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卿曾经在无数个凄风苦雨的夜里,蜷缩着身子、紧紧地握着拳头幻想过:他们会无忧无虑地携手过完这一生,不必寄人篱下、不受流言蜚语、不忧坎坷前路,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直到老去、死去的那一天。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念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他姓姜,又不是韩氏嫡出,免不了会有一场争斗,姜子卿本不是爱争抢的人,否则也不会甘心就在破落院子里过了那么久。
但暴雨将至,又怎能退缩?
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来了,就要在韩家的天罗地网之下好好拼一拼,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笃定自己就是输家。
他势单力薄,所有的势力与人脉都要靠着自己经营,自己那个一命呜呼的便宜爹,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一个露脸的机会,之后便很快一命呜呼。
在他与梁园那一场仗后,韩氏对他又忌惮了许多,不敢光明正大地挤兑,只能捡着阴招损招来,刺杀下毒都是家常便饭,所以姜子卿不但要日日殚精竭虑地发展暗线,还要提防着韩氏日趋疯狂的杀意。
在那几年的光景恍如昨日,即使在梦里,姜子卿都还咬着牙思虑着,到底要怎样在韩家的布局当中翻盘。
直到清晨的熹光照在他的眼睫上,他才会将有关于她的所有事情妥帖藏好,细心地收在心里,披上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去面对新一天的筹谋。
姜子卿厌恶韩素素与他那整日里就知道阴阳怪气的弟弟姜子成,但其实在他小时候,他是很羡慕自己的弟弟姜子成的。
他是姜家的嫡子,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受着许多真心或者假意的宠爱。
但真正令姜子卿羡慕的不是姜子成的身份,也不是他的钱财,更不是旁人对他的阿谀奉承,而是他可以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即使那个母亲是韩氏。
一个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即使他没有容貌、智慧、天赋、成就等等这些令人骄傲的东西,他也会非常欣赏自己,而在他受到赞美的同时,他会将这些赞美自动归类为人们对他的爱。
换句话说,即使他面前是深渊,被爱着的人也会无所顾虑地向下跳,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在崖底接住他。
但姜子卿这样的人,每走一步,都要挑灯细看,小心避开每一个吃人的沼泽,将自己的命运放在刀尖上,即使受了伤,也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伪装自己,要付出更多的血和泪,才能望见彼岸之光。
每当姜子卿陷入困局,或者走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默默地告诉自己,他还有苏若。
其实他后来问过照看他的婆婆,他们初遇的时候谈到的那朵花叫什么。
彼时,幼小的姜子卿和年迈的婆婆坐在院落中的石头边择菜,风卷起她鬓边的白发,发尾扫到她眼里,婆婆甩了甩沾了泥土的手,将头发拨开,她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深潭中试图捞起一些回忆,许久,她才颤颤悠悠地说道:“这花名叫暮夕,初春才开,晚春即凋,是种不大吉利的花。”
姜子卿顿了顿,没想到年迈的婆婆能说出这么句话来,一时愣住了。
婆婆瞧着他,有些浑浊的目光清晰了些许,她端详着姜子卿小小的脸庞,好像想要透过他去看别的什么人一样,她拾掇起摊在地上的青菜,一根根细细抹去上面的土:“你跟谭姑娘长得可真像。”
落日熔金,层云渐褪,将整个院落镀上一层暖光。
——谭姑娘,是姜府众人对姜子卿那卑微的生母的称呼。
她叫谭轻,是姜仲不晓得从何处带来的女子,长得极其美丽,弹得一手好琴,听见过她的人说,谭轻最吸引人的就是她的一双眼睛,眉黛青山,双瞳剪水。
可是她性格软弱,不擅与人争辩,在韩家的重压之下,生下了姜子卿后便故去了。
她的生死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如飞禽尾羽坠落于深湖中央,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世上许多类似谭轻一样的女子,境遇大抵都是可怜而相同的。
女子如果性格刚强,美貌则是利剑,但若是软弱的性子,美貌则无异于催命符,生死来去都由不得自己——只怪命运太轻。
由于韩素素嫉妒谭轻的美貌,谭轻故去后,她的名字在姜府几乎销声匿迹,就连姜子卿也很少能听到谭氏的消息,他抬起脸问道:“婆婆,你也见过我的母亲吗?”
“当然,”婆婆年纪大了,说话中气不足,尾音都消散在风里,“谭姑娘长得很漂亮,特别是一双眼,灵气得紧,直到如今,我都没有见过比她更俏的姑娘。”
随着婆婆的描述,谭轻的形象逐渐在姜子卿的脑海中有了个具体的模样,他仿佛瞧见了他的母亲抱着琴站在树下,用美丽的眼睛和盈盈的笑意望着他。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欢喜,生怕自己打断了婆婆的描述,于是便将所有的活儿揽过来自己做,好让婆婆专心地讲。
“谭姑娘长得美,心更是善,从来不嫌弃我记性差手脚不利索,”老婆婆拍了拍手上的土,想伸手摸一摸姜子卿的发顶,但最终又缩回了手,挺直了半僵的后背,“从谭姑娘进府后,我就一直跟着她,当年她还是个小姑娘,如今一晃眼,连你都这么大了。”
谭轻对她很好,在谭轻生下了姜子卿后,韩家为了将韩氏塞进来,将谭轻这朵浮萍带离了水面,任其绝望后枯萎,最后静默着凋零离世。
老婆婆自愿带着襁褓中的姜子卿,被韩氏扣了一顶“安心休养”的帽子后,进了这个院子,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距离谭轻进府已经数年,草木枯荣轮回也已数十遍,当年的手脚已经不灵便的老婆婆如今更加眼花耳聋,但她在讲述这些事时,执意不肯叫谭氏,只称呼她为谭姑娘,已经足可见她的真心——姜府配不上谭轻,她不该被这座阴暗恶臭的宅子剥夺自己的名字,然后被随手加上一个氏字。
姜子卿收拾完手上的东西,转身进屋倒了杯茶递给婆婆,又将她搀扶起来进了屋。
他本是想问花的名字,但不知怎么的,阴差阳错地又被婆婆绕到了他母亲的身上。
落日已经快沉入地下,暗夜窥视着天幕的缝隙,想要伺机窜出来占领一席之地。
老婆婆似乎是还没从回忆里走出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神奇的是,话题竟然又被她绕回到了花的身上:“谭姑娘原先住着的院子墙边,就长着许多的暮夕花,暮夕花虽香,但盛开时间极其短暂,如日暮夕阳般迅速消失,朝开暮落,也就能活一日罢了。”
姜子卿心想:世上好物大多如此花,妍丽至极且芳香扑鼻,美中不足的便是转瞬即逝。
大抵这才是世间真相——好花不常有,月圆不长留。
“我总说这花不吉利,不如拔了再种些讨喜的,但谭姑娘说这花既是长在了这里,就让它安心地长着,人哪能跟花置气呢,没想到这院里还有几株暮夕花。”
“我,我娘她,她……”姜子卿搀着婆婆回屋,他斟酌了半晌,将这个不常称呼的名称断断续续地讲了出口,他想要问多一些关于谭轻的事情,但又想不出来要问什么,一时间卡了壳。
“谭姑娘她很爱你。”老婆婆停下了脚步,在温柔夜色中用她沙哑的声音郑重而缓慢地说,就像是透过时空,在帮什么人转达一句极其重要的话,“谭姑娘离世之前曾经对我说过,她很爱你,她说你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怀抱着对爱情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抱着自己仅有的琴跟着姜仲回了姜府,但世事变迁、风云聚散,所有的花言巧语和虚伪的假面都化作了尘土,鲜活的生命如暮夕花一般凋零,甚至都没有进入姜府的灵堂的资格,无名无姓的被草率安葬。
到头来,只留下孤棺和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临去时身无长物,手边连一件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但对这个孩子,她还是拼命地留下了一句话——“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
这句话是她留给这个孩子唯一的铠甲。
就这样,姜子卿收下了这身自岁月长河那头漂来的铠甲,将它默默穿在离自己的心最近的地方,加上苏桐的陪伴,走过了许多险桥与沟壑。
在他们二人嬉闹玩耍的时候,苏桐不止一次地询问过姜子卿暮夕花的名字,每当这时,婆婆的那句“如日暮夕阳般迅速消失,朝开暮落,也就能活一日罢了”的话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头来,将姜子卿的话压下去。
迷信这事说来轻巧,但若真是遇上了在意的人,便是哪怕一丝一毫的险也舍不得冒的,吉利和好彩头恨不得占尽,好让与这人的未来万事胜意。
苏若打趣他:“这花沿着墙角长了这么多,你竟然也不知道叫什么,果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姜家少爷。”
姜子卿彼时还不知道“苏桐”的身份,只当她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还以为她是在打趣自己,于是收了手上的书,作势要去敲她脑袋,到了跟前又轻轻落下:“你与街上那么多孩子的关系都很好,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家的孩子吗?”
苏桐好像知道姜子卿舍不得打她一样,连躲都没躲,她笑眯眯地凑过来道:“那等到它结了果,能分我点花籽吗?”
姜子卿心道这姑娘主意忒大,俩眼准的像开过了光,要点别的花不行吗,这花虽然好看好闻,但是忒不吉利,他娘的先例摆在前头,他不大想让苏桐种这花。
天色已晚,暮云掩映着春树,二人坐在春风正中。
“小气鬼,”苏桐站起身,她摸着肩膀处皱了皱眉头,“我走啦!”
姜子卿以为她是坐得久了的痛,便也站起来陪着她走了两步:“这花不好看,你喜欢花,我以后给你种上一整个院子。”
他固执地想:“这花盛放的时间不过朝夕,他不要自己和苏桐的未来如这花一样迅速凋零,更不会让苏桐以后落得像自己柔弱可怜的母亲的下场,孤零零地死去,卑微得就连一个灵位也得不到。”
孤魂无处,只得飘零久。
他就是在这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他要变得更强,即使羽翼未丰,也要努力张开,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姜子卿怀着这样的念头,一步一步地踏过千山万水,与他爱上的姑娘在老树下拜了天地,换了帖子,做了敬告过神佛的夫妻。
在他们百年之后,也要葬在一起,就连刻着名字的牌位也要紧紧挨着摆在姜家的灵堂当中。
他要让后世的姜家子孙都瞧见,苏桐是姜子卿的妻子,无论走到了哪里,时间到了何处,都是要在一起的。
——生同寝,死同穴。
但事实上呢,他都做了什么?
——他将苏桐错认成陪伴他数年的苏若,娶回了家,温言软语,日日相伴。
事实上,真正的苏若却被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被他囚禁在石屋当中百般折磨,连一丝阳光也吝惜给她。
他还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什么?
他说——
“我会在上山之前找个结实的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再大的暴风雪也分不开我们。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你。
“我总是要同你在一起的,无论你去哪,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去,找个红绳子将我们的手拴在一起,永远也弄不丢。”
他甚至还写了婚书送给她:“将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多可笑啊,这些话都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在知道了真相之后瞬间破灭,成了虚幻泡影,一开始连人都认错了,又何来什么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呢?
世上真情少,而这些少之又少的真情还被他错付了人。
多讽刺啊。
这些念头像无边迷雾一般,缓缓地吞噬了姜子卿的全身。
明明四野开阔,姜子卿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手心已经被掐出了血迹,而他浑然不觉。
寒风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哭泣,日光也被这气氛磨去大半。
风雪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