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运气很好,刚刚望见云台,便看见四周泛起了一层微薄的雾气——云台起雾了。

浓雾尽头是块嶙峋的巨石,巨石右侧有条幽微的通道,好似一处天然洞开的求道山门。

小帆极懒,没走两步就将自己挂在了林青恒身上,趴在她肩头看四周。

它扭来扭去地乱看,才发现林青恒身后有个裹得很严实的包裹,只能看到里头隐隐透出光晕,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直觉告诉小帆,这里头装着的东西,或许和林青恒说的那件她无路可退的事情有关。

灵力高、身手好、长得美还出身于昆仑,这样的条件无论搁在哪个灵物的身上,恐怕都要在梦里笑醒,偏生这位美人姐姐,从一见面开始就“愁云惨淡万里凝”,到如今也没有一丝云开雾散的迹象。

云台的浓雾在她们过了巨石之后就开始变得淡薄起来,此时已经全部消散了。

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小帆收回思绪望向四周,这一望,简直将它惊得三魂去了七魄,差点从林青恒身上跌落下来。

山外正是傍晚,按道理说,云台之后也应该是天光掺杂着三尺暮色的光景,顶多天色晦暗一些罢了。

可是,出现在小帆眼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星辰日月同时出现在它眼前,漫天星辰如流萤,在长空肆意飞旋,冰轮高悬,清辉伴着长风散落在地,泼墨般的夜色多了一层银光。比突然出现的星辰和明月更加奇异的是,云台外巨石边还没完全沉下去的夕阳居然也同时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天穹西面,刚才在山外与他们打了个照面的夕阳缓缓从西边升起,将天幕的一角染红,紧接着,星子渐次排起了规整的队伍,在月亮的带领下,从东面飞出天幕,转瞬之间便消失了。

那是多么奇幻而又美妙的场景——日月同辉,云卷星移,竟然都出现在了同一片天上!

小帆从未想到过云台后面还有这样大的空间,东面远处,就在玉盘飞出这片空间的地方,还有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海。西面的太阳此时已经完全露出了脸,在小帆的注视下迅速移向东面的海域。

它一眼都不舍得眨地盯着这一切,只见海面的正中心,有一黑色的树影升起,转瞬间便舒展了枝杈,长得如参天古树般高大,金乌携着金光,一路摇曳着飞向这棵海中央长出来的神树,随后便栖息在了树上,一动不动了。

“这这这这!”小帆结巴起来,它语无伦次地喊道:“这我以前也不是没来过云台,可可可……可我来的时候,云台后面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林青恒也沉溺于这番震人心魂的景象当中,感叹出声,“扶桑生于大荒温源海,金乌栖于神树,人间便有日升月落。”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颓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海曰温源海,其中上有扶木,月栖于孽摇颓羝,日栖于温源海,月出日落,生生不息。

她们看到的,就是月出于大荒后照人间暗夜,日落后回归大荒在温源海中的扶桑树上栖息的场景。

这是海天之外的神地。

小帆用耳朵戳了下林青恒,“美人,啊不,神仙姐姐,为什么以前我在云台后看到的不是这样子?”

它和其他灵物在云台起雾时也来过这里,为什么它们就只能看见浓雾,看不到这番神迹?

林青恒带着它向温源海走去,脸上的愁容好像消散了一些,她指了指背后的包裹对小帆说道:“我也是凭着它赌了一把,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小帆更加好奇包裹当中的东西,它伸手去碰,还没触到包裹,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开了。

它吓得“呲溜”一下缩回来抱住了林青恒的脖子,却只见林青恒一脚踏进了温源海中!

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要跳海吗?

她不要命了?

还没等小帆叫出声来,预想的坠落感并未如期降临,林青恒漫步于温源海中,竟然如履平地!

她脚下的温源海水在一片“刺啦”的细微响声中结成了坚冰,随着她的向前,冰面逐渐扩大,温度骤降,没几秒过去,温源海便全部冰冻起来,成了一片茫茫的冰原!

冰原正中心,金乌依旧悠哉地躺在扶桑树上,散发着温暖的金光。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小帆消化,它觉得,此时若是冰块中出来个什么稀罕的怪物,恐怕它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林青恒踏冰而上将怪物一刀砍了。

还没等它这念头落地,脚下的冰面便开始颤动起来,拦住了林青恒的步伐。

震动从地心传来,一直蔓延上来,剧烈的震动将冰面震出了几条长逾百米的裂缝!

小帆悔得脸都绿了,心说自己怎么这么乌鸦嘴,它将耳朵抓下来盖在眼睛上,试图让自己与破冰而出的怪物隔绝开来。

它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林青恒有动静,反而觉得她不紧不慢地又向前走了几步,于是扒开一只耳朵,将眼睛眯起一条小缝向前看去——眼前并没有它想象中的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在温源海冰面的正中心,围绕着扶桑树,出现了一条旋转着的、直通向天际的冰梯!

小帆终于有了胆子睁开眼道:“那就是神梯吗?”

林青恒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神梯。

传说神梯通天,足足有三千阶,上了神梯便能向神请愿,神祇会满足虔诚之人的愿望。小帆就这么看着林青恒,在千里冰原的神梯上,一步一步地踏了三千阶。冰原逐渐在视线中缩小消失,金乌与扶桑化为了渺茫的小圆点,天梯尽头,是一片云雾缭绕的荒芜冰面,所有尘世之物都消失不见,只余空旷人影。

头顶传来一道庄严的声音,将小帆吓得差点跳起来:“登神梯所求何事?”

——那是九天之上的天神对林青恒提出的疑问。

林青恒将手搭在寒霜上回道:“创世神女娲的气泽即将陨灭,故而来此。”

那声音问:“女娲自平妖鬼之乱后便身陨于昆仑之巅,怎会有气泽绵延至今?”

“神女心怀众生,在神魂俱消之前将气泽注在了一个昆仑石所化的灵物当中,后此灵物承女神遗志,化为降世金龙镇封妖鬼,灵力枯竭,即将陨灭。”林青恒将身后的包裹打开,取出了一截金光闪闪的东西,将它抱在了怀中,“这是我在那灵物所化的金龙上斩下的一截龙骨,此龙骨是他留下的最后神迹。”

龙骨散发出的金光将小帆刺得睁不开眼,空旷的冰面被金光照得灼灼发亮。

神发出了疑问:“神女气泽坚固无比,你是如何将这龙骨斩下的?”

“因为我是神女化出的剑灵,在这世间,只有我可以斩断龙骨。”

那日她近乎被刺骨绝望吞噬,眼见着江烜消散,金龙陨落,她握紧剑穗,第一次有了何为生死的疑问。寒霜在她手中发出雪光,竟也开始应和着发出悲鸣。

林青恒看着寒霜,忽然有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既然她是劈开江烜化身的那块山石的剑灵,那她便是世上唯一能伤害江烜的人,唯有她能斩断江烜所化的龙脉!

只要能取得一截龙骨,便能送江烜入轮回,即便他会变成一个凡人,那也是好的,哪怕江烜以后再不记得她也无所谓,只要她记得就好。

于是她便背上这一小节龙骨上昆仑、过云台、登神梯,哪怕遍告神佛也在所不惜——只要江烜能够活着。

她别无所求。

神佛不是傻子,他们设下的云台就相当于一个屏障,寻常人即便过了云台也无法看到温源海,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浓雾,只有有神泽傍身的人才能顺利穿过迷障到达温源海的扶桑边。

林青恒一路毫无阻碍地来到此地,温源海自发为她冰冻,神梯由海底蔓延而出,金乌和扶桑对她的到来毫无抗拒,都足以说明她身上的龙骨确实如她所说,没有半分虚言。

面对上古的神泽的消逝,它们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必定是要帮上一把的。

林青恒:“灵物再强,也无法干涉六道轮回,我此次上天梯,便是想为江烜求一条生路,诸天神在上,请将龙骨送入轮回,让他重回人间。”

说罢,她平生第一次俯首,向众神请愿——用虔诚至极的姿态。

林青恒曾经骄傲地对江烜说,世间众生平等,她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即便无路可走也能披荆斩棘拼出条路来。可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心甘情愿地垂首遍告天地,只求江烜能够再临人世。

九天之神答应了她的请求,但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江烜承神女气泽,生死乃六界秘辛,不得为神之外的人知晓,你若执意送他入轮回,作为代价,你脑海中所有关于江烜的记忆,都会逐渐消失。”

林青恒抬首,一时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条件。

她想过此行不会太顺利,逆天改命的事情总要付出些代价,拿着一截龙骨就要让人活过来确实会有些难度,她做好了接受神佛百般苛责和千般刁难的准备,却没想到到头来的条件是要让她忘记所有的一切。

天神还在解释:“你放心,并非是让你忘掉一切,只是你记忆中江烜的部分会随着时间消除,其余的所有记忆都会安然无恙。”

上天果真是算得清楚,给了她一个巧妙的选择。

如果她选择放弃,那么江烜便彻底消失在尘世之中,他们再无相见的可能;可若是她同意了这个条件,付出的代价是忘记江烜,即便他们在经年之后越过千山再次于红尘之中相逢,也是一个“纵使相逢应不识”的结果。

他的之间的故事注定如同书写在水上的古旧谣歌,一边书写,一边消失,最终化为虚无。

可是林青恒惯不是那种在这件事上纠结的人,她不会产生什么“宁愿让他不要复活也要永远记得他”或是“天神刻意为难我,那我就要搞一搞天神发泄一下”这样的想法。

她看事情一向简单,对于无法回旋的事情,她都会选择坦然接受。这两条看似不同的路于林青恒来说都没什么两样,对于她来说,无论哪一种选择,她都不会再遇上江烜。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既然结果都一样,都不能和江烜在一起,那肯定要选救他的那一条。

“想要送江烜如轮回,还需要你的一些力量。”

寻常人如轮回都要穿曼陀罗花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三魂七魄完好,才能转世为人,可是江烜就不是人,灵物入轮转生成人本来就有违天理,何况入轮回的还不是完整的灵物,只是灵物灵力的一部分。

所以,还要借助和江烜气泽相近的林青恒的部分灵力,好帮助江烜塑出一个完整的魂魄,再送他入轮回转生。

原本平静的冰原上卷起一阵狂风,将小帆的耳朵都吹得飘了起来,神梯在它惊恐的眼神当中飞速下降,它吓得闭上了眼睛,直到听到了“咔擦”一声巨响——那是树枝摩擦的声音。

神梯下降,下头的三百里扶桑飞速生长起来,载着金乌一直升到他们眼前,枝杈包裹住了下坠的神梯,将整个神梯托住,金乌就在它们身旁,发出灼热的光芒。

小帆快被太阳烤焦了,心道,这老天派下来的可真是个磨人的活儿,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给人塑个魂可真费劲。

它自出生起便没有人陪伴,所以它不理解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的生死存亡有如此巨大的执念,它想,这个叫江烜的人对林青恒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活着,哪怕他们再也不会相逢。

那是一种极其难忍的感觉,金乌和朔风交替环绕在四周,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化为巨刃,将空气撕裂成块,冰冷和炎热交织,灵力被强行剥离而出,刺痛穿过皮肉,在每一根神经中穿梭不停。

就在小帆快要忍受不住时,林青恒分出一股灵力,将它团成了个球包裹在里头,扔出了神梯,灵力载着它穿过温源海结成的冰原和云雾,一直出了云台之后,才破碎成片消失在空中。

小帆一个屁股蹲儿,一直在雪里滚了两下才停下,它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眼下还是夜里,寂月悬于高空,星子发出光亮,一旁是雾霭茫茫的云台。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金乌灼热的气浪好似就在眼前,三千冰阶的刺骨还未完全消散,一切的一切都提醒着小帆,林青恒是真的存在过的,它跟着她到了云台之后求了天神,换来了那个叫作江烜的人入轮回的机会。

它打了个滚,一边消化这个事实一边在云台巨石边找了个洞穴窝在里头。

小帆想,林青恒救了它的命,赐予了它声音,还带着它见识了寻常灵物八百辈子都见不到的神迹,它要做些什么来回报她。

它望着眼前的冰雪,想到林青恒听到必须慢慢遗忘江烜时那痛苦的眼神,暗暗地做了个决定。

小帆在洞中找了块石头,每次日出时,它都会在墙上刻下一道来记录。洞穴太小,它刻不下了,就跑到洞外去划,终于,当它刻了九九八十一道划痕的时候,林青恒从云台中现身。

小帆一见是林青恒,“嗖”地蹿上去一下飞到她肩头大喊:“美人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按道理说,它是林青恒上山救江烜的时候遇见的,如果没有江烜,林青恒便不会上山,也不会遇见它,所以在这个因果当中,它应该也是被遗忘的一部分。

“小帆,别闹。”林青恒脸色苍白,一把将它抓住,放在手中揉捏。

“不对啊,你不应该还记得我的!”小帆疑惑起来,忽然,它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叫道:“难道你塑魂失败了?”

“塑魂虽说是成功了,可是距离江烜入轮回,还是差了一步。”林青恒是真的累了,她找了块石头靠着坐下,紧皱着眉头向小帆解释道:“他的三魂七魄已经完整,只是他本体并非人,龙骨的力量又太过强大,寻常的躯壳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量,我用了昆仑雪和扶桑木塑了不下百十个躯壳,都禁不住那一截龙骨的力量,只有魂魄没有躯壳,还是入不得轮回。”

江烜一日不入轮回,林青恒的记忆便存在一日,她需要下山去找能做成江烜躯壳的东西,所以暂时还记得小帆。

小帆费了半天劲,可算是听懂了林青恒的话,它气鼓鼓地道:“这什么破神,魂魄是你塑的,躯壳也要你自己找,敢情天神他老人家就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还要收取你的记忆?这是什么道理。”

说罢它突然闭上了嘴,懊恼道,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顺道多嘴关于这失去记忆的事做什么。

林青恒倒也没在意,她起身抱了抱小帆,对小帆说:“谢谢你在这里等我,神迹是不能被人所知的,等到江烜入了轮回之后,恐怕不止是我,就连你也要失去一部分记忆了。”

小帆和林青恒相识,本来就是基于救江烜的基础之上,既然林青恒要忘,小帆恐怕也要忘记林青恒。

小帆有些难过起来。

“那小帆,我们就此别过,我要下山去找能承受住龙骨的躯壳,”林青恒站起身来,潇洒地向前走去,“你我相识一场,无论今后是否遗忘,都算是天大的缘分,不必太过介怀。小帆,多保重!”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劝慰谁。

小帆知道,她们迟早都要分开,可是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快,它摸摸自己的肚子,憋着满眼眶的眼泪挥挥手道:“神仙姐姐,祝你得偿所愿!”

林青恒回头挥手,朝它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朝山下走去。

她们都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