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絮听了这话,将尖叫咽到了腹中,总算是没有再出声。
那人害怕小絮出尔反尔,慢慢将手拿开,待确定了小絮是真的冷静下来后,才绕到小絮前头,看着小絮的眼睛说道:“小絮,无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叫,也不要出声,好吗?”
小絮点点头,这个人她认得,是村中一个叫作宋平的孩子。
宋平是个孤儿,父母双亡,算是吃村中的百家饭长大的,他瘦瘦小小,不怎么起眼,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小絮一样,都是想要和正常孩子打成一片但却总被驱逐的孩子。
只不过小絮是因为脑子不灵,宋平是因为身体不灵。
也正因为这样,他是孩子堆中唯一一个不刁难小絮的人,老夏知道他对小絮不错,总是会在凑巧碰到时烧饭给他吃。
宋平见小絮将他认出来,于是稍稍安了点心,他犹豫了半晌,最后看见了小絮期盼的眼神,最终没能忍住,小声说道:“小絮,老夏已经死了,你不要在这附近走动。”
小絮瞪大眼睛,即刻就要大叫,宋平料到小絮会有这一手,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宋平大惊:“小絮!别叫!听话!把人引来的话我们都会死的!”
小絮想要叫,可是无奈叫不出声来,但情绪亟待发泄,从嘴里出不来,便绕了个道,化成了滚滚落下的泪珠。
宋平见小絮哭得伤心,一时间不知所措,于是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小絮不哭,我带你去找老夏,好不好?”
既然见不到人,总要让小絮见见老夏的尸体。
他自从尝试了露华,总觉得这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可村中人多势众,梵业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他不敢多说,只得悄悄藏了起来,不再光明正大地出入酒肆。
他本就不起眼,属于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加上众人平日里也不怎么待见他,想要偷偷溜出来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宋平从不走远,只是小心地围绕着酒肆查看。
他看着众人日渐沉沦,在露华带来的幻象当中不可自拔,连血管经脉都成了黑色,他很恐惧,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能在一旁悄悄看着。
那日老夏来到酒肆时,他也在,可是老夏动作太快,他没能拦住。
后来老夏被众人气得倒在了地上,他也在林间被吓得抖个不停。
他很纠结。
可是他怕。
他想去救老夏,可是他害怕,害怕众人灭他的口,害怕自己丢了小命。
他尤其害怕那个叫作梵业的黑衣男人,尽管他总是面无表情,甚至有时候还会笑,但宋平总觉得梵业整个人阴森森的,没有一点人气儿。
他就这么看着老夏断了气。
宋平觉得,梵业和众人纵然有罪,可是自己也罪不可赦,如果自己没有软弱和犹豫,而是能够挺身而出,事情会不会有另一种结果。
所以,当宋平看到小絮从酒肆出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小絮的爹爹已经因为他的无能而送了命,他不能再看着小絮重蹈覆辙。
于是他狠狠心咬咬牙,一把将小絮拉了过来,告诉了她真相。
小絮使劲眨眨眼,将眼泪都抿了下去,她朝着宋平点点头。
两人顺着山路绕了个大圈,最终找到了个颇为荒凉的地方。
那是村中原来用于祭祀的地方,在那年的道士走了以后,众人觉得祭天无用,外加道人井旁新起了栋房屋祭祀道人,最后这地方就慢慢荒废了。
祭台前头的木桌早已腐烂,一条桌子腿都被虫蚁啃噬殆尽,无人管理的草木疯狂生长,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整片地方被阴霾牢牢笼罩着。
久无人涉足的土地上出现了几个新鲜的脚印,脚印尽头的土地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湿润的土壤被翻在外头,旁边还躺着一把锄头。
小絮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她奔过去,开始疯狂地用手挖着那片被翻动过的土地。
宋平也跑上前去,他左右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才长舒一口气跪在小絮身边帮她。
小絮眼眶都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黄色的土壤,她好像憋着一口气,双手不停地挖着。
突然,小絮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见,那是一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掌。
正是那只手掌将她抱回了家,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大,因为阿娘身体不好,这只手不但要给她做饭,还要给她梳最可爱的小辫子,当村里人都嘲笑她傻的时候,就是这只手摸着她的头对她说:“我们小絮可不傻,其他人就算想和小絮一样,整天开开心心的都难呢!”
可是现在,这只手就陷在冷冰冰的土壤里,再也没办法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伴着夕阳回家。
小絮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又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说给其他人听,于是只有不断地大叫。
宋平看着她,心中也是一阵难过,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幸好小絮的脑子不好使,若是寻常人,必定会疑惑为何他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还会质问他为什么见死不救。
可是小絮不会,她只会悲伤。
想到这里,宋平又是一阵自责。
夕阳落下了山,祭台前更加清冷,小絮的嗓子都哑了,双腿也是软的,只能坐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呜咽。
“小絮你听我说,老夏没了,我也很伤心,”宋平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小絮从地上拉起来,“我们要保护好自己,然后再找机会替老夏报仇。”
小絮点点头,她拾起地上的锄头,直直朝着祭台的一角走去,那里放这个酒罐子,是以前祭祀时留下来的。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举起锄头就朝着酒坛子砸下去。
“嘭”的一声脆响,酒坛子四分五裂,落在地上的瓦片**起一阵灰尘。
小絮扔了锄头,望向宋平,指了指酒坛子。
宋平懂了她的意思。
小絮是想要毁掉酒肆,砸了所有露华。
在老夏死去以后的第二个月,道人井开始有了变化。
起初只是水面下降了许多,一整个木桶下去,只能打上来大半桶,可是不到几日的光景,整个道人井居然隐隐有了干涸的迹象。
木桶沉入井底,只能打出小半桶水,还多半变成了泥沙。
这实在太奇怪了。
道人井水源充足,这种情况以前还从未发生过。
没了充足的井水,梵业做出的露华也越来越少,众人的空幻美梦也越来越短。
人们终于开始感到恐慌。
抱怨和推诿随之而来。
“你们之中有人偷了井水不成?明明不是大旱的时候,怎么水没得这样快?”在又一桶井水被提上来后,一人忍不住埋怨道。
他这句话引起了众怒。
“你怎么说话呢?光天化日里的,乱泼脏水可要遭雷劈的!”
“都是为了挑水换露华,谁能龌龊到偷水单独去和梵业换不成?”
露华如今少得可怜,众人都焦躁不已,梵业说过,若是没有井水,天神再世也造不出露华来。
如今井水不多,别说是用来造露华,如今就连日常生计都难以维持下去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难道老夏说的是真的?”
他们从小就听长辈唠叨这件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无非是什么圣人降世赐井水,不得贪婪为人,不得用井水牟利,否则井水就会干涸云云,听得他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们用井水来酿露华,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断挑水送给梵业,这道人井居然真的干涸了。
人群开始慌乱。
他们没过过开凿水渠,将山泉引流到村中的艰苦日子,自然也没想象过没了道人井的日子怎么过,反正从他们出生起,那口井就摆在那,一副永远不会消失的样子。
若是井真的干涸了,那露华怎么办?
他们又怎么生活?
就在人群无法平静的时候,远处一阵黑烟陡然升起。
有眼尖的人大声喊道:“是梵业酒肆的方向!大家快去看看!”
一时间,众人忘却了恐惧与担忧,纷纷撂下手中的木桶,向着酒肆跑去。
宋平和小絮蛰伏了一个月才找到机会。
平日里酒肆的人不断进出,凭他们两个孩子肯定不是对手,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宋平想了个办法。
酒肆原来的地方是个晾晒作物的场地,有不少稻草散落在四周,梵业只清出了一小片地方盖了酒肆,剩下成堆的稻草都摆在酒肆门口,也没人去动。
白天人多眼杂不好下手,每到夜晚,待到所有人都从露华的效用里走出,离开酒肆后,宋平便会同小絮一起,将油偷偷洒进稻草堆当中。
十几日下来,所有稻草堆中都被他们倒进了不少油,连起来便是一圈待点燃的炸药。
露华是烈酒,亦可以助燃,大火一旦烧起,即使是水也不好浇灭,定可以让害人的露华燃得干干净净。
他们布置好一切,静静地等待一个机会。
天遂人愿,这些日子道人井中的井水减少,村民们结伴前去查看状况,只留了梵业一个人在酒肆当中酿酒。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宋平点燃了一把火,用尽全力往酒肆最南边的一个草垛抛去,瞬间将草垛变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转眼间,南风将火堆推成了火球,一路奔向酒肆而去,沿途的草垛被接连点燃,冒出了一簇簇黑烟。
滚滚浓烟之下,整个酒肆成了火场,大火之中,装有露华的酒坛子接连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的幻想、期许、自欺欺人,统统被火苗吞噬,化为一道道黑烟,消失在空中。
所有业障的源头在这里终结。
“小絮!我们快走!”宋平环顾火海,没发现梵业的踪影,估摸着他应该在酒肆中,没来得及跑出来,正好遂了他的心意,他拉起小絮便向反方向奔去。
本该在他旁边的小絮没出声。
“小絮!”宋平又叫了她一声,心道这死丫头,怎么偏要在危急时刻乱跑。
“你是在找她吗?”
一个令宋平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平静如常,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宋平强迫自己慢慢扭过头来,待到看清了身后的人,他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双腿开始颤抖起来——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黑衣男子,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梵业的脸还是干净得近乎苍白,没有一丝被黑烟熏到的痕迹,只见他的右手持着一柄黑气弥漫的长刃,微笑着看着宋平。
而长刃的刀尖处,就抵在小絮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