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里有一只镜灵,近来它的日子过得不大好。

灵物化形后大多都是没有名字的,它们其实也不怎么在意名字这件事——毕竟有了名字也没人喊。灵物出生于深山老林,化了形后一般都是找个犄角旮旯待着,有事做事,没事修炼,只要没其他东西可以来找麻烦的话,小日子一般都过得挺平静。

天下多的是山川湖海,灵力磅礴之地不在少数,可若说要说最顶尖的地方,还要属昆仑。

昆仑是上古神山,共工之乱中,天下所有东西几乎都遭了殃,唯独紧挨着大荒的昆仑免遭这场无妄之灾,这一场战事以后,昆仑的名字便更加享誉天下,凡是大小人物,只要沾上昆仑两个字就好像是带了点什么光环。

就连灵物之间在斗嘴时,这个吹嘘自己是昆仑生出来的,那个吹嘘自己是在昆仑长大的,再不济的也要闭着眼胡扯两句自己曾在昆仑修炼过几天,否则就显得有些跌份儿似的。

而镜灵一物,实在是有些玄妙。

传说女娲造人时,为了让人的面孔各有不同,于是用九天奔流的神水造了一面澄明如练的镜子,叫作琉璃八宝镜。和铜镜不同,这面镜子状似琉璃,通体透彻。女娲造出了它以后,爱不释手,在用黄泥点化人类的闲暇之余,也会拿来照两下自己。

可是有次在女娲临水自照时,一个不小心没拿稳镜子,它便脱了女娲的手,从云天之上跌落于尘世间,穿过了九层雾气,落在了昆仑神山。

创世神用过的东西,加上山中四溢的灵力,这面琉璃八宝镜便化出了一种灵物。灵物由琉璃八宝镜子所化,可是取名却不怎么讲究,就叫作镜灵。

镜灵可映天地万物,还可存储过往旧事,而且没什么威胁,便被很多上山的道士抓出去,当作给自己名声添砖加瓦的好东西囚禁起来——毕竟这东西可是昆仑的土特产,拿出去多有面子不是?

随着山中镜灵的减少,剩下为数不多的更是灵灵自危,生怕哪天就被当作土特产逮住。

这只镜灵已经被一帮道士盯了五六天。

有好几次,若不是它逃得快,估计早就已经凉得比昆仑雪还要透彻了。

镜灵翻了个身,觉得情绪没发泄完,于是又打个好几滚才停下来,这一停停出了事儿。

它眼睛不大,像个绿豆似的滴溜溜乱转,余光里看见了披着白衣的人,那些人伪装得实在有些敷衍,选用的白布都泛着些许黄色,在雪地里着实显眼,也难怪镜灵一眼就瞥见了。

镜灵意识到危险再次逼近,它猛一下支棱起耳朵,一个猛子扎进雪堆里准备再一次溜之大吉。

可是这次开溜的路好像不太顺利,它在雪里闭着眼睛向前拱,原本畅通无阻的道路却多出了一条阻碍——那是几个道人专门为了它而设下的路障。

镜灵几次开溜,早就惹恼了那群抓捕它的人,于是早早在雪地里埋下了几张网用来拦它,它再傻也知道不能往后退,往回走就是自投罗网,可是前路又被封住了,实在拱不出去。

它心道要完,这回怕是躲不过被道士抓下山的结局了。

身后是那些人的脚踩在雪地上的声响,飞速地向它逼近,它俩眼一闭,索性准备装死蒙混过关,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机会,这几个道人能不能看透它了。

反正横竖都是这一遭。

还没等那几个黑心道士靠近,镜灵感觉自己被什么人举了起来,它浑身打了个激灵——这双手寒意更胜冰雪,只是动作却一点也不粗暴。

它斗胆睁开绿豆眼瞧了瞧,发现这双手的主人果然不是那几个臭道士,而是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姑娘。

这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脸上红扑扑的两片,可惜红的地方不是脸颊,而是眼角——应该是哭了不短的时间。

寻常姑娘梨花带雨的惯会惹人怜爱,这是这姑娘就算红了眼角,也依旧是一副凛冽的神情,让人看了就怯她三分。

平白无故的,明明这两拨人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镜灵却觉得自己好像得救了,它坚定地觉得,这个姑娘是来救它的——瞧瞧,这看脸断善恶的东西!

可巧,这一次它赌得还算对。

这姑娘一眼认出了它是个什么东西,说话的语气还挺配她的神色,她没跟它废话:“云台今日有雾吗?”

镜灵一听便知,这姑娘多半也出身昆仑。

镜灵如此判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若不是昆仑山众人,压根不会知道昆仑的云台是个什么东西。

所谓云台,便是昆仑山巅的一处密道。传说昆仑神山上可接天,从山巅处的云台过去后,就能看见通往天宫的神梯,神的恩泽可以从天梯传下,遍及世人。

云台起雾,就是神降下天梯的预兆。

这么多年来,有灵物好奇过云台之后的神梯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便在云台起雾时穿过云台向前走,可是云台之后仿佛是一个迷魂阵,雾气不散,不见前路,绕来绕去总是会绕回到云台。于是大家就将这件事当成了个传说一样对待,说起来是昆仑的骄傲,但谁也没真正见过神梯与天神。

云台大约每隔一月便会起一次雾,可是没有具体的日子,见到见不到,全凭运气。

镜灵被林青恒握在手里,憋得一口气都要分三段喘,它想回答云台的情况,可惜它不会说话。

它懊悔得连不存在的肠子都青了八段,全都怪它太懒,想着横竖一辈子待在昆仑,用不着说话,跑得快就行了,于是也没往说人话上头修炼,导致了它现在有话说不出,只能被这姑娘捏在手里乱扭。

这姑娘一眼看穿了它的窘境,握着它的手不再冰冷,泛起一股暖流,“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它不敢置信,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可以发出声音了!

这可真是出门天上掉了块自己喜欢口味的馅饼般幸运啊!

还没兴奋完,它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增大,——那姑娘不耐烦,正在用动作催促它,于是它吸了口气道:“还没有,云台飞雾大约就在这两日了。”

刚刚说完,它就用爪子捂住了嘴。

它的语调和语气,明明和那姑娘如出一辙!

原来这姑娘嫌麻烦,就直接将自己的声音赐予了它!

林青恒得到了答案,双手一松,镜灵“吧唧”一下重新栽到了雪地里。

道士的脚步逼近了,在他们眼里,镜灵就是瓮中之鳖,凭它翻出个十万八千里的身也要被收入囊中。

镜灵反应迅速,翻身上前,将两只耳朵外加两只爪子牢牢攀在林青恒脚上求她:“美人姐姐,我告诉了你云台的消息,你救救我吧,带我走吧!”它一眼望见这个冰雪一样冷的姑娘佩着一柄剑,剑上还挂着个小巧可爱的剑穗。

它又大喊道:“美人姐姐,你的剑穗真好看,若是你救了我,我愿意跟这个剑穗一样被你挂到剑上,走哪带哪!”

也不知道美人姐姐听到了个什么令她满意的恭维,不过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凝滞了一秒。随后,她一把将它从雪中拎起来,放到了肩上。

“好好趴着。”

——这就是同意要救它了,镜灵美滋滋地想。

道士显然不乐意了,人家费了老鼻子劲,花了好几张网才网到了这只镜灵,可是眼前杀出了个姑娘要夺走他们的战利品!

道士们也顾不上伪装了,他们一把将“敷衍”的白布扯下,向他们奔来。

镜灵担心地瞅了一眼它的美人姐姐,生怕美人姐姐打不过眼前的几个人,可是就在它抬眼的一瞬间,劲风在耳边呼啸,四周场景飞速掠过——转眼间,她们竟然已经置身昆仑山顶了。

“哇——”镜灵没憋住,小声惊叹起来。

亏得镜灵没有下巴,如果它有下巴,估计已经惊掉了五六个不止。它心里默默道,今日可是抱了个正儿八经的大腿,紧接着它又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抱上了,那就索性抱到底,跟着她几天,免得那几个道士再来找它麻烦。

眼见着到了山巅,林青恒将它拽下来,“这里安全了。”

“美人姐姐要赶我走吗?”镜灵打了个滚,不依不饶起来,“救人救到底,那几个道士还没死心,保不齐要再找我的麻烦,你就让我跟着你几天呗。”

它又给自己上了个双重保险,一蹦便扒住了林青恒的寒霜剑,示意自己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剑穗——也不动动脑袋瓜子想想,哪有您这么大个儿的剑穗啊?

林青恒看了看它,实在找不到理由甩掉,于是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它多机灵一个镜灵,又岂能听不懂林青恒这是答应了它的意思?

“名字?”它抓抓耳朵,“我没有名字,我连说话都是刚刚才会的,哎,美人姐姐,你给我起个名字吧,万一今后分开再重逢,你也能叫出我的名字!”

林青恒不擅长取名字,她自己的名字还是江烜给她起的,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她给别人起名字。

镜灵见林青恒的神色严肃起来,一下来了兴致,期待值飙到平生最高,如果它有尾巴,这会儿就要摇到天上去了。它想,美人姐姐灵力高强,想必取的名字肯定会威风凛凛。

想到这儿,它越发觉得自己赚大了,然后满意地打了个滚。

“不如,你就叫小滚吧!”

镜灵这一个滚还没打完,僵硬在地上,连带着那不存在的、快要翘到天上的尾巴也软塌塌地老老实实又垂到了地上。

小滚?这是个什么名字?说好的威风凛凛?说好的雄霸四方呢?

这名字念出来,不仅距离它要的威风凛凛差了三千里,而且还真真切切地符合了“土特产”的第一个字。

它浑身瘫在地上自暴自弃地想,看来美人姐姐起名的能力与她的灵力成反比。

“不满意吗?”林青恒看见它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觉得挺对不起它,她抓起它的两个耳朵向云台走去,边走边商量,“我见你爱滚来滚去翻身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你不觉得很好听吗?”

精灵觉得她心里的好听可能和平常人的好听不大一样,于是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声。

“那我再给你起一个好了,”林青恒专心致志地想,“不叫小滚的话,那就叫小翻吧!小翻也很好听。”

精灵觉得自己快绝望了:“你说的小翻是翻身的翻吗?”

林青恒理所当然地承认道:“是啊,你不是爱翻身吗?”

镜灵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让她起名字绝对是个错误,它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商量道:“那能换个字吗?”它生怕林青恒为它再换上个什么灵性得超出它承受范围内的字,于是抢先开口道:“不如就换成风帆的帆吧!”

林青恒点头表示同意——那是人家自己的名字,自然是想换什么就换什么。

小帆有了名字,乐呵呵地说个不停:“你应该也是在昆仑长大的吧,可是你既然知道云台,就应该知道这只是传说啊。多少人进去找神梯,都没能找到的!”

只见林青恒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

“这件事,除了上云台三千神梯,我已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