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羚抬眼偷偷打下往上扫去,那是一张勾魂摄魄的脸,面如桃瓣,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倘若这张脸生在女子身上,定担得起倾国倾城四字,也足以引无数英雄豪杰折腰。可生在这倨傲似火的少年身上,竟也无半点违和,就连那仅有的一丢丢阴柔,也被少年眉宇顾盼之间那种犀利如剑的气势完全遮盖了。
此刻,他一袭张扬的大红锦袍,在猎猎寒风中,半倚着身子,修长的双腿交叉高翘,一只手持着一长筒状的物什,遥望热闹无比的上林殿,一只手夹着一缕秀发,上下捋动,面上表情甚是满意。只是不知是满意看的这一场戏?还是满意于自己的盛世美颜?
冷羚一咬牙,飞快道:“那是,公子要是在,南齐这公主铁定要哭着闹着嫁给公子,至于公子同意不同意,那就看她的表现呗!”
红衣男子听到这答案,很是满意:“说得不错,这南齐京城好像突然有了点意思,本公子最近就留在这了。说不定过两天这女人就来哭着求着本公子娶她了!”
“咚”可怜的房瓦又断了两块。冷羚无力的翻了翻白眼。公子爷啊!您能不这么自恋嘛!!
主子太奇葩,做下属的能怎么办?
大概也只能伏低做小,心惊胆战的伺候着。唉!这年头做下属难,做他家公子爷的属下那就是难上嫁难,没个强大的内心,那是迟早要被惊死啊!
傍晚时刻,芳华宫中。
“公,公主,要不,属下去帮您把四殿下叫来?”谢莹萱第五次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叶映时,这位打死人堆里爬出来,素来被人言冷血的暗羽营统领终于忍不住打了个颤,小心翼翼问道。
谢莹萱闻言一把跳了起来,几乎是吼道:“不许去。”
回想起上林殿那一幕,她无力的抬手捂脸,真是太太太丢人了。
叶映见状越发打定主意——要赶紧派人去请四皇子过来,公主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这边兀自懊恼着的谢莹萱终于察觉到自己这副模样不妥,她收回手,强装优雅的走回梳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根金钗,再度对着铜镜捣了捣。
镜中的少女肌骨莹润,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俊眼修眉,全身上下衣裙华美而绚丽,头上,项上,裙边的饰物放着珠光宝气,妥妥富贵人家娇生惯养,养出的美人样。
对,这富贵人家还不是一般的贵,那可是天下第一家——皇家,而马上这皇家的最高领导人就是镜中这少女,额,也就是她了。
少女身旁出现的男子还都是十足十的美男,照她之前的见闻,这美男还都对她无比真心。多爽啊!一代女皇,美男绕膝,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啊!啊!苍天啊!你要不要这么玩我!”谢莹萱扔下金钗,仰头望房梁,两只纤纤细手握拳,暴躁的捶向脑袋。
“公主”一直守在旁边的叶映吓了一跳,脚下轻点,飞闪到谢莹萱身侧,利落出手,一把抓住了谢莹萱预备自伤的双手,继而长长的舒了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次,这位祖宗咋还没闹够呢?
双手被握住,谢莹萱抬起头,目若秋波,缓缓投向一袭鸦黑利落深衣的叶映,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我说要把四哥和苏崇光封为贵妃的声音真的特别大?当时在那里的人都听见了?”
耿直的叶统领这次犹豫了一下,然后违心的摇了摇头,一本正经:“许是不大?公主知道,属下自幼练武,听力比常人要好,别人可能并没有听清?”
“嗤”一直站在床边充当背景的宫女桃夭忍不住笑出声。
“走,走,你们都出去。”谢莹萱恼羞成怒。
桃夭委屈的看了叶映一眼,见叶映给她使了个眼色,遂不甘的退了出去。
叶映亦松开手,退出了房门。
心道,还是赶紧让人去请四殿下来吧!公主估计真因接受不了先皇去世的消息,刺激过度,精神失常了。
桃夭和叶映退了出去,屋中仅剩谢莹萱一人,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又探着身子碰了碰铜镜中那张脸。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裹着厚厚碧色棉袍还披着一袭雪白狐裘的清润身影,于是乎回忆的阀门就此打开,关都关不住。
“啊!啊!啊!”
耳力好的叶映已退到了殿外,还是没能避免被谢莹萱的魔音噪耳。被谢莹萱神神经经折磨了小半天的她,隐隐已能猜到自己这位新主子的想法。
昨日的事,那确实是,是不堪回首啊!
南齐孝文帝凯旋归来途中顽疾突发,意外驾崩。威武大将军苏崇光护送御前大总管周通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通报此噩耗,却被不知怎么得到消息的一众嫔妃皇子拦在崇阳门外,逼问孝文帝传位之人。
这着实为难了周通,因着孝文帝临终根本就没有留下遗诏,他只留了一句话:传位爱女萱华,遗诏早留,萱华知处。
于是乎,被逼的来不及通知萱华公主找出遗诏的御前大总管,只得将孝文帝这临终遗言念上了一遍。
这遗言一念完,周遭一片哗然。
孝文帝宠爱六公主司马萱华,举朝皆知。但一直对帝位虎视眈眈的诸位皇子却从来没将萱华视为对手,实在是因为南齐立国三百年,从无女子为官之例,更不用说女帝登基了,可他们这位父皇,竟……
也有聪明的,当场就钻了空子,言苏崇光乃是萱华的未婚夫,必是他伙同周通假传遗言,不然传位这样的大事为何连一纸诏书都没有?
一人开了头,其他人自是纷纷附和。因着孝文帝出征,特许爱女萱华住到了他的上林殿。于是一行人当场就直冲上林殿,要治萱华一个谋反之罪。
幸得素来与司马萱华亲厚的四皇子司马景湛闻之消息,领了御林军将上林殿团团护住。而那一众人见御林军竟已被司马景湛掌控,气势不由就弱了几分。
至于司马萱华,早在听到孝文帝驾崩的消息后,就晕了过去。于是乎,气势汹汹来问罪的一行人,转瞬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得在层层兵甲围困下,凄凄惨惨的挤在上林殿殿门外静候萱华醒来。
再之后……
寝殿内,谢莹萱懊恼的在室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初醒来那点不堪的记忆一齐涌来。
是了,再之后醒来的人已由孝文帝最宠爱的萱华公主变成了三流作者谢莹萱。
可是,她谢莹萱也觉得无比委屈,也觉得莫名其妙,好不?
虽然说谢莹萱年少时的梦想是穿越到古代成为武则天,三宫六院,美男三千。但,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就算,就算真让她穿越,那好歹也让她清醒的时候带上脑子风风光光的穿越啊!
睡梦里莫名其妙就穿越了,一睁眼,眼前古色古香,富丽堂皇,披着厚厚狐裘的古典美男对她温柔有加,亲自弯腰替她穿鞋,还有摸头杀,粉红泡泡冒得不能再大了!边上还站着一身银色铠甲,俊美的堪比兰陵王的帅将军。最关键的是一大群人扑通扑通的跪倒,对着她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场景难道不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吗?
何况一般情况下她做梦若是梦见了这情景,醒来还不免再在脑海中回味一番,自我陶醉陶醉,末了还感慨感慨感觉挺好,就是画面不太清晰。
眼前画面如此清晰,这些人的态度又是如此虔诚,**膨胀之下,谢莹萱就做了一件她现在想起来,还恨不得去撞墙的事。
她……她不但调戏了司马景湛和苏崇光,还大言不惭要将两人纳为贵妃。
苏崇光也就算了,好歹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可司马景湛,那,那可是她名义上的亲哥哥,这下不还得被人说她有违人伦!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转圈的谢莹萱回忆完这一幕,直接抱住殿右侧的柱子,拿头一下一下的撞柱子。
却又不得不接受这现实。
她穿越了!只是睡了一觉,居然就睡梦中莫名其妙的穿越了!
穿越了不可怕,穿越成未来女皇帝更是走了大运,但像她这样一穿越就把人丟光,被人忍无可忍打晕那就尴尬了!
想上午司马景湛来看谢莹萱时,因为无颜面对,她忒怂的选择了继续装晕。
但这非长久之计啊!
眼下谢莹萱已经通过和贴身宫女桃夭以及据说是她贴身侍卫长的叶映聊天,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穿越到的是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四国鼎立的世界。而她魂穿到的这个躯体,是南齐孝文帝的爱女萱华公主。眼下孝文帝驾崩,没有传位给任何一个儿子,居然遗言传位给了萱华公主,也就是传位给了她。但悲催的是,孝文帝只留了一句遗言,遗诏早立,萱华知处。
丫的,她谢莹萱最讨厌这种故作神秘的做法了。萱华知处,知个毛线啊!司马萱华都不知道魂飞何处了,让她这个莫名其妙穿来的人上哪里知道遗诏在哪?
但是这剧情真他丫的好熟悉啊!
远处宫殿的房顶上,昨日看戏没看够的红衣男子,跟着换了下榻之所。此时,他还举着那长筒状物什甚有耐心地在继续看戏,看到谢莹萱拿头撞柱子时,他托着下巴甚是轻蔑的道:“瞧瞧,女人就是女人,大巫师还说什么她是创造者,主宰者,就这?哼,承受力也太差了,这就接受不了打算寻死了?”
冷羚抽了抽鼻子,他陪着自家抽风主子在屋顶吹了这许久的风,早就想偷遁了,眼下听到这句话,很是欣喜,急忙道:“公子,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看的了,咱们撤吧?”
“不对,这女人昨天还调戏那个司马景湛和苏崇光来着。眼下,哼,本公子知道了,她铁定是瞧着苏崇光那个小白脸今日没来给她轻薄,懊恼着呢!”停顿了一下,他甩了甩头发:“今天晚上你把这殿外守着的侍卫都引走,本公子要去让这女人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美男子,哼!”
“咚”这个宫殿的房瓦也断了几块。
冷羚默默望天,好想辞工不干啊!
司马景湛是一个人悄悄进的芳华宫。
他们的父皇孝文帝去逝的太突然了,幸得父皇对萱华够偏爱,且早已有传位与萱华的打算,平日里为萱华备下的势力也够多。
就连他这个从来没被父皇放在眼中的儿子,也因和萱华亲近,发过会永远拥护萱华的誓言而被给予了一定的权利。正是这权利才能让他在这样的时刻,控制诸兄弟,威慑朝臣,稳定京城,护萱华安危。
司马景湛特意将步伐放的很轻,以至于蜷坐在地上,双手环膝,将头靠在殿内柱子上,勿自懊恼的谢莹萱,不,现在已是司马萱华的女子丝毫都没有发觉。
也正是如此,她这一样子,看在司马景湛眼里,那就成了孤单无助,好不可怜。
是以,司马景湛心中一揪,他几个大步走过去,蹲下身,直接扶起萱华的头,将她揽入了怀中:“萱儿,莫怕,父皇不在了,还有四哥呢!四哥会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