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门子,光华村的老百姓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钱票子,兴高采烈从城里往家搬黑白电视、双卡录音机、双筒洗衣机等等。家里有老人干不动体力活的,就买了一帮羊,买几头牛放,繁殖的同时又能造农家肥。国家的富民政策给这里的老百姓带来前所未有的经济实惠。
包老爷子家也是一片春意盎然。房木、松木方子、沙子、红砖都准备整齐,就等明年春在岗东青年一趟街盖房子。
麦苗在医院照顾包谷几天后,康复出院。包谷没有被麦苗的真情所感动,包谷却认为这是麦苗所造成的后果,当然得由麦苗负责。包谷没有既往不咎流产一事,而是千方百计地**麦苗。
金庸的《射雕英雄传》连续剧热播,吸引了无数眼珠。包谷家没有电视,每晚饭后包谷匆忙而去。每当这时,麦苗一颗孤寂无奈的心惶恐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时时笼罩麦苗的内心深处,为了排泄这种难耐的孤独,在灯下,捧起一本本文学书籍,顾影自怜。这天晚上,麦苗和每天一样看了一段文字,觉得困倦,和衣而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宛若狂吃面条的突噜声闯进,门叮当猛响。麦苗从噩梦中被惊醒,心野仿佛被践踏,疼得她紧紧捂住拳拳的心脏。包谷进屋后,回手把门插上。包谷现在变得邋遢,破罐破摔。扒下鞋,像相声里的《扔靴子》似的,唯恐动静小,再补充一脚把鞋子踢到北墙,反弹声音远远超越扔鞋的声音。然后,就听一阵脱衣服裤子琐碎声。二话不说,一头钻进麦苗的被窝。发现麦苗还没有脱衣服,劈头盖脸就是几下,不管脑袋屁股,像强奸犯实施他疯狂的兽欲。
这又是个数九隆冬的晚上。麦苗没心思打开昨晚叠印的小说,那一行行文字像无形的皮鞭在麦苗的眼前舞动。麦苗迷惘、昏沉躺在沙发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每个深夜的声音一样混乱不堪,并带着少得的五音不全的歌声。显然,包谷今晚是非常的兴奋。随着往下脱鞋声,一只鞋在黑暗中砸麦苗的身上。尔后,包谷一边唱一边往下扒衣服。包谷出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麦苗没有给包谷铺被窝。包谷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打开电灯。包谷左眼角枯萎的珠滴瞬间充盈,在灯光下,时分狰狞!麦苗迎视她忍气吞声多日的愤怒在这一刻间迸发!麦苗单薄的身体又一次被包谷压在他强悍的身下,包谷要用这种办法镇压她的漂亮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的花心肠。包谷说他和大姑去保健站接麦苗就偷偷在她抽屉里查到她跟那个小白脸搞坏鞋的证据。铁证如山的花花信,死不承认的你麦苗敢不让咱摆布!你还反了天了你!
麦苗心力交瘁,又一次躺在了沙发上。
多少个夜晚,麦苗都是在这样极痛苦里挣扎、在肉体中呻吟。麦苗无法摆脱这个恶魔的摧残,麦苗多次想同公公、婆婆说想回家看看老妈。可是,每当看见年迈的公公为她们谋划建房时乐观的心情;每当看见婆婆日渐爽朗的笑容;每当看见一波一波老四的媒人被送出大门;每当看见包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对她的恭敬和疼爱;每当进孕妇家为她们检查那种热情和欢迎;每当乡、村领导对她的信任想再次提拔村妇女主任,让她入党的时候……
麦苗打牙往肚子里咽,艰难吞噬着混合的泪水,麦苗两眼越来越红肿,像秋后的塔头墩子。
“苗,你是不是要闹眼睛啊?咋那红呢?”这天晚饭后,婆婆扒着麦苗的眼睛问。
“妈,没有,我是看书看的。”麦苗的眼泪就要滚出来。
“晚上就别看书了,你也和包谷去看电视,说是演啥武打?”
“我不爱到别人家去,觉得不方便。”
“咱这疙瘩姑娘媳妇儿没有一个在家呆着的,就你一个人成天闷在家里看书。”包老太太疼爱看着三儿媳妇儿。也像包谷说他妈一样:“你还真把她当成二八月的庄稼,当成一个传世之宝供着。”包老太太从来就不否认她的偏心眼儿:“都说咱偏向儿女不得济,咱不管得不得济,咱就是稀罕她,稀罕咱的苗。”
麦苗听了包老太太的劝说,觉得挺有理儿,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出去散散心,就说:“妈,我上二嫂家去看电视了?”
“行,你二嫂那个人挺好的,从不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的,你去吧,管保你不能出啥闲话,煞楞走吧。”
包老太太心满意足看着麦苗走出外屋门,向二儿子家走去,转过脸对包老爷子说:“你看没看出苗心里有事?”
“唉,咱也不是傻子,眼里还没揉沙子呢。”包老爷子十指交拢枕在脑后,仰面躺在炕头,两眼直勾勾望着房笆:“咱要是看不出来这孩子有事的话,能当着她的面一个劲儿地张罗给她们盖房子啥的,这孩子太懂事,她一听就明白,想张罗回娘家都不好开口,知道家里没有多少钱,家里出钱给她们盖房子,这孩子也挺明白事理的,把大队给她的补助也都给咱们算成本费啥的。”
“要过年了,咱们还是哄着苗来吧,离妈家远,那叫啥诗了,就是老四那天说他三哥叫,啊,叫‘每逢佳节倍思亲’,老四让小三带她一起看电视,小三这牲口,越活越完犊子。”包老太太挤了挤发红的眼睛。
“哎,她们自己过,兴许能好点。”包老爷子出屋给马添草去了。
包谷今晚出去,在几个哥们之中没得到好烟抽,大伙七嘴八舌把包谷埋汰了一大顿。包谷是尿盆炒鸡蛋,味道不对劲儿就跑了回来。看西屋亮着灯,东屋黑咕隆咚。包谷拉开东屋门,拽亮电灯,炕上、地上打扫得非常干净,却不见大伙所埋汰的小狐狸精影子?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麦苗身上有迷人的臊味,都想闻闻。他们是有合同的,结婚证就是他们的合同。虽然说那封她在保健站学习时压在他心里的情书经他调查后,知道麦苗为她干兄弟当了红娘,她干弟弟也结了婚,但是,这件事在包谷心里一直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城里男人都追麦苗,你就别说咱屯子里那些气皮眼胀、浑身散发着火炕那股烧苞米秸子、串烟味儿的臊味男人,你们说哪个不想尝尝鲜呢?咱一定要把这块属于咱个人专利的承包地,时时刻刻攥在咱手心里,所以,包谷及时行乐猎取他囊中的羔羊。可是,他扑一个空。包谷不由想到,自己忽略一个严重问题,每晚都半夜三更才回来,她麦苗为啥问也不问,管也不管,对他如此纵容。包谷刚开始出去的第一个晚上还担心他回来麦苗会跟他闹,也像那帮家伙所说的不让他钻被窝,到家后,包谷万般小心,生怕麦苗把他包谷踹出被窝。相反,相安无事,麦苗一定心怀鬼胎。今晚,包谷比每晚回来的都早,早有两个小时,这个臊娘们真的没在家,准是和谁人上外面约会去了。咱平时咋就没注意这道环节呢?这个破鞋匠,像狗似的到死也改不了吃屎!包谷一转身来到西屋。
“妈,那个破鞋跑哪疯去了?”包谷叉在门槛上。
包老太太不知哪来的怒火,一拐杖打下去。
“你干啥打咱,是不是你给这个臊货拉的皮条!”包谷话音刚落,包老爷子从外面进屋,一听这话,气冲霄汉,上去就是一脚。包谷一看是爹,不由火冒三丈,回身就搡老爹一个大腚墩跑出房门。
“二嫂,晚上没啥事,我是来帮你包豆包的。”说着麦苗要去洗手。
“哎,包啥豆包,还不够一锅呢的了,快坐这。”二嫂把孩子送到麦苗怀里:“宝贝,让三婶抱,妈把这盆啥的拿过去,她爸,去炒点毛磕。”
二哥高兴地把炒好的毛磕用簸箕端来放在麦苗跟前,接过孩子。
“你看你二哥是不是太实惠,把这老大簸箕放这,占了半铺炕。”二嫂到碗架柜拿出大号盘子,用抹布擦干后,装一大盘子,放在麦苗身边说:“咱知道你心情不太好,又要到过年了,指定挺想你娘的,没啥事就来二嫂家看电视,二哥、二嫂指定一点说道也没有。”说着,抓一把毛磕放在麦苗手里。
麦苗笑着接过毛磕。
“哎,麦苗,你说黄蓉和郭靖能不能成?”二嫂嘴唇吃毛克吃的有点发黑。
“我看过书,她们后来真的成了夫妻。”
正在这时,屋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几个人愣怔一下,随后就看到包谷两只手插在裤兜,二目圆睁站在屋门口。
二嫂趿拉鞋下地去拽包谷:“来,坐这,吃毛磕,一会儿第二集就开演了。”
包谷站在门口,丝毫没动:“咱可不恁馋,走哪吃哪!”包谷目不转睛直射麦苗。
麦苗脸腾的就红了,放下手中毛磕,起身就往外走。包谷站在门口把麦苗拦住:“上哪去?!”
“走,回家,你别喊,吓住孩子。”麦苗小声说,又似乎在哀求。
“怕吓着人家孩子自己也生一个。”包谷仍横在门口。
“你让开,我回家。”麦苗顺包谷旁边往外挤。
“哪是你家?不嫌砢碜!你为学习把孩子都贡献出去啦!村委会才是你家!”包谷一下子把麦苗挤在门框上。
二嫂一把将麦苗拽进屋,推到炕里随手扒掉麦苗脚上的鞋。几秒钟的动作,出乎包谷的意料。
“今晚你敢回家咱把你腿打折儿喽!一天到晚不在家好好呆着,满哪跑臊去!”包谷随着骂声摔门而去。
二哥上了牛脾气,把孩子往炕上一放追了出去。
麦苗眼泪顿时泉涌一般。野蛮的丈夫,欺侮她,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臭男人。麦苗无地自容穿鞋要走。二嫂一个胳膊抱着孩子,另一个胳膊抱着麦苗,两个女人外加一个小女人哭作一团。
“二嫂,包谷黑天白天折磨我,不许跨出家门半步。就是卫生院发下的孕妇表我都没有填完,我上谁家去回来得向他先汇报,要不,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竟找碴和我干架。包谷一天到晚咋走都行,这一冬,我第一次出来,你也看到了,兴他满山放火,不兴我夜晚点灯。我……我活的真没有啥意思。”麦苗掩面痛哭。
“你傻呀你,你是为他活着,你是为你自己!你命是爹妈给的,不是用咸盐换来的!”二嫂站起身一只胳膊又摁住了麦苗:“麦苗,别哭坏了身子,等有孩子就好了。哎,真的,你别哭了,咱问点事,你怀没怀上?流产有两个多月了吧?”二嫂拿毛巾递给麦苗。
“就包谷这样能怀上吗,哪天晚上都祸害我。”她低头说完又抬头看了一眼二嫂:“你别笑话我,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私房话。”
“二嫂是啥人你还不道啊。”她把睡着的孩子放在炕上,盖上小被服。
“二嫂,我还是回去看看,二哥走这老半天了,咋还没回来?”麦苗第三次站起身。
“不行,等你二哥回来,二嫂去送你。”
这时,二哥从外面进来,十冬腊月,竟是满头大汗。
“二哥,出啥事了?”麦苗特敏感。
“没出啥事。”说完二哥拉亮了外屋灯,到洗脸盆里哗啦、哗啦洗脸。
然后,到挨厨房南栅的小屋里的火炕,开始往灶膛里填柴火,烧炕。
二嫂脾气很揉软、沉着,她不像大嫂有一点小事就像开裆下蛋的母鸡舞扎起来。她抓了一把毛磕放在麦苗的手里,自己也抓了一把,又嗑起了毛磕。
二哥烧完炕进屋,咧嘴笑了笑说:“麦苗,你就和你二嫂在这屋住吧,今晚就别回家了,二哥在小屋住,小屋黑,没这屋亮堂。”二哥说完上炕就去抱被服。
“哎,咋回事呀,说话不着头不着尾的,谁人不发蒙啊?”二嫂细眉毛竖了几下。
二哥赶紧坐在炕沿上:“包谷把他东屋门又插上了,说啥也不开,也不让麦苗回去,他他……”
“他……他个屁呀!”二嫂把手里的毛磕摔在盘子里。
“包谷把爹推一个大腚墩,爹尾巴骨可能是摔坏了。”二哥刚说到这,麦苗去推房门。
“干啥去?”二哥急忙问。
“我回去看看爹咋样了?”
二哥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麦苗胳膊:“咱刚把石头奶奶送回去,这老太太会摩挲,说是没大事,你这一回去。”二哥没有继续往下再说,红着脸把麦苗的胳膊放开,坐回炕梢。
麦苗退了两步又坐在炕头:“二嫂,你总说我不上你家来看电视,你瞧见了吧,就这一回,咋样,出事了吧?我又被拒之门外,无家可归了?”麦苗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咋无家可归了,这就是你的家,他包谷不是不让你回家吗,你就在这住。”二嫂把炕上的毛磕盘子端下去,用笤帚扫炕,开始铺被。
“不……不……不,二嫂,你也知道包谷心太细太邪,啥话他都敢说。”麦苗头还是没敢抬起来,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流。
“脚正不怕鞋歪,身正不怕影斜!”二嫂愤愤然!
包产到户给这里的农民带来前所未有的经济实惠。春节刚过,各家各户就开始选种子、买化肥。大多数人家还是用农家肥,啥猪粪、马粪、人粪等发酵后再掺些土倒上几遍上在种庄稼地里,长出的粮食才有粮食味。包老爷子备足农资后,又接着请木匠给包谷张罗做房架,打窗户、门。
清明伊始,包老爷子翻天了旧皇历,看了看明天是初八,是个盖房子上梁的好日子,再下点小雨就更吉利了,俗话说“雨浇梁辈辈强”。包老爷子找来大儿子商量明天上梁一事。正好今天是乡大集,让包谷和老四去买些菜回来,准备明天上梁。包谷说是有事转头就走,大哥也没好阻拦他,等到中午还没有回来。包老爷子没办法就打发老四和三嫂麦苗各骑自行车,拿着塑料袋子一同去大集买菜。麦苗她们大包小袋从大集赶回时,已是晚饭的时候。包老太太早早就做好饭在家等着她们平安回来。包老四先进的院,把东西都基本送进了屋,麦苗才疲倦不堪推自行车走进大门。包谷站在东屋地上,顺着窗户往外瞅,包谷没有出屋帮麦苗往屋拿菜袋子,而是撇嘶拉嘴直哼哼。麦苗坐在西屋炕上刚端起饭碗,包谷一步就跨入西屋,劈头盖脸:“买点菜就风流一下午,咱还以为你和别的男人私奔了呢?!”拿起饭碗狠狠盛了一大碗饭:“咋觍脸塞饭?!”
麦苗勉勉强强含泪吃了一口饭后,说是太累连桌子也没有收拾就到东屋躺下了。从那次她们夜里秘密发生战争以来,麦苗不像以往给包谷铺被褥,自己也是常常和衣而卧。麦苗在想,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夫妻之间的磨合期吧?过三年五载,也就像二嫂和二哥似的夫唱妇随了。麦苗想了一会儿,蹬了往返五十来里路的自行车也确实很累,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麦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盖的褥子突然被拽下去,一把被人从枕头上薅起来,麦苗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一脚踹在地上。麦苗一骨碌身在地上站起,秀目圆睁、嘴唇发青。灯下,麦苗看见包谷冲她,龇牙咧嘴的冷笑,麦苗真想上去把这个恶魔撕成粉碎。可是,这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攥紧两个手的拳头慢慢松开,拣起地上的枕头畏缩在沙发上。麦苗并不是对包谷三更半夜的挑衅惧怕,而是,明天包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为她们盖房子都奔忙着。大哥为了明天她盖房子上梁请了假;大姐为了她明天盖房子上梁把自己大姑姐接回伺候公公,坐晚车从城里赶来;二姐夫为了她明天盖房子上梁拒绝出车拉脚挣钱;老四为了她盖房子打发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媒人;公公七十岁了还跑前跑后,婆婆半身不遂,弯身驼背……
几十号人的男女老少,给包家老院搞的热火朝天。肩扛铁锹二齿钩、手提大铲刨锛儿的,嘴叼烟卷的人们有说有笑向岗东包谷的新房场地走去。后勤的女人们更是锅碗瓢盆叮当山响,脏话粗话不离口。麦苗在女人堆里更是出类拔萃,独鹤鸡群般的容颜让这帮聚在一起的嫂子们大开了杀戒。麦苗单薄身子在鲜红色的运动服里,显得丰韵多姿,白旅游鞋,童花头喷了一屋桂花油,粉扑扑小脸上又擦一屋淡粉。每经过麦苗的男人都要被她的艳丽惊呆几秒,这更是给这些妯娌们增加不少素材和笑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包谷的醋坛子一次又一次被撞翻,饭也没吃上几口就去了新房场。包谷看人们来的差不多又溜回岗西,正走在半路,碰上麦苗和两个家族小姑子去新房场地送茶水。包谷气冲牛斗把暖壶从麦苗手里抢过交给身边的两个妹妹:“你们先去送水,咱和你三嫂有事。”她们俩慌慌张张抱几个暖壶,连头都没敢回向新房场地走去。
“你给咱滚!滚你老姑家去!”说完拎起麦苗的胳膊就往岗南走。
麦苗挣脱几次都没有挣出魔掌。
“陈立军你老弟不是一口一个苗姐叫的更口甜吗!你看咱们过年去她家串门,那个陈立军对你那个劲儿,比咱都亲热,你要是和他啥事没有的话,他对你能那么热乎?!”包谷像提拉小鸡似的把麦苗扔进陈立军家的院里。
陈立军的母亲媒人老姑正在小园里用铁叉翻土。陈立军和他爹都去包谷家帮工,小女儿又上学,家里没有看家,要不,老姑也去包谷家帮麦苗做饭。她一抬头,看见包谷把麦苗用力推进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从园子土墙蹦出来,径直走麦苗对面:“你这孩子咋这不懂事,一大帮人给你们盖房子,你倒跑这来了,人们咋看你?啊!你是不是扁担倒了,横竖都不知道!”
“老姑,我们可能真是过不了了,包谷成天不是撵我就是说我搞坏鞋。”麦苗的眼泪扑簌簌直流。
“说啥呢?盖房子上梁大喜日子咋啥话都说呢!多不吉利呀!”她转头把门锁上:“走,咱把你送回去!”
晚饭后,麦苗和大姐送走最后一拨人后,已是精疲力竭。大姐回西屋去休息,麦苗去厕所回来在厨房洗一把脸后,去拉东屋门,拉几下都没有拉开,麦苗知道包谷又把门插上了。麦苗转身出去到东屋窗下,推哪扇窗子都没有推开。麦苗万般无奈走进西屋。老四在北炕早已是鼾声如雷,包老爷子在南炕炕头也是闷雷滚滚,老太太像个问号佝偻在被窝里。大姐挨着包老太太躺在第三个被窝,刚要伸手去拉在炕沿下的灯绳。麦苗站在门口。大姐起初还真的吓了一跳。
“麦苗,有事?”大姐半卧着身子问。
麦苗轻轻走到大姐枕头边坐下:“大姐,我要是真的和你三弟弟离婚,你咋看我?”麦苗声音很小,小的大姐将能听见。
大姐忽地一下坐起,一把抓住麦苗的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啊,三妹,大姐求你了,等你们有孩子包谷就不能这样,你要是真的离了咱妈就没命了。”大姐抱住麦苗,把她拉进了被窝。
第二天,麦苗把大姐送上客车后迫不及待奔向岗东的新盖的房子。
东边那几家如果没有人住,她麦苗就真认不清自己的家门了。
麦苗踏进屋一看,大致结构和陈主任家的房子设计基本一样。麦苗看过梁下的间壁墙还没有砌完,土坯地上炕上都有,炕搭完,也烧干了。新买的铁锅有半锅水还在冒热气,所有农家具都应有尽有。麦苗知道这是包老爷子起早来烧的炕,吃饭时,屋里屋外找不着包老爷子,麦苗就知道一定是来包谷和她新盖的房子。包老爷子一觉醒来,拉亮电灯到外面给马填完草进屋后,看大姑娘被窝里多一个脑袋,他使劲儿睁了睁昏花的老眼,顿时就明白一切。为了挽住这个孩子,也许她们真的自己过就像二儿子一切都阴转晴好。包老爷子披上件衣服,就来给他的三儿子烧炕,初十就是一个好日子,帮包谷搬过来,有了自己新家,小三就不能故意和他作对。包老爷子远远看到三儿媳妇儿往新房走来,顺后道偷着回到了岗西。麦苗看着包老爷子的背影,感慨万千,“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麦苗把院中剩一半的黄土泥又撒一层麦秸,到园中打好的洋井压一桶水浇到上面,用二齿钩上下翻了多次后,用铁锹端到里屋炕上,用泥抹子往没有砌完的间壁墙上摊上一层,把炕上的土坯搬起来往上垒。砌土墙对她不是一件难事。爸走的早,家里家外的活计多数都是麦苗带领两个小弟来干的。麦苗砌完间壁墙后,拿笤帚打扫屋里屋外的土坷垃。
“三嫂,轻点扫,一会儿咋刷油漆呀。”包老四拿着天蓝色的油漆盒和毛刷,站在窗户下笑着说。
“你三哥咋没来呢?”麦苗放下手中的笤帚。
“他套马车和二哥去供销社拉玻璃了。”老四转身往南一指:“爹也来了,爹说这屋里墙抹的不光溜,说是再抹一遍,刷白土子就好看、顺溜。”
麦苗独立生活,并没有像包老爷子所期待的那样,包谷非但没有改变,反而变本加厉对麦苗进一步感情和肉体的折磨。
搬进新房的第一个晚上,麦苗再三恳求包谷,不要把她一个人仍在家里,家西边和后边都没有人家,天一黑就黪得慌。
“你真她妈的是个贱货,一到晚上就离不开老爷们!”包谷说完摔门而去。
麦苗紧紧地把门插上,放下窗帘。坐在这新鲜而又陌生的屋子里,惴惴不安。麦苗时而听到有人敲窗户,支棱耳朵细听,是不间断的风,风打窗棂;时而,听到房笆刷刷地响,好似在下雨,她吓得畏缩在墙角,把被蒙在头上;时而又听到“苗,给爸开门……”
麦苗惊恐万状数着,1、2、3……不知数到几百、几千个数终于睡着了。
一阵砸门声把麦苗惊醒,麦苗忽地坐起一把拉灭电灯。
“你她妈的和谁人在屋鬼混,看老子回来把灯拉灭啦!快给老子开门!”门被砸得山响,伴着叫骂声,在夜深人静一定传得很远很远。
麦苗哆哆嗦嗦下地开门。包谷一头闯进来,犄角旮旯翻个遍,回头再找麦苗已经瘫倒在地。包谷动了恻隐之心,抱起麦苗放在炕上:“你不用害怕,只要你不是搞破鞋,咱不会把你咋地的。”一句话结束,就扒衣服,实行暴力。
包谷本无烟酒嗜好,后学的烟酒超越初学者。包谷现在唯一的优点就是庄稼活还没有忘记,每天干活回来从不正眼看麦苗,话也不多说一句。放上桌子,端碗就吃,吃完就走。麦苗也不知道包谷去干活还去玩耍。早上吃完饭出去,晌午吃饭时回来,晚饭时准时到家,半夜冷不防闯回,拿着手电屋里屋外搜个遍。一周过去了,包谷的恶性有增无减,几乎到了疾恶如仇的地步。
几天来麦苗精神萎靡、委曲求全在包谷的身下。极度的痛苦和早晚温差,麦苗觉得天旋地转、食欲不振。这天黄昏,麦苗孤零躺在炕上。
“麦苗,麦苗在家吗?”
好像是干老太太的声音,麦苗立即起来。
“这孩子可真会过,黑天也不打灯。”陈主任进屋电灯也亮了。
“快坐,干妈,今晚咋这闲着来串门?”麦苗下地就把老干妈推到炕里。
“搬来好几天也不去看看干妈,这不是想你了,过来看看。”陈主任端过麦苗递过的茶杯,放在炕沿上:“包谷这小子又走了?”
麦苗苦笑没有回答。
“你自己在家要是害怕就到干妈家待一会儿,要么包谷啥时候回来,干妈再把你送回来。”陈主任呷了一口水。
“没事,习惯就好了。”麦苗垂下眼帘。
陈主任也很知趣转移了话题:“麦苗,明天大约九点多钟吧,卫生院妇产科大夫梁大夫过来,检查工作,先到咱村,这也是对咱村,特别是你的工作支持。到时咱和她一起过来,检查你做孕妇表格的情况。”陈主任看麦苗脸色如同红纸一般,忙说:“你的表格没做完?”
“干妈,早都做完了,我咋忙也不能耽误正事呀。”麦苗坐在炕沿上,总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你是不是感冒了?”说着伸手来摸麦苗的额头。
“啊,没事,过几天就好了。”麦苗边说边握住陈主任的手。
“不行太热了,包谷不知道啊?”陈主任瞪圆了眼睛:“咱去给你买点药去。”陈主任站起身就往外走。
麦苗心寻思送陈主任,刚一站起身,眼前一黑,陈主任连忙扶住麦苗:“包谷这小子一有空就去玩扑克牌三打一赢啥烟酒的,等咱抽空真得好好管管这些不务正业的小子们。麦苗,躺下,咱给你找刘大夫去。”
“不用了干妈,你那大年纪,这深一脚浅一脚的你再摔了。”麦苗气如发丝般地说。
“不远,就在咱家前院,一会儿就回来。”陈主任急匆匆而去。
陈主任雷厉风行把刘大夫请来。麦苗接过刘大夫递过的体温计夹在腋下。
刘大夫跷着二郎腿,嘴叼着烟卷,心术不正的眼神始终没离开麦苗的身上。
麦苗无意间一抬头,韵味无穷的眼神使麦苗猛然激灵,哀怨的目光放在了干老太太的眼睛里。干妈是老干部,见过世面的人。一看便知刘大夫的色胆包天,敢在她妇女主任的眼皮底下用眼神欺凌妇女。
“老刘,麦苗可是洁身自好,你可别把她当成你盘中菜,一勺给烩儿啦!”陈主任态度十分严肃。
顿时,刘大夫收敛了目光,尴尬地把半截烟蒂扔在地上,接过麦苗递过的体温计说:“高烧,三十九度多,我先给你打一针退烧药,再留点感冒药,明天如果还没有退烧的话,你就直接去我家,再给你打两个吊针。”
麦苗没有露出臀部,而是撸起了袖子,露出莲藕似的胳膊,打了两针。干妈把这位风流成性的刘大夫送出后回来说:“包谷几点回来?”
“大约十点前后吧。”麦苗靠墙坐着。
“天天这样啊?”陈主任说着给麦苗拿被服,让麦苗躺下。
“从我流产以后天天这样。干妈,我要是真的和包谷离婚,你说我单门独户能住在这个村吗?”麦苗奢求地望着陈主任。
“傻孩子,这个村是包氏大家族。你看你在包家老少对你好,你一旦离了婚,不说别人,就是包谷那帮死党也不能让你消停了啊。反过来你也不想想,为了学习留下你这个永久牌费了多些挫折,你不为你包家想也得为咱们村上想想啊,还有你就要接手妇女工作,这么大摊子事都在等你,你不能为小家利益失去大家利益。你要是真的离婚了,从包家老少、全村百姓村干部,还有乡各级领导,你能对起谁呀?”陈主任给麦苗盖好被子。
“干妈,我就真的死路一条了?”麦苗悲观失望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乒乓”的开门声和关门声,外加饱嗝声,一股酒气“直逼鼻孔”。麦苗双手强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咱不在家又哪个野汉子来啦?!这大半拉烟头是她妈谁人的?!”包谷站在屋地中间,摇摇晃晃打着饱嗝奔麦苗一把抓来……
次日拂晓,醉得烂泥的包谷还没有醒,大头朝下趴在炕上,麦苗没有给他盖被子,闭上眼睛又昏迷过去。
“抓贼抓赃,捉奸捉双!咱再早回来一会儿指定把你和那个男的摁在咱的炕头上!你说,你趁咱不在家到底和谁人搞上啦?!”麦苗在迷迷糊糊里被揪了起来。
“你怕我在家搞破鞋,你晚上别走啊!”麦苗瘫软倒下。
“你甭在这疙瘩给咱装死,你起不起来做饭去!昨晚是不是让人家给祸害累住啦?!”包谷张牙舞爪一手甩开麦苗,蹦跳地上,转身进厨房,端来满满一盆水“哗!”的一声倒在了炕上。随后,“砰!”一声,门关上,再没有了声音。
麦苗被泡在冰冷的水里,觉得很舒服,心想,自己真是个贱皮子。接着麦苗又迷糊了。
“麦苗,这是咋地啦?!啊?!”陈主任带着哭腔,身边站着梁大夫,脸色有些惨白。
“干妈,你不是不同意我离婚吗,他黑天白天地折磨我。”麦苗樱桃小嘴已是一层水泡。
“这个混蛋包谷!”陈主任往下掀湿漉漉的被子……
胜利村老顾家正在忙碌着。梁大夫检查工作一会儿就到咱们村,特别是咱,和梁大夫又是同学外加上下级的关系,咱们一定要进到地主之谊。这时,小叔子洪豆又来缠老顾,自上次洪豆和麦苗见一面之后,洪豆总是神情恍惚,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洪豆央求几次大嫂把麦苗约来,让他们见上一面,啥也不说,就是想看麦苗一眼就行,老顾多次拒绝洪豆的荒唐想法。现在的洪豆再也不想倒腾买卖,颓丧、消沉,咋的也打不起精神。今天洪豆一听梁大夫要来,并且是从光华村过来,就再次溜须大嫂,上村部给光华村打个电话,让麦苗也借着这个机会过来,成全他这个心愿。
老顾撇了撇嘴说:“小二,你想啥美事呀,啊,就是麦苗来了你看一眼不是倒难受了。”老顾右手端半葫芦瓢开水,左手抓一对鸡爪,正在盆里上下左右翻了几下,把小公鸡全身烫遍后,一把一把地往下拔毛:“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三十多岁一点正出都没有,人家麦苗来了能看上你呀,两块豆腐垫一块大钱高。”老顾鹰隼一样盯着洪豆。洪豆又碰一鼻子灰,没趣地走开了。老顾偷眼看洪豆背影有些过意不去,跑出门追说一句:“咱给你透透话,看麦苗在家干啥呢?”洪豆转忧为喜,双手合十作揖,用一个京腔,“谢谢嫂子!”洪豆类似三岁小孩子在大年三十儿晚上的喜悦心境,回家拿来一瓶红葡萄酒,送给大嫂说:“咱对那个小美人也没有啥非分之想,就是想多看她一眼,饱饱眼福就行。”老顾接过鲜艳的果酒:“唉,小二,你从来也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一天像丢魂似的,你可咋整啊你?!”洪豆诡秘一笑,扬长而去。
梁大夫到老顾家已是十点多了,她没有因为走出医院,点点春光给她带来绿色生息,反而却被麦苗在土炕上泡在水里的情景而伤感不已。她工作这么多年,下乡也不知有多少次,接触妇女也不知有多少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让梁大夫惊心动魄的场面是何等的残忍。刘大夫给麦苗扎上吊瓶时,麦苗依然处在昏迷中。梁大夫出来时,陈主任还在护理麦苗,麦苗的丈夫却无影无踪。梁大夫忧心忡忡推开老顾家的门。
“老同学这么快就到了,咱还往光华村打电话问你啥时候来就是没人接,咱想让你和麦苗一起过来呢,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老洪,老洪,小公鸡开完膛了,菜也择完了,这回该你下厨了,咱得陪老同学唠会儿嗑。”老顾热情拉开里屋门,她把腰间围裙解下递给老洪,老洪憨憨一笑和梁大夫打一下招呼就开始点火炒菜。
老顾端出几样水果放在梁大夫面前,嘘寒问暖。
年近五旬的梁大夫,白皙脸上连个雀斑也没有,身材匀称,此时有些弱不禁风,瘫坐在北墙的**,**新铺绿色印花床单。
“老同学,咱们是多少年的老关系了,也没少在一起吃饭,今天你是咋的了,留你吃咱家一顿饭就这犯难,愁眉苦脸的。”老顾一边放圆桌时,转脸对梁大夫说。
梁大夫苦笑一下没有更多解释:“老洪啊,你也忙活半天了,一起来吃吧?”
老顾笑盈盈地说:“老洪你坐这,给咱们倒酒。”
几杯红酒下肚,老顾忽然想起洪豆的再三再四的请求,她黄里透红发亮的脸蛋的肉堆了又堆,眯着眼说:“老同学,在光华村工作检查的咋样?那个麦苗可比咱工作做的认真,还有文化,咱们乡谁也跟人家比不了,乡里村上人缘好。哎,人要是长得好看,不管是多大领导都得意,是不是老同学?”老顾有些醉意。
“你认识麦苗她爱人吗?”
“包谷啊,早就认识,那小伙长得溜光水滑,可不像咱家老洪长得像武大郎似的。”老顾端杯碰梁大夫一下酒杯说:“你再看麦苗那小模样长的,她俩真是天佩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梁大夫放下酒杯,长叹一声:“也许咱们乡、村两级领导硬是派麦苗到城里学习是个错误?”梁大夫把大半杯酒一饮而尽。
“你可别逗了,哪个村不是人脑袋打出狗脑袋争这个名额,就是麦苗才有这个好命,让李院长看中,指名道姓要她,她还拿五作六的不去,后来咱听说村领导硬是从包家大院里给请出来的。”老顾有点嫉妒。
“也许,麦苗是对的,麦苗了解她爱人,所以,一再推托此事。哎,老顾,你说咱们女人是事业重要还是家庭重要?”梁大夫思忖着说。
“咱们农村妇女除了过日子有啥事业呀?”老顾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唉,咱们家庭妇女干工作不容易呀,是不是老洪。这家里家外的活计你都要面面俱到,村上大大小小事你也得要管,偏了这个像了那个。特别是这计划生育工作更是天下第一难!得罪人,君子人理解,小人就大造舆论。咱是本地姑娘,没有人说咱七三八四的,咱也听到不少给麦苗造谣,人们舌头三寸刀,杀人不见血。别人说是别人说的,只要自己男人不胡说八道就行。”老顾拍老洪肩膀一下:“现在都挂在嘴边上的理解万岁吗!是不是老洪!”
梁大夫手端着酒杯愣呵呵地发傻。
“老同学,咱知道你能喝几杯,你没醉,你好像有啥话要说?”老顾醉眼蒙眬。
麦苗惨不忍睹的场景又浮现眼前,她又把半杯红酒倒下肚:“这个包谷成天和麦苗吹毛求疵,活不用你干,男人不许你看,大门不许你出,在家只管洗衣做饭。我以前也听陈主任说过包谷要把麦苗**出让她上东她不敢上西,让她打狗她不敢骂鸡。我还不相信呢,今天,我在包谷家还真的长了见识!”梁大夫自己拿过酒瓶,倒了几下没有倒出来,酒瓶见了底。
“这可是改革开放,干啥都让,土地承包给个人,这媳妇儿也承包给个人……”老洪话还没等说完就走了出去。
面似黄花、瘦骨嶙峋的麦苗敲开“乡司法”办公室。接待麦苗的是司法助理老刘,一位身体健壮五十多岁的男同志。
“我对你的婚姻状况很了解,卫生院梁大夫是我爱人。”他递给麦苗一张“起诉书”,那颜色是黄色的,像秋天的落叶。
“这说明我们受理你的离婚案子,不过,我们要尽最大努力给你们调解。”刘助理低头看起诉书时问:“包谷呢?”
“在外面,我出去他才能进来。”麦苗坐在一边,像弱柳似的不禁风。
“你们一起来的?”刘助理歪头问。
“我坐客车,包谷骑自行车比我走的早,到的也早。”麦苗泪如雨下。
“你离完婚怎么办?总不能沿街乞讨吧?我听说你在这举目无亲的。我看这样吧,你让老梁给你在乡鞋厂先找个活干,这个厂是咱们乡新成立的,包吃住,有一周的学徒期,以后正式上岗是机件,多做多挣。”刘助理很是同情对麦苗。
“谢谢刘助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麦苗用手背使劲儿抹了抹眼泪。
“请讲。”
“我可以先回包家吗?”麦苗长长的睫毛上下扇了几下。
“包谷要是真的签字,家产有你一半。”刘助理顿一下又补充地说:“你争取的情况下。”
“我什么也不要,我就是想在新房子住两宿后我再来签字。”麦苗一转身走出了司法办。
麦苗下了客车没有直接回到她的新房子,而是奔向岗西。她刚到包老爷子大门口,包老爷子从屋出来直奔她而来,显然是接她来的。麦苗心一酸,眼泪一颗接着一颗,麦苗紧走几步,紧紧抓住包老爷子僵硬的手:“爹。”麦苗亲切叫了一声。
包老爷子老泪纵横,嘴唇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村除包老太太不知道包谷离婚一事外,无一个不替她们惋惜的。陈主任把麦苗为报答村领导们的恩,忍辱负重的事一公布。以陈书记为首的全村人轮流对包谷进行深刻细致的思想工作,包谷也像他二姐夫所言,“越说越上梃!”气的陈书记命令治保吴主任狠狠收拾包谷一顿:“由啥法律责任咱老陈承担!”就是从小到大一个手指都没碰过他的二哥也对他大打出手。包谷深知自己孤立无援,索性深藏不露。只是在他的庄稼地里发现他的身影,谁想接近他一步,似比登天。人们只能仰天长叹!
“是来人了吗,他爹?”微弱的声音隐约从屋里传来。
人到七十古来稀。包老爷子古稀之年还要承受这么大的精神打击,是何等的残酷。麦苗伸出纤弱手给包老爷子擦眼泪:“爹,别哭了,别让妈瞧见。”麦苗转身进屋:“妈!”麦苗坐在包老太太身边。
包老太太已瘫痪多日,骨瘦如柴。双目已经没有一点的光泽和亮度,萎缩在炕上。身上盖着夹被,手纺的家织被面,蓝色的经纬线发黑看不出纹络。身下铺的奶奶留下的毡子,上面还有一层看不出颜色的褥子。蓬头垢面,两腮发瘪。
“是苗吗?”包老太太伸出皮包骨头的老手在眼前划拉。
“妈,是苗来了,你眼睛看不清我了?”麦苗心如刀绞,两只手死死握住包老太太的手。
“苗,妈想你,让你爹去找你,你爹说你又到城里学习去了。苗,再去学习可千万要加小心,别再让肚子里的孩子掉了,掉滑了就坐不住胎了,她爹,你给咱扶起来。”
“干啥?要尿尿啊。”包老爷子猫腰从炕墙下犄角拿过黑塑料小桶,一股厕所般的味道钻入鼻孔。
“你快把这尿桶拿过去,熏着苗,咱是想坐起和苗唠嗑。”包老太太试着往起起了几下。
麦苗上炕抱起包老太太,她身上的肌肉和鲜血都已被岁月抽干,整个身体几乎成了句号。人的生命就像跋涉者一样,在生活的草原走着、走着就走到日落的尽头,就要倒在黑土上。于是,黑土就像接纳雨点一样接纳倒下的人,草原像受了重伤鼓起一个山包,随着日子的推进,她们渐渐消融在记忆里,像雨点一样。麦苗怀里抱着生命垂危的老人,她即将离去和生离死别也没有什么区别。包老太太身上没有一丝的布,黑皱肌肤如同风抽干的树皮。她轻轻把老太太放下,然后她转身出去,拿洗脸盆倒暖壶水加一些凉水,又拿过毛巾和香皂:“妈,我给你擦擦身子。”
“爹,明天就过八月节了,我买几斤肉,咱们先吃一顿饺子吧。”麦苗说完就开始剁馅儿,和面,在炕梢放上面板,同包老爷子一起包饺子。
包老爷子把麦苗打开的二锅头酒的盖又扣上:“这是你送爹最后的礼物,爹要留着。”麦苗喂了婆婆一小饭碗饺子,麦苗和公公谁人也没吃一个饺子,都放在锅里留给下地干活的老四。
“爹,把户口本给我吧。”麦苗轻声说,眼泪放线流着。
“不!”年迈公公失声大喊。
“他爹,别吓着苗,她要就给她,小二那时不也是把户口蹬开,自己立的户头吗,苗她们都过半年了,蹬开也行,你咋就没咱想得开呀。”说完包老太太微微闭上眼睛。
麦苗接过户口本推门就跑了出去,迎面撞上了二嫂,她手里拿着水粉色的外套,抱住麦苗腰就是不放。哭罢多时:“这是你二哥给咱买的衣服,咱穿又肥又大,送给你留个纪念。”
“二嫂,我不管走到哪里,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麦苗只记住二嫂叫桂华吧,在以后的岁月里,二嫂的形象深深镂刻在麦苗的生命中。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昨天包谷在乡司法回来一直没上家,麦苗本想和包谷推心置腹谈谈,可是,他又藏起来了。
麦苗用表妹送她的沐浴露,在月圆灯明的晚上,用大洗衣盆在洗她冰洁玉骨的身子。然后,在包谷的新房子,在包谷新房子的热炕头上,铺上和包谷结婚从来没舍得盖的鲜红缎子绣花鸳鸯戏水、蜻蜓点水的新被,赤身**的在等一个人,在等一个不是包谷的男人。麦苗要在明天离婚书上签字前,对和包谷结婚以来所受的侮辱进行史无前例报复计划……