房时,茶壶里的水已经煮干了。阮昭懊恼地挠头:“唉,你领导会不会觉得我不够贤惠啊?”

许煜觉得她这个想法很有趣,有点想笑,但憋住了:“可能吧。”

她轻轻地呼了口气:“那完了,我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管他想什么。”

她认真极了:“那可不行,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定有一位伟大的女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哦?”他笑道,“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许煜望着阮昭的眼睛,轻声道:“我已经是了。”

“袁指导来说什么?你们在书房密谈半天,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让我去指挥中心当总师,聘书已经送来了。”

“这是好事啊,得庆祝,你会去吗?”

“嗯。这事他从去年一直跟我聊,我原本想一直留在外勤,现在身体不允许。既然组织有需要,我想过了,只要我还能留在这个行业,我会尽毕生所学,为救援一线贡献自己的一份力。只是在这之前,我得回飞行队一趟。”

她瞧着他,眉眼真干净。

目的、功利,他从来不会被那些浸染。

也许靠着本心,不论去哪儿,不论做什么,人都不会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