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冬娜调侃的口气一出,于佑安不自在的表情就扭了过来,人也坦然。曹冬娜又说,“我帮你拿吧,看你累的。”
于佑安说不用。郑新源说,“你就别装了,西瓜拿来,我们空手走不仁道。”
“你本来就不仁道。”于佑安挖苦了句郑新源,郑新源还击了一句,刚要伸手接西瓜,后面有人叫他,郑新源一分神,于佑安手里的西瓜就掉到了地上。
院子里响起曹冬娜惊讶的一声。
手术前一天晚上,章山请于佑安出去喝茶,说忙活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手术了,她该谢谢于局长。于佑安推辞说:“不必了吧,你也这么累。”章山执意要请,“局长您就别客气了,再客气我可要哭了。”见于佑安还不答应,章山红脸道,“去茶坊吧,正好有件事想跟局长您说说。”
于佑安其实也没想真的推辞,这几天生活过得太无味了,喝茶轻松一下也好,就说走吧,我请美女。
这是于佑安第一次管章山叫美女,北京这些天,他一直装得稳稳当当,轻易不敢放下局长的架子来,事实上他也知道,这种谱摆了白摆,可不摆他又觉得自己真成了李西岳雇来的高级护工。
章山抿嘴一笑,那张脸好看了许多。
医院不远有一家叫一壶醉的茶社,位于天桥边一幢写字楼下。
于佑安跟章山来到里面,刚要了一壶大红袍,手机响了,是办公室主任杜育武打来的,于佑安也没回避,当着章山的面接了。
杜育武先是问了问北京的情况,说局长辛苦了。
于佑安说不辛苦,又问家里都好吧。这家就是指南州的文化局。
扯了一会闲淡,杜育武道:“局长,最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说吧,什么消息?”
“梁积平可能要升副市长了。”
“什么?!”于佑安倒在沙发椅里的身子一下直了,拿着电话的手猛抖几下。章山看见了,以为出了啥事,脸色也跟着变了。
杜育武又说:“这两天传得很凶,我昨天跟市里一号秘书在一起,他亲口讲的。”
一号秘书就是陆明阳的秘书安小哲。
于佑安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梁积平算是他的冤家对头,两人的摩擦还是因规划局长而起,当年为争规划局长,他跟梁积平都使过些阴暗手段,梁积平也知道他并没死心,一直虎视眈眈盯着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小哲真是这么跟你讲的?”过了一会,于佑安还是忍不住地问。
“不只是安秘书这么讲,我听市医院的同志讲,梁局夫人已经在请医院的同事们喝喜酒了。”
又是叶冬梅!
于佑安长长哦了一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杜育武那边也不敢挂电话,将不安的喘息声送过来。
章山抱着杯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露胆怯地看着于佑安。
半天,于佑安冲杜育武说:“那就这样吧,我知道了。”
压了电话,于佑安的情绪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进门前他还是情绪高涨,热情勃勃,这个电话一下把他打到了地狱,感觉身体像是让人捅了个洞,极不争气地就瘪了下来。
章山见他脸色难看,怯怯地问:“局长没事吧,是南州来的电话?”
于佑安勉强笑笑:“没事,没事,申遗出了点问题,这个杜育武,怎么干工作呢?不提他,来,咱们接着喝。”
其实进门到这会,茶还没喝一口呢。
尽管章山小心翼翼,想把气氛找回来,想努力让于佑安忘掉刚才那个电话,可于佑安脑子里始终是挥之不去的梁积平。怎么可能呢,梁积平当副市长,简直是天方夜谭啊,可杜育武说得又那么逼真,好像组织部马上要下文似的。
过了一会,于佑安又想,没听说市上空出副市长的位子来啊,自己离开南州才几天,难道市里就有大变局?猛地,于佑安就想到另一个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谭帅武。
于佑安不止一次听说,谭帅武跟已经被双规的巩达诚关系密切,都属原省委书记的人。如果不是老书记暗中周旋,巩达诚绝不会只是双规,怕是早就……
梁积平既然能跑通巩达诚,当然也就能跑通谭帅武了,那么……
于佑安禁不住打出一个寒战!尔后又沮丧地发出一声长叹,没办法,谁让自己能量太小,既缺炮弹也差枪法,跟梁积平暗中斗法斗了将近三年,结果呢?
人家一边摆事一边还能升官,自己却跑北京给别人当保姆!
一想到保姆两个字,于佑安就恨不得搧自己一顿耳光,跑官跑到这份上,也太是掉价啊,假如这事让姓梁的听到,还不把他羞辱死。
章山别别扭扭坐在那里,一身的不自在。这些天,于佑安忙里忙外,哪像一个领导,简直就像她家仆人。
这在南州,是想都不敢想的。章山虽然跟于佑安有过一些接触,但心里除了尊敬就是怕,尽管她承认,于佑安对她不错,但那是上级对下级的关爱,没别的。
现在让她的大领导为她家当保姆,章山那份不安,都快要把自己折磨死了。可恶的姑姑,把对李西岳的仇恨全发泄到了于佑安身上。章山虽然很着急,却又无能为力。只要一替于佑安和李西岳说话,姑姑就会变本加厉。
来北京之前,她想有钱晓通,张罗跑腿的事,自然该有钱晓通去做。谁知钱晓通跟她打游击,先是说在广州,一下两下来不了。章山催他快点回来,钱晓通支支吾吾,一直说不出个准确时间。章山心里起了疑,那天打电话,她分明听到了边上女人的声音,又不好直问。
钱晓通身边总有不少女人,这点章山很清楚,只是没有办法,姐姐已经那样了,她不能再离婚。
后来她让钱晓通拿广州那边的座机打过来,钱晓通这才露了馅。事实是,他们到北京的第二天,钱晓通就回来了。
钱晓通赔了钱,据说赔了还不少。章山找到他公司,钱晓通不露面,只让助手、一个个子蛮高的黑眼圈乱睫毛女孩应付她。章山后来发了脾气,钱晓通才从他的合作伙伴那儿回来。
但他对丈母娘的病毫不关心,一再追问李西岳是不是也来了北京?
章山不想让钱晓通知道李西岳跟她家的关系,钱晓通像只苍蝇,只要有缝,就会盯进去。章山怕生出别的意外,家里的事一概不告诉钱晓通,这次也不想。
请于佑安喝茶,章山就有这个意思,她怕于佑安说话不小心,把李西岳给带出来。其实李西岳不到医院,也是章山的主意,章山在火车上就跟李西岳说好了,到了医院,把手术联系好,其他不用李西岳管。
“您这样的身份,替咱老百姓跑腿也太委屈了,再说您自己也不愿让别人知道吧?”
这是章山在火车上跟李西岳说的原话,听着像是为李西岳着想,其实也是在埋汰他。
内心里章山是接受不了李西岳给她母亲看病这个现实,更怕钱晓通从李西岳身上嗅到什么。
有些事是不能翻腾出来晾晒的,更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姐姐的这辈子是李西岳毁的,她不能容忍一个罪人假模假样跑到她家献殷勤!尽管很多事,章山也是刚刚知道,但她希望一切永远消失在过去,再也不要跳出来扰乱她们一家的生活。
这天章山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说不出口,离开茶坊的时候,她幽怨地望着于佑安,一种说不出口的失望袭击了她。
置身异地,章山需要一种温暖,一种能让她撑过这段时日的温暖。
钱晓通这王八蛋带给她的伤害又让她在愤怒中不自禁地依赖起于佑安来。
可是于佑安能给她温暖吗?
章山忽然感觉天下的男人都有那么点儿残酷。
早上六点,于佑安收到李西岳一条短信,拜托他今天把医院的事张罗一下,说自己有事,实在走不开。
于佑安很快回了短信,表态的口吻道:
医院方面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部长放心。回完又觉意犹未尽,又写了一条:部长您别太累,保重身体,如果需要佑安,只管吩咐。发过去后就没了动静。
于佑安定定地盯着手机等了半小时,确信李西岳不是会回给他了,心里未免沮丧,接着就又后悔,感觉第二条短信写得肉麻了点,特别是用了佑安两个字,不妥,很可能是这两个字刺激了李西岳。
来到医院,已是八点钟,章山不在病房,说是去了医生办公室。章静秋可能已经知道李西岳不会来,拉着个脸,表情十分恐怖。于佑安没敢留在病房,出来找章山。刚下楼,章山沮丧着脸从外面进来了,于佑安问准备得怎么样了,章山很勉强地笑了笑,道:“差不多了,我在等晓通。”
八点半,钱晓通风风火火来了,见面很热情很夸张地给了于佑安一拳:“大局长啊,没想到你老人家也在这儿。”
这一拳把于佑安擂傻了,站在一边的章山也傻了眼,脸上肌肉连跳几跳。钱晓通丝毫没觉不妥,擂一拳还不过瘾,紧跟着想热情拥抱于佑安,被于佑安躲开了。于佑安脸色阴沉,什么也没说,往一边去了。章山快步跟过来,想冲于佑安说些什么,于佑安猛地站住,回头又注视了钱晓通一眼。钱晓通呵呵一笑:“
大局长不认识我了,不会吧?”
章山瞪一眼钱晓通:“妈在病房,你还不上去?”
钱晓通道:“我跟大局长聊几句,你先上。”转而又问于佑安,“怎么,大局长身体也不舒服?”
“我身体结实着呢。”于佑安丢下一句,往二楼医生办公室去。
何大夫正好在,问于佑安手术通知接到了没?于佑安摇头,表示不知道这回事。何大夫说:“你让病人家属去交钱,手术十点开始,教授上午还有一个手术。”于佑安哦了一声,心说怎么钱还没交呢?又一想章山刚才的表情,心里明白过来,定是章山准备的钱不够。也怪自己,昨天下午本该把手术费交齐了的,只因章山提到了别的事,反把这事给搅了。快步下楼,章山跟钱晓通争论着什么,章山的样子很愤怒,钱晓通反倒一副流氓相。看他下来,章山忙止住话。
“通知单呢?”于佑安问章山,目光往钱晓通脸上一扫。
章山支吾了一句,不肯拿出来,于佑安又问一声,章山才慢吞吞地把通知单递给于佑安。
“还需要交多少?”于佑安口气冷漠地问。
“医院说还要交十五万。”
“这么多啊。”钱晓通在一边惊讶道,人却站着不动,一副与已无关的样子。
章山气得脸色都变了,昨天她就找钱晓通要钱,钱晓通说没带钱跑来看什么病,又说自己哪有钱,这年头,做生意比抢银行难多了,也不跟章山商量到底该怎么办,好像章山母亲跟他没一点关系,气得章山哭了一夜。
于佑安默站一会,知道这钱他交定了,又一想,自己跑来做什么,不就是掏钱么?便去收费室,走几步又想起,人家不涮卡,掉头又往外走。章山紧跟过来,“局长我陪您去。”
于佑安有点同情地嗯了一声。
钱晓通不怀好意地一直看着他俩,直到消失。
车上章山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带的钱不够,原想有晓通,谁知……”
“甭说了,钱我这有。”许是生钱晓通的气,于佑安口气不是很好,章山臊红着脸,再也没敢说什么。
于佑安一次取了二十万,全都交了。
这张卡上的钱就是当初送王卓群没送出去的,现在总算是把它送出去了,于佑安似乎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使命。
钱晓通跟章静秋很亲热,交完钱回到病房,于佑安见章静秋正亲热地拉着钱晓通的手,左一声晓通右一声晓通的叫着,动情处还要伸手摸一把钱晓通的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早已不见。钱晓通呢,也像跟章静秋特别亲,姑姑两个字叫得很甜。
于佑安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看章山,章山脸拉得比他还难看。
见他们进来,章静秋鼻孔里哼了一声,拉起钱晓通的手说:“陪姑姑到外面走走,姑姑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出过病房呢,离不开啊。”
“姑姑辛苦了,多亏了姑姑。”钱晓通说着,挽起章静秋胳膊往外走,这家伙居然跟于佑安连声招呼都没打。
“畜牲!”章山冲钱晓通背影恨恨骂了一句。
于佑安觉得这是他们的家事,不便插言,不过心里竟怪怪地替章山不平。
手术持续了六个半小时,上午十点苏萍推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快五点了。中间李西岳打过来一个电话,问手术开始没?于佑安说已经进去了部长,病人情绪很稳定。李西岳又问吴教授来没?于佑安说教授一大早就来了,他对病人很重视,还有何大夫,术前准备做得很足。
这些话都是于佑安临时发挥的,通话的时候章山不在身边,说起来就游刃有余,一点也没乱。李西岳听了,直夸他办事稳妥。
“真的谢谢你啊于局长,这次要不是你……”李西岳没把话说完,于佑安听他咳嗽了一声。
“部长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忽又想起刚才李西岳的咳嗽声,忙道,“部长您身体没事吧,怎么听您在咳嗽?”
“没事没事,昨晚跟几个领导喝酒晚了,没休息好。”
“部长太辛苦,部长一定要注意身体。”
“好吧于局长,手术做完跟我来条短信,今天我还要去几个部门,南州需要协调的事太多。”
“部长您忙,我会按您的指示办。手术完了,我会宴请吴教授他们。”
“这个……你掌握着来吧,不要太破费就行。”
“破费点没关系,只要老人家……”
话还没说完,李西岳已压了电话。
于佑安胸腔里燃着的一股热火唰地灭了,脸上表情还没完全发挥出来,就又僵固在那里。半天,喃喃道:“他还是称我于局长,没称佑安。”
曹冬娜也打来了电话,问手术进展如何?于佑安说:“该送的送了进去,该请的人也请了进去,接下来会怎样,跟我就没关系了。”
曹冬娜听着不舒服,提醒道:“佑安你怎么回事,心里不舒服也不能这么说,这话听着刺耳。”
于佑安苦笑一声道:“刺耳没关系,不刺心就行。”
曹冬娜又问:“佑安你是受刺激了吧,不会是你们部长?”
“还是别提他了吧,老同学,我现在是清楚了,大人物跟小人物是不同的。”
“这不废话,佑安,你发这种牢骚做什么?”
“不做什么,心情不好乱说几句。老同学你放心吧,没事的,真的没事。”于佑安说着,硬是笑出几声,想证明给曹冬娜,谁知他的笑比哭还令人难受。
曹冬娜又劝了几句,道:“今天不跟你说了,改日吧,记住佑安,事情是你自愿的,没谁逼你。既然要跑,就拿出点勇气和狠劲,一鼓作气,千万别做半途而废的事。”
于佑安似有所动,带着检讨的语气说:“老同学别介意,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没有水平。”
“我介意不介意关系不大,佑安你是聪明人,该怎么把握你应该清楚。这么多年了,你在仕途上一直很努力,只是机会比别人差些,但机会是自己把握的,希望你能善始善终,给自己一个交待。”
于佑安抱着电话,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曹冬娜那边挂了好久,他还怔怔的,很茫然。
这时候钱晓通过来了,刚才他一直陪着章静秋,多亏有他,今天的章静秋才安静下来,没唠唠叨叨,也没给于佑安出难题。章山孤独地站在离他不远处,心事凝重的样子。于佑安起身,冲钱晓通点点头,抢在钱晓通开口之前下了楼。
梁积平要当副市长的事并非空穴来风。
于佑安从北京回来第二天,华国锐满腹牢骚地进来了,开口就说:“妈的,他梁积平凭什么,王卓群手上送,李西岳和陆明阳手上照送,怎么就没人说他拉拢腐蚀革命干部,平步青云,升得比人造卫星还快!”
于佑安笑笑,请华国锐坐,目光暗暗朝楼道外扫了扫,确信没人,才道:“发牢骚有什么用,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我就不信这个邪,他们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嘴上说得动听,其实呢……”
“喝水喝水,怎么样,最近忙什么?”
华国锐喝了一口水,呯地将杯子放下,冷不丁道:“告状!”
于佑安身子猛地一抽,快步走过去,将门掩了:“别吓我啊,老华,我这地方可不是撒气的。”
“没吓你,这次我是豁出去了,就算这公职不要,我也要把某些人的丑恶面目揭出来。两只披着羊皮的狼,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于佑安听华国锐越说越离谱,心想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儿,抓起电话想打给杜育武。华国锐突然说:“怎么,你也想叫警察来啊?”
于佑安手一僵:“怎么讲?”
“这帮王八蛋,昨天我到纪委,质问他们我的工作如何安排,你猜怎么着,姓安的居然叫来警察,说我大闹市委。”
姓安的叫安炳庆,市纪委副书记,以前在公安局当副局长。
于佑安越发不敢让华国锐坐下去了,打电话给杜育武:“杜主任么,你来一下。”
华国锐知趣地起身:“不用你轰,我走,想不到我华国锐现在是过街老鼠,你佑安也嫌烦起我来了。”
“哪里,老华你多想了,喝水。”于佑安嘴上说着,心里却巴不得华国锐赶快离开。他到北京这段时间,南州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及听呢。
华国锐愤愤道:“你们都怕,我不怕,这次我会跟他们干到底!
”
杜育武很快进来了,华国锐瞅了一眼杜育武,鼻孔里哼出一声,甩手走了。于佑安长出一口气。
“他怎么来了?”杜育武看上去也很紧张,刚才他在办公室埋头写材料,没看见华国锐,要不然,是不会放他进来的。
“老华最近又惹出什么事了?”稍稍平定下心情,于佑安问。
“华局受了刺激,四处告状,各部门都躲他呢。
前些天他联络上次处理的几位领导,想联名到省里上访,被人家拒绝,他就四处说,南州现在是黑云压顶,雾气腾腾。”
“乱弹琴!”
“大家都说华局在玩火,局长,往后……”
于佑安知道杜育武要说什么,打断他道:“我心里有数。”
杜育武站了会,又道:“您去北京的时候,杨老师来过局里,看样子好像是有事。”
“她没说什么?”
“没有,我也不好问。”
窗户里进来的风吹乱了于佑安的桌子,两张纸掉在了地下,杜育武捡起,心细地帮于佑安把桌子整理好,走过去合上窗户。又到空调前,想打开空调。于佑安说不必了,今天不热。
这天回到家,方卓娅说:“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啊。”
于佑安问怎么讲,方卓娅停下手里的活,“你去我们医院看看,人还没到位子上,一个个就哈巴哈巴摇头摆尾了,这可得着了某些人,臭美得都不知道自己往哪摆了。”
于佑安听她又在说叶冬梅,岔过话说,“你别瞎跟着起哄,干好自己份内工作就行。”
“我怎么起哄了,我是替你打抱不平,还一路追到北京呢,怎么样,追出结果了没?”
于佑安被方卓娅说得心里越发毛躁,方卓娅本来对这事不上心的,最近却开口闭口老提这事,女人就是麻烦,让人家轻轻一击就受刺激。
“对了,你见丽娟没,她最近情绪不好,有空你劝劝她,想开点,不就一个局长么,不让当又不会死人。”方卓娅又说。
“没见,这种事谁也不好劝,见了她,你劝什么?”
于佑安又想起华国锐在他办公室里胡言乱语的样子,心想这家人还是离远点,别招来什么是非。
方卓娅不满了,道:“你这人咋就这么死心眼,宽宽心你也不会?我可说了啊,我就她这么一个朋友,你得帮她。”
“行,我知道了,改天我找她谈谈。”
方卓娅一听就是在搪塞,不满地甩了丈夫一眼道:“咋这么勉强,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怕是你跑得比谁都快。
这次北京又有收获吧,听说你最漂亮的女下属也跟去了?
一趟北京就搞得人家离婚,你也太有**力了点吧。”
“扯什么淡,谁要离婚?”
“你漂亮的女下属啊,这话也是我们叶科长说的,人家在你们文化系统有眼线,小心呀,别让你的对手逮到什么把柄,气死我是小事,坏了你的前程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方卓娅酸溜溜地说了好多,听得于佑安心惊内跳。章山要离婚,这话从何谈起?还有,叶冬梅怎么知道他去了北京?
见丈夫脸色变了,方卓娅又道:“说到痛处了吧,我说你怎么兴头那么大,追到北京去,原来是英雄救美啊,可敬,也不知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呢。”
“乱扯什么淡,没事让嘴休息一会!”于佑安恨恨说了句,方卓娅纯属没事找事,如果不是她接二连三在电话里催,他现在指不定还陪着李西岳在北京转呢。
“我倒是想扯淡,就怕有人不愿意扯哩,是不是觉得人家要离婚了,看我也不顺眼了,告诉你于佑安,跑官我支持,再敢惹出那种事来,我直接把你送到太平间!”
于佑安的脊背嗖嗖凉了几下,几年前他就差点让方卓娅送到太平间,**偷出了麻烦。
男人只要有把柄被女人捏住,一辈子都会理短。
一听方卓娅又往敏感处扯,于佑安赶忙说:“乱说什么呢,没事别找事啊。”
知道方卓娅还会往敏感处扯,于佑安想躲开,方卓娅边干活边甩过来一句:“去了旧的来新的,小心累着啊,累着了可没人照顾你。”
于佑安无奈地笑了笑,离开厨房。他家冰箱坏了,不制冷,水流了一地,得把它清理掉,这种活往往都是方卓娅来做,于佑安在家里更像个摆设。于佑安刚进书房,方卓娅举着两只手跟了进来:“怎么,勾起回忆了啊,人家还在北京,要不今晚再去?”
“你有完没完!”于佑安猛就发了火,啥事都有限度,过去的事他认为已经过去了,再重担真是没意思。
方卓娅瞪他一眼,缓了语气说,“冲老婆发火算什么,你们男人就这点本事?”本来掉头要走,又不甘心地甩过来一句,“对了,上午你前妻去我们医院检查,很可能是乳腺癌,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啊,弄不好又得去一次北京。”
方卓娅挖苦完,慢条斯理地又去收拾冰箱了,女人的狠劲往往在嘴上,把火撒完把醋泼完,女人心里那根筋也就转过了,她们认为胜利就是这样一种方式。
于佑安却傻傻的,心情完全让方卓娅搅乱。
方卓娅挖苦的前妻,是南州艺术剧院舞蹈演员孟子歌,非常性感非常火辣的少妇,尚林枫下属,龚一梅娘家小表妹。
于佑安是通过尚林枫两口子认识的孟子歌,认识之后就……后来事情传到方卓娅耳朵里,两口子闹了不少别扭,于佑安自以为干得妙,也谨慎,不会让方卓娅逮到什么实质性证据,谁知有次两人刚到宾馆,衣服都还没来及脱,方卓娅就追来了。
平日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方卓娅,那天差点没把宾馆闹翻,若不是孟子歌逃得快,怕是真能把藏在怀里的硫酸水泼孟子歌脸上。
不过于佑安也惊得是魂飞魄散,就在他企图哄骗着方卓娅离开宾馆时,方卓娅突然拿出硫酸瓶冲他阴森森地道:“
信不信我拿这个把你废了,如果你嫌这个不过瘾,那我就用手术刀。”说着比划了一下,嘴里发出凉森森的声音,“轻轻一下,你就进太平间了。”
太平间三个字,从此成了魔咒,不管何处听到,于佑安都会惊起一层皮来。那次之后,方卓娅跟于佑安冷战三个月,于佑安也确实认识到自己是在玩火,痛下决心,跟孟子歌彻底断了,又经华国锐两口子反复给方卓娅做工作,两口子的生活才恢复正常。
打那以后,于佑安在女人问题上就变得相当谨慎了,为这事毁了前程不值,毁了家庭更不值。男人可以昏一时头,但绝不能昏一世头。他跟章山,纯粹是没影子的事。
怎么可能呢,荒唐,于佑安把自己都搞笑了。
他相信方卓娅也是在旁敲侧击,变相提醒他。至于孟子歌,于佑安早把她甩到了脑后,一点记忆都没敢留。
不幸的是,第二天刚上班,孟子歌就打来了电话。
一看是孟子歌的手机号,于佑安没接,压了。过了一会,孟子歌来了短信,说她心里难受,想见他,问于佑安有空没?
“没空!”于佑安回过去,就把手机关了。很快,桌上电话响了,于佑安才记起,孟子歌是知道他办公室号码的。
电话使劲地叫,于佑安就憋着。憋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如果昨天方卓娅不告诉他孟子歌病了,可能还会憋住,但这时,脑子里全是孟子歌的病。不管怎么,拒绝一个病人的求救是不道德的,可是……
于佑安心里忽然就翻起了浪,很乱。思忖良久,打开手机,给孟子歌回过去一条短信:正在开会,不方便,改天吧。
这一天于佑安过得很不踏实,脑子里忽尔是孟子歌,忽尔又是华国锐和杨丽娟两口子,到后来,竟又无端地想起章山,她在北京还好吗?到了晚上,方卓娅竟又很主动,昨天那张冷脸不见了,态度出奇地好,几次偎过来,想那个,于佑安哪有心情,努力想把烦恼事忘掉,在妻子身上表现一下,可真的不行,感觉哪也提不起劲,特别是那儿,像小老鼠一样缩在洞里,探都不探一下头。
越是努力越是没用,气得他恨恨擂了自己一拳,发出一声长叹。方卓娅见他这样,也不再勉强,掉给他一个冷背,睡了。
于佑安大瞪着双眼,感觉自己很悲壮很无奈。
后来听到方卓娅的鼾声,心里似乎踏实了一些,谁知眼前突然又冒出章山影子来。
北京车站那个剪影般的轮廓他始终没忘掉,性感的臀部,水蛇一般扭着的细腰,还有两条弹性十足的美腿。
怎么回事,难道……
于佑安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一夜,他一眼未合。
第二天上午,尚林枫来了,说是剧院有些工作要汇报。
于佑安从北京回来后还没见过他们两口子,那两万块钱一直惦在心里。
“哪有那么多工作汇报,老尚你快坐。”
尚林枫没敢坐,客客气气站着。于佑安觉得他太严谨了,在自己面前没必要这样,就说:“老尚你站着干嘛,没人罚你站啊,快坐。”尚林枫还是没敢坐。于佑安也不勉强了,尚林枫到他办公室,从来不坐的,说多长时间话就站多长时间,有次于佑安去剧院检查工作,几个副院长都是坐着听指示,独独尚林枫坚持站着,于佑安心里很不适,问他怎么回事?尚林枫笑说,“我腰痛,坐久了受不住,还是站着舒服。”这人工作上没多少闯劲,管理才能也一般,几个副院长,没一个拿他当回事,不过有一点,对于佑安绝对忠诚。于佑安跟孟子歌的事,某种程度上就是他遮掩过去的,要不然,那场风波很有可能把于佑安搞臭。
尚林枫不坐,于佑安只好也站起来,尚林枫有点慌,屁股紧忙跨在沙发沿上。于佑安笑笑:“什么事,说吧。”
尚林枫结结巴巴道:“改制的事,职工情绪大,意见也多,改不下去啊。”
改制?于佑安眉头往紧里一拧,怎么又提这事!
若说论工作,于佑安最不愿听的就是改制两个字。
文化部门的改制提出来有一年多了,于佑安的主导思想是能拖就拖,能慢则慢,不改更好。
这种事一沾上手,准会搞得你焦头烂额,前面的教训实在是太多。巩达诚在的时候,市里强制性改过几家事业单位,难度之大超出了想象,有两家单位职工闹到了市政府,恶性群访,把市长车树声的办公桌都掀翻了。
文化系统几家事业单位当时也在改制范围,因为于佑安主观上不太配合,文化部门的步子就慢一些。
后来巩达诚搅到受贿案里,南州一片乱,这事就没人再过问,没想到今天尚林枫又把话头提了出来。
“您去北京的时候,谢市长找过我,听她的态度,这次一定要改。”尚林枫又怯憷憷说。
“谢市长?”于佑安又是一愣,不是说谢秀文要调走了吗?
北京回来,于佑安听到的消息是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谢秀文要调到省文化厅去,市里可能还有一个副市长要动,梁积平将来顶谁的缺目前还没个准,但据杜育武讲,梁积平取代谢秀文的可能性大,因为另一个要动的副市长分管的是农业口,梁积平对农业陌生,不可能去分管农业。
让自己的冤家对头来管自己,这世界真够邪门,于佑安恼怒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下去了。
见尚林枫沮丧着脸,于佑安勉强说:“既然谢市长有决心,你们就积极一点,按市长的要求把工作做好。”说完又觉别扭,感觉这话不是自己说出来的,恨恨道,“改,改,改,改了人往哪去?”
尚林枫像逮着稻草似的,紧跟着就道:“是啊,谢市长说完到现在我心一直攥着,现在牵扯到人的事,不好办啊,局长您要想办法阻止。”
“我怎么阻止,人家是市长!”
“说的也是。”尚林枫跟了一句,接着又要诉苦。于佑安打断他,直截了当问,“谢市长不是要走么,怎么还有这份热情?”
尚林枫一下来了精神,往前跨了一步说:“局长也信那些谣传啊,没影子的事,局长千万别信。”
“嗯?”于佑安警惕地望住尚林枫,尚林枫今天有些怪,好像带着什么秘密而来。
尚林枫又往前跨了小半步,压低声音说:“有人想官想疯了,自己给自己制造新闻,局长怎么能行呢?”
“不会吧老尚,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最近有人检举姓梁的,说他当初给王卓群送过两套房,现在还在王卓群名下,姓梁的怕了,就用这种办法放烟幕弹。”说完还不过瘾,追了一句,“想得美!”
“告梁积平?”于佑安眉头皱得越紧了,这话他还是头次听说,堂堂局长,消息居然跟不上尚林枫。
“局长一定是被他迷惑了,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老朋友华国锐,华局长。”
尚林枫每句话后面都要坠上半句,恰似说三句半。于佑安听了,却莫名地丧气,这个书呆子,绕半天居然说的是这事!
尚林枫却一点不灰心,兴致很高地又说:“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局长一定想不到。”
于佑安厌烦地打断他:“老尚,不说这个好不好,别人的事,最好少议论,谈工作吧。”
尚林枫讨了没趣,人一下泄了气,原又回到刚才恭恭敬敬的态度,跟于佑安汇一辙一辙地汇报起了工作。
于佑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脑子里却在想,老华怎么又想到告梁积平了,不会是梁积平跟李西岳也有什么瓜葛吧?
尚林枫汇报完了,于佑安收起心头想法说:“好吧,情况我都知道,目前还是要做好职工的思想稳定工作,千万不能出事。”
谈话本该到此结束,尚林枫却又不合时宜地啰嗦道:“不出事不可能,那天谢市长去剧院就差点让职工围住,等着吧,真要改,我第一个举手投反对票。”又说,“事业单位怎么了,事业单位也是国家的,现在把我们跟企业划等号,好像我们都成了工人,我尚林枫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副县级!”
于佑安不生气都不行了,他有个原则,就是跟下属从来不说有背原则的话,心里有牢骚是一回事,嘴上说出来又是另码事,这种话如果被别人听到,没事也会有事。
“少发点牢骚吧老尚,你是领导,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嗯,嗯,我知道。”尚林枫终于知道,于佑安对他的话不感兴趣,十分没趣地说,“我听局长的,局长说怎么就怎么。”说完,知趣地往外走,走几步又停下,回过身来悄悄说,“局长,那个,那个谁最近查出了病,情况不是太好。”
于佑安紧随在尚林枫后面的步子猛地顿住,脸色也一下黑了许多,半天他道:“我听我们家卓娅说了,好像是找卓娅查的。”
“她去找方大夫?!”尚林枫顿然失色。
“你别紧张,她只是去查病。”于佑安苦笑道。
“哦。”尚林枫搓着手,一脸难为情的样子,迈出去的步子差点又迈回来。吭了一会,喃喃道,“歌儿也挺可怜的,她现在一个人,老公也不管她。算了吧,不说了,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