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星光大盛。
群山环绕处,星子发出耀眼光芒,月华洒落在小道上,为夜色里的路人指出了一条清晰的路来。
只是这条路,不知道引人通往何方。
老夏掩了柴扉,将妻子和小絮留在家中,独自一人朝酒肆走去。
也不知是他以前没有注意,还是他今日心中担忧,老夏总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寂静。
疾步走至酒肆附近站定,老夏有心,找了个树木茂密的角落向前窥视。
尽管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准备,但老夏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骇得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被冻住。
这间诡异酒肆的里外都是他最熟识不过的、每天都要互相寒暄几句的人。可是如今,他们双目圆睁,黑瞳缩成一个极小的圆点,好像地狱中的夜游者一般,僵硬着身体,在酒肆的四周来回走动。
老夏发现,他们**在外的脖颈上,一道道黑色的血管明显凸起,双手不停挥舞,像是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样。
这也应该就是小絮口中的“打架”,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只看见了有人互相推搡,就认为是打架。
他们每个人的反应也不同,有人哈哈大笑,有人眉眼低垂,还有人在地上跑来跑去,追逐着什么东西……有些人被撞倒,也都立即爬起来,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无。
而最令老夏毛骨悚然的是,无论这些人在做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十分统一,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竟然全都在笑!
数百个人,在月光下晃来晃去,看不见双眼中的瞳仁,摆出的都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场景说不出地瘆人。
老夏差点没能站住,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还有没有意识,于是悄悄弯下腰捡了一块石头向前方砸去。
“啪”的一声,石头砸到了一个人的脑袋,可是这人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依旧向前走着。
老夏见此,放下了心,从树丛后面绕了出来,穿过游**的人群,走进了酒肆内。
他一眼看见了正坐在屋中的梵业。
梵业依旧一身黑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群,对老夏的到来毫无意外,他用手托着下巴,用他惯常的平静眼神看着老夏,好像在欣赏一幅画。
几日不见,老夏总觉得梵业好像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他直觉是梵业在搞鬼,于是他望了一眼身后熟悉的人群,壮了壮胆子质问梵业:“这是你搞的鬼吗?”
梵业轻笑一声——这是老夏自见到他以来,梵业露出的第二个表情,“村长可太冤枉我了,你别看这些人这个模样,可是他们心里正高兴得很呢!”
老夏一把上前抓住他的手,想制住梵业,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梵业的身形快若鬼魅,刹那间就逃脱了他的钳制。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夏惊怒交加,一时间也顾不得害怕,抓起身边木凳朝着梵业走去,“我不管你是何妖孽,也不管你所图何事,我要你现在放了他们,滚出山外。”
面对气势汹汹的老夏,梵业并没有动怒,他依旧是那副悠闲的样子,慢悠悠道:“你不必着急,我无论怎么解释你都不相信,不如唤醒这些人,让他们跟你解释好了。”
说罢,梵业抬抬手,一阵劲风袭来,将老夏吹得一个趔趄。
劲风过后,老夏惊讶地发现,村民们的瞳仁都恢复到了正常大小,脖子上的黑色脉络也消失了。
很快,屋外有人喊道:“梵业,你今天的露华是怎么搞的?是井水不够用吗?”
另一个不满的声音响起:“就是,我才刚刚瞧见,怎么这一会儿就醒了?”
梵业又笑笑,好像在无声地嘲讽着老夏。
他走出酒肆,一把将门敞开,指着屋内的老夏道:“今日对不住各位,只是并非露华失效,而是有人来找我的麻烦。”
“谁敢来找你的麻烦?”出声的正是之前在酒肆中向梵业讨要新酒的醉汉,他双目如铜铃,鼻尖都喷着愤怒的热气,“敢打搅老子,我弄死他个——”
话还没说完,醉汉看见了老夏,吓得闭住了嘴,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服气。
老夏当村长多年,几乎是眼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在这些人心中,老夏的威信并不低,所以才瞒着老夏,并不敢和他说酒肆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众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青的是被打断了美梦,白的是被老夏抓了个正着,阴阳脸一时半会儿都无法消退,只得干瞪着眼睛站着,不敢吭声。
老夏不傻,听着那几句话,大概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露华应该是梵业酿出的一种酒,原料是大量的道人井水,露华能让人沉迷,所以村中人甘愿为梵业挑水,只是为了能尝一口露华。
老夏气得发起抖来:“你们都是傻子吗!看不出他不是什么好人?迷惑心智的东西也敢乱喝!”
原本有人想替梵业辩驳两句,可是见到老夏发怒,也都不敢再出声。
见到众人无动于衷,显然还是偏向着梵业,或者说,还是眷恋着露华,老夏气得浑身的血液恨不得逆流,“我说了无数遍,这口井是神赐给我们的,不可挪作他用,更不可贪婪,你们瞧瞧你们现在一个个神魂颠倒的样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露华!我呸!今日我就将你赶出山去,不能再继续祸害我们村中人!”
他奋不顾身地朝着梵业奔去,想要与他撕打,梵业也不还手,轻飘飘地移到了人群后。
老夏扑了个空,向着人群大喊:“看到了吗?他那样的身手,根本就不是人,你们还不帮我一起对付他,愣着干什么!”
梵业还是笑着,透过人群挑衅地看着他。
老夏的怒火直烧到天灵盖,他朝人群后的梵业奔去。
可是令他想破头皮都不可能想到的是,他被人群拦住了——村民们非但不帮他,反而还帮着梵业对付他!
老夏不可置信地喊道:“你们都喝傻了吗?我是在救你们的性命!”
人群中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可是我们不需要你救,你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
反对的声音就像堤坝之下的洪水,一旦出现缝隙,随之而来的就是洪流。
——“是啊,几桶水而已,何必看得那么紧。”
——“几十年了,道人井都安然无恙,难道会因为区区几桶水而干枯吗?”
——“我们做什么事是我们自己决定的,这井水又不是你家的,为什么你要管这么多!”
老夏连愤怒都忘了,他茫然地听着这些话,眼前的熟悉面孔陡然间变得陌生起来。
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道人确实说过,这口井若是用来牟利便会干枯,可是几十年过去了,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当年的老一辈,老的老死的死,哪里还有人可以证明他的话?
原来所谓不可突破的界限,在村中这一代人的眼里,不过就是个传说罢了。
老夏看着人群后笑得诡异的梵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明白,无论他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诫,都没有人会听从他的话。因为梵业不必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他只需要手握露华,便有不计其数的村民愿意为他说话。
心口传来一阵疼痛,老夏伸出的双手还没落下,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夏心知不好,自己年纪大了,身上多少有些毛病,以前妻子总是劝他注意保养,他也浑不在意,可是这病好巧不巧在这时爆发,混合着冲天的愤怒,一下击倒了老夏。
他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胸口,求救般地望着眼前的人们,希望他们能伸出手来救救他。
可是没有一个人救他。
众人惊恐地看着老夏在地上挣扎,起初还发出了一阵**,人群中试图有人去拉他,可是不知被谁劝告般地拦住了。
老夏合上眼眸的最后一瞬间,看到的是他们渐渐变得淡漠的双眼。
他想着身体不好的妻子,记挂着痴傻善良的小絮,望着昔日同甘共苦的村民,就这样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静默下来的人群在此发出声响,看到老夏这样,有几个人慌了神,其中有胆子大些的,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将手伸到老夏鼻下去探他的鼻息。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的声音。
老夏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的林子有个小小的黑影倏然闪过,又消失在暗夜里。
小絮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到老夏回家,她的阿娘身体不好,长年躺在**,家里能下地走路的就只剩下她一个,她不晓得老夏为什么这么久没回家,所以就决定出去看看。
她沿着那一日走过的小路,来到了酒肆门前。
小絮先是走到了门口,踮起脚朝着门内望去,生怕又看见那一日行为颇为怪异的村民,但好在这一次,屋中的人都行动如常,好似那日的所见都是在梦中。
小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呼气,只是平时看着老夏每做完一件活计后都会这样做,于是耳濡目染地学会了这件事。
她笑了一下,暗自夸了自己一下,便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纵使小絮心智不健全,但她依旧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就仿佛有人拿了块折叠了三层的丝绸蒙上她的脸,让她喘不过气来。
“吱——”随着木门发出一声响,酒肆中的人们都朝门口望去。
眼见来人是小絮,本事鼎沸的人声猛然间归于静默。
大家都看着小絮,脸上神色各异。
小絮本就痴傻,众人将她看得蒙了,于是一下忘了自己想要问什么。
她看见酒肆的木台旁坐了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依稀想起来爹爹老夏很讨厌他,小絮皱起了眉头。
爹爹很讨厌他……爹爹!
小絮忽然想起自己是要来做什么的,她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喊了一声:“我爹爹!”
她害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于是又叫了一声她平日里听到别人对爹爹的称呼:“老夏!”
她觉得自己表达得很清楚了,于是期待地看着大家伙。
众人哪还需要她问?
其实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大家就都明白了她的来意是什么,老夏去了三天了,他们都瞒着,不肯让老夏的妻子和小絮知道。
没想到这傻傻的小姑娘竟然能一路摸到这里来问他们老夏的去向。
不过好在她是个傻子,不搭理她就是了,至于小絮的娘,身体羸弱不堪,更是不足为虑。
小絮等了半天,却没有等来她想要的答案,于是以为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她走上前去,直直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挨个问他们。
那是一种静默无言的拷问。
她的父亲死在他们眼前,他们都是凶手。
可是面对小絮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她。
小絮问了一圈,依旧没什么结果,于是她不情不愿地走向那个穿着黑衣服的男子,问他:“老夏?”
梵业一点也不避讳,他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我没有见过他,不如你到别处去找找?”
小絮急得快哭了,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爹爹明明三天前就是朝着这里来的,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她脑子不够清楚,更不会说话,眼睛里含了两眼泪,忽然想起她爹说过,不能在外人面前流泪,于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扭脸就往外走去。
她气哼哼地出了门,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只得绕着酒肆转圈子,试图找到老夏的踪影。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黑影蹿了出来,一把将小絮拉到了一个角落。
“小絮别叫,我知道老夏在哪儿!”一个声音从小絮的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